他们回到马戏场。斯赖瑞关上大门,以防闲人闯入。比泽站在场子里,仍紧紧地抓住全身软瘫的罪犯的衣领子不放,一边眨巴着眼睛,透过昏暗的暮色看着他过去的恩人。
“比泽,”格雷戈林先生神情很沮丧,用谦恭的口吻可怜巴巴地说,“你不会没有心肝吧?”
比泽嘲笑他问了这么个奇怪的问题:“如果没有心肝,血液循环就不能进行。凡是熟悉哈威提出的有关血液循环的事实的人,先生,谁也不会怀疑我是有一颗心的。”
“你那颗心就不会有怜悯吗?”格雷戈林先生叫道。
“它只服从理性,先生,”这位杰出的青年回答,“其他概不服从。”
他们站在那里对望着,格雷戈林先生的脸变得和比泽的一样苍白了。
“你有什么动机——甚至是理性的动机——来阻止这个不幸的年轻人逃走,并欺侮他可怜的父亲呢?”格雷戈林先生问,“你看看,他的姐姐也在这里。可怜可怜我们吧!”
“先生,”比泽干练而富有逻辑地回答,“既然你问起我有什么理性的动机把小汤姆先生抓回科克敦,那让你了解了解也是有必要的了。我从一开始就怀疑小汤姆先生与这次银行盗窃案有关。在这事发生以前我就一直在监视他,因为我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他;除了他这次畏罪潜逃,除了刚才我偷听到的他自己的供状,我还掌握了大量对他不利的证据。昨天上午我就有幸紧紧盯住了你们的家,并跟踪你来到这里。我打算把小汤姆先生带回科克敦,交给庞德贝先生。我毫不怀疑庞德贝先生到时候会提升我补小汤姆先生的缺。我希望代替他的位置,先生,因为这对我来说意味着晋升,这对我是有好处的。”
“如果这仅仅是你个人的利益问题——”格雷戈林先生开口说。
“对不起,先生,恕我打断你,”比泽说,“我相信,整个社会的法则就是一个个人利益的问题。你必然孜孜以求的就是个人的利益。这是你唯一的支柱。人性本来就是如此。我从小就受这一法则的教育,先生,这你是知道的。”
“你期望晋升,”格雷戈林先生说,“需要多少钱才能抵消你的愿望呢?”
“谢谢你用这样的提议来暗示我,先生,”比泽回答,“但我不想让钱来抵消它。我早就料到像你这样精明的人会提出这样的了结办法,因此我事先就在心里合计过。我觉得私下了结一桩重罪,无论条件多么优厚,都不如在银行里谋个晋升的机会来得安全和实惠。”
“比泽。”格雷戈林先生摊开双手,那模样似乎在哀求:你看我多么可怜哪!“比泽,我现在只剩下一件事可以打动你的心了。你在我创办的学校里读过许多年的书。我曾在那里为你费尽了心血,如果看在这个分上你能放弃眼前的利益,饶了我的儿子,那么,我就恳求你,哀求你念念旧情,让我的儿子代我得到你的报答吧。”
“我真感到奇怪,先生,”这位旧日的学生以雄辩的口吻说,“你怎么会提出这样一个站不住脚的论点来呢?我读书是花了钱的,这只是一桩买卖。一旦离开了学校,这种买卖关系也就结束了。”
任何东西都应该用钱去购买,这也是格雷戈林先生自己所主张的一项基本原则。不通过买卖关系,任何人都没有必要给别人任何东西或提供任何帮助。感恩图报应该废除,从感恩图报中产生的美德是不可取的。人类从生到死的每一分每一秒的存在,都是一笔隔着柜台的金钱交易。如果我们不是那样登上天堂的话,那天堂也就不是一个讲政治经济的场所了,那里也就没有我们的份儿了。
“我不否认,”比泽补充说,“我当时的学费是很低的。但这也很合理,先生,既然我是在最廉价的市场里制造出来的,那我就只好以最昂贵的价格去出售自己了。”
露易莎和西丝这时哭了起来,比泽被她们哭得有点心神不宁了。
“请别那样哭哭啼啼的了,”他说,“哭也是没有用的:它只能徒增烦恼。你们似乎以为我跟小汤姆先生有什么冤仇,其实一点儿也没有。我只是根据我刚才提到的合情合理的原因把他带回科克敦。如果他敢反抗,我就会喊大家来捉贼!但他不会反抗,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斯赖瑞先生张开嘴巴,一直十分认真地倾听着这番至理名言,他那只活动的眼睛也像那只固定的眼睛一样在眼眶里不动了。这时,他走了上来。
“先生,你很清楚,你的女儿也很清楚(她比你还清楚,因为我已经同她说过),我不知道你的儿子做了什么事,我也不想知道这件事——我说过我不知道反而更好,尽管我当时以为他只是闹了点儿小别扭。然而,这个年轻人把事情揭穿了,原来他与银行的盗窃案有关,这倒是件严重的事情了。这样严重的事我已不便从中调停,因为这个年轻人是做得对的。因此,先生,如果我支持这个年轻人,说他是对的,我再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你就不要见怪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办,先生。我要用马车把你的儿子和这个年轻人一起送到火车站去,以免事情声张开去。这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只好这样做了。”
看见他们最后的一位朋友也背弃了他们,露易莎又哭了起来,格雷戈林先生则显得更悲伤了。只有西丝密切地注视了斯赖瑞一眼,已经看出了他的用意。当他们再次往外走时,他用那只会动的眼睛向她眨了一下,示意她留下来。他一边锁门一边激动地说:
“那位大人照顾了你,塞西莉亚,我也要照顾照顾他。而且,这个年轻人是个大坏蛋,是那个盛气凌人的家伙的手下人,我的人有次差点儿把他的主子丢出窗口去。今天晚上没有月光;我有一匹马除了开口说话什么事都会做;我还有一匹小马在乔尔德斯的驾驭下每小时能赶十五英里地;我还有一只狗能把一个人看管在一个地方,让他二十四小时内不敢动弹一下。把我的话转告那位小绅士,告诉他:当他看见我们的马开始乱蹦乱跳时,别害怕摔下来,而要留神等待一辆小马车从后面上来。告诉他:当他看见那辆小马车靠近了,就跳下去,那小马车会飞快地把他接走的。如果我的狗会让那位年轻人挪动一步,那我就不要这只狗了。如果我的马不在它开始蹦跳的地方跳到天亮——那我就不了解它的性子了!——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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