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极相触,物极必反
没有什么比迟到的春分更具威慑力了。
大海上出现了一种凶猛的现象,可以称之为外海风的到来。
在任何季节,尤其是朔望时节,大海往往出人意料,骤然间变得异常平静。它那神奇的永恒运动平息下来;它渐渐减弱,显出一副慵懒的样子,似乎就要停止不动;人们以为它疲倦了。海上所有破布条似的旗帜,从渔舟的三角旗乃至军舰的战旗,都垂悬在桅杆上。海军上将的军旗,皇家帝国的国旗,都纹丝不动。
忽然,这些布条开始隐隐飘动起来。
此时,若云层密布,正是观察卷云形成的时刻;若夕阳西下,正是凝望晚霞的光景;若夜色降临、月亮初露,那倒是审视月晕的良辰。
这时,若哪位船长或舰长正巧带着那不知谁发明的暴风计,在显微镜下观察它,如果玻璃管里的混合液像糖溶化,那他得提防南风;如果液体呈蕨树丛或冷杉那样的晶体,那他应当心北风。在这种时刻,如果哪位可怜的爱尔兰或布列塔尼渔夫,察看了罗马人或魔鬼刻印在神秘的竖石——在布列塔尼称之为“芒希尔”(menhir),在爱尔兰叫做“克瑞爱什”(cruach)——上的日晷后,便会开着小船离开大海。
然而天空和海洋依然十分宁静。清晨的天色渐亮,曙光露出笑容;这曾使古代的诗人和先知感到极大的恐惧,以为是太阳发出的虚假的光芒。“谁敢说太阳是个骗子?”
事物有着与生俱来的隐蔽性,对其潜藏的可能性,人们难有明察。最可怕最狡诈的外表,莫过于大海的面具。
俗话说:“岩下有鳗。”我们应说:“平静中孕育着风暴。”
几小时,常常是几天,往往就这样逝去。领港人举着望远镜四下察看。老水手神色严肃,显然是因为等待,他们心里感到恼火。
突然,人们听见一种巨大而嘈杂的低沉声。空中传来一种神秘的对话。
人们什么也没看见。
海面仍然静止不动。
可是,声音越趋嘈杂,更粗大,更响亮。对话声清晰可辨。
好像有人躲在天的尽头。
一个可怕的人,风。
风,就是这泰坦神族的贱民,我们称它们为“苏佛尔”。
印度称它们为“马鲁”,犹太把它们叫做“凯鲁滨”,希腊则叫“阿基龙”。这些是茫茫天穹中不可战胜的鸷鸟。它们疾驰而来。
二外海风
它们来自何处?浩瀚的天空。得用大海的直径来测量它们的翼展。它们奇大的羽翼需要荒原一般的无限的空间。大西洋,太平洋,只有这些浩瀚无际的蓝色海域,才能使它们舒展自如。它们将洋面遮成一片灰暗色。它们成群地在那里飞翔。帕热船长有一次曾看见大海上同时出现七股龙卷风。它们就在这里,凶猛无比。它们在策划灾祸。它们猛然间使海水高涨,接着便不停息地翻腾,乐此不疲。它们的能量无法揣度,它们的意愿无人知晓。它们是大海的斯芬克斯;伽马便是它们的俄狄浦斯。在这运动不息、昏黑浩瀚的大海中,它们以乌云的面貌出现。凡是在这茫无边际的大海见过它们苍白面容的人,都会感到正面临一种不可战胜的力量。仿佛人类的智慧使得它们不安,于是它们便群起反抗。人类的智慧是无法战胜的,可是自然力也是难以抵御的。面对这无处不在却难以捉摸的力量,该怎么办呢?微风变成了暴风,如铁棒一阵横扫,遂又恢复微风的姿态。风发起进攻,粉碎一切,而后又抵抗着退向别处。谁遇上它们都必死无疑。它们那变化多端、连续反击的攻势使人防不胜防。它们既进攻又撤退。它们是触摸不到、难以消亡的东西。怎样战胜它们呢?用多多纳橡木刻在阿耳戈号快艇上的船头像,既是船头又是领港员,曾与它们对话,它们却粗暴地对待这位船头女神。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看见它们朝“拉品达”号船迎面而来,便登上甲板,向它们宣读圣约翰福音的前几段。絮尔库夫船长常常咒骂它们:“这一帮匪徒!”纳皮尔曾向它们开炮。它们是混沌世界的独裁者。
它们占据着混沌的自然界。它们用它来做什么呢?不知道有什么难以调和的深仇大恨。风的旋涡比狮子洞还可怕。这无底的波浪下埋葬了多少尸骨!风毫不留情地吹动黑压压一片凶猛的气团。人们总是能听见它们的声音,可它们却什么也不听。它们的所作所为类似一桩桩罪行。真不知它们要将翻腾起的白浪沫覆盖在谁的身上。在海难中,有多少惨不忍睹、大逆不道的事件!这对上天是何等的侮辱!它们好像不时地在向上帝啐唾。它们是那些无人知晓的天地的暴君。威尼斯的水手曾低声叹息:“多么可怕的地方!”
