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具有古典韵味的贵妇人扼住一位老太太的喉咙,把她拖进屋里去,这景象在任何情况下对于有福观看热闹的地道的英国人来说都具有足够的吸引力,促使他们挤进住宅去看个究竟。看热闹者的好奇心还由于此事与已经闹得满城风雨的神秘的银行盗窃案有关而进一步加强,他们受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的诱惑,硬是挤到里面去,这时候即使屋顶倒塌下来他们也顾不上了。现场的目击者大约有二十五人,他们都是邻近最爱管闲事的人,这些人就跟在西丝和瑞切尔的后面进入屋子,而西丝和瑞切尔则紧随着斯巴塞特太太和她的猎物。这一大班人乱哄哄地闯入庞德贝先生的餐厅,落在后面的人不失时机地爬到椅子上,以便更清楚地看见前面的人。
“把庞德贝先生请下来!”斯巴塞特太太高叫着,“瑞切尔,年轻的女人,你认识这人是谁吗?”
“她是佩格勒太太。”瑞切尔说。
“我想也是她!”斯巴塞特太太欣喜若狂地叫着,“把庞德贝先生请下来!大家都站开点儿!”佩格勒太太这时用头巾把自己的脸裹住,不让人们看见她,一边低声地恳求着什么。“别说了,”斯巴塞特太太大声说,“一路上我跟你说过二十遍了:在我把你亲手交到他手里以前,我绝不会让你走掉的。”
庞德贝先生出来了。陪同他的是格雷戈林先生和那个狗崽子,刚才他们一起在楼上商量事情。庞德贝先生见到这么多不速之客进入他的客厅,脸上显出惊讶而又不欢迎人的表情。
“喂,这是怎么回事?”他问,“斯巴塞特太太,夫人?”
“先生,”那位贵妇人解释说,“我把你迫切想找到的人押来了,我相信这是我的幸运。先生,我一心一意想为你分忧,于是就把那位年轻女人瑞切尔——幸运的是,她也在这里,可以出来作证认人——所提供的支离破碎的线索凑合起来,追踪到那个人可能居住的村庄。我很高兴我取得了成功,把这个人带了来——当然,就她而言,她是很不愿意来的。我能完成这项工作并非一帆风顺,但为了你,吃点儿苦对我来说是一种快乐,饥饿、口渴、寒冷都是我心甘情愿忍受的。”
斯巴塞特太太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因为当佩格勒太太被拉下头巾出现在庞德贝先生面前时,他的脸顿时变得红一阵白一阵的,那狼狈相真有点非同寻常。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怒火冲天地提出这么个大大出乎人们意外的问题,“我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斯巴塞特太太,夫人?”
斯巴塞特太太声音微弱地叫了一声:“先生!”
“你为什么不去管管你自己的事,夫人?”庞德贝咆哮起来,“你怎么敢伸出你那好管闲事的鼻子,刺探起我的家事?”
一提到她那个特别讨人喜欢的鼻子,斯巴塞特太太就完全被征服了。她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好像全身冻僵了;她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庞德贝先生,慢慢地来回擦拭着她的手套,好像它们也冻僵了。
“我亲爱的约瑟亚!”佩格勒太太身子颤抖着叫了起来,“我的宝贝孩子!这事不能怪我。这不是我的错儿,约瑟亚。我反反复复告诉过这位太太,我知道你是不会赞成她正在做的事的,但她还是要去做。”
“那你为什么要让她带你到这儿来呢?难道你就不能打掉她的帽子,敲掉她的牙齿,或者抓她的脸,或者作出这样或那样的反抗吗?”庞德贝问。
“我的亲儿子!她恐吓我说,如果我反抗她,她就要叫警察来抓我。”佩格勒太太胆怯而又自豪地看了看四周的围墙,接着说,“我想,在这样漂亮的房子里闹起来总不太好,还不如悄悄地跟她过来。这事确确实实不是我的错儿!我亲爱的、高贵的、荣耀的儿子啊!我一直都是默默地瞒着人过日子,约瑟亚,我亲爱的。我从来没有破坏过订下的协定。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你的母亲。我只是远远地仰慕你,如果我隔了很长时间偶尔进城一次,为的是自豪地看上你一眼,那也是悄悄进行的,没有人知道我,我亲爱的,看过后我就回去了。”
庞德贝先生把双手插进口袋,在那张长饭桌旁踱来踱去,心里既觉得不耐烦,又感到耻辱;那些看热闹的人贪婪地倾听着佩格勒太太所哀求的每一句话,越往下听,他们的眼珠子睁得越大。当佩格勒太太把话说完时,庞德贝先生仍然在桌子边踱着步,格雷戈林先生于是对这位受人中伤的老太太说:
“我感到很奇怪,夫人,”他一本正经地说,“在你那么不顾骨肉之情,毫无人道地对待了他以后,竟然在年迈时还有脸面来认庞德贝先生为你的儿子!”
“我不顾骨肉之情!”可怜的佩格勒老太太叫了起来,“我毫无人道!我是那样对待我亲爱的儿子吗?”
“亲爱的!”格雷戈林先生重复着这个词,“是的,我敢说,在他白手起家飞黄腾达以后,夫人,你当然要认他为宝贝了。然而,当你把襁褓中的他抛弃掉,让他受一个酒鬼外婆虐待时,你就不那么宝贝他了。”
“我抛弃了我的约瑟亚!”佩格勒太太绞着自己的手叫起来,“先生,愿上帝饶恕你那恶毒的想象力和对我可怜的母亲的诽谤吧。我母亲在约瑟亚还没有出世时就在我的怀里去世了。但愿你对自己的诽谤感到懊悔,先生,但愿你多活些日子,多懂点儿事理。”
她显得那么恳切,又好像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害,格雷戈林不由得因想到某种可能性而感到十分震惊,他说话的口气于是变得温和起来:
“那么说,夫人,你不承认抛弃过你的儿子——让他在阴沟里长大了?”
