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斗争

海上劳工 维克多·雨果 第2页,共2页

他伫立在即将完工的第二道防浪堤后的一块凸出的悬岩上。倘若第一道栅栏被击垮,它就会撞破尚未加固的第二道防坝,它的倒塌将会压死吉利亚特。那么吉利亚特,站在他刚才选择的位置,不等他看到小船、机器以及所有防御工事沉入海底,就会首当其冲,被压个粉碎。这一切是可能发生的。吉利亚特接受这一事实,更可怕的是,他甘心情愿这样做。

在他的全部希望破灭时,先于一切死去,这是他需要的;他要第一个死去;因为机器对他来说如同一个人,他用左手撩开被雨水粘贴在眼睛上的头发,紧握住手中的铁锤,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地等待着。

他没有等待多久。

一声雷鸣发出了信号,天顶透着微光的窗口合上了,一阵大雨从天而降,一切都变成黑漆漆的,除了闪电,不再有一个亮点。昏天黑地的袭击来临了。

一股强大的长浪——在一阵阵闪电下清晰可见——正在东边人礁那边掀起。它像一个巨大的玻璃滚筒。它呈青绿色,没有一束浪花,横扫整个海面,朝防浪堤滚滚而来。它越来越近,越滚越大;这一巨大的圆筒,翻卷着黑暗,在海面滚动。空中响起沉闷的雷声。

长浪撞击在人礁上,碎成两半,继续前进。接着两段波浪重又汇合,形成一座水山,刚才是横向扑击,现在又垂直地向防浪堤冲去。这是一道形如大梁的海浪。

这只领头的公羊向堤坝扑去。撞击声震耳欲聋。一切都消失在浪花里。

假如你不曾亲眼看到,你是无法想象浪沫飞落如雪崩的景观的。海浪汹涌,可以吞没高达一百多英尺的岩礁,如根西岛的大安德罗礁和泽西岛的皮那克勒礁。在马达加斯加的圣玛丽,海浪竟从坦坦格礁顶飞跃而过。

一时间,海浪淹没了一切。除了愤怒的波浪、无边无际的飞沫,什么都再也看不见,仿佛从坟墓吹出阴风,雪白的裹尸布迎风飘荡,风声水声连成一片,大海在竭力摧毁一切。

浪沫消散了。吉利亚特仍然挺立着。

栅栏完好无损。没有一根链子折断,没有一颗钉子脱落。经过这次考验,栅栏显示出防浪堤的两个优点:它柔如篱笆,坚如铁壁。只要撞击到它的身上,波浪便碎成雨点。

一条浪沫小溪,沿着曲折的礁石狭巷流淌着,最后消失在小船下。

那个给大海套上这一枷锁的人没有休息。

幸好暴风一时茫无目标。凶猛的波浪掉转头来,准备继续攻击礁石被加固的部分。这是一个喘息的机会。吉利亚特抓紧时间修筑第二道防浪堤。

吉利亚特苦干了整整一天。风暴继续猛袭礁石的侧面,悲惨而又壮烈。云雾中仿佛打开了水闸和大门,雨水不休止地在倾泻、喷射。风忽上忽下,像一条巨龙在扭动。

夜晚来到时,天早已黑了,因而没有人察觉它的降临。

不过,夜空并不是一团漆黑。风暴,在闪电的间歇照耀下,时隐时现。忽而白色茫茫,忽又黑洞洞一片。仿佛鬼魂一时出洞,随即又深藏在黑暗之中。

一条磷带,被北极光映照得通红,像一片鬼火在云后飘动。天空也因此变成灰白色。大雨闪着银光。

这些亮光帮助了吉利亚特,引导着他。有一次,他转过身,对闪电说:“为我高举烛灯吧!”