战栗的空间遭受着它们粗暴的蹂躏。在这一片片混乱的景致中,有种种难以言传的现象。骑士在黑暗处策马奔驰。风吹树林,沙沙作响。什么也看不见,却听得骑兵“嗒嗒”的马蹄声。方才是半夜,突然天色大亮;北极光在闪耀。阵阵旋风对扫而过,犹如笨拙的舞蹈、践踏自然的祸害。一块云层,因过于沉重而正中断裂,成碎片坠入海中;其他的云则泛着紫光,照耀着,吼叫着,随即黯然失色,一片凄惨;放出雷电的云黑漆漆的,这是一块熄灭的碳。雨袋撕裂,轻雾弥漫。这边是一个大火炉,下着雨;那边是一泓海水,光芒四射。雨中的大海在遥远处白光闪烁;人们看见密云奇形怪状,飘荡在天空。云层中钻开无数巨孔。水蒸气在空中盘旋,气浪疾转;狂怒的水精在翻滚;放眼瞭望,广阔温柔的大海在原地运动;一切都是苍白的;绝望的呼喊声正从这惨白的大海中传出。
在远不可及的黑暗深处,有一束束巨影在颤动。时而,出现极大的骚动,嘈杂声变成了吼叫,如同波涛变成了巨浪。海天相接,波浪重重,起伏连绵,发出低沉、持续不断的声音;有奇怪的爆裂声响;人们以为听到蛟龙在打喷嚏。阵阵冷风倏然吹来,随后又是一股股热浪。海水的震动使人骇怕,仿佛什么都可能发生。不安。焦虑。对大海的极大恐惧。突然,飓风像一头野兽扑来,在海上饮水;贪婪的吸吮;海水朝着看不见的大嘴涌去,于是形成了一个吸袋,袋囊越鼓越大;这就是龙卷风,是古代祭司的化身。只见天上垂下钟乳石柱,地底竖起石笋柱,合二为一的锥体在逆向旋转,一个锥尖平衡地立在另一个上面,两座山在亲吻,一座浪山在上升,一座云山在下降;波浪和黑云在可怕地交配。龙卷风,就像《圣经》里说的铜柱,白昼黯然无光,夜晚则熠熠闪亮。在龙卷风面前,雷声静止了,好像它也感到害怕。
混乱的旷野有着自己的音阶,令人生畏地渐强:阵风,狂风,暴雨,飓风,暴风雨,旋风,龙卷风;这是风的竖琴上的七根弦,大海的七个音符。天空宽广,大海浑圆;喘口气的当儿,这一切便消失殆尽,一切只是愤怒和骚乱。
严酷的地区就是这番景象。
风奔跑着,急驰而来,猛然停住,无声无息,接着重又刮起,在空中飘荡,呼啸着,怒吼着,发出狂笑声;它们既疯狂又顽皮,毫无节制,在桀骜不驯的大海上随心所欲。那阵阵怒吼带有和声。它们在整个天空回荡。它们把云当做铜管乐器,用力吹奏。它们在空中奏乐,在宇宙歌唱,军号,大号角,象牙号,铜号,小号,各种号声混杂在一起,仿佛是普罗米修斯的号声。谁听见它们,都会听从畜牧之神的旨意。可怕的是,它们是在胡闹。它们的巨大欢乐包藏着祸心。它们在凄凉的海上追逐船只。它们一年到头日夜不停地吹奏着狂乱的号角,穿过密密层层的云雾和波浪,在赤道和北极对遇难的船舶进行惨无人道的驱赶。它们是这一群猎犬的主子。它们在取乐。它们放出猎狗,围着岩石和波浪狂吠。它们聚集云雾,随即又将它们驱散。它们仿佛在用数百万只巨手搅动这茫茫的柔软的海水。
水是柔软的,因为它不可压缩。一遇压力,它便溜走。一边受压,它就从另一边逃脱。海水就是这样形成了波浪,而波涛则是海水自由的表现。
三对吉利亚特所闻之声的解释
风向陆地大规模进军通常是在春分时节。这时候,赤道和北极的天秤座倾斜,庞大的气流将它的高潮推向一个半球,又把低潮压向另一半球。有两个星座表示这些现象,那就是天秤和宝瓶星座。
这是暴风雨时节。
大海在等待,保持沉默。
有时天空板起了面孔。它呈灰白色,被一大片黑森森的云彩遮挡住。水手们惶惶不安地看着这张阴沉、充满怒气的脸。
