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十二章 到底层了

那班代表国家的垃圾工整天吵吵嚷嚷,并以此相互取乐助兴,如此折腾了一番以后便暂时散伙,格雷戈林先生于是回家度假去了。

他坐在那间挂有像统计学一样死板的挂钟的房间里写着什么,显然要证明某个论点——也许主要为的是证明那个仁慈的撒马利亚人是个不称职的经济学家。下雨的嘈杂声并没有太干扰他,但也足以引起他的注意,使他时而抬起头来,好像要对自然力提出抗议似的。当雷声大作时,他朝科克敦看了一眼,心里想:有几个高大的烟囱可能遭到雷击了。

雷声滚向远处,雨像发洪水一样倾泻着,这时,房间的门开了。他的目光绕过桌子上的灯望去,非常诧异地看见了她的大女儿。

“露易莎!”

“父亲,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出了什么事儿?你那副神态真怪!我的天哪,”格雷戈林说,心中越来越感到疑惑,“你是冒着这场暴风雨回来的吗?”

她用手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是否淋了雨。“是的。”她取下头巾,让外衣和头巾一起随便掉落到地上,然后就站着看他。她的脸那么苍白,头发那么蓬乱,神态那么富有反抗的意味,同时又显得那么绝望。他简直有点害怕起来了。

“怎么啦?我恳求你,露易莎,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儿吧。”

她跌坐在他面前的一张椅子里,把她那只冷冰冰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父亲,你不是从我的摇篮时代起就开始教育我的吗?”

“是的,露易莎。”

“我诅咒我出生的那个时辰,诅咒它让我遭受这样的命运。”

他怀着疑惑与恐惧看着她,不知所措地重复着:“诅咒哪个时辰?诅咒哪个时辰?”

“你怎么可以给了我生命,又从我身上剥夺了那些使生命不致成为行尸走肉的无法估价的东西呢?我灵魂中那些美好的东西哪里去了?我心中的情感哪里去了?你对这儿荒野中那个本来应该开出鲜花的花园又做了些什么呢?哦,父亲,你又做了些什么呢?”

她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如果这里曾经有过一个花园,光它的灰烬也足以拯救我不至于整个生命陷入虚空。这话我本来不想说,但是,父亲,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这个房间里谈话的情景吗?”

他对现在所听到的这番话事先毫无思想准备,因此只得艰难地回答:“记得,露易莎。”

“只要你给我一点儿鼓励,我现在要说的这些话当时就说出来了。我并没有责备你,父亲。你从来没有在我身上培育过的东西,你同样也没有在你自己身上培育过。但是,哦!如果你早就去培育,或者你干脆放任自由,那我今天必然成为一个更好、更幸福的人了!”

煞费苦心管教了女儿那么久,却听到这么个回答,他把头低了下去,用手捂住,大声地叹息起来。

“父亲,上次我们一起在这里时,如果你知道有那种东西,那种连我在跟它抗争时都感到害怕的东西——因为从婴儿时代起你就给我一个任务,要我跟内心涌现出的每一种自然的冲动作斗争;如果你当时就懂得我心中也有感性、感情和那些须抚育才能成为力量的弱点,知道这一切都是不因人类所作的各种计算而存在的,不是凭人类的算术能够了解的,就像造物主不能用算术去了解一样——在那样的情况下,你还会把我交到那个此刻我可以肯定地说我憎恨的丈夫手里吗?”

他说:“不会。不会,我可怜的孩子。”

“在那样的情况下,你还会不会随时毁灭我的终身,让我去经受风霜病害的折磨,以致使我心肠变硬、变坏呢?会不会剥夺——这种剥夺其实对谁也没有益处,只会让世界变得更凄凉——我生命中那非物质的部分,我信仰中的春光和彩霞呢?会不会剥夺我为逃避现实中污秽和邪恶的东西而建立起来的避难所呢?会不会剥夺我本来应该受到的教育,以便自己变得更谦逊,更信任人,在我有限的范围内希望事物变得更美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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