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会的,不会。不会的,露易莎。”
“还有,父亲,如果我是个瞎子,如果我只能凭触觉摸索着走路,但只要我知道一切事物的形状和外表,能自由自在地发挥我的想象力,那时,不管在哪方面,我也比现在有这双明亮的眼睛时更聪明、更幸福、更可爱、更满足、更天真、更富有人情味千万倍了。好了,再听听我这次来想跟你说的话吧。”
他走过去,用手扶住她。她同时也站了起来,两人紧挨着站在一起:她把一只手搁在他的肩膀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我怀着一种饥渴,父亲,这饥渴没有得到过片刻的满足;我有一个热切的冲动,真想逃到某个不完全都是法则、数字和定义的地方去。我就是在一步步的苦苦争斗中长大成人的。”
“我从不知道你不幸福,我的孩子。”
“父亲,我自己却一直知道。在这种争斗中,我差不多已将我的安琪儿驱逐出去,或者把它改造成魔鬼了。我所学到的一切只能使我怀疑、蔑视或悔恨我所没有学到的一切,在沮丧中我只有这样去想:人生转瞬即逝,没有什么值得我历经艰辛去争取的。”
“但你还这么年轻,露易莎!”他不无怜悯地说。
“我是年轻。就在这种情况下,父亲——我现在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偏心,只想把我所知道的、我那死一般的内心世界揭示给你看——你建议我嫁给她,我就答应了。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或在你面前假装我爱他。我知道,父亲你也知道,他也知道,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他。但我也不是完全无所谓,因为我当时有一个希望,那就是让汤姆得到快乐和好处。我疯狂地逃避到幻想中去,后来才慢慢地发觉这样做是何等的荒谬。汤姆是我生命中那一点儿小小的柔情的对象,他成为这样一个对象也许是因为我最懂得如何去怜悯他。如今这也没有多大关系了,除非此事也许能够影响你,使你对他所犯的错误更宽容些。”
当她父亲把她抱在怀里时,她就把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另一个肩膀上,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继续说下去。
“当我无可挽回地结了婚以后,我内心的矛盾又重新产生,想要反抗这种束缚,这种矛盾还因来自我们两人个性中的种种差异而变得更尖锐了。我们之间的差异是任何常规的法律无法为我裁决或解释的,父亲,除非它们能请一个解剖学家来,让他用刀子捅进我的灵魂深处。”
“露易莎!”他说,他的语气是哀求的,因为他清楚地记得上次他俩谈话的情景。
“我并不责备你,父亲,我并不抱怨。我这次来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我能做点儿什么呢,孩子,你想要求什么就尽管要求吧。”
“我就要提到这一点。父亲,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新认识了一个人,像他这样的人我还从来没有碰到过。他老于世故,潇洒、英俊、随和,不装腔作势,公开宣称一切事物都没有多大价值,这种看法是我私下里连想都不敢想的。我不知道他是怎样了解我的,或者了解我达到了什么程度,但他一开始就说他了解我,能看透我的心思。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地方比我更坏,但我们之间似乎意气相投。我只是感到奇怪,像他这样一个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人,怎么会浪费时间那么关心我。”
“关心你,露易莎!”
她的父亲听了这话本来会把他的手松开了,要不是他感到她的精力正在衰竭,看见她那双紧紧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不断扩张的野火。
“我还没有说到他是如何恳求我的信任的。他怎样取得我的信任这并没有什么关系。父亲,他的确得到我的信任了。你所知道的有关我的婚姻的一切,他很快也全知道了。”
她父亲的脸变得苍白起来,他用双手把她抱在怀里。
“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我并没有给你丢脸。但如果你问我是否爱过他,或者问我现在是否爱他,我要直截了当地告诉你,父亲,这是有可能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突然把双手从他的肩膀上抽回,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胁部。在她那张脸上,那张不同于往常的脸上——包括她那伸直的躯体,都分明表示出她决心要尽最后一分努力把想说的话说完——长久压抑着的感情终于全部爆发了。
“今天晚上,我的丈夫出门了,他来到我这里,宣布他自己是我的情人。此刻他正等着我,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摆脱他。我不知道我会有什么悔恨,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羞耻,我不知道我的尊严降格到了什么地步。我知道的只是,你的哲学和教导都拯救不了我。哦,父亲,是你把我弄成这个样子的。你就想想别的办法救救我吧!”
【1标§】第三部归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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