然而最使水手们感到恐惧的却是它的和颜悦色。春分的天空露着笑容,暴风雨披着温柔的外表。遇到这样的天气,阿姆斯特丹的泣妇塔总是挤满妇女,遥望着天际。
春天或秋天的风暴姗姗来迟,那是因为它在聚集更大的风暴。它积蓄力量以摧毁一切。切要当心迟到的风暴。安哥曾说:“大海是从不欠债的。”
如果等待过久,大海也只以更加的平静来宣露不耐烦情绪。只是磁压表现方式不同,仿佛把水燃着了似的。闪光从波浪中冒出。带电的空气,含磷光的水。水手们感到疲惫不堪。此刻对铁船来说特别危险:铁的船壳会使罗经指错方向,从而把船引向毁灭。横渡大西洋的汽船爱阿华号就是这样沉没的。
在那些熟悉大海的人看来,这时候大海的神情是奇怪的,似乎它既希望又害怕旋风来到。某些动物的求偶,出于强烈的自然本能,都是以这样的方式表示的。发情的母狮见了雄狮便逃。大海,它也一样,正处于高涨的激情中。因此,它在颤抖。
大海的婚礼就要进行了。
这婚礼,就像古代帝王的婚宴,往往以杀死无辜来庆贺。这是一个以灾难来取乐的盛会。
此刻,从那边,从远洋,从不可企及的地方,从苍白死寂的天际,从茫茫宇宙的尽头,风吹来了。
当心,这就是春分现象。
一场风暴,正在策划中。古老的神话依稀看见了那些混杂在广袤大自然中的显赫人物。埃俄罗斯与波瑞阿斯在密谋。大自然本原之间必然存在着默契。它们各司其职。必须激腾波浪,驱动云雾和气流;黑夜是一个助手,必须利用它。还得改变罗盘的方向,熄灭标志灯,遮蔽灯塔,隐藏星星。大海必须合作。任何风暴降临前都有一阵低弱的声音。从地平线的后面,传来了飓风到来前的飒飒声。
这正是人们在那边,在遥远的黑暗处,在大海死一般的沉寂中听见的声音。
这可怕的微风声,吉利亚特早就听见了。海上磷光是第一次警告,这声音是第二次警告。
假如多头魔存在的话,那它肯定就是风。
风有各种各样的,空气却只有一种。
由此得出结论:任何风暴都由各种风混合而成。这是空气的单一性造成的结果。
整个天空都卷入了一场风暴之中。整个海洋,狂风肆虐。猛烈的狂风列队向前推进,参与战斗。波浪,这是海洋旋涡;狂风,这是空中旋涡。对付一场风暴,就是同整个大海、整个天空作战。
住在克吕尼小屋里沉思的天文学家、航海家麦西尔曾说:“风来自各处,吹向各处。”他不信有什么独处一隅的风,即使在封闭的内海。对他来说并不存在地中海风。他说这些风经过时他能一一辨认出它们来。他曾断言,某天某时辰孔斯坦塞湖上空的焚风,即古代卢克莱修所说的西风,穿越了巴黎上空;又有一天,刮过了亚得里亚海的布拉风;还有一天,又刮过了回旋的西南风——人们一直以为这种风只在基克拉迪群岛徘徊。这些风的去向,他都能一一报出。他不相信流动于马耳他和突尼斯之间、科西嘉和巴利阿里群岛之间的南风不会吹向别处。他不承认会有像熊一样关在笼子里不往外吹的风。他说:“雨都来自赤道,闪电都来自地极。”其实,风在轴极相交的分至圈里充满电,在赤道则浸透水;它从赤道给我们带来湿润,从两极给我们带来电波。
无处不在,这就是风。
当然,这并不是说风不分地带。持续的气流形成的风,这业已证实了,总有一天,汽船因为用希腊语成癖,我们将之称为aeroscaphes——在空中航行时会利用气流作为主航线的。风的流动可以形成气流航道,这无可置疑;风可形成江、河和溪;只是气流和水流的方向相反;就风而言,溪流不是汇入大江,而是来源于河,河又从大江分支而来;因此,不是汇聚,而是流散。
