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星期日是秋天里一个晴朗的星期日,天空明净,有些凉意。一清早,西丝和瑞切尔就碰了面,一道去郊外散步。
由于科克敦的烟灰不仅吹撒在它自己的上空,而且波及邻近的地区——就像虔诚的教徒在忏悔自己的罪恶时免不了还要把别人扯带进去——因此,那些渴望呼吸点儿新鲜空气的人——在浮华的人生中,这种享受绝对不能说是最邪恶的——都习惯于乘火车走几英里,然后便开始到田野里散散步或休息休息。西丝和瑞切尔也以这种惯常的方法来躲避煤烟,并在科克敦与庞德贝先生的别墅之间的一个小站下了火车。
尽管绿色的野景到处被煤堆玷污了,但绿色的区域还是有的,树也见得到,还有云雀在歌唱(尽管是星期日),空气中也还有清香,一切都呈现在蓝天之下。从某个方向远远望去,科克敦像一团黑雾;从另一个方向望去,一座座小山蜿蜒起伏;再从第三个方向望去,太阳照在远远的海面上,地平线上的光彩在微微地变化着。她们脚下的野草很鲜嫩,树枝的倩影在草地上闪动着、摇晃着。灌木丛十分茂盛;一切都显得很宁静。煤井口的机器和那些整天绕着圈儿转的瘦弱的老马,如今也都安歇了;机器的轮子暂时停止了运转,地球那巨大的轮子似乎可以在没有震动和噪音中转动上一会儿了。
她们继续穿过田野,顺着遮阴的小径走去,有时跨过腐朽得只要脚一碰就会倒塌的栅栏,有时越过野草丛生的一片断壁残垣,那是一座被废弃的工厂的厂址。她们尽管沿着依稀可辨的小径和有人踏过的足迹走。小山丘上长着茂密的野草;荆棘、羊蹄草这一类植物杂乱地生长在一起,这些地方她们只好绕道而行,因为有可怕的故事在这一带流传:在这样的标志物下面,往往就有被废弃的矿井。
当她们坐下来休息时,太阳已升得很高了。无论近处还是远处,她们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四周始终是静悄悄的一片。“这地方这么安静,瑞切尔,一路上鲜有人迹。我想,今年夏天我们一定是最早来这里的两个人了。”
当西丝说着这句话时,她的目光被地上另一处腐朽的栅栏吸引住了。她站起来上前观看。“我真弄不懂。这片栅栏不久前被人踩坏过。木头被折断的痕迹还很新。这里还有脚印——哦,瑞切尔!”
她跑了回去,抱住瑞切尔的脖子。瑞切尔已经吃惊地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我也弄不懂。草地上还有一顶草帽呢。”
她们一道走过去。当瑞切尔捡起帽子时,她已经浑身颤抖了。她突然泪如泉涌,号啕大哭起来:帽子衬里有“斯蒂芬·布莱克普尔”几个字,分明是他自己写的。
“啊,可怜的人哪,可怜的人哪!他已经被人暗算了。他已经被人谋杀在这里了。”
“帽子上是不是——有没有血迹?”西丝结结巴巴地问。
她们不敢看,但还是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发现里里外外都没有暴力所遗留的痕迹。帽子扔在地上已有好几天,因为雨水和露水已在它上面画下污痕,它所在的草地上也留下了它的印迹。她们呆呆地站着,惶恐地张望四周,再没有发现别的东西。“瑞切尔,”西丝低声说,“我想一个人再到前面看看。”
她放开了她的手,正打算向前迈步,瑞切尔突然用双臂抱住她,尖叫了起来,那声音响彻了整个荒野。就在她们的前面,她们的脚旁,是一个被茂密的野草遮盖着的黑咕隆咚的深坑。她们往后一跳,跪倒在地上,各自将脸埋进对方的脖子底下。
“哦,我的天哪!他就在这下面!就在这下面!”一开始,不管西丝如何痛哭,如何祈求,如何规劝,瑞切尔都只是尖叫着重复这几句话。使她安静下来已经不可能了,西丝只得把她紧紧抱住,否则,她会往矿井里跳下去的。
“瑞切尔,亲爱的瑞切尔,善良的瑞切尔,看在慈爱的上帝的分上,别这样一个劲儿地啼哭了!你得为斯蒂芬想想,为斯蒂芬想想,为斯蒂芬想想!”
在极度的悲痛中,西丝一遍又一遍地哀求着,终于使瑞切尔安静了下来,揩干了眼泪,像个木头人似的看着她。
“瑞切尔,斯蒂芬可能还活着。只要能找人想办法救他,你一定不会让他四肢残疾地躺在这样可怕的地方吧?”
“不会,决不会,决不会!”
“为了他,你先别动!让我过去听听。”
她颤抖着靠近矿井。她是匍匐着过去的,并使劲地呼唤他的名字。她倾听着,但没有回音。她再呼唤,再倾听,仍然没有回音。她呼唤了二十遍、三十遍。她从他跌下去的那片已松动的地面拴了一小块泥土丢了下去。她没有听到土块落在井底的声音。
广阔的原野几分钟以前还静悄悄地显得那么美丽,然而,当她站起身,四下环顾,见不到一个可以求救的人时,它带给她勇敢的心胸的就只有绝望了。“瑞切尔,我们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了。你我必须分路去求救。你顺着原路往回找,我则沿着这条路朝前走。不管碰到什么人,就把你所看见的事告诉他们,把所发生的事告诉他们。要为斯蒂芬想想,要为斯蒂芬想想!”
