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难进也难出的地方
前一天傍晚的不同时刻在根西岛海岸几个海岬发现的那艘小船,人们不难想象,正是那艘凸肚形帆船。吉利亚特选择了沿海的那条航道,在礁石中穿行。这是条危险的航线,但最近,他一心想到的是抄近道赶去。失事的船只是不待人的,大海咄咄逼人,一个小时的迟缓,往往造成不可补救的后果。他想快速赶去抢救那部处在危险之中的机器。
吉利亚特离开根西岛时特别小心,好像不愿引起众人丝毫的注意。看他航行的样子,就像逃跑似的,有点儿躲躲藏藏的意味。他避开东海岸,仿佛觉得没有必要让圣桑普森和圣彼德港的人看到他。他沿着相比较而言很少有人居住的西海岸,悄悄地往外溜。真的,确实像是在溜。遇到浅滩,他肯定不得不划桨。不过,吉利亚特划桨完全是利用水力学的原理:轻轻入水,慢慢划动,这样一来,他便可在黑暗中尽力划桨而又尽可能不发出响声。人们也许会以为他是去干不光彩的勾当。
事实上,他是提着脑袋去做一件看似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冒着生命危险与悖逆他的一切作斗争,他很担心有人跟他作对。
天色破晓,也许朝大地睁开的那些未知的眼睛,会发现茫茫大海中的一个最荒僻、最危险的角落有两样东西,它们之间的距离在渐渐缩小,彼此慢慢靠近。一个处在汹涌的波浪之中,几乎难以察觉,那是一艘帆船;船上有个人。无疑就是吉利亚特的那艘凸肚形帆船。另一个是庞然大物,岿然不动,挺立在波涛之上,黑糊糊的,形状煞是奇特。两根高大的支柱悬空架着一道横梁,像一座桥似的把两根柱子联结在一起。横梁奇形怪状,远远望去,很难说得清楚到底是什么,但它与那两根承柱浑然一体,像是一座大门。在这四处皆空的茫茫大海上,立着这道门有何用处?人们也许会说,那是古代的一座庞大的石棚神奇地耸立在海上,建造它的,是习惯于按照地狱的比例进行施工的巨手。它那粗犷的轮廓,清晰地显现在明朗的天际。
曙光在东方渐渐变亮。天际的白色光芒更衬托出大海的黑暗。对面的另一侧,月亮在慢慢落下。
那两根高大的柱子,就是多佛尔礁。像一块门楣似的被两根承柱支撑着的庞然大物,便是“杜朗德”号船。
多佛尔礁着实可怖,它紧紧抓住猎物不放,向众人展示。面对人类,万物往往公开表现出某种邪恶的敌意。多佛尔礁的这般姿态,自然有着挑剔的成分。它仿佛在等待着时机。
再也没有比这更傲慢无礼、目空一切的架势:巨船被征服,深渊成了主人。两座礁石还流淌着前夕的暴风雨残留的水滴,仿佛两位斗士,浑身是汗。风已平息,大海静静地荡着微波,海面上岩礁隐约可见,浪花如羽饰般款款飘落而下。大海上,传来一阵阵声音,犹如蜜蜂般的嗡嗡叫声。除了像两根黑柱般屹立在海上的多佛尔礁,海面平荡如镜。礁石的身上披挂着海草。陡峭的礁腰部发出甲胄般的闪光。它们仿佛又做好了重新开战的准备。众所周知,它们深深地扎根于水下的高山之中。在那深处,爆发出酿造悲剧的巨大力量。
一般情况下,大海总隐藏着自己的行动。它往往乐于保持沉默。难以测知的沉默为它掩藏了一切,使之很少暴露自己的秘密。诚然,在灾难之中有着凶残的表现,但那都是不为世人所知的。大海是公开的,同时又是隐秘的;它总是偷偷摸摸,决不暴露自己的行动。它击翻了一条船,随即就会把船掩藏起来,把它吞没,以显示自己的清白。海浪是虚伪的,它杀了人,抢了人家东西,马上就会窝藏起来,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脸上露出微笑。紧接着,脸一变,又发出咆哮,掀起白浪。
