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苦作

海上劳工 维克多·雨果 第1页,共2页

一一个匮缺一切的人的物源

这个洞窟可不轻易让人脱身。进来已经很不易了,出去就更加费劲了。不过吉利亚特还是脱了身,但后来再也没有进去过。里面没有任何他要找的东西,他可没有时间去好奇。

他立时开始了锻造工作。他缺少工具,于是他自己动手制作。

他有船的残骸做燃料,海水做动力,风做鼓风机,还有一块石头做他的铁砧。他的灵气为他提供技艺,他的韧性为他增加力量。

吉利亚特狂热地着手这项渺无前途的工作。

天气倒好像有意助他。一直是晴天,春分节气也不太重。三月已临,但静悄悄的。白昼变长。天空一片澄蓝,广宇间的运转都是那么温情脉脉,连同正午时分的那份晴朗,好似将一切恶意排除在外。在阳光下,大海活泼欢快。然而温柔轻抚也许正预演着背弃的发生。这样的爱抚,大海是从不吝惜的。和大海这个女人打交道,可得小心提防它的微笑。

风很轻;微风下水力鼓风机只会运转得更好。过强的风力非但无助,而且有害。

吉利亚特有一把锯子,他又做了一把锉刀:他用锯子锯断树木,用锉刀锉开金属。然后,他又添上了铸铁的左右手——铁钳和铁铗:铁钳用于旋紧,铁铗用来操纵;一个运如手腕,另一个巧如手指。一套工具其实是个有机体。渐渐地,吉利亚特又添了许多辅助器具,建起了他自己的煅炉。他用一小段铁条做成了煅炉的挡板。

他主要忙于将滑车分门别类,逐一修复。他重整了复滑车的车身和滑轮,锯掉了所有折断的小梁的损伤部分,然后重新加工小梁的两端;我们在前面提到过,为了给他的木工活做准备,他将船的残骸,根据形状、大小和性质分别储存起来,橡木质的放在一边,松木质的放另一边,如加强肋骨这样的弧板和加强列板这样的直板也分别置放。这便是他制作支梁和杠杆的储备库,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派上大用场。

想要造一台复滑车当然得有横梁和滑轮;但这还不够,还得有滑绳。吉利亚特修整了钢索和缆绳。他扯开破裂的风帆,成功地抽出完好的麻丝,搓成绳子;再用这绳子把钢索接合起来。但是这些接头处的绳子很容易被腐蚀,所以得尽快使用绳索和钢缆,可吉利亚特只能造出不涂焦油的白麻绳,因为他缺少防腐焦油。

缆绳一旦修复,他就着手修复铁链。

多亏那块用作铁砧的卵石侧面的尖锋,石头的尖角正好可以用作铁砧的双锥角,吉利亚特用它锻造出了铁环,虽嫌粗陋却还结实。他就用这些铁环把断裂的链结环环扣复起来,重又形成长长的一条。

没有人当帮手,独自锻造,这可实在太困难了。但他还是成功了。确实,他用这座煅炉只锻造了一些小零件;正因为小,他才能一手用钳夹着,用另一只手来锤打。

他把驾驶台上的圆铁棒截成几段,每一段的两端,一端锻成尖尖的,另一端锻成扁扁的平头,就这样做成了一些尺把长的钉子。这种长钉常用于固定浮桥,钉进岩石里,起着加固的作用。

为什么吉利亚特要辛辛苦苦地做这些事呢?下面自有交代。

他不得不多次重锻斧刃和锯齿。为了磨锯齿,他还造了一把三角锉。

他偶尔也用“杜朗德”号上的绞盘。绞盘上的链钩坏了,他又重铸了一只。

就靠他的铁钳和铁铗,再加上用作螺丝刀的那把剪刀,他试着将船上那两只翼轮拆开来,竟然成功了。我们不会忘记这两只翼轮确实可以拆卸,因为它们的构造比较特殊。原先用来遮覆轮盘的套筒,而今被用作包装。吉利亚特劈开套筒的木板,将之加工成两个货箱,然后他把两只翼轮的零件细心地逐一编号,再一件件放置在箱内。

他那截粉笔头可为编号出了大力。

他将两只箱子安放在“杜朗德”号甲板最牢固的地方。

这些预备工作就绪后,吉利亚特面临的就是最大的难题了,那便是机器的问题。

翼轮已经设法拆卸下来了,而要将机器拆下来,就难了。

首先,吉利亚特对整个机械构造不甚了解,盲目行事很可能会造成无可修复的损伤。再说,即便真这样贸然行事,要试着把它一块块拆散开来,也不是仅凭这岩洞煅炉、穿堂风风箱、石砧等工具就能办到的,总还需要点儿别的什么器具吧。若要拆这机器,很可能会要把它弄得支离破碎。

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事绝对不可行。

吉利亚特好像被逼到了这堵“不可翻越”的高墙前。

怎么办?