正是这种流散使得风之间相互依存,连成一个大气整体。一个分子移动,马上便带动另一分子移位,所有的风便一齐骚动。除了这些不同元素汇集的深奥原因外,还有地势的起伏。山峦把大气戳穿,使得风在流动中产生节点和扭力,在各处方向引起逆流,导致无穷无尽的流散。
风的现象,是两个大洋一个覆盖另一个发生的震颤;大气之洋与海洋重叠,压迫着迅流的水在颤抖的洋上面晃动着。
不可分离的事物是无法划分范围的。海洋之间没有隔膜,英吉利海峡的群岛能感受到好望角海水的冲击。无论在何处航行,面对的是同一个怪物。整个大海是一条七头怪。波浪像一层鱼鳞覆盖着大海。海洋,就是鲸鱼精。
无数大风突然朝浑然一体的大海袭来。
四浩浩荡荡
罗经上有三十二种风,也就是说有三十二个方向;但这些方向可以一直细分下去。风,若以其方向来归类,那不计其数;若以其种类来划分,则无穷无尽。
要弄清有多少种,连荷马也会畏缩。
北极气流和赤道气流相碰。冷气和热气汇合,由相互抵触开始趋于平衡,形成一道风的波浪,渐渐增大,扩散开来并撕扯成碎片,凶猛地涌向四方。离散的风在天际四周推动着狂乱而巨大的气流。
所有的风都在这里:在纽芬兰上空吐出浓雾的墨西哥湾风,在从来听不见雷鸣声、寂静的天空吹拂的秘鲁风,飞翔着横纹嘴大海雀的海域的新苏格兰风,中国海域的强旋风,袭击亚洲帆船的莫桑比克风,以锣声般鸣警的日本电风,徘徊于长桌山和恶魔山之间、突然又猛烈掀起的非洲风,从信风上方吹过、在空中划下一道抛物线——其顶端总是向西——的赤道风,从火山口喷出、因火焰越发猛烈的煽动而形成的普路托风,常使北方升腾起橄榄色烟雾、阿瓦火山特有的怪风,爪哇的季风——为防御它,人们修建了称为“暴风房”的地下避风室——向四周喷射、英国人称为“荆棘风”的凛冽北风,贺斯贝格观测到的马六甲海峡的弧形暴风,智利称为“帕姆佩罗风”、布宜诺斯艾利斯称为“瑞波吉”的强西南风——它把大兀鹰刮到大海上空,使它免遭暗算;要知道印第安人正披着一张刚剥下的牛皮,仰卧在地,双脚张弓等待着兀鹰——莱麦瑞研究发现能在云雾中产生雷结石的化学风,加伏里的哈麦丹干旱风,追逐大浮冰、席卷永不消融的冰块的北极龙卷风,直驱正举行亚洲交易会的新诺夫哥罗德市、摧毁木屋三角架的孟加拉湾风,使大海波涛汹涌、森林万木翻滚的安第斯山风,澳大利亚群岛风——猎蜜人往往借助这种风,寻觅隐藏在大桉树枝下的野蜂窝——西罗科焚风,蜜史脱拉干寒风,安的列群岛飓风,干旱风,水涝风,洪风,热风;把巴西平原的灰尘刮到热那亚城的风,顺应地球自转的风,反逆地球自转、致使埃雷拉发出“劣风总是违背地球自转方向”之类哀叹的风,成对共驰、彼此冲击、竭尽骚扰之能事的风,人所皆知、在贝拉瓜斯海岸袭击过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风,使麦哲伦从1520年10月21日至11月28日整整围困了四十天无法接近太平洋的风,曾刮断无敌舰队的桅杆、袭击菲利普二世的风。还有其他的风,怎能一一列举呢?如挟带着蛤蟆和蝗虫、把黑压压的生物吹过大洋的风,引起所谓“风向急转”现象、以毁灭遇难船只为己任的风,只需轻轻一吹就能把船上的货物吹向一侧、迫使船只倾斜航行的风,产生卷积云的风,造成叠层云的风,充满雨水、膨胀而沉重的风,冰雹风,灼风,使卡拉布里亚的泥火山和硫矿沸腾不止的风,使游荡于铁岬荆棘丛中的非洲豹的毛皮闪着光亮的风,如洞蛇的舌头在云层外颤动的风,可怕的x形闪电风,还有裹着黑雪而来的风。这就是大风部队。