可这里,却迥然不同。多佛尔礁把失事的“杜朗德”号高高地举在巨浪之上,一副胜利者的得意神态。那架势,就像魔鬼从深渊中伸出两只巨臂,向风暴展示这艘尸体般的破船。真像是一个杀人犯在自我炫耀。
这一切之中,还增添了时间所特有的那份神圣的恐怖。破晓时分,弥漫着神秘的宏大氛围,交织着残存的余梦和伊始的思维。在这模糊难辨的时刻,还有游荡的幽灵。两座多佛尔礁,加上夹在中间的“杜朗德”号,构成了一个巨大的h字样,显现在天际无比肃穆的晨曦之中。
吉利亚特一身海员装束:羊毛衫,羊毛袜,钉鞋,针织的短工作服,缝有口袋的粗布长裤,头上戴着一顶当时海员通用的红色的羊毛帽,在上个世纪,人们都管那种帽子叫“囚犯帽”。
他看清了多佛尔礁,向前驶去。
“杜朗德”号跟别的失事的船截然相反,不是沉在海底,而是悬在空中。
再也没有比抢救这艘船更奇特的行动了。
当吉利亚特驶到多佛尔礁所在的水域时,天已大亮。
我们刚刚说过,那一带水不深。但狭窄的岩礁之间,波浪翻滚。任何海峡,不管大小,往往涛声回荡。整日里,峡内总是白浪滔天。
吉利亚特没有贸然地往多佛尔礁靠近。
他一次又一次地投下测水砣。
吉利亚特有一些东西要往下卸。
他有外出的习惯,所以家里随时备有外出必需的用品:一袋饼干,一袋稞麦粉,一小篓咸鱼和熏牛肉,一大罐淡水,一只漆花挪威手提箱,里面放着几件宽松的羊毛衫、雨衣和油布裹腿,还有一块羊皮,夜里,他往往把它披在短工作服外面御寒。离开海角屋时,他匆匆地把这些东西全放进了凸肚形帆船,另带了一些新鲜面包。由于走得很急,他没有带别的工具,只带了他常用的铁锤、斧头、砍刀、锯子,还有一根拴有铁钩并带结的绳索。有了这样的一架软梯,再加上他特有的攀登技巧,陡峭的岩礁便变成了坦途。对一个好水手来说,再险峻的悬崖峭壁都是可以攀登的。大家都可以看到,在塞尔克岛,阿弗尔戈瑟兰的渔民是如何充分利用带结的绳索的。
渔网、渔竿和所有捕鱼工具全都在船上。他出于习惯,不假思索地把这些东西放进船里,因为要完成这次使命,恐怕要在礁群岛上待上一段时间,这些捕鱼工具自然可以派上大用场。
吉利亚特靠近多佛尔礁时,大海正在退潮,这可是个有利时机。渐渐退却的波涛在小多佛尔礁的脚下裸露出几块平坦或微倾的岩石,仿佛是铺木板用的翅托。那些岩石,有窄,有宽,一块块排开,相互间的距离不一,沿着壁立的大岩柱,像一条小道般伸向“杜朗德”号船底。只见那条船夹在两座礁石之间,就像被大虎钳钳在了那里。
这一块块小平台对卸货和停泊都提供了方便。船上带来的那些东西可以暂时卸在上面。不过要从速行动,因为这些岩石露出水面的时间有限,只要一涨潮,全将又淹没在波涛之中。
吉利亚特推着船,把船停在了这些有的平有的斜的岩石前面。
石头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海藻,又湿又滑,遇到倾斜的石块,滑得就更厉害了。
吉利亚特脱下鞋子,赤足跳到那层海藻上面,把帆船系在一块岩石的尖角上。
然后,他沿着狭窄的花岗石道尽可能往前走,来到了“杜朗德”号船的下面,抬起眼睛,细细地打量。
“杜朗德”号悬挂在两座礁石中间,仿佛安装上去的一般,距离海面约二十尺。把船抛向这样的高度,可见当时的海浪有多凶猛。
对海上的人来说,像这样猛然的打击,也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这里仅举一例,那是在1840年的1月25日,斯托拉海湾的一场风暴发起余威,腾起最后的海浪,把一条双桅横帆船猛地抛向空中,越过了失事的“马恩”号的躯壳,艏斜桅冲前,不偏不倚,卡在了两座绝壁当中。