二仿佛莎士比亚有可能与埃斯库罗斯相遇

吉利亚特自有主意。

早在十六世纪,科学尚处襁褓之中,远在阿蒙通发现第一条摩擦定律、拉伊尔发现第二条定律、库仑发现第三条定律之前,有个萨尔布利斯的泥木匠在没有任何人可以请教、没有任何指导、除了他的小儿子就别无帮手的情况下,用极其粗陋的工具将卢瓦尔河上夏里代教堂的“巨钟”搬下了钟楼,一下解决了五六个静力学和动力学上纠缠不清的难题,诸如卡在马车里的轮子同时阻碍了马车行进之类的难题。这项伟大的工程,用非凡卓绝的简易方法,没有弄断一根铜丝,也没让一个齿轮脱钩,就将整座钟从钟楼三层搬至二层,将这座完全用铜铁铸就,“大如夜警值班室”的巨型计时器,连同它的传动机制,它的滚筒、发条、鼓轮、挂钩、平衡锤、管球、套球、横向钟摆、擒纵叉、粗细不等的链子的绞丝以及那些一个就重达五百磅的石锤,那些铃铛、报时装置和能报时击钟的金铸人像等等,整个儿搬了下来;自从这位名字已被遗忘的人成就这一奇迹以来,再未曾完成过堪与吉利亚特的构想相比的大事。

吉利亚特梦想的这次行动也许要更艰难,也就是说要更加精彩。

“杜朗德”号的机器所带来的困难:它的重量、细琐和复杂决不亚于卢瓦尔河上夏里代教堂的大钟。

何况那木匠多少还有个帮手,他的儿子;而吉利亚特却只身一人。

那时,还有从卢瓦尔河上的默恩城、从纳韦尔,甚至从奥尔良赶来的民众,他们在必要时能为萨尔布利斯的木匠助威,友善地为他加油喝彩;而吉利亚特的周边,除了风啸,除了海潮,却再无任何声响人迹!

如果不是莽撞行事,对于自己不明白的事物,总有一种无可比拟的怯意。而由不知变为敢作敢为时,是这不知里已含有行事的指南了。所谓指南,就是对真理的一份直觉,这种直觉在简单的心灵中往往比在复杂的心灵中来得更强烈。

正是因为不知才萌生出跃跃一试的欲望。不知是一种梦幻,带有好奇感的梦幻则是一种力量。而学识有时却使人惶惑,甚至使人却步。身为学者的伽马便在风暴岬前退却了。倘若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是个出色的宇宙学家,他就不可能发现美洲。

第二个登上勃朗峰的才是个大学者,索绪尔;而第一个攀援者却是一个牧人:巴尔马。

顺带提及的这些情况当然是特例,这一切无意诋毁科学,科学才是可遵循的规律。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可以发现什么,而只有学者可以发明。

吉利亚特的凸肚形帆船一直泊在人礁湾中,那儿海平船静。我们应该记得,吉利亚特早就安排好一切,以便能随时使用他的帆船。他上了船,仔细测量了好几处横梁,特别是舯肋骨那一段。然后他回到“杜朗德”号上,量出机舱通道平台的直径。这直径也够长的,当然,不包括那两只翼轮在内,比帆船的主梁要短两尺左右。因此,这架机器是可以装进凸肚形帆船的。

但如何把它移进去呢?

三吉利亚特的杰作挽救了利蒂埃利的杰作

在那个时候,如果哪个渔夫不要命,敢在这个季节来这一带海域游逛,那么他的这份冒险一定会有所酬报:他可以在这儿欣赏到多佛尔礁间的奇景。

他会看到,四根坚实的横梁间距相等地排列在两座多佛尔礁之间,由于是嵌在礁石里,所以极为稳固。在小多佛尔礁那侧,横梁顶端就插置撑扶在岩石自然的凹凸之间;而在大多佛尔礁那一侧,横梁顶端则是某个大力士站在自己架就的横梁上用锤子猛力嵌进去的。四根横梁比两座礁石间本身宽度要长一些,正因为如此,它们和礁石榫合得极牢;而且还形成了一定的倾斜度。架设的横梁与大多佛尔礁石呈锐角相交,与小多佛尔礁则呈钝角相交。横梁的倾斜度都不大,但不太均衡,这是唯一的缺憾。撇开这一缺憾不论,从横梁架设的情况看,仿佛是用来铺设桥面的。四座复滑车,靠着它们各自的牵引索和复滑绳,被悬吊在四根横梁上,构造十分大胆奇特,因为横梁这一头吊着双轮滑车,而在另一头则悬着单轮滑车。间距大得着实危险,但也许是出于完成这抢救行动的需要吧,双轮滑车和单轮滑车都颇为坚固,且都用缆绳缚住,那些缆绳远远望去好似一根根细线。在这滑车构架的空中装置下方,“杜朗德”号巨大的遗骸仿佛悬于这些细线之上。