当吉利亚特修筑防浪堤的时候,多佛尔暗礁响起了远处传来的疾驰声。
我们刚才说过,“风”,其实是所有的风的聚合。
这浩浩荡荡的大部队一齐扑来。
一方是这支大军。
另一方,是吉利亚特。
五必须作出抉择的吉利亚特
神秘的力量选择的正是好时机。
巧合,如果确有巧合的话,那是巧妙的。
只要小船还在人礁湾中,只要机器还装在残船里,还有一线希望,吉利亚特就不至于走投无路。小船处于安全中,机器受到保护,多佛尔礁石,将机器紧紧夹住,迫使它慢慢毁坏,但也使它免遭突然袭击。总之,如果这样,吉利亚特还有一线希望。机器毁灭并不能置吉利亚特于死地。他可以划小船逃命。
然而,待小船从深不可及的锚地出来,转入多佛尔礁狭巷中,被两边的礁石夹住,使吉利亚特得以进行营救、移动、吊装机器的工作,将一切装进小船,毫无阻挡地完成那简直不可思议的任务,并承认他已大功告成,这一切正是一个陷阱,这时,才显露出大海阴险的计谋、可怖的面目。
此刻,机器、小船、吉利亚特都被困在了岩石的狭巷中。他们已经连成了一体。只需击中任何一处,小船便会触礁,粉身碎骨,机器将沉入海底,吉利亚特将葬身大海。一切都有可能同时覆灭,无法避免;一切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没有比吉利亚特此刻的处境更危险的了。
留下,或者离去。
人们也许会猜想深藏在黑暗中的斯芬克斯给他出了这道难题。
离去等于发疯,留下则是恐怖。
六搏斗
吉利亚特爬上了大多佛尔礁石。
从那儿他眺望着整个大海。
西边的情况令人吃惊。从那边伸出一堵墙。一堵高大的云墙将大海隔开,从海平线缓缓地向天顶升腾。这堵笔直的高墙,顶端没有裂缝,尖脊没有裂口,仿佛是用角尺量造,用墨线勾画,用花岗石垒就的。陡峭的云墙,南端绝对垂直,北端略有弯曲,似一块弯铁皮,隐隐约约地呈现出下滑的斜面。这堵云墙在扩大、增高,顶端却始终与海平线平行。此时,天色渐暗,海平线已经模糊。整堵云墙在悄悄上升,没有一点儿起伏,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块变形或移位的凸角。这运动中的稳定形态是凄惨的。太阳,在带有病态的苍白天穹映衬下显得黯淡,照着这恐怖的景象。云层已侵占了半边天,简直就像滑向深渊的可怕的陡坡,仿佛在天地间耸立起一座黑影之山。
这是黑夜在大白天突然降临。
空中有一个灼热的火炉。热蒸汽从那神秘的炉火堆中散发出来。天空由蓝变白,又从白变灰,宛若一块大石板。下面的大海,呈铅灰色,毫无生气,也像是一块大石板。没有一丝风,没有一层波浪,没有一声响音。放眼瞭望,是荒漠般的大海。四周没有一张帆。鸟群早已躲藏起来。人们感到无限空间有着背信弃义的迹象。
整个黑影在渐渐扩大。
朝多佛尔礁方向不断移动的那座蒸汽山正是我们所说的“好战之云”。那是阴险毒辣的云团。真不知有多么邪恶的眼睛正隔着这些黑色的云团在窥视着你。
它慢慢逼近,令人可怖。
吉利亚特凝视着云团,低声道:“我渴,你就要给我水喝了。”
他一动不动地伫立了片刻,眼睛盯着云团,好像在测定风暴的强弱。