可这里,多佛尔礁不过卡住了“杜朗德”号的一半。
从浪尖上抛起的船只,那就像被飓风从海里连根拔起。那船被天上的旋风扭着,被海里的旋涡拖着,受到了风暴那两只巨手的左右夹攻,像木板条似的折成了碎段。船的后部连同机器和轮翼从海浪里腾起,被无比疯狂的飓风抛进多佛尔狭道,包括主横梁部分,全都卡在了那里。那风着实可怖。要把船的这一部分嵌进礁石之间,那飓风必定起到了狼击棒的作用。船的前部被狂风席卷而去,落在水面的礁石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船的底舱被撞破,里边的牛全都投进了海里。
船首的一大块舷壁还跟尾部连着,耷拉在左舷轮翼箱的加强肋骨上,那扯连的部分已经破破烂烂,一斧头就可砍断。
多佛尔礁远处的那些凹凸不平的岩石间,到处可见船梁、船板、碎帆和断链。那乱七八糟的碎片,静静地躺在礁石上。
吉利亚特仔细地察看着“杜朗德”号。它的龙骨像天花板似的悬在吉利亚特的头上方。
天际明朗,浩瀚无边的大海微微地波动着。太阳从这蓝色的苍穹间冉冉升起,蔚为壮观。
破船上不时落下一滴水珠,掉进大海。
二无懈可击的灾难
两座多佛尔礁高度不一,形状各异。
小多佛尔礁顶部弯曲,礁面锋利,从底部到顶端,布满长长的岩脉,呈红褐色,相当柔和,像护板似的将花岗岩心隔开。红褐色的岩脉露头处,有一道道裂缝,正易于攀登。在“杜朗德”号残骸上方的不远处,恰有这样的一个裂口,在飞溅的浪花的作用下,那裂口足有壁龛大小,完全可以放进一尊神像。花岗岩内心表面圆润,钝如试金石,看似柔软,却丝毫不失其坚硬的本质。尖尖的礁顶,宛若号角。可大多佛尔礁光滑,平整,笔直,仿佛按图样斧削而成,整座礁石浑然一体,好似黑色的象牙雕制品,整个儿没有一个孔穴,没有一处凹凸的地方。险峻的绝壁,绝不好客,囚犯休想在这儿借道逃脱,飞鸟也不可能在此搭窝。可礁顶部像人礁上面一样,有一处平台。只是那平台难以企及。
因此,小多佛尔礁可以爬上去,可上面无处立脚;而大多佛尔礁顶可以立脚,却又无法攀登。
吉利亚特瞥了一眼,便回到凸肚帆船上,把船上的东西卸在了最大的一块岩石上,那石块差不多与水面相齐。接着,他把这些简简单单的物什用一块油布打成一个包裹,再打上一个环状吊索结,然后塞进礁石的一角。对那个角落,海浪委实是无可奈何。最后,他手足并用,紧贴着小多佛尔礁,牢牢抓住每一个微小的裂缝,沿着一个个鼓凸处,登上了搁浅在空中的“杜朗德”号。
刚登上轮翼箱的高度,他便一脚跳上了甲板。
破船里惨不忍睹。
“杜朗德”号上,满目皆是惨遭恐怖袭击的痕迹。那是风暴肆虐的结果。暴风雨的所作所为,简直像一群海盗。如果说什么侵害之罪,莫过于暴风雨袭击船只。乌云,雷电,大雨,狂风,骇浪,险礁,这一伙同谋实在可怕。
站在那摇摇晃晃的甲板上,仿佛感到海上的鬼怪在疯狂的跺脚。到处是狂暴的迹象。有的铁器被扭得不成样子,可见风的袭击是多么猛烈。中甲板就像一间疯人的棚屋,里面的东西被砸得一件不剩。
再也没有比大海更凶狠的野兽,它把猎物撕成碎片。海水伸出千万只利爪。狂风在猛咬,骇浪在吞噬,惊涛张着血盆大口。它可以把你连根拔起,也可以把你碾个粉碎。海洋发起怒来,那就像挥动巨掌的狮子。