其实船骸还未被吊起来。在横梁的正下方,船甲板上凿开了八个孔,左右舷各四个,另又在船底凿了八个,与上面的八个孔相对。从四辆双轮滑车上径直垂下的缆绳穿进甲板,通过右舷上那四个孔穿出船身,再打龙骨和机器下绕过,从左舷上那四个孔中拉进船,再穿过甲板,回绕到横梁上的四辆单轮滑车上。上面有一种类似小吊车的装置,将四股缆绳挽成一束,跟另一根缆绳连接在一起,单手便可操纵。整个装置还配有一个挂钩和一个木嵌环,那根单缆从木嵌环中穿过,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控制整个装置。经过这番设置,四座复滑车可以一起运作,完全能够控制悬垂力,操纵者利用这一动力舵,可保持操作的平衡。小吊轮构造极其工巧,既具有现代的惠斯顿单轮滑车那种简便易行的特点,又具有古代维特吕弗多轮滑车的优势。这可是吉利亚特独自发现的。因为他既不认识早已谢世的维特吕弗,也不知道当时尚未存世的惠斯顿。缆绳的长短可根据横梁各自不同的倾斜程度有所调节,这样倾斜度不一的缺憾就多少可以得到弥补。舷绳很危险,没抹过焦油的白麻绳随时会断,也许最好使用铁链,但铁链在滑车上不易滑动。

所有这一切,尽管有许多缺陷,但作为一个人独立的成就,确实惊人。

再说,我们不拟细加解释。我们知道,具体细节,行家们当然可以明白,可别的人反而要被搅糊涂,所以只好从略了。

机器的烟囱顶部从当中两根梁间穿过。

吉利亚特可没料到他不意间剽窃了前人的成果,又完成了三个世纪前萨勒布利斯的那个木匠的机械装置:这一装置十分简陋,不合规范,操作起来极为可怕。

我们在此说明一点,一个装置,即使有极不完善的地方,也丝毫不影响其大致的运转。虽然跛脚,但路还是能走的。罗马圣保罗广场上的方尖碑虽然违反了一切力学原理,终究也竖起来了。沙皇彼得的四轮马车好像每走一步就要翻覆似的样子,但照旧转得好好的。马尔利的机器简直是个畸形!这里凸出一块,那里又陷进去一块,但它却能给路易十四提供用水。

不管这装置是怎样一副尊容,吉利亚特还是很有信心。他甚至早就成竹在胸了。早在那天他回到他的凸肚形帆船上时,他就按照“杜朗德”号拴烟囱的那四根铁链上的四个铁环的间距,也在他船的两侧装上了两对铁环。

很显然,吉利亚特已有他十分完备、毅然决然的计划。既然没有任何幸运可待,一切便只好自己当心了。

看上去他好像在做无用功,其实已表明他在着意于某项策谋。

他的行事方法,我们许是注意到了,足以使一个旁观者,甚至一个行家瞠目。

倘若有人目睹他在进行这项工程,看见他以惊人的力量,冒着扭断脖子的危险,在两座多佛尔礁底部的岩壁上用铁锤钉入他自制的那十来枚长钉,一定很难明白这些长钉能派上什么用场,会纳闷他这样辛辛苦苦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再继续往下看,就会看见吉利亚特又去测量前舱的一块侧舷板。诸位应当还想到,就是仍耷拉在船舷上的那一块。只见他用一根强韧的缆绳系住木板的上沿,又用斧头砍掉了那些散乱的木条,然后利用退潮,他在上面拽,海水在下面涌,合力把木板拖出窄巷;最后费尽气力用缆绳把这块比窄巷出口还宽的木板和横梁固定在小多佛尔礁底部的长钉上。看到这里,那个旁观者也许会觉得更莫名其妙,心想如果吉利亚特只是图方便起见,想要排除障碍,打通多佛尔礁之间的那条窄巷,他只需听任海潮将那些东西卷走,任其顺水漂去好了。

吉利亚特这样做,恐怕自有道理。

为了将钉子锤进多佛尔礁的基岩,吉利亚特尽可能使用了花岗岩壁上的所有罅缝,必要时还将岩缝拓宽,嵌进木楔,然后再把铁钉钉进木楔里。在暗礁狭道另一侧,即东头的那两块岩石上,他也做了相同的准备工作;他在所有的岩缝里都嵌上木栓,好像全要在上面钉上钉子似的;不过,这只是为了预防万一,他并没有往上面钉钉子。我们知道,在物料匮乏的情况下,为谨慎起见,他只能根据需要,到了迫不得已时,才会动用手中材料。这又在重重困难之中增添了几分复杂。