他借助闪光,加高了第二道防浪堤,比前一道还高。堤坝就要完工。正当吉利亚特往小船最高的艏柱上系加固缆绳时,一阵凛冽的北风袭来,猛击他的脸膛。他这才抬起头来。北风忽然又转回到东北风。向东边狭巷口的进攻又开始了。吉利亚特将目光扫向远处洋面。防浪堤将再次经受撞击。一阵巨浪又咆哮而来。

这阵巨浪被猛烈击退;第二阵紧随其后,接着一阵紧接一阵,五六股浪潮几乎是同时汹涌扑来;那最后一阵,煞是可怖。

这最后的一阵海浪,仿佛聚集了所有力量,活像个魔怪。不难想象在那庞大透明的巨浪里,是一些长着鳍具有听觉的怪物。巨浪猛撞在拦坝上,化为碎沫。它那近似怪物的躯体在浪沫飞溅中四分五裂,就像一条巨大的七头蛇被压死在这岩石和木梁筑成的大拦坝上,海浪临终仍疯狂肆虐。海水紧攀拦坝并死死咬住它。一阵剧烈的颤动震撼了礁石。震击声中夹杂着野兽的吼声。浪沫像利维坦巨兽喷出的唾液。

浪沫退去,显出满目疮痍。这最后一次冲击实在凶猛。这一回防浪堤遭受了损失。一根又长又重的大梁,从第一道栅栏上被抛起,飞过第二道拦坝,正落在吉利亚特曾一时选作战斗岗位的那块凸出的悬岩上。幸好,他没有再站到上面去,否则一定会被当头砸死。

木梁坠落的方式十分奇特,它阻止了木梁的回弹,使吉利亚特免遭反弹的撞击。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这根木梁甚至以另一种方式给他提供了帮助。

在悬崖与礁石狭巷的内壁间,有一个空隙,一个很像斧头切口或楔槽的大裂孔,被海浪抛到空中的那根大梁的一端落下时正好嵌进这一裂孔之中。裂缝因此被撑大了。

一个念头闪现在吉利亚特的脑海里。

用力压住大梁的另一端。

这根大梁,一端嵌进撑大的岩缝里,像从岩石间伸出一只笔直的巨臂,这只伸展的巨臂与岩壁平行,大梁未被束缚住的另一端距这一支点约十八或二十英寸远。这正是使得上劲的好距离。

吉利亚特用双脚、膝盖和拳头使劲顶住岩壁,双肩紧抵这一巨大的杠杆。木梁很长,这就增加了压力。岩石已经开始松动。可吉利亚特不得不作出多次努力。他满头大汗,像雨淋一般。第四次时,他使出了浑身力气。岩石猛地响起碎裂声,变成长长裂缝的那个槽孔像钳子般张开大口,沉重的岩石坠落进礁石狭巷中,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巨石直落而下——如果可以这样表达的话——没有被撞碎。

人们仿佛看见一根巨柱整个地猛落峡底。

充当杠杆的木梁和岩石一齐落下,吉利亚特顿时失去支撑,险些摔倒。

峡谷的这一地段满是卵石,水不深。巨石落下,浪沫飞溅,落在吉利亚特身上。整块巨石横卧在狭道两块平行的大岩石中间,似一堵墙,将两面岩壁连接了起来,两端紧顶着岩壁。这块巨石实际上稍长了些,可嵌入岩壁时,两端松动的部分被撞碎了。它的就位造成了一条奇特的死巷,至今仍可看到。在这道石坝后,海水几乎总是平静的。

这是一道攻不破的防坝,比用“杜朗德”船头的木料在两座多佛尔礁之间修建的栅栏更加坚固。

这道防坝来得正巧。

大海连续不断地发起攻击。波浪决不会放过阻碍它前进的堤坝。受损的第一道栅栏开始松动。防浪堤只要出现一个缺口,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缺口必然会越来越大,无法补救。巨浪必将把劳工卷走。

