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十一章 越走越下了

那个身影不断地顺着那架大梯子往下走,像掉进深水中的一个秤砣,始终向着那黑暗的深渊下沉。

格雷戈林先生接到他妻子亡故的消息,于是就大老远从伦敦赶回家,干净利索地处理了她的后事。然后,他又很快回到那个国家的煤渣堆,继续筛拣他所需要的鸡零狗碎,并把灰尘弄得满天飞扬,落到那些需要另外一些鸡零狗碎的人的眼睛里——一句话,他又重新开始他在议会中的工作。

与此同时,斯巴塞特太太仍眼睛一眨不眨地监视着。尽管整个礼拜她被那条从科克敦通往乡下别墅的漫长的铁路线隔开了,但她还是能通过露易莎的丈夫,通过她的弟弟,通过詹姆斯·哈特豪斯,通过来往信件和包裹上的字迹,通过接近那架梯子的有生命和无生命的一切,像猫监视老鼠一样对露易莎保持着她的警觉。“我的夫人,你的脚已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了,”斯巴塞特太太心里一字一顿地对那个往下走的人影说,一边气势汹汹地挥舞着她的手套,“你的那点儿把戏是绝对瞒不过我的。”

露易莎的那套把戏,或者说她的天性,她性格中本来就有的那一套东西,或者说环境移植到她性格中去的那一套东西——即她那令人奇怪的城府,如今已变得越来越深沉,使精明如斯巴塞特太太这样的人也有些捉摸不透了。有时候,就连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也觉得自己没有把握。他常常看不懂他已研究了那么久的这张脸;这个孤独的女孩子在他眼里常常显得比世上任何一个拥有一大班仆人的贵妇人还要神秘得多。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有一天庞德贝先生恰好有事外出,需要到别的什么地方待上三四天。星期五那天,他在银行里把这事儿告诉了斯巴塞特太太,然后补充说:“但你明天还是照样到我家去吧。你经常上我家走走,就像我在家一样。我在不在家,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关系的。”

“先生,”斯巴塞特太太用责备的口吻回答,“我恳求你别说这样的话了。你在不在对我来说关系很大,先生,这一点我想你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

“那么,夫人,我不在时你就尽量照顾好你自己吧。”庞德贝先生不无高兴地说。

“庞德贝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反驳他,“你的意志就是我的法律;否则的话,我倒真有可能要抗拒你善意的命令了,因为我对格雷戈林小姐是否乐意接待我心里没有把握,不像我对你自己的慷慨好客是绝对有把握的那样。不过,先生,你也不必再说了。在你的邀请之下,我还是会去的。”

“那好,夫人,只要有我的邀请,”庞德贝先生睁开眼睛说,“我希望你就不需要别人的邀请了。”

“当然不需要,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我不会再有别的希望的。别再说了,先生。我会去的,先生,我会看见你再快活起来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夫人?”庞德贝先生叫了起来。

“你过去心情一直很快活,不幸的是,我现在见不到了。快活起来吧,先生!”

在她提出这个实际上难以办到的恳求时,她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庞德贝先生听了后,只能有气无力、滑稽可笑地抓了抓头皮,随后整个上午,人们便听见他在别的地方骂骂咧咧,大声训斥银行里的小职员。

“比泽,”那天下午,当她的恩人已踏上旅程,而银行开始关门的时候,斯巴塞特太太说,“请你代我向小托马斯致意,并问问他是否乐意到我这里来吃点儿羊排和胡桃番茄酱,再喝上一杯印度啤酒。”小托马斯在吃喝方面向来随叫随到,这次也回答得很爽快,紧跟着就过来了。“托马斯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这几道家常菜都在桌子上了,我希望能对你的胃口。”

“谢谢你,斯巴塞特太太。”狗崽子说,然后便闷闷不乐地吃了起来。

“哈特豪斯先生好吗,汤姆先生?”斯巴塞特太太问。

“哦,他很好。”汤姆说。

“他现在可能在哪里?”斯巴塞特太太以漫谈式的口吻问,她心里其实真恨不得把这个不肯多说话的狗崽子交到复仇女神手里。

“他正在约克郡打猎,”汤姆说,“昨天他还给露送过一篮子东西,足有半个教堂那么大。”

“像他这样的绅士,”斯巴塞特太太用悦耳的声音说,“可以肯定是个好猎手!”

“一流的。”汤姆说。

他向来是个喜欢头朝地下看的年轻人,这一特点最近变得越发显著了,对任何人的脸他都决不会看上三秒钟之久。因此,只要她乐意,斯巴塞特太太有足够的机会观察他的脸色。

“哈特豪斯先生是我十分喜欢的人,”斯巴塞特太太说,“就像他确实讨许多人喜欢一样。我们有没有希望不久就再见到他呢,汤姆先生?”

“当然,我自己明天就有希望见到他。”狗崽子回答。

“好消息!”斯巴塞特太太亲切地叫起来。

“我已跟他约好,明天晚上在这里的火车站接他,”汤姆说,“然后我将和他一道去吃晚饭,我相信。由于他要到别的地方去,最近一个礼拜左右不会去乡下别墅了。至少一个礼拜,他自己是这样说的;但如果他打算在这里待过星期天,然后到那里去转一下,那也是不足为奇的。”

“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斯巴塞特太太说,“汤姆先生,如果我让你带个口信给你姐姐,你不会忘记吧?”

“哦?我试试看吧,”狗崽子不情愿地说,“如果你的口信不太长的话。”

“只是向她表示我的一点儿敬意,”斯巴塞特太太说,“我担心,这个礼拜我可能不去打扰她了,因为我的神志还有点紧张,也许一个人待在这里更好些。”

“噢!如果就这么一点儿事的话,”汤姆说,“即使我把它忘了也不要紧的,因为露除非看见了你,是不大可能想到你的。”

用这么一句很得体的恭维话回报了对他的款待以后,他又变得畏畏缩缩地一言不发了,一直待到印度啤酒喝完了他才说:“好了,斯巴塞特太太,我得走了!”说完,他就走了。

第二天,即星期六,斯巴塞特太太整天坐在窗口边,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注意着送信的人,观察着街上的车辆和行人,脑子里思考着许多事,但最主要的,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架梯子上。黄昏降临,她戴上帽子,披上围巾,悄悄地走了出去:她有必要到火车站暗中监视,因为一位来自约克郡的顾客就要到站了。她宁可站在柱子背后,或者躲在某个角落里,或者从女客候车室的窗口边偷偷观察,而不愿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中。

汤姆来到了车站,他在那里闲荡着,直到他所期待的火车进了站。但这班火车并没有带来哈特豪斯先生。汤姆一直等到人群散尽,喧哗声停止。然后,他查看了张贴在那里的列车时刻表,询问了搬运工人。这以后,他便懒洋洋地走开去,在街上停下来,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脱下帽子,又重新戴上帽子,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表现出一副极其厌倦的样子。这都是可想而知的,因为他还得再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下班火车才会进站。

“这是他的调虎离山计,”斯巴塞特太太对自己说,随后她便拔腿从刚才观察汤姆的那个阴暗的窗口跑开,“哈特豪斯现在一定在他姐姐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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