“杜朗德”号遭受了异常的袭击,被毁得那么彻底,连个角落也不放过,简直就像被扒了一层皮,煞是可怖。许多地方像是存心作恶的结果。人们不禁会说:“多么邪恶啊!”船体的包板裂成碎片,仿佛是人为的。如此的蹂躏破坏,定是飓风所为。把一切撕毁、击碎,正是飓风这个大恶魔的所好。它有着刽子手特有的考究。它所造成的灾难犹如施加于人的极刑,仿佛有着刻骨仇恨。杀起人来就像野人那般精明,不但要人的命,而且要把人剁成碎块。飓风使遇难的船只备受折磨,它在复仇,在作乐,在这一切之中,掺杂着几分猥琐。
在我们这一带,飓风极为罕见,正因为出其不意,所以就更为可怖。风暴若与礁石相遇,便会绕着打转。恐怕那场风暴在多佛尔礁上方形成旋涡后,一经与礁石撞击,遂如龙卷风般猛烈旋转。“杜朗德”号被抛到那么高的礁石之中,其原因可由此得到解释。如刮起飓风,那狂风中的船只,就像投石器掷出的石头那般轻巧。
“杜朗德”号遭受的创伤,如同一个人被拦腰斩成两段。张开的船身,挂着破板烂片,就像人肚子里流出的肠子。绳索在飘荡,发出簌簌的响声。铁链在晃动,叮当声不绝于耳。轮船的纤维和神经全都裸露在外,一根根耷拉着。没有砸碎的,也都散了架;包覆船底的铁皮仿佛布满钉子的马刷。满目是废墟般的景象。起重用的橇棒只剩下短短的一截,测水用的铅陀只留下一块碎片;一架三眼滑车,只落下一截木头;一根升降索,只搭着一绺乱麻;绞索乱成了一团;帆边绳不见了,只在边角上还挂着一截绳头;到处是不可收拾的毁灭景象,一片凄惨。断钩的,脱钉的,裂口的,折断的,扭弯的,洞穿的,船上的一切无不遭受劫难。在这个可怖的废墟中,已经找不到一件完整的东西,全都已撕裂,散架,破碎。从被称做战争的人的混战,到被叫做混沌的物的混乱,凡是大混战,都有着这种分崩离析、摧枯拉朽的特点。一切全都崩塌、毁灭。木板,舱盖,铁片,缆绳,横梁,汇成洪流,冲向船沿,被龙骨的一大块护堵在那里,只要稍一晃动,就可能全都掀进大海。这艘无比威风的汽船,昔日是那般辉煌,如今只剩了后半截身子悬挂在两座多佛尔礁中间,时刻都有可能坠入海中;残骸上,到处都是裂口,透过那一个个大窟窿,只见船里面黑洞洞的一片。
海浪不停地从礁石下朝那个可怜的东西啐去。
三安全,但并不美妙
吉利亚特实在没有料到这船会只剩下一半。“希阿勒迪埃尔”号的船老大提供的情况虽然已经十分明确,但却没有哪一点令他想到“杜朗德”号是被拦腰斩断。船老大听到的那声“鬼叫”,十有八九是“杜朗德”号在令人目眩的飞浪中折断的时刻响起的。暴风最后一次发作时,船老大无疑离多佛尔礁很远,他以为是海浪呼啸,实际上是一阵龙卷风。后来,当他靠近礁石仔细察看遇难的船只时,他只看到了船的前半截,因为把船折成前后两段的那个巨大的裂口被几乎挨在一起的礁石挡住了。
就此而言,“希阿勒迪埃尔”号船老大说的情况无一不是确切的。船壳毁了,机器安然无恙。
无论是海难还是火灾,常常有类似的偶然。灾祸发生的逻辑,我们是无法捕捉的。
折断的桅杆早已坠落,可烟囱甚至都没有弯曲一下;支撑着机器的大铁板把它和机器牢牢地固定在一起。轮翼箱下的护板已经脱落,一块块就像百叶窗片似的。透过裂缝,可清楚地看到两只轮子还完好无损,只少了几张叶片。
除机器外,船后部的大纹盘也经受住了打击。上面的链子还在,由于跟一块厚船板牢固地榫合成一体,只要转动时木板不裂,绞盘就能继续使用。甲板的护板几乎全都翘了起来,整个儿摇摇晃晃的。
不过,夹在多佛尔礁中间的那段船身牢牢地嵌在那里,我们在上面已经说过,好似非常坚固。
机器受到如此保护,真有点儿滑稽,给这场灾难陡添了几分嘲弄的意味。在这类苦涩的嘲讽之中,往往暴露出未知的力量所耍弄的恶毒伎俩。机器虽然保住了,但丝毫阻挡不了它最终毁灭的命运。海洋要留着它,慢慢地把它毁了。纯粹是猫的把戏!