一道闪电照亮了礁石,栅栏受损的惨景映入吉利亚特眼帘,大梁歪斜,一段段绳索和铁链开始在风中飘动,栅栏正中裂开了一个口子。可第二道防浪堤完好无损。

被吉利亚特用力掀落在防浪堤后狭巷中的那块巨石,自然是最坚固的拦水坝,但有一个缺陷:它太矮了。海浪虽无法冲毁它,但能从它头上冲过去。

根本别想把它筑高。只有岩石才能在石坝上立稳;可是怎么把岩石劈开,劈开后又怎么搬运,怎么举起,怎么垒砌,怎么固定呢?木料可以层层加高,但岩石不行。

吉利亚特不是昂刻拉多斯。

这道花岗岩堤坝还不够高,使吉利亚特感到不安。

这道堤坝的不足之处很快暴露了出来。波涛死死咬住防浪栅;这岂止是穷追猛击,简直是短兵相接。木栅在波涛的冲击下,发出猛烈的震动,仿佛受到了蹂躏。

突然,一段加固围板,从松动的栅栏上脱链,向第二道防坝弹去,飞过横卧的岩石,猛地坠落进礁石狭巷中,被海水攫住,冲进弯弯曲曲的峡道。吉利亚特看着它在弯道中消失。这截木头很可能要撞到小船。幸好,暗狭巷里的水,四周都被围住,几乎不受外面海水翻腾的影响。波浪很小,撞击不会太厉害。再说,即使会把小船撞坏,吉利亚特现在也没时间去管它了;所有危险同时降临。风暴正聚集力量攻击薄弱点,一场大难迫在眉睫。

突然间,夜空漆黑一片,闪电停息,这是不祥的谋合;乌云和波涛融为一体;传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随后是一阵碎裂声。

吉利亚特伸出脑袋。充当防线的栅栏被撞破了。只见一根根柱尖在波涛中翻腾。大海正利用第一道栅栏来摧毁第二道防坝。

吉利亚特此时的感受,无异于一位将军看见自己的前锋部队被击溃时的心情。

第二道木坝顶住了攻击。这道防浪坝的木架捆扎牢固,而且又有支撑。但是被冲垮的栅栏很沉,完全处在波浪的支配之下,任其推拉,上面还系着一些绳索,它才免于被撞成碎片,仍保存着整体。吉利亚特原先赋予它的性能是防御海浪,结果现在却成了出色的破坏工具。它由护盾变成了棍棒,而且上面布满裂口,一根根桁尖处处可见,好像浑身长着獠牙利刺。没有什么致命的武器比这更可怕、更适合风暴使用了。

它是箭,海水就是那弓。

接连不断的攻击,节奏惨烈。吉利亚特站在他亲手封闭的这扇大门后陷入沉思,静听着死神非闯进门不可的猛烈击门声。

他不无辛酸地在想,要不是“杜朗德”号的烟囱被残船卡住,今天早晨,甚或在此刻,他已经驾着平安的小船,带着拯救的机器返回根西岛,回到港口了。

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木坝被撞破。只听得一声嘶哑的喘息,两道栅栏破成碎片,混杂在一起,防浪堤的整个木架卷进旋涡之中,如巨石从高山滚落而下,冲向石坝,可被死死地挡在那里。只见一大堆木梁横七竖八,纵横交错,波浪可以从中穿过,但同时被击个粉碎。这道被击溃的防浪堤英勇地抵挡着。海浪摧毁了它,它也要把海浪碾为碎沫。它虽被冲垮,却仍然具有一定的抵抗力。那块巨石组成的堤坝,决不后退一步,将冲垮的木栅挡在脚下。我们曾说过,狭巷在这一段特别窄;胜利的狂风在这里冲垮了整个防浪堤,将它摧毁,击碎;无比凶猛的风暴把这些木头碎片刮在一起,彼此紧紧卡住,又使这堆废木料变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坝。它虽然破烂不堪,但却牢不可破。只有几块木片飞落别处,很快被海浪冲散了。但有一块从吉利亚特身边呼啸而过。他感到额头仿佛吹过一股冷风。

有的巨浪随风旋转,不折不挠地定时发起攻击,从防浪堤的废墟上跃过,落进狭巷,尽管巷道蜿蜒曲折,但仍激起了骚动。里边的波涛开始恼怒地翻腾起来。海浪与岩石隐隐约约的亲吻声越来越响亮。

现在怎么才能阻止汹涌的波涛蔓延到小船?