一项工作才将结束,第二项又呈于眼前。吉利亚特毫不犹豫地投入下一步工作,坚定不移地迈出巨人的步伐。

四在物质的压迫下

这样连续苦干,人也变成一副可怕的模样。

吉利亚特在繁重复杂的苦作中耗尽了所有的气力,似乎再难恢复。

生活的艰难,再加上过度疲劳,他消瘦了下来。头发和胡子也都长了。所有的内衣都成了破布片儿。他赤着双脚:风带走了他的一只鞋,海浪又卷走了另一只。他使用的石砧粗陋而危险,锻打时迸溅出尖利的碎片,刮伤了他的双手和臂膀。这些伤,也许还不能称为真正的伤口,只不过是表皮的擦伤,但却因狂风和咸水而发了炎。

他饿,他渴,他冷。

他的淡水罐空了。他的黑麦粉也用尽吃完了,只剩下点儿饼干。

没有水浸软饼干,他只好用牙齿一点点啃着吃。

渐渐的,一天天过去,他的气力也在一分分消减。

这块可怕的礁石在向他逼索生命。

喝水是个问题;吃饭是个问题;睡觉又是个问题。

要是能逮到一只鼠妇或一只螃蟹,他就有吃的了;要是看见一只海鸟往一处岩顶扑去,他也就有喝的了。他爬上岩顶,往往能在上面发现一个小岩洞,洞里积有淡水。他常常等鸟喝完他再喝,偶尔也和鸟儿一块喝;因为锦葵鸟和海鸥已对他颇为熟稔,看他靠近也不再会惊飞而去了。即便是在饿昏了的时候,吉利亚特也从来没有难为过它们。我们在上文说过,他对鸟儿自有一种迷信。而小鸟们呢,尽管他头发森竖,颇为可怖,胡子也那么长,它们也不怕他;这种容貌的改变倒使它们放下心来,它们不再将他归为人类,而是把他当做一头野兽。

而今小鸟和吉利亚特成了要好的朋友。这些可怜的朋友相依为命。在他手头还剩点儿黑麦粉时,他常把麦粉做成饼,再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喂它们;眼下,它们亦有回报,为他指出水源。

凡是海贝,他总是生吃,海贝在某种程度上很是解渴。至于螃蟹,他还是把它们弄熟了再吃;没有锅,他只好像费罗埃岛上的野人那样,把蟹架在两块于火中燃得通红的石头上灼烤。

然而,天气渐渐露出了春分的端倪;天下起了雨,但这雨满怀敌意。不是阵雨,亦非骤雨那般瓢泼而下,却是如长针般,细密、冰冷、透凉、尖利,钻进吉利亚特的衣囊,刺入他的皮肤,最终扎进骨头里。这雨解决不了什么喝水的问题,倒浇得他浑身透湿。

这雨吝于相助,却滥施淫威,实难称做天物。吉利亚特就在这样的雨里过了一个多星期,每天每夜。这场雨真是上苍的恶作剧。

夜里,他在岩洞里睡得死死的,因为他干得实在太累了。海上的库蚊拥进洞来咬他。醒来时全身上下都是疱块。

他在发烧,这倒使他撑了下去;寒热能杀人,却也能救人。他出于本能吞嚼着苔藓地衣,吮吸着野生的辣根草,那是一些长在暗礁干燥的罅隙间的小草。不过他不太在意他自身的痛苦。他没有时间为自己,为吉利亚特的自身而分散精力。“杜朗德”号机器状况良好,对他而言这就是一切。

时常,出于工作需要,他要下到海里去,然后再上来。他在水中这样进进出出,就好像在自己的公寓里,从一个房间转到另一个房间。

他的衣服再没有干的时候。衣服浸满了晾不干的雨水、绞不干的海水。吉利亚特就这么湿漉漉地过活着。

整日生活在潮湿里,慢慢地也就习惯了。爱尔兰的穷人,从老人到妇人,到几乎一丝不挂的年轻姑娘,还有孩子们,都露天过冬,在骤雨大雪中相互依偎蜷在伦敦街头屋檐下,在潮湿中过活,在潮湿中死去。

浑身湿漉漉的,却又干渴难耐;吉利亚特忍受着这种奇特的痛苦。有时他禁不住去咬自己的衣袖。

他燃起的火也起不了多少取暖的作用;这火在野外只能帮人五分忙——对着火的一面灼热滚烫,背着火的一面仍冻得结冰。

吉利亚特汗淋淋的,却不停哆嗦着。

吉利亚特周遭的一切,都在一种可怕的死寂中与他分庭抗礼。他感到处处是敌人。

这些东西都笼罩着一片“不行”的阴影。

它们的沉寂乃是一种悲凉的警告。吉利亚特被一种巨大的恶意包围着。他被火灼伤却仍瑟瑟发抖。火将其吞噬,水将其冰冻,干渴使他发热,风撕裂了他的衣服,饥饿折磨着他的胃。这令人精疲力竭的一切,他只有承受着它的压迫。这重重困阻,无声,无边,看上去好似带有命运造就的随意性,却又不知怎么粗暴地聚合在一起,从四面八方降临到吉利亚特身上。吉利亚特觉得这一切无可躲避地追逼着他,真是无法逃匿。仿佛有人在故意作对。吉利亚特感到自己受到了阴险的排斥,感到有一种仇恨在拼命地折磨他。逃遁仿佛是他的唯一出路,但因为他留了下来,因此,只有和这难以识透的敌意交战。既然无法将他驱开,就竭力要将他压倒。对方?还不知道什么是“对方”呢。反正对方使他窒息,压制着他,驱赶着他,使他难以呼吸。他正遭受着这无形杀手的残害。每过一天,这只神秘的螺丝便又拧紧一分。