机器就这样困在那儿等待死亡,一块一块地脱落。它成了海浪疯狂耍弄的玩具,将一天天缩小,最终化为乌有。有什么解脱之计呢?这沉重的一大堆机械、齿轮,虽是个庞然大物,却又非常娇嫩。笨重的躯体难以动弹,孤立无援地任凭暴力蹂躏,被礁石死死困住,经受风吹浪打。在如此残酷无情的环境的逼迫之下,要想它免遭慢性的毁灭,看来是疯狂的梦想。
“杜朗德”号成了多佛尔礁的俘虏。
如何把它从那儿搭救出来?
怎样让它获得自由?
一个人要从那儿逃生,已经很难,可要搭救出一部机器,真是难上加难!
四事先进行实地考察
吉利亚特处在危难之中。当务之急,首先得给帆船找到一个停泊的地方,再给自己寻到一个立足藏身之地。
“杜朗德”号呈倾斜状态,左舷高,因此,右轮翼箱要比左轮翼箱高一些。
吉利亚特登上右轮翼箱。站在高处,俯瞰礁区的浅滩,尽管多佛尔礁后的那一块块岩石形成的小道三弯九转,他仍可将礁区的具体地势细细研究一番。
就这样,他开始察看地形。
如我们已经指出的那样,多佛尔礁就像一条狭窄的小巷口的两座高大的门面房,后面的那些小花岗岩绝壁就像是巷子两边的小房子。在原始的海底地势中,像这种如斧削般的奇特的长廊并不罕见。
这条狭窄的峡道弯弯曲曲,哪怕在低潮的时刻,也不会干,总有激流回旋。根据不同的风向,峡道突然转弯起着或好或坏的作用,或冲击海浪将其降服,或相反,激怒海浪。后一种情况比较常见。突然出现的障碍,使波涛怒不可遏,变得凶猛异常。飞沫便是海浪极度愤怒的表现。
在这两座礁石形成的峡道里,暴风因受到阻碍而变得更为猛烈,成了棍棒和标枪,具有横扫一切和穿透一切的力量。请诸位不妨设想一下飓风突然化作穿堂风的威力。
两列岩石之间留下了这样一条海国窄巷,它们排列在多佛尔礁的下方,一块比一块矮,最后消失在较远处的波涛之中。远处,还有另一个峡口,地势不如多佛尔峡口高,但更为狭窄,那是峡道的东口。不难想象,那两列岩石一直在水下延伸,像一条海底巷道通至如方堡般把守在礁群尽端的人礁。
再说,低潮时——吉利亚特正好在此时察看地形——海底的那两列岩石便露出头来,有的完全露出水面,一块块尽收眼底,连绵不断地伸展开去。
人礁耸立在东头,作为整个礁群的前卫;西头,由两座多佛尔礁作为后盾。
从高处往下看,浅礁蜿蜒,宛若一串念珠,一头连着多佛尔礁,一头连着人礁。
从整个礁群看,多佛尔礁不过是两座雄伟壁立的花岗岩,顶端几乎挨到了一起,仿佛是海底山脉突出水面的脊峰。深渊旁,总有类似高耸的巉岩。狂风恶浪如一把大锯,把这座脊峰摧残得遍体鳞伤。人们看到的只是脊峰的顶部,那便是礁石。海浪淹没的部分,想必非常庞大。风暴将“杜朗德”号抛进去的那条巷道,就是那两座巨大的礁石留下的隙缝。
这条若闪电般曲折迂回的小巷,各点相隔的距离都差不多。这是海洋的造化。正是这些奇特的匀称的地势造成了永不停息的涌动。几何学从海浪中脱颖而出。
从峡道的此端到彼端,两座岩墙平行地面对面耸立着,两者之间的距离与“杜朗德”号的舯肋骨的宽度几乎恰正相等。两座多佛尔礁中间,小多佛尔礁的那个倾斜弯曲的裂口正好为轮翼提供了位置。只要换个地方,轮翼箱必定被压个粉碎。