对狂风来说,并不需要多长时间就能把巷道里的水搅翻,几阵巨浪,小船就可能被击破,机器也将沉没。

吉利亚特想到这里,不禁浑身战栗。

可他并没有张皇失措。对他这个人来说,不可能彻底失败。

飓风现在找到了突破口,猛烈地刮入狭巷的岩壁。

突然,吉利亚特身后不远处,响起噼啪的爆裂声,在狭巷持久不息,比吉利亚特听到的所有声音都可怕。

这是从小船的方向传来的。

那边好像发生了不幸的事情。

吉利亚特奔过去。

从他站立的狭巷东口,他看不见小船,因为巷道弯曲。在最后一道拐弯处,他停下脚步,等待闪电。

一道电光,使他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西边狭巷的一阵狂风正对着东边狭巷的一股海浪冲来。

一场灾祸就要降临。

小船并没有明显的损伤;它呈鹅爪形停泊着,风暴对它奈何不得;但是“杜朗德”残船却伤得不轻。

被毁坏的残船在大风暴中敞露着整个船身。它全身脱离水面暴露在空中。吉利亚特为取出机器在船体上挖的那个大洞使船壳变得更加脆弱。船的龙骨已断,就像人断了脊梁。

一阵狂风袭击了残船。

残船已经经不起这样的大风。甲板上的挡板被刮弯,如一本折叠的书。船体开裂。刚才穿过风暴传到吉利亚特耳朵里的,就是船体爆裂声。

他靠近残船,看到它受的损伤几乎已无法补救。

他在船底锯开的那个四四方方的窟窿成了一道伤口。狂风将伤口整个撕裂开来。一道横向的大缝将残船分成两段。靠近小船的后半部牢牢夹在岩石中。前半部正对着吉利亚特,悬挂在空中。未断的裂口就像一个铰链。巨大的船身像绕着合叶似的挂在裂口上晃动,狂风吹来,发出可怕的摇晃声。

幸好小船已不再停在它的下面。

然而连续的晃荡动摇了死死嵌在两座多佛尔礁之间的另一部分船壳。从松动到坠落,无需多少时间。在狂风的猛烈袭击下,悬挂的那一半船体有可能会突然把紧挨小船的那半截船拉下峡底,那么,小船和机器,一切都将葬身在坠落的“杜朗德”号残骸下。

吉利亚特面临着这一切。

这是个灾难。

怎样避免呢?

吉利亚特属于那种能在危急关头化险为夷的人。他认真思索了片刻。

吉利亚特走到他的仓库,拿出斧头。

铁锤已经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轮到斧头了。

吉利亚特爬上残船。他在挡板没有卷曲变形的那一半船上站稳了脚跟,朝多佛尔礁狭巷的悬崖倾着身子,动手将断梁砍落,接着又把耷拉在船体上的那些东西砍断。

他这样做,是要把残船的两部分断然分开,使坚牢的那部分解除重负,把风紧紧攫住不放的那部分砍落大海,分一半给风暴。这是艰巨的任务,更是危险的任务。悬挂的那一半船壳,被风和自身的重量往下拖,只有几处还连着,整艘残船就像一块可折合的双连板,松动的那一半拍打着另一半。只剩下五六根肋骨,虽已经弯曲、开裂,但尚未全断,仍支撑着。北风袭击一次,那裂口便张大一分,发出一阵开裂声,用斧头去砍,可以说是助风一臂之力。这寥寥几个联结处,要砍断确实不难,但也极为危险。吉利亚特的脚下,一切都可能倒塌。