她看了看瑞切尔的脸,知道她可以放心她了。她站了一会儿,看着瑞切尔绞着手跑开了;她于是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去找人。她在栅栏那里停了下来,把她的围巾系在上面作为标记,然后把自己的帽子往旁边一丢,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跑去。
跑哇,西丝,跑哇,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停下来喘气了。跑吧,跑吧!她加快步伐,一边在心里这样恳求着自己,从田野穿过田野,从小径越过小径,从这地方跑到那地方,她平生从来没有以这样快的速度奔跑过。她终于来到机房旁的一个工棚前,那里有两个黑人躺在背阴处,在稻草上睡着了。
她先把他们叫醒,然后气喘吁吁地告诉他们她为什么到这儿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一等他们明白她的意思,他们便像她一样振作精神。其中一位当时正处于醉醺醺的睡眠状态,但当他的伙伴唤醒他,告诉他有人掉进那个鬼门关废井里时,他即刻跳起来,跑向一个脏小坑,把头往水里浸了浸,头脑清醒后就回来了。
她和这两个人又往前跑了半英里,找到别的人后又分头求救。后来找到了一匹马,她让另一个人骑马火速去火车站,把她写好交给他的一封信送给露易莎。这时,整个村庄的人都惊动起来了;绞盘、绳子、杠子、蜡烛、灯笼——一切需要的东西都迅速凑集起来,放到一个地方,准备运到鬼门关废井去。
她似乎觉得离开那个活埋在坟墓般的矿井里的失踪者已经很久很久。她不忍心再继续离开他——她觉得这与抛弃他没有两样——因此,在六个工人的陪同下,她急急赶了回去。工人中包括那个被这消息惊醒了酒的醉汉,他这时表现得最卖力。当他们来到鬼门关废井时,他们发现那里跟她离开时一样静悄悄的。他们像她已经做过的那样呼唤他的名字,倾听井内的声音,检查矿井的出口处,判断他是怎样掉下去的,然后,他们就坐下来等待救人所需的工具的到来。
空中每一声虫鸣,树叶的沙沙声,人们的窃窃低语声,都使西丝激动得战栗起来,因为她总以为那声音是从井底发出来的。风懒洋洋地吹过井口,没有任何声音从井底传到地面,他们坐在草地上等了又等。过了好一会儿,闲散的人们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聚拢了过来,救人所需的器具也运来了。这期间,瑞切尔也回来了,跟她一道来的人当中还有一位外科医生,他还带来了酒和药。但是,大家都觉得,斯蒂芬活着的希望已微乎其微。
由于在场的人太多妨碍工作,那位酒醉方醒的人自行领头——也许大家同意他领头——在鬼门关废井周围画出一个大圈子,并指定一些人维持秩序。除了那些被允许参加救人工作的志愿者外,一开始只允许西丝和瑞切尔进入那个圈子。但后来那封信送到科克敦后使格雷戈林先生、露易莎、庞德贝先生和狗崽子乘快车赶了来,他们几个也被允许进入圈子中。
从西丝和瑞切尔最初坐在草地上那一刻算起,到人们终于用木杠和绳索搭起吊架,能让两个人安全地下去救人为止,时间已过了整整四个小时。尽管吊架很简单,但要搭起来却困难不少。一会儿发现还缺少什么必需的东西,只得派人回去找来。待到一切齐备,放下一支蜡烛试试里面的空气时,时间已是那个晴朗的秋日下午五点钟了。三四张粗糙的脸孔凑到一块儿,密切地注视着那支蜡烛:管绞盘的人根据他们的指令把绳子放下去。蜡烛又提上来了,依然微弱地燃烧着。然后有人向井里洒了一些水,吊桶也在钩子上挂好了。那个酒醉方醒的人和另外一个拿着灯爬进吊桶,发话说:“放下去吧。”
绳子被扎得紧绷绷地往下坠,绞盘吱吱咯咯地响着,与平常发生事故的场合一样,围观的一两百个男男女女全都屏住气息。井下的信号上来了,绞盘停止运转,绳子还剩下许多。管绞盘的人闲了好一阵了,这段时间显得太长了,有的妇女尖叫起来,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故?但拿着表的外科医生宣布,时间才过了五分钟,他严肃地告诫大家保持安静。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绞盘已经开始往回绞动。内行的人注意到绳子不像两个同时上来时那样沉,便知道回来的只有一个人。
绳子紧紧地往上拉,一圈圈绕在绞盘的圆轴上,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井口。那位酒醉方醒的人上来了,敏捷地跳到草地上。大家异口同声地询问:“是活着还是死了?”然后便是一片要求安静的嘘声。
当听到他说“还活着”时,大家齐声欢呼起来,许多人眼里噙着泪水。
“但他伤得很重,”等大家安静下来能听清他的话时,他补充说,“医生在哪里?他伤得很重,先生,我们不知道怎样把他弄上来才好。”
大家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焦急地看着外科医生。他问了一些问题,听到回答后就摇了摇头。这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火红的晚霞照在每张脸上,使人清楚地看出每张脸上都挂着焦虑不安的神情。
商议结束了,管绞盘的人回去摇动绞盘。那位酒醉方醒的矿工带了点儿酒和其他一些小物品重新下井,然后另外那一位上来了。与此同时,在外科医生的指挥下,有几个人抬来了一个担架,别的人在担架上铺了一些稻草,上面再盖上一些旧衣服,做成一张厚厚的床;医生自己则把许多头巾和手帕扯开做成一些绷带和吊带。带子做好后,医生把这些带子挂在刚才上来的那位矿工的臂膀上,并教他如何使用这些东西。那位矿工站在那里被自己手上提的灯照着,他的另一只强壮的手扶住一根杠子,时而看看下面的矿井,时而看看周围的人群。此时,他成了现场上最令人注目的人物。天已经黑了,火把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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