吉利亚特所处的环境令人提心吊胆,就好似一场阴险的决斗,对手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阴暗的力量纠集在一起,把他团团围住。他觉得它们已决意要把他赶走。这就好像冰山要推拒开流冰一样。

这潜伏的盟敌似乎没有对他动手,却已将他的衣服撕烂,使他鲜血直流,把他逼入绝境,可以说在尚未开战之际便要把他逼出战区。他却并未因此怠慢工作,松懈下来。随着工程的展开,他渐渐地垮了。凶猛的大自然确实令人恐怖,它不把人拖得精疲力竭是决不会罢休的。可吉利亚特硬顶着,等待着。这无底的深渊已经开始消耗他的精力,下一步还会怎样呢?

两座多佛尔礁,这条深藏于海中的花岗石巨龙却接纳了吉利亚特,任他自由进入,任他自由行动。可这种接纳,颇似一张张开的巨口,向他致意相迎。

这空际,凄清广袤,人类与之不容;自然界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严峻,无声地按照自己的轨道运转,遵循着无情而被动的自然法则。潮起潮落,礁石有如黑夜中的星辰,每一块都是漩流中心闪烁的星星,水流自此散出,这一切漠然不言,不知是在酝酿着一起怎样的阴谋来抗议人类的这一狂妄之举;寒冬,乌云,四周的大海,把吉利亚特团团围住,慢慢逼近,在他周身闭合起来,使他隔绝外界的一切生灵,好似在一个人周围建起一间单身囚室。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他作对,没有什么站在他的一边;他孤立无援,被遗弃,在遭受折磨,遭受摧残,被人遗忘。吉利亚特的食品贮藏库已经空了,工具也残缺不齐。他白天饥渴难耐,夜里寒意不经,伤痕累累,衣衫褴褛,破布片紧贴着化了脓的伤口,身无完衣,体无完肤,手裂了口,脚淌着血,四肢瘦削,面色灰白,而他的眼中却燃烧着火焰。

在那璀璨的火焰里,闪烁着分明可见的坚强意志。人类的眼睛正是如此生就而显露出他的美德。我们的瞳仁能够说出在我们身上凝有多少人性。我们正是通过眉睫下的那束光芒来表现我们自己。那眯缝着眼的人一定不够磊落,伟岸的心灵,眼睛一定熠熠生辉。如果睫毛下不见任何光彩,则那脑袋里空无一物,那心灵里无爱可言。有了爱情就会有坚强意志,有了坚强意志就会有华光迸发。决心会在目光中燃起熊熊火焰,而正是那一个个羞于表现的念头给这令人赞叹的火焰提供了燃料。

执著的人是高尚的。匹夫之勇只是一时激发,骁勇只是一种气质,英勇也只算一种美德,而坚持真理才堪称伟大。几乎所有伟大心灵的秘密都包含在这个词里面:persverando。坚持之于勇气,恍如轮盘之于杠杆,是基于一个支点的不断更新。无论最终目标是在地上还是在天上,要朝着目标而去,一切就在那儿;前者便是哥伦布,后者便如耶稣。十字架的确疯狂,而荣耀因此而生。不要犹疑,不要动摇意志,我们有苦痛,也有胜利。从精神上来看,跌倒并不表示无力翱翔,腾飞也许正源于坠落,庸人才会在貌似强大的障碍前却步;而强者决不,他们有可能失败,然而胜利才是他们的必然。你可以找出种种理由劝阻艾蒂安,使之不至于被石头打死。但正是因为对这种所谓理性的劝阻的轻蔑,才有了我们称为殉道的那种虽败犹荣的胜利。

吉利亚特的一切努力仿佛都是徒劳,成功微不足道而且进展缓慢,为了有点滴的收获,不得不付出绝大的代价,然而他正因此而显得崇高,显得悲壮。

仅仅为了在这艘受难船上方搭建起四根横梁,为了把船上可抢救的部分隔离起来,为了在受难船上用缆绳安装起四套复滑车,他就做了多少准备,付出多少劳动,有过多少摸索;夜里,他席地而睡,白天,他拼命苦干,因为孤立无援,他吃尽了苦头,因由命起,果则必然。这份痛苦,吉利亚特又何止是接受,他是心甘情愿受这份苦。他害怕有人跟他竞争,因为一个竞争者很可能就是一个敌手,所以他不找任何帮手。这繁重的工作,这困难险阻,这吃不尽的苦头,在救船过程中有可能遭受的毁灭,还有那饥饿、高烧、匮缺、困境,他都独自面对。这就是他仅有的一点儿自私。

