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那个人吗,哈特豪斯先生?”
“哦,当然记得!”
“他的脸,他的举止,他说的话,你都记得?”
“当然,在我看来,他是个很沉闷的人。他说话啰唆极了。他摆出一副很谦逊、很讲道德的样子滔滔不绝地发表宏论,真有点自作聪明。我告诉你,当时我就想:‘我的好伙计呀,你把话说得太过分了!’”
“我一直很难相信那个人是个坏人。”
“我亲爱的露易莎——正如汤姆所说,”——其实汤姆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你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人。”
“是的,确实一点儿也不了解。”
“对其他像他这样的人也不了解吗?”
“既然我对他们,无论男人或女人,都一无所知,”她回答,她的神态又变得像先前那个样子,而不是最近他所见到的,“我怎么还能了解其他的人呢?”
“我亲爱的露易莎,那就请你听一听你的忠实的朋友谦恭的意见吧,我对我那些形形色色的优秀的同胞有所了解——他们是很优秀的,这一点我完全相信,尽管他们身上存在着这样一些小缺点,常常使他们干一点儿顺手牵羊的勾当。这个家伙就很会说话。对了,现在所有的人都很会说话。他声称自己很讲道德。对了,现在所有的骗子都声称自己讲道德。从下议院到感化院,到处都以道德自居,只有我们这些人例外。也正是有了这个例外,我们这个民族才显得还有些生气。这个案子你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那个与绒线打交道的家伙被我可敬的朋友庞德贝先生狠狠地整治了一顿——我们都知道,庞德贝先生不是个说话婉转的人,他难以让那么倔强的一个雇工的态度变得更温和一些。那个纺绒线的家伙受到了伤害,恼羞成怒,嘀嘀咕咕地离开了那幢房子。后来他一定碰上了什么人,那人建议他上银行去捞一把,他于是就去了,往自己那空空的口袋里塞进一些票子,他满肚子的怨气也由此得到了释放。如果他不利用一下这样的机会,那他倒成了一个不平常的人,而不是一个平常的人了。那主意也许还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如果他够聪明伶俐的话。”
露易莎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后说:“我很乐意同意你的看法,你的话使我心里轻松了许多,但我似乎总觉得我的心眼儿一定变坏了。”
“我只是根据情理说的,并没有任何恶意。我曾不止一次跟我的朋友汤姆谈论过这件事——当然,我同汤姆始终是推心置腹的——他很赞成我的看法,我也很赞成他的看法。你愿意走一会儿吗?”
在苍茫的暮色中,他们沿着那条已经变得有些难以辨认的道路散着步——她靠在他的臂膀上——她自己几乎没有想到,她此刻正顺着斯巴塞特太太的那架梯子一步步走下去,走下去。
斯巴塞特太太让梯子日日夜夜竖立在那里。当露易莎到达梯子底下,进入那口陷阱时,那梯子就随时会倒下来,倒在她的身上。但在此以前,那梯子在斯巴塞特太太眼里一直是一个建筑物,而露易莎总是待在这个建筑物的上面,并一直不停地往下滑,往下滑!
斯巴塞特太太看见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在别墅里进进出出,这里那里都听到他的声音。她看出了他所研究的那张脸出现了变化;她还准确地注意到那张脸在什么情况下、什么时候会乌云密布,什么情况下、什么时候又会云消雾散的。她总是把她那双黑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丝毫的怜悯,没有丝毫的良心不安,全神贯注地监视着,并乐此不疲。她存心要看着露易莎在没有人阻止的情况下,一步步走向这架巨大的新梯子的底层。
尽管她很尊敬庞德贝先生——只是对他的肖像例外——斯巴塞特太太丝毫没有要阻止露易莎往下走的意思。相反地,她热切而有耐心地盼望着露易莎走完全程,等待她的最后的堕落,就像等待希望中那成熟的、丰产的庄稼一样。她就这样屏气息声地期待着,警惕地注视着那架梯子,甚至难得在暗地里对着那个一步步往下滑的身影挥动她那戴了手套、捏成拳头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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