风暴达到了最高点。可怕的狂风变得令人恐怖。海水翻腾,冲向天空。乌云此时仍然笼罩着,它随心所欲,推波助澜,激怒波涛,自己却保持着极度的镇定。下面是汹涌的波涛,上面是愤怒的乌云。空中气流翻滚,海里浪沫飞溅。这就是风的威力。飓风是神灵。然而它沉醉于自身的可怖形象,被冲昏了头脑。它变成了旋风,在盲目地制造黑暗。风暴中常有疯狂的时刻;对天空来说,这是一种情绪激动。苍穹不知所措,茫无目的地打起响雷。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这是恐怖的瞬间。礁石的震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所有风暴都有其神秘的去向,然而此时它们却迷失了方向。风暴的恶劣之处正在于此。此时,“风就像一个狂躁的疯子”,托马斯·富勒如是说。正是在此刻,风暴连续发出了闪电,皮丁顿称之为“瀑布式闪电”。也正是在此刻,在最黑暗的云层中,不知为何出现了一圈蓝光——西班牙海员称它为“风暴眼”——仿佛在探察宇宙的恐怖景象。这只阴森的眼睛就在吉利亚特头顶上空。

吉利亚特也在注视着乌云。此时,他抬起了头。每砍一斧头,他都傲然地直起身子。他已经或似乎正濒临绝境,不可能不显出凛然的姿态。他绝望了?不。在桀骜不驯的海洋面前,他表现得既谨慎又大胆。他站立在残船坚牢的地方。他在冒险,同时又在保护自己。他也愤怒到了极点。他的力量增长了十倍。他勇猛若狂。斧击声铿然,像在挑战。风暴已经晕头转向了,而他却更加清醒。动人心弦的战斗。一方是无休无止的风暴,一方是永不疲倦的劳工。看谁向对方妥协。可怕的乌云在茫茫天空显出蛇发女魔的面目,形形色色的可怖现象出现了,雨从波涛中涌出,浪沫在云中飞溅,风的幽灵弯曲着身子,流星闪过,通红一片,瞬息间消逝不见了。这种种现象消退之后,黑暗变得更加可怖;大雨铺天盖地,往下倾泻;一切都在沸腾;一团团黑影涌出;夹杂着冰雹的积云,支离破碎,呈灰色,仿佛疯了一般,不停地旋转。空中传来一阵筛子簸干豌豆的声音,伏尔塔观测到的那种反向电流在云层间做雷电游戏,雷鸣声经久不息,令人畏惧,闪电就在吉利亚特身旁窜动。他似乎也使大海感到震惊。他在摇晃的“杜朗德”号残船上来回走动,甲板在他脚下晃动。他挥斧头猛击,纵劈横砍。闪电下,他面色苍白,头发蓬乱,光着脚,衣衫褴褛,满脸浪沫。在这雷声隆隆的邪恶大海中,他显得威风凛凛。

只有机智才能战胜这凶猛的风暴。机智是吉利亚特获胜的保证。他要使散架的那部分船体整个坠落。为此,他削弱那些裂口的连接点而不完全把它们砍断,留下少许木纤维以撑住悬空的船体。忽然,他住了手,斧头停举在空中。大功告成。整半个船体落了下去。

残船的一半坠入了吉利亚特脚下的两座多佛尔礁狭巷里,他站在另半截船上,俯身朝下张望。半个船体垂直落入水中,将水溅在岩石上,可没等沉到水底就被卡在了窄口处。有相当一部分船身露在水面上,足以抵挡十二英尺高以上的涌浪;直立的船板在两座多佛尔礁间形成一堵墙;它同那块被他掀倒、横夹在狭巷更高处的岩石一样,只让浪沫从它的两端渗出;这是吉利亚特在海巷中与风暴搏斗,急中生智筑起的第五道防线。

飓风,乱刮一气,竟促成了这最后一道防坝。

幸运的是,狭窄的岩壁卡住了这一半残船,它没有坠入巷底,因此而有了相当的高度;而且,海水可以从船体下流过,这就分散了波浪的冲力。既然可以从船下流淌,那海水就决不会从上面跃过。这正是悬浮防浪堤的一个奥秘。

从现在起,无论黑云如何变幻,对于小船和机器来说,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它们周围的海水再也无法兴风作浪。西有多佛尔礁木栅栏的阻挡,东有新防浪堤的庇护,任何巨浪、风暴都无法触及它们。

吉利亚特幸免于难。总之,乌云帮助了他。

做完这件事,他用双手从水洼捧了一点儿雨水喝,对乌云说道:“蠢货!”