多佛尔礁的两道内壁,实在恐怖。在称为海洋的水漠的探险中,人们往往可以发现海中一些陌生的东西,那真是千奇百怪。吉利亚特从破船上往峡道望去,他所能看到的景象令人骇怕。在海洋的花岗岩窄峡中,往往呈现出奇特而不灭的遇难船只形象。多佛尔峡道也有其可怕的景观。岩石上的氧化物在绝壁上留下块块红斑,仿佛是凝结的血块,又好像是屠宰场的石壁渗出的血迹。整个礁群散发着堆尸处的气息。由于金属混合物与岩石的融合分解,或因为潮湿发霉,粗硬的海上岩石色彩斑斓,有令人作呕的紫斑,有令人疑心的绿块,有朱红色的污迹,令人联想到谋杀和屠杀的场面,仿佛看到了刚刚发生谋杀案的房间尚未抹去血迹的墙壁,好似人们相互残杀,在那里留下了惨案的痕迹。陡峭的岩石铭刻着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死难印记。在有些地方,仿佛还淌着鲜血,石壁湿漉漉的,手指一按,不可能不染上血迹。到处是屠杀的血红色。两座平行的绝壁下,水面上,浪花下,或浅滩的干涸处,是一块块巨大的圆卵石,有猩红色的、紫色的,看去就像人的五脏六腑,呈现在人们眼前的仿佛是新鲜的肺、腐烂的肝脏,就像是巨人开膛剖腹掏出的内脏。一条条长长的红线从岩顶一直延伸到底部,好似从棺材中渗出的血水。
在海上的岩窟中,这种景象是很常见的。
五简论自然力的神秘合作
对旅行中遇到意外、被迫滞留在海中某座礁石上的人来说,礁石的形状如何,绝非无关紧要。通常有金字塔礁,海面上唯露一个尖顶;有环形礁,就像由巨石组成的一个圆环;还有长廊形礁。这最后一种,最令人胆战心惊。这不仅因为岩壁间潮水激荡,受到压抑的波涛气势汹涌,还因为海中平行峙立的礁岩,似乎有着神秘难解的气象特征。两道平行壁立的岩石,简直是一部名副其实的电流器。
凡长廊形礁,都有一定走向。而其走向,举足轻重。礁石的走向首先对空气和海水有影响。长廊礁因自己特有的形状,对波浪和海风起着机械作用,并因为悬崖峭壁并行峙立,磁化强度可能有异,因此又对波浪和海风产生了电力作用。
礁石的这一性质将飓风中各种分散的凶猛的力量集于一体,对风暴起着异常强大的凝聚作用。
因此,在浅滩附近,风暴变得更为猛烈。
我们必须了解,风是由多种因素组成的。大家都以为风很简单,其实不然。它的力量不仅仅是动力的,还是化学的;不仅是化学的,而且还是磁性的。风有着难以解释的成分。它既有电的性质,又具有空气的性质。有的风与北极光相呼应。尖针礁的风可激起百尺浪头,曾令杜蒙-杜尔维尔大惊失色。他说:“轻巡航艇都不知该听谁使唤。”若刮起南风,海面上仿佛鼓起巨大的肿瘤,大海变得恐怖异常,连野人见了都会逃跑,不敢看上一眼。北风则不一样,风中夹杂着冰刺,无法呼吸的狂风往往把雪地上行驶的爱斯基摩人的雪橇吹得往后跑。还有的风则如火一般灼烫。有非洲的西蒙风、中国的台风、印度的萨米埃尔风。西蒙风,台风,萨米埃尔风,一个个简直就像是魔鬼的名字。它们可熔化高山之巅;一阵风暴曾使托卢卡火山化为玻璃。那热风呈墨色的旋涡状冲向红云,《吠陀》中有记载说:“这是黑神前来抢劫红奶牛。”人们可在这种种现象中感觉到不可思议的电的压力。
风充满奥秘。大海亦然,它也同样错综复杂。人们可见的水浪下,还有人们无法看到的力波。它蕴涵着各种因素。在大千世界的各种混合物中,海洋是最难以分割、最深邃难解的。