他的水手帽塞在水手上衣口袋里,他拿出帽子戴在头上,然后又从很久以来一直当卧室的岩洞里取出储藏的衣物;他戴上腿套,披上雨衣,像一名骑士戴上盔甲,准备作战。我们知道他的鞋丢失了,可他赤裸的双脚已经在岩石上磨硬了。
作战的装束完毕,他察看了防浪堤,然后迅速抓住打结绳,从多佛尔礁的顶上滑下,停落在下面的岩石上,跑向他的仓库。片刻后,他遂投入工作。寂静而庞大的云层可以听见他的锤击声。吉利亚特在干什么?他用剩下的铁钉、绳索和横梁在东边狭巷第一道栅栏后十或十二英尺的地方建造起第二道栅栏。
仍然是一片沉寂。岩缝间的细草纹丝不动。
忽然间太阳消失了。吉利亚特抬起头。
升腾的云雾刚刚遮住了太阳。仿佛阳光突然熄灭,被混浊、苍白的反光所取代。
云墙变了样。它不再那么方方整整。一触到天顶,它便弯曲起来,从天顶向四周的天空伸延开去。此刻,整堵云墙层次分明。风暴的形成情况清晰可见,如同壕沟的剖面图,可分辨得出雨层和雹区。并没有闪电,但有可怕的局部微光;因为恐怖往往与光这一概念紧密相关。能隐约听见风暴的喘息。静寂似乎被这轻微的响声所骚扰。吉利亚特,一声不响,注视着所有这些云块在他头顶上空聚集起来,形成奇形怪状的云层。海平线被一片灰色的浓雾压迫、笼罩着,天顶也布满铅色的云雾;惨白的碎云片将天上的云朵直拖到海面的雾层上。由云墙构成的整个背景呈灰白、乳白、土灰色,黯然无光,难以描述。一块微白色的薄薄的横云,不知从哪儿飘来,歪歪斜斜,从北到南把高大的黑云墙隔断。云的一端拖挂在海面上。在云雾与波涛融为一体的瞬间,人们看见黑暗中突然出现一股红色雾气。苍白色的长云带下,一些黑糊糊的小云朵,不知所措地在极低处逆向飞奔。庞大的云墙同时向四周扩张,渐渐遮住天空,布满黑暗。东方,吉利亚特身后,只剩下一线明亮的天空,也即将闭合。感觉不到一丝风,一片片奇特的云朵,似浅灰色的细绒毛,散乱地飘在天空,仿佛那黑云墙后,一只大鸟被人刚拔掉了羽毛。一个乌云密布的苍穹渐渐形成。它的尽头与大海相触,一并消融在黑暗中。人们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逼近。它巨大、沉重而凶猛。黑暗越来越浓。突然间响起一声惊雷。
吉利亚特也感到了震撼。这雷声,使人如坠梦境。梦境中突如其来的响雷确实可怕。人们仿佛听见了巨人屋里家具倾倒的声响。
没有一道电光伴随着雷声。这是一个暗雷。又恢复了宁静,就像人们占领阵地后的短暂歇息。随后,渐渐地,出现了一道又一道闪光。这奇形怪状的闪电悄然无声。没有雷鸣。每次闪光都把万物照得通明。云墙此刻变成了魔窟,有拱顶,有弓门。一个个黑影依稀可辨。渐渐地显出怪魔的脑袋,那脖颈似乎僵直发硬;忽又看见一群大象,拉着炮塔,转眼间又消失了。一根笔直的黑色圆云柱,顶端环绕着一团白色气雾,像一只沉没的汽船的烟囱在波浪下喷气、冒烟。层云上下起伏,疑是旗帜的皱褶。正中,鲜红的浓雾下,深嵌着一个惰性浓雾核,静止不动,闪电无法穿透,犹如风暴腹中怀着一个可恶的怪胎儿。
吉利亚特突然感到刮来一阵风,吹散了他的头发。三四团骤雨砸落在他周围的岩石上。接着,响起第二个霹雳。起风了。
黑暗的等待达到了顶点,第一个霹雳震动了大海,第二个霹雳将云墙击穿,从顶端一直裂到下方,浮雨从这儿飞泻而下,裂口变得像一张灌满雨水的大口。狂风大作,暴风如注。
这是恐怖的时刻。
骤雨,飓风,闪电,霹雳,直冲云霄的波浪,浪花,爆裂,狂扭,还有咆哮声,呼啸声,乱作一团。魔怪倾巢出动。
