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跟他周围的人谈了几句话,他的话很快在人群中传开,原来,那位失踪的人掉在早先已经倒塌并塞住了半个矿井的垃圾堆上;他掉下去时又被井壁上凹凸不平的土块所伤。现在他就那样仰天躺着,一只手屈垫在背后。他自己觉得,自从他掉下去以后,就几乎没有动弹过,只是偶尔用另一只尚能动弹的手伸进口袋里——他记得那里藏有面包和肉(他曾掏出一些面包屑来吃)——他有时还用那只手舀过矿井里的水。他是收到信后即刻放下手中的活儿赶来的,一路上都是步行。他是天黑以后在赶往庞德贝先生的乡间别墅的路上掉下去的。当时他就在那么危险的时刻穿过那片危险的地带,因为他无辜被人指控,巴不得抄近路早点儿为自己洗刷罪名。那位矿工还说,这该受诅咒的鬼门关废井名副其实是个鬼门关;斯蒂芬现在尽管还能说话,但他相信,他的性命不久就会被这鬼门关夺走了。
当一切准备就绪,绞盘重新开始运作,在他的伙伴和外科医生最后的匆匆嘱咐声中,这个人又消失在矿井里。绳子像先前那样放下去;信号像先前那样传上来,绞盘终于停下。这一回管绞盘的人没有松开手。每个人都紧紧地握住绞盘等待着,弯着身子随时准备把绳子倒绞回来。井底终于发来信号,所有的围观者都倾身向前。
绳子绷得紧紧的似乎达到了极限,但它毕竟还是上来了。那些人费劲地转动着,绞盘发出轧轧的呻吟声。眼睛盯住那绳子,脑子里想着这绳子会不会弄断,那简直让人难以忍受!但是,绳子还是一圈圈安全地绕到了绞盘上,连接吊桶的铁链子出现了,最后,吊桶也出现了。那两个矿工分别抓住吊桶的一侧——那景象真令人头晕目眩、呼吸停止——他们小心翼翼扶住那个绑着绷带、吊在桶里,跌伤了身子的可怜人。
当这个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人被人慢慢地从吊桶里抬出,放在铺了稻草的担架上时,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怜悯的低语声,妇女们已经放声大哭起来。一开始,只有外科医生走近担架,他尽其所能整了整那副担架,但对上面躺着的人他所能做到的只是用东西把他的身子盖起来。当他动作轻柔地做完这一切后,就把瑞切尔和西丝叫了过去。这时,大家看到那张苍白的、憔悴的、善于忍耐痛苦的脸正张望着天空,他的那只已被摔断的右手搁在裹着身体的衣物外面,似乎在等待另一个人的手来握住它。
她们给他喝了点儿水,并用水湿润他的脸,还给他喂了一点儿强心药水和酒。尽管他躺着,望着天空,身子已经动弹不得,但他还是笑了起来,叫了一声:“瑞切尔!”
她在他身边的草地上俯下身去,一直把头低到正对着他的眼睛,因为他已经无法转过脸来看着她。……
“瑞切尔,我亲爱的。”
她抓住他的手。他又笑了起来,说:“别离开我。”
“你很痛吗,我最心爱的斯蒂芬?”
“原先很痛,但现在不痛了。我原先感到很害怕,很口干,痛苦很漫长,我亲爱的,——但这一切现在都过去了。唉,瑞切尔,真是一团糟!自始至终是一团糟!”
当他说这几句话时,脸上又掠过以往的那种忧郁。
“我是掉进这口井里的,我亲爱的,现在还活着的老人们都清楚,这里曾经死过成百上千的人——有做父亲的,有做儿子的,有做兄弟的,他们来这里干活儿是为了使家人们不受饥挨饿。我掉进的那口井里有毒气,这东西杀起人来比战争还凶。我曾经看见过在井下工作的矿工写的请愿书,别人也一定看见过这种请愿书,他们恳求制定法律的人们看在基督的分上,别让他们的工作成为屠杀生命的凶手,以便使他们能够养家糊口,因为他们爱自己的妻子儿女,就像那些绅士爱他们的妻子儿女一样。那矿井在开采时就无缘无故地杀害人,如今不开采了,仍然在无缘无故地杀害人。看看我们是怎样死去的吧,不是这样就是那样,总是死得那么无缘无故——真是一团糟——天天如此!”