作为一个善战者,当他看到凶猛的风暴做出天大的蠢事,竟帮了他的大忙,不由得感到一种具有讽刺意味的快乐。吉利亚特觉得按捺不住自己,非辱骂一顿他的敌手才痛快,这种需要早在远古荷马歌咏的英雄身上就有了。

吉利亚特走进小船,趁闪电对它进行了一番检查。眼下正是营救可怜的小船的好时机,在这之前,小船受到了猛烈的震动,差不多都快坚持不住了。吉利亚特粗粗扫了一眼,没发现任何损伤。但肯定遭受了猛烈的冲击。海水一平息下来,船体也就自动复原了;船锚钩得很紧;至于机器,它的四根链子把它系得出奇的牢。

吉利亚特检查完小船时,一个白色的东西从他身边飞过,消失在黑暗中。那是一只海鸥。

风暴中,没有比它的出现更吉祥的了。鸟儿来临,说明风暴退了。

又一个好征兆,雷声越发响亮了。

风暴发起最后攻击,以溃败而告终。所有海员都知道,最后的考验是严峻的,但也是短暂的。异常响亮的雷声宣告了风暴的末日。

雨骤然止住。云层里,只有猛烈的雷鸣。暴风雨戛然停息,像一块木板落地。可以说,整个儿砸得粉碎。庞大的产云机拆毁了。天空出现了一线光明,驱散了黑暗。吉利亚特惊呆了:天已大亮。

风暴持续了近二十个时辰。

狂风带来了恶劣的气候,现在又把它卷走了。黑暗扩散开来,像一堆废墟壅塞在天边。消失在远处的破碎云雾乱哄哄混作一团,从云线的一端向另一端撤退,传来一阵持久而渐弱的喧闹声,最后的几滴雨落下,充斥着雷声的整个黑暗像一队疯狂的马车远去了。

突然间,天空一片蔚蓝。

吉利亚特感到自己筋疲力尽,瞌睡像一只猛禽扑倒在他疲惫的身躯上。吉利亚特身不由己地弯下身子,就地躺倒在小船中,呼呼睡去。他就这样一动不动,直挺着身子,睡了好几个钟头,同横陈在他身旁的大梁和木柱几乎没有区别。

————————————————————

“谁敢说太阳是个骗子?”原为拉丁文。——译者

原文为souffles,是“风”的意思。——译者

多多纳,希腊主神宙斯的古神殿。据《奥德赛》,那儿有一棵树,被认为能通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其他声音传达神谕。——译者

阿耳戈,希腊神话中伊阿宋等阿耳戈英雄到科尔喀斯觅取金羊毛所乘的快艇。——译者

絮尔库夫(surcouf1773—1827),法国航海家。——译者

纳皮尔(napier1782—1853),英国将军。——译者

希腊神话中的风神。——译者

希腊神话中的北风神。——译者

布拉风,亚得里亚海及其沿岸的一种干冷东北风或北风。——译者

基克拉迪群岛,位于爱琴海南部。——译者

《圣经·经赛亚书》中象征邪恶的海中怪兽。——译者

希腊神话中的巨人,乌拉诺斯和该亚的儿子。——译者

托马斯·富勒(thomasfuller1608—1661),英国学者。——译者

伏尔塔(volta1745—1827),意大利物理学家,曾发明电盘、电池等。——译者


作者“维克多·雨果”的其他小说

巴黎圣母院》《九三年》《悲惨世界》《笑面人》《雨果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