风呼啸着,伴着雷电。雨不是在落,而是整个地倾泻下来。
可怜的吉利亚特,连同一条过载的小船,被困在大海岩石的狭巷中。对他来说,没有比这种危机更可怕的了。他虽然战胜了潮水的危险,但和暴风雨相比,那是微不足道的。眼前的情况如下:
吉利亚特身陷绝境,但在最后一刻,趁致命的危险尚未降临,他想出了一条巧妙的战术。他在敌人的阵营中建立了自己的据点;他和礁石结成同盟;多佛尔礁,以前是他的劲敌,可现在,在这场伟大的决斗里,成了他的助手。吉利亚特完全控制了它。他将这座坟墓变成了自己的堡垒,在大海中这块可怕的礁石上筑起了一道防御工事。他被牢牢困住,但同时有防御工事的保护。可以说,他背倚着礁石在迎击风暴。他已经堵住了缺口,堵住了这条海水的通道。他只能这样做。看来海洋这个暴君,它也能被围障逼迫就范。小船从三个方向看可以说安全有了保障。它紧夹在两面礁石中间,锚缆呈鹅爪状停泊着,北有小多佛尔礁庇护,南有大多佛尔礁遮挡——这些残忍的悬崖,习惯于撞沉船只,而不是使之免遭灾难——西边还有紧系缆绳、固定在岩石上的木栅栏保护,这道战胜过大海凶猛潮水的牢不可破的栅栏,是名副其实的城堡大门,支撑着它的是两座多佛尔礁的岩柱。这边没什么可担心的。危险的是东边。
东边只有防浪堤。防浪堤起着粉碎波浪的作用。至少得有两道堤坝才行。吉利亚特及时修筑了一道。此时,他顶着风暴在修建第二道。
幸好风从西北方吹来。大海总是做蠢事。这风,也就是古代所说的“西北风”,对多佛尔礁影响不大。它横袭礁石,不会把波浪逼向狭巷的任何一个入口,因此没有进入狭巷,撞在了岩壁上。风暴扑了个空。
然而风的攻击是循环往复的,得提防它突然转向。如果它在第二道防坝筑成前转向东,那危险就大了,风暴就会侵入狭巷,那一切就完了。
风暴越来越猛烈。它一次又一次扑来。这是它的优势,也是它的弱点。疯狂的风暴给智者以可乘之机进行防卫,可人们面临的是压倒一切的力量!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了。没有一刻的停顿、间歇、休止和喘息。这永不涸竭的能量被任意挥霍,其中有着怯懦的表现。人们感到这是无限的肺腑在喘息。
无限世界的一切都朝多佛尔礁猛扑过来。人们听见无数声音。谁在这样喊叫?古代的恐惧声全在这里。时而,这好像是说话,仿佛有人在发号施令。接着是叫喊声、喇叭声、奇怪的震动声以及那雄壮的风吼声,水手们称之为“大海的呐喊”。无数旋风卷起海浪,呼啸着奔向远方;波涛,在这些旋风下变成一个个圆盘,像巨人的铁饼被隐藏的田径运动员掷击在岩石上。汹涌的波涛将岩石冲击得伤痕累累。天上激流直下,海中浪沫飞溅。咆哮声越来越猛烈。无论是人喊还是兽叫,都不能令人想象出海上波涛的撞击声。黑云发出隆隆的炮击声,冰雹像机枪连续扫射,波浪发起冲锋。有些地方似乎静止不动;在其他地方,风则以每秒四十米的速度前进。极目眺望,大海白茫茫一片;海平线上布满泡沫,长达四十公里。一道道门突然打开。有几朵云彩似乎被别的云引燃,在那一堆堆宛如火炭的红云之中,仿佛是一团团烟雾。形状各异的云朵在天空飘荡,相互碰撞,合为一体,彼此改变了形状。大雨如注。天空响起枪弹齐射的声音。黑森森的穹顶中央仿佛有一个倒翻的大背篓,里面乱糟糟地倾倒出龙卷风、冰雹、乌云、紫云、磷光、黑夜、闪光、雷电。那无底洞中倾泻出的一切是多么可怖!