他有气无力地说着这些话,没有对任何人生气。他只是在讲述事实。
“瑞切尔,你没有忘记你的小妹妹吧,你现在更不会忘记她了,因为我已经离她很近了。你知道——我可怜的、忍耐的、受苦的人哪——为了养活她,你是怎样辛苦地工作呀!你还记得她整天坐在你的窗口边那张小椅子上的情景吧,你还记得她如何年轻就变成残废,死于那本不应有的恶劣的空气中的情景吧?而这种恶劣的空气在不幸的工人家庭中是司空见惯的。真是一团糟!一切都是一团糟哇!”
露易莎这时已走到他身边,但他的脸一直仰望着夜空,无法看见她。
“如果与我们有关的一切不是这样一团糟,亲爱的,我就用不着赶回来了。如果我们工人自己不是这样一团糟,我也不会被织工伙伴和弟兄们误解了。如果庞德贝先生能很好地理解我——如果他能完全理解我——他也就不会生我的气了,他也就不会怀疑我了。你抬头看看那边吧,瑞切尔!往上看看吧!”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她看见他正凝视着一颗星星。
“当我在井下受苦受难时,”他虔诚地说,“这颗星就照耀着我,它照在我的心上。我看见这颗星星就想到了你,瑞切尔,我想,我脑子里那一团糟的东西也随之清楚一些了。如果说别人对我缺乏更好的理解的话,那我对他们同样也是缺乏理解的。当我收到你的那封信时,我就很容易认为那位年轻的夫人对我所说所做的一切和她的兄弟对我所说所做的一切完全是一回事,都是设下圈套来害我的。当我掉下去时,我心里真恨她,恨不得让她倒点儿霉,就像别人冤枉了我那样。但是,我们无论判断什么或做什么,都必须做到容忍和克制。我在痛苦和困境中抬头仰望天空——那颗星星正照着我——我终于看得更清楚了,我已经做过临终前的祷告,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和睦相处,相互间有一个更好的理解,千万不要像我活在世上时这样。”
露易莎听见了他所说的话,便从瑞切尔对面向他弯下腰去,以便他看见她。
“你听见了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忘记你,夫人。”
“是的,斯蒂芬,我听见了你所说的话。你的祷告也正是我的祷告。”
“你父亲来了吧。你可以带个口信给他吗?”
“他在这里,”露易莎惊恐地说,“要我把他叫过来吗?”
“麻烦你了。”
露易莎陪同她父亲回来了。两人手拉手站着,低头看着他那张庄严的脸。
“先生,你应该尽一切可能为我洗刷干净,恢复我的名誉。这件事我托付给你了。”
格雷戈林先生感到为难,问他怎么办才好。
“先生,”斯蒂芬回答,“你的儿子会告诉你怎么办的。你去问他好了。我不作任何起诉;我生前不想告发任何人,一句话也不告发。有天晚上我曾见过你的儿子,并跟他说过话。我只请求你为我洗刷干净——我相信你会这样做的。”
抬担架的人这时已准备把他抬走,外科医生也急于把他转移地方,那些手提火把和灯笼的人已准备好走在担架前头。在担架抬起以前,正当他们商量把他抬到什么地方时,斯蒂芬仰望着天上的星星对瑞切尔说:
“当我在下面矿井里痛苦地苏醒过来,看见那星星照耀着我时,我常常在想,那就是指引东方三个贤人找到救世主诞生地的那颗星星。我想一定就是那颗星星。”
他们把他抬了起来,他欣喜地发现他们抬他去的那个方向似乎正是那颗星星所指引的方向。
“瑞切尔,可爱的姑娘!别放开我的手。我亲爱的,今天晚上我们可以一道散散步了。”
“我将一路上都握着你的手,待在你身边,斯蒂芬。”
“上帝保佑你!请哪位把我的脸盖起来,好吗?”
他们小心翼翼地抬着他沿着田野、顺着小径、穿过荒野走去;瑞切尔始终握住他的手。很少有窃窃低语声来打破这令人哀伤的沉默。这一群人很快成了送殡的行列。那颗星星指引着他去寻找穷人的上帝。怀着谦卑、悲哀和宽恕,他已经去了他的救主的安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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