他仿佛被笼罩在一种可怕的环境里,生机在一点点离他而去,而他几未发觉。

气力的耗尽并不意味着意志的消竭。信仰是第二动力。意志才是第一动力。俗语说,信仰可以移山。可与意志的力量相比,这根本算不了什么。吉利亚特因体力消耗所失却的一切,靠自己的毅力而得到了弥补。面对这野蛮的大自然的暴戾行径,人在肉体上的确显得渺小,而这渺小却渐臻精神上的伟大。

吉利亚特毫无疲惫的感觉,或者更确切地说,没有向疲惫低头。肉体已经难以坚持,可精神却死不服输,由此而产生了无穷的力量。

吉利亚特关注着工作的每一步进展,他眼中只有工作。这个可怜人对自己的悲惨境地没有丝毫的意识。几乎就要达到的目的,激起了他的幻觉。他忍受着一切苦痛,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前!手头的工作使他激奋不已,坚强的意志使他处于陶醉的状态,人是可以因为自己的意志而陶醉的。这种陶醉便叫做英雄主义。

吉利亚特是海的约伯。

可这是一个抗争的约伯,一个与自然灾祸抗衡、搏斗的约伯。如果这些词语用在这个捕捉龙虾和海蟹充饥的可怜人身上并不为过的话,那么,可以说这是个普罗米修斯般的约伯。

五在黑暗中

有时候,在夜里,吉利亚特睁开眼睛,望着黑暗。

他感到激动异常。

眼睛向着黑暗而睁开。境况险恶,令人惶惑不安。

黑暗的压力弥漫着。

黑暗的天顶难以形容。它一片漆黑,无法穿透;然而,一种为人们所不知的暗淡的光亮同黑暗交织在一起。那化为粉末的光亮,是光的一粒种子?抑或光的灰烬?千百万把火炬,全都黯然无光;一团神秘的火点,光亮如灰尘般发散,就像一束升腾遭到阻止的火花,旋涡般的混沌,坟墓般的死寂,疑问张开一处深渊,谜团忽而呈现忽而深藏起自己的面目,无限藏匿在黑暗的面具之后,这就是黑夜。这种叠合压迫着人类。

这种叠合,它同时集中了所有的神秘,包容了宇宙的神秘和宿命的神秘,使人类的心灵不堪重负。

黑暗的压力反作用于各种不同类型的灵魂。在黑暗面前,人感到了自身的缺陷。人们望着黑暗,深感自己的弱小。黑暗的天穹,仿佛一个盲人。面对着黑夜,人在挣扎,屈膝、磕头、俯伏、爬向洞口,或恨不得插翅高飞。人们几乎总想逃避这一“未知”的丑恶形象,自问这到底是什么;人们会战栗,屈服,迷惘;有时也会想到那边去。

上何处去?

那儿。

那儿?那儿是什么?那儿又有什么?

这种好奇,显然属于禁忌之列,因为人类周围通向那边去的桥梁都已断塌。本就没有一架通向无限的桥。但是,越被禁止的事,越激起好奇心,就像那边的深渊一样。脚迈不到的地方,视线可以到达;视线无法企及的地方,精神仍可继续向前。人类不管如何软弱,如何无能,却没有一个人不愿一试。人各有天性,在黑夜面前,不是去探索,便是从此停驻。对于一些人来说,这是一种压抑;对于另一些人,则是一种扩张。景象幽暗,其中混杂着不可解析的成分。

夜是宁静的吗?它是黑暗之本。它是动荡的吗?它是烟雾之源。无限既隐又现,它禁止我们探索,只准我们猜测。难以计数的光点使得无边的黑暗愈加黑暗。宝石,闪光,天体,这些是在“未知”中被观察到的物质存在;去触碰这些光亮,不啻一种可怕的挑战。那是在绝对中的创造的标志;是在无距离的空间里的距离标志;是无法用数字表示,但却是真实存在的深渊的最低点。一个闪烁着的微小渺茫的亮点,然后又是一个,另一个,再一个;它难以觉察,却极其巨大。那亮点是一个焦点,那焦点是一颗星星,那星星是一个太阳,那太阳是一个宇宙,可那宇宙却什么也不是。在无限面前,所有的数字都毫无意义。

这些什么也不是的宇宙却存在着。对它们进行观察,人们可以体会到“什么也不是”和“不存在”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难以企及,再加上难以解释,这便是天穹。

凝望天穹,会产生一种升华的现象:灵魂因为惊恐而变得伟大。

只有人类才会有神圣的惊恐,野兽不会有这种恐惧。在这种庄严恐怖中,智慧发现了自身的缺陷和面临的考验。

黑暗浑然一体,恐惧由此而生。同时,它又深奥莫测,因此使人惊骇。它整个儿压迫着我们的精神,让我们不敢有抵抗的念头。它那么复杂,迫使我们惊恐地窥伺四周,仿佛有飞来横祸。人们表示屈服,时刻戒备着。面对这“整体”,人们只有屈服;面对“多样性”,又产生了疑问。黑暗的单一性中包含着多样性。神秘的多样性,物质中可以察看到,思维中可被感悟到。于是产生了寂静,而寂静又引起了人们的窥探。