吉利亚特似乎根本不理会这一切,他只顾埋头干活。第二道防坝开始加高了。每次雷鸣,他都以一击锤声来回应。富有节奏的锤击声在这一片嘈杂声中清晰可辨。他光着头,他的水手帽早被强劲的西北风刮跑了。
他渴极了。他可能在发烧。身边的岩坑积满了雨水,形成了一个个水洼。他不时地用手捧水喝。每次喝完水,他甚至不看看风暴,继续埋头干起活来。
一切都可能取决于瞬间。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假使他不及时修筑完堤坝,浪费时间去看死神的面孔逼近,又有何用?
他周围一片骚乱,如同一只沸腾的大锅炉。到处是爆裂声和怒吼声。时而雷电好像从一座楼梯上往下滚落。电光反复击打在岩石的同一点上,那里也许是闪光岩脉。冰雹飞落而下,一颗颗像拳头那么大。吉利亚特不得不抖动他水手上衣的皱褶,连他的衣袋里也装满了冰雹。
风暴现在从西边扑来,冲击着两座多佛尔礁之间的栅栏;然而吉利亚特对这道防坝很有信心,这是有道理的。这道栅栏是用“杜朗德”船头的木料做成的,有韧度,足以经受波浪的冲撞;弹性是一种抗力;史蒂文森的计算证实,要防御本身就具有弹力的波浪,按所需尺寸做一道木栅栏,嵌灰浆粘牢并以特殊方式加固之后,比砌一道砖石堤坝更具防浪力。多佛尔礁的这道木坝符合这些条件;而且它修筑得非常巧妙,波浪撞在上面,就像铁锤敲钉子,以岩石为基础,越敲越坚固;要想冲毁它,除非整个掀翻多佛尔礁。狂风其实只能激起一些浪花,越过木坝刮进小船。在这方面,多亏了木坝,风暴的阴谋未能得逞,只是掀起了飞沫而已。吉利亚特很沉着冷静,意识到身后的狂风是无足轻重的。
浪沫飞溅,仿佛一团团羊毛。咆哮的海水淹没了岩礁,越涨越高,流进礁石狭巷,渗入岩壁的无数裂缝中,然后再从花岗岩石的细缝中涌出,就像源源不绝的泉水在这洪水中静静流淌着。所到之处,银白色的细流从这些缝中涓涓落下,归入大海。
东边的加固堤就要完工。只需再打几个缆绳和链结,这道堤坝就可以参加抵御风暴的战斗了。
忽然,天空大放光明,雨停了,乌云四散,风突然转向,一扇大窗在天顶打开,它高挂在空中,透着微光,闪电消逝了;人们也许会以为风暴已经结束。可这才刚刚开始。
风突然从西南风转向东北风。
风暴准备带领另一队飓风进行反攻。北风将展开猛烈的攻击。水手们把这令人惶恐的回头风叫做“反向风暴”。南风含有更多的雨水,北风则夹带更多的雷电。
此时,风从东边刮来,向薄弱环节扑去。
这一次吉利亚特搁下手边的活。他察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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