“约瑟亚在阴沟里长大!”佩格勒太太高叫着,“没有这么回事,先生,绝对没有!你这样问我应该感到羞愧才是!我亲爱的孩子知道,他也会让你知道,尽管他出身卑微,但他的父母与世上最好的父母一样宠爱他。只要他能写会算,他们从来不以省吃俭用为苦。我家里还有他小时候读过的课本可以做证!是的,我有的!”佩格勒太太既愤慨又自豪地说,“我亲爱的孩子知道,他也会让你知道,先生,当他八岁那年,他亲爱的父亲死了,那以后他的母亲是如何省吃俭用帮他谋求出路、让他去学手艺的,因为这样做她觉得是自己的责任、快乐和骄傲。他是个坚强的小伙子,他的师父也助了他一臂之力,那以后他才逐渐兴旺发达起来。我还要让你知道,先生——因为这一点我亲爱的孩子自己是不会说的——尽管他的母亲在村里开了一爿小店,但他始终没有忘记她,他每年都给我三十英镑的赡养费——这钱超过了我的需要,多余的部分我都存起来——他只提出一个条件:要我好好待在自己家里,不要向别人夸耀他,不要找他的麻烦。我一概照办了,只是每年进城看他一次,那也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这样做也是对的,”可怜的佩格勒老太太充满深情地为自己的儿子辩护,“我应该乖乖地待在家里,如果我上这里来,毫无疑问,我会做出许多不得体的事来的。我已经感到心满意足,我可以暗暗地为我的约瑟亚而自豪,我可以为了爱而爱!先生,你说了那些诽谤和怀疑的话,”佩格勒太太最后说,“我为你感到害臊。我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间屋子,只要我亲爱的孩子不要我来,我也就不想上这儿来。如果不被人拖了来,现在我也不会站在这儿。你真不害臊,哦,真不害臊,竟然指责我是个坏母亲!难道你不想想我的儿子就站在这里,他会把完全相反的答案告诉你吗?”
那些旁观者,包括站在椅子上的和不站在椅子上的,都窃窃低语起来,表示对佩格勒太太的同情。格雷戈林先生觉得自己无缘无故地陷入了一种十分尴尬的境地。庞德贝先生一直没有停止踱步,满肚子的气越鼓越足,脸也越变越红,这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真不明白,”庞德贝先生说,“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光临我这里,不过,我也不多问了。当他们听够了以后,我想他们会行行好走开的;不管他们听够了还是没有听够,我想他们也会行行好走开的。我决不会就我的家事在场发表一番演说,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现在也不打算去做。因此,那些期望我在这个问题上作出任何解释的人都会感到失望了——尤其是汤姆·格雷戈林,不可能让他过早地知道我的家事。至于银行盗窃案牵涉到我的母亲,这完全是一个误会。如果没有人多管闲事,这误会本来不会发生。不管误会不误会,我永远痛恨多管闲事。再见!”
尽管庞德贝先生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了这番话,一边把门打开让大家出去,但他还是极度地局促不安,显得既垂头丧气又可笑之至。他一直以谎言张扬自己的名声,夸大口时把实情抛到九霄云外,好像他甘愿以下贱的门第自居(下贱到不能再下贱了),如今终于被人发现是个卑劣的吹牛者,成了一个最荒谬可笑的人。当大家从他握住的门扇边鱼贯而出时,他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将由这些人带到全城,弄得满城风雨;这时候的他看上去不仅仅是个吹牛者,而且更像一个剪短了头发、露出耳朵的可怜的囚犯了。就连那位从狂喜的顶峰一下子掉进失望的泥沼的女人斯巴塞特太太,也没有显得比这位杰出的、白手起家的骗子,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更狼狈了。
佩格勒太太那天晚上就在她儿子那里过夜了;瑞切尔和西丝则一道走向石头院然后才分手。她们没走多远,格雷戈林先生就赶了上来,跟她们饶有兴趣地谈起斯蒂芬·布莱克普尔。他觉得,佩格勒太太的嫌疑既然被消除,事情对斯蒂芬显然是有利的。
至于那狗崽子,在此事发生的前前后后以及后来所有的场合中,他都寸步不离庞德贝的左右。他似乎觉得,只要庞德贝所了解的情况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就平安无事了。他从来没有去看过他的姐姐,自从她回娘家以后,他只看过她一次,那也是那天晚上他跟庞德贝一起去的那一次,这在前面已经提到过了。
他姐姐的心头一直萦绕着一个模糊的恐惧,这恐惧具有某种可怕的神秘性,与她那道德败坏、忘恩负义的兄弟有关,只是她一直不敢说出来。此时的西丝,自从她听瑞切尔说到有人会因斯蒂芬的回来陷入窘境,很可能会把他谋害了灭口以后,这个可怕的念头也依稀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露易莎从来没有说起过她怀疑她的弟弟与盗窃案有关,她和西丝也从来没有就这个问题倾心交谈过,只是她那一直蒙在鼓里的父亲那天用手托住白发苍苍的头时,她俩曾交换过一次眼色。她们彼此已心照不宣,这一点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恐惧是可怕的,它像鬼魂似的缠着她们,每人都不敢设想它缠着自己,更不敢设想它缠着对方。
然而,那个狗崽子仍强打着精神,装出神气活现的样子。如果斯蒂芬·布莱克普尔不是窃贼,那就让他露面吧。他为什么不露面呢?
过了一夜,又过了一天一夜,仍不见斯蒂芬·布莱克普尔的影子。这个人在哪里呢,他为什么不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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