夜——笔者曾在别处提及——才是包括我们在内的特殊生命所固有的正常状态。在时空上都如此短暂的白天,只能接近某颗星星。

宇宙黑暗的奇迹非摩擦不能完成,而这样一架机器的一切摩擦,对于生命来说,无不造成伤害。这机器的摩擦,就是我们叫做“恶”的东西。在黑暗之中,我们感到“恶”的存在,它是对神圣的秩序暗中的否定,是反叛理想的行为所表现的大不敬。“恶”使广阔的宇宙整体变得如千头怪物一般复杂。“恶”存在于万物之中,到处作怪。它是风暴,阻碍船只的航行;它是混沌,阻碍世界的演化。善是单一的,恶是普遍存在的。恶骚扰合理的生命。它让苍蝇为鸟所食,让行星为彗星所毁灭。“恶”是对造物的扼杀。

夜的黑暗充满迷乱。谁陷进去,谁便难以脱身,只有在里边挣扎。再没有比对黑暗的探索费劲的了。那是对一种抹杀行为的探究。

没有可以让精神停驻的地方。只有起点,没有终点。互相矛盾的答案纠缠不清,疑惑不解的岔道同时展现,错综复杂的现象在一种无尽的推动力作用下,层层分离。所有的规律相互倾轧,一种无法测度的混杂使矿物生成,植物生长,意念凝重,爱情闪烁,引力相吸。各种问题组成的绵长的攻击线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延伸;不确定导致不可知;在这片广阔的无法界定的空间里,宇宙万物全面显现,不是为了视觉而是为了智慧;不可见的东西成为影像,这就是黑暗。人被笼罩在黑暗之中。

他不了解具体情况,但他根据自己思维的能量担起了这个整体的骇人的重负。这种压力曾促使迦勒底牧羊人去研究天文。造物的毛孔中不由自主地展示出各种秘密;科学的渗透作用,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它自身造成的,并且战胜了愚昧。每一个独处的人,在这种神秘的浸染中,往往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一位自然的哲学家。

黑暗是不可分割的。万物居其中。既有绝对的静止,又有运动。人类就在其中活动,构成了不安定的因素。神圣的创造在其中一步步完成自己的使命。各种筹谋,各种力量,种种目的,共同创造出一件巨大的作品。可怖而恐慌的生命包含在其中。那儿有各种天体的演变,恒星系,行星系,黄道光,有神圣的电流,气息,偏振以及引力;那儿有合作也有对抗,矛盾对立普遍存在,如潮起潮落,景象壮丽,不可计量的物质,以各自为中心,在自由地运动。星球上有流体,星球外有光辉,还有游荡的原子,散乱的胚胎,受精体的曲线,交媾的机缘和搏斗的遭遇,超乎想象的丰沛,如梦境般的距离,使人晕眩的旋转,陷入不可测知之中的世界,在黑暗中纷纷涌现的奇观,一劳永逸的机制,逃遁中的星球的气息,人们感觉到在旋动的轮子;对这一切,学者在揣测,而无知者则只有认可,只有战栗;这一切无不存在着,但却时时在躲避,无法捕捉,不可企及,又难以接近。人们感到万般无奈,压力沉重。头顶上压着一种黑色的势力,它不可捉摸。人被这种不可捉摸的力量整个儿压垮了。

到处是不可思议,可没有什么是不可理解的。

在这一切之上,又增添了一个骇人的问题:这一内在的力量是一个生命吗?

人在黑暗中,注视着,倾听着。

于是,黑暗的地球在运行,在旋转;花草感受得到这种巨大的运动;蝇子花在夜间十一点钟盛开,萱草花则在清晨五时绽放。令人惊叹的规律。

在别的深渊里,一滴水便是一个世界,纤毛虫在那里飞速繁殖。巨大的繁殖力由这微生物所体现,渺小产生巨观,微观也在展现自己的宏观:一个硅藻细胞在一小时内,可以生成十三亿个硅藻细胞。

所有这些谜一般的命题是何等奇妙啊!

不可思议便在这里。

人被信仰所束缚。被迫信仰,这便是最终的结果。但是拥有信仰,还不足以使人安宁。信仰不知为何那么莫名其妙,非要一种形式,于是就有了宗教。没有什么比缺少具体形式的信仰更令人苦恼的了。

不管人们怎样想象,怎么希望,内心又如何抗拒,总之,对黑暗,人们决不是看,而是瞻仰。

面对那种种现象,怎么办?它们蜂拥而至,人们又该如何行动?谁也无法化解这种压力。要想彻底揭穿这一切神秘,该是怎样的一种幻想啊!有多少所谓揭示的秘密,仍旧是那么深奥,众说纷纭,含混不清。因为自身的繁杂而变得不可理解,成了一堆不明所以的词语!黑暗是沉默,但这种沉默道出了一切。一个共同的声音庄重地迸脱而出:神,神,神是一个不可再被压缩的概念。它存在于人的意念中。三段论,诡辩术,否定说,系统理论,宗教等,尽可超乎其上,却无法降低它的影响。这个概念,被黑暗充分证明着,混乱遍布其余一切现象,这便是巨大的内在性。各种力量达成不可言喻的默契,其表现就是这片始终系着平衡的黑暗。宇宙悬挂在太空中,永不坠落。无限而永恒的运动,安然无恙。人类加入了这一运动,在运动中受到的震荡,便叫做命运。命运从何处开始?自然在何处终结?一件事情和一个季节,一份痛苦和一场雨水,一种美德和一颗星星之间,到底有何区别?一个小时,不就是一阵波浪?宇宙的齿轮继续它们无动于衷的绕转,不随人的意志而转移。繁星满天,便如一幅景象,象征着轮、摆和平衡锤。崇高的凝望,有着崇高的沉思。这是一切真实,包含着全部的抽象。除此之外便不再有什么了。人有一种被攫住的感觉。人听凭黑暗的支配,没有逃遁的可能。人被卷进转动的齿轮之中,成为整个未知世界的一部分。人感觉到内心的未知和体外的未知神秘地相处。这是死亡的庄严宣告。这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又是怎样的一种欢乐啊!与无限相系,通过这种联系而获得不可或缺的永恒,谁知道呢,永恒是能存在的;在生命洪流神奇的奔腾中,却又感觉到“自我”不可泯灭的坚强意志!望着星辰,“自我”说道:我跟你一样是个生灵!看看黑暗,我同你一样是个深渊。

这异乎寻常的一切,便是黑夜。

这一切,再加上孤独,重重压着吉利亚特。

这一切,他是否明白?不。

他是否有所感觉?是的。

吉利亚特有着纷乱而崇高的思想和一颗孤僻而伟大的心。

六吉利亚特调整了凸肚形帆船的位置

吉利亚特策划这次抢救机器的行动,正如我们所说的,就仿佛一次越狱,需要耐心和技巧。技巧可以创造奇迹,忍耐则导向痛苦。曾有一位名叫托马斯的囚徒,在圣米歇尔山服刑时,竟设法在草垫底下挖空了半面墙。又有一位,1820年在丢勒服刑的时候,从监狱走廊的平台上割下了一块铝,用的是什么刀?没人猜得出。用什么火使铝熔化?也没人知道。把熔化的铝浇在什么模子里?这知道,浇在一个用面包屑做成的模子里。他用铝和这个模子,铸了一把钥匙,然后用这把钥匙打开了他只看过一眼的锁。这些闻所未闻的技巧,吉利亚特也有。据说他曾经登上布瓦斯若塞峭壁,又从上面爬下来。他是抢救受难船的特朗克,是抢救机器的拉第德。

大海便如狱卒,在监视着他。

我们还要说明一点,不管雨水是如何阴险,如何恶毒,他还是从中得到了好处。他得以补充了一点儿淡水储备;可他渴得实在太厉害了,每次水才刚灌满,差不多很快就被喝光了。

机器的底座,被八条复滑车的铁链,每四条一边,捆在当中,像一个架子似的。铁链的十六个小孔,分别在甲板上和机身上相连。他用锯子锯开了护货板,用斧头劈断了构架,用锉刀锉断了铰链,用剪刀剪开了包船的铁皮。托着机器的那部分龙骨被切割成方形,准备载着机器一起滑下。所有这一切晃晃悠悠的,悬在一根恐怕都经不住一锉刀的铁链上。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抓紧时机才是明智之举。

潮水低平,这正是好时机。

吉利亚特好不容易卸下了轮轴,因为轮轴的末梢可能会阻碍起锚。接着,他又成功地将这一沉重的物体垂直吊放在机器间里。

该是结束整个工作的时候了。正如我们刚刚说过的那样,吉利亚特丝毫不觉得疲倦,因为他不愿有疲倦的感觉,但是他的工具全都已磨损。煅铁炉渐渐不能工作。铁砧已经开裂。风箱也已逐渐失灵。那条小瀑布供的都是海水,盐粒结晶沉淀在机器的连接部位,妨碍了它的正常运转。

吉利亚特到了人礁那边的小港湾,仔细检查了凸肚形帆船的性能,确定一切都已就绪,特别是钉在左右舷上的四颗铁钉没有问题之后,立刻拔锚,把帆船划到了两座多佛尔礁下。

两座多佛尔礁间的水道恰可容纳这只凸肚形帆船,深度和宽度都够。在抵达这里的第一天,吉利亚特就已经有数,帆船完全可以驶到“杜朗德”号船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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