请设法了解一下这个混沌的容器、生命繁衍的巨池、万物变化的熔炉。它聚集,继而分散;它积蓄,继而播种;它吞噬,继而创造。它受纳天下的污水,将之聚在一起。在冰川里,它为固体;在海浪中,它是液体;在云雾中,它为流体;风中看不见;气中摸不到。作为物质,它有形有体;作为力量,它虚无缥缈。它使一切现象争比高低,又让一切现象和谐相处。在组合中,它因无限而变得单一,同时也因混杂和骚动而变得通体透明。可溶的多样性最终合为统一体。正因为复杂多样,也就简单统一。千万滴中的一滴,便包含着它的全部。正因为充满风暴,也就有了平衡。柏拉图曾目睹星球跳跃,这事说来奇怪,但却不失其真实;在地球围绕着太阳的伟大运行中,海洋通过涨潮落潮,为地球起着平衡作用。
在任何一个海洋现象中,都集中存在着其他一切现象。旋风像虹吸管一样把海水吸走;暴风就似一台水泵;雷电源于空中,也产生于水中;在船上,每当人们感到猛烈的震动,一股强烈的硫黄味便会在锚链舱中升腾而起。海洋在沸腾。“魔鬼把大海扔进了它的锅里。”勒伊特如是说。有的风暴体现了四季的更迭变化和创世之力的平衡过渡。在这样的风暴中,经受海浪打击的船只仿佛放射出光芒,磷火在缆绳上蹿动,干扰了水手们的工作。他们不禁伸出手去,想抓住那飞舞的火鸟。里斯本的大地震后,刮起了一阵热风,激起六十尺高的海浪,冲向城里。海洋的动荡与地球的震动互为关联。
这无限的力量可造成世间的一切灾难。1864年,距马拉巴尔海岸一百海里处,马尔代夫群岛有一座小岛陷进海中,就像一艘船那样沉入海底。清晨出海的渔民晚上回来时什么也没有找着,他们只隐约地看到水下的村庄。这一次,是渔船目睹了村舍的沉没。
在欧洲,似乎大自然也感到一种压力,必须对文明表示尊重。类似的事件已经十分罕见,几乎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然而泽西岛和根西岛是高卢的组成部分;就在我们书写这几行文字前不久,一阵狂风刮塌了英格兰和苏格兰交界处的那座名叫“firstoffourth”(“四号第一崖”)的悬崖。
世上最令人惊愕的是北方的那个利兹弗奥尔海峡,那儿可怕地聚集着自然界凶猛的力量。利兹弗奥尔是海上羊肠礁中最可怖的一座。那简直恐怖到了极点。它处在挪威海域,距形势险峻的斯塔万格湾不远,北纬五十九度。海水又黑又浊,经常风暴骤起。在那死寂的茫茫大海中,在一条幽暗的大街,那不是一条人的通道,没有人经过那儿,也没有船去冒险。一条长达十海里的长廊,两侧是高达三千尺的悬崖绝壁。峡口的情形由此可见一斑。这条海峡跟所有海上街巷一样,被海浪冲击得三弯九折,绝对没有直道。在利兹弗奥尔,海水几乎总是那么平静,天空也是那么晴朗。可这地方实在恐怖。风在何处?不在天上。雷在哪里?不在空中。原来风在水下,雷在岩石之中。水中不时发出震荡。有时,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彩,往往在南侧壁立的悬崖半腰,距海浪一千五百尺处,岩石会发出雷鸣,闪出雷电。那闪电跃向空中,继而缩回,如同儿童手中一伸一缩的玩具。闪电忽而收缩,忽而伸长,直射对面的绝壁,继又返回岩中,然后再迸射而出,化作无数的火头火舌,布满锋利的箭头,猛击一切可以攻击的地方。如此反反复复,最后突然熄灭,阴森可怖。群鸟纷纷逃命,再也没有比无形中迸射而出的炮火更神秘的了。岩石相互攻击。群礁彼此雷击。这场战争与人类无关,那是深渊中两座绝壁发泄的仇恨。
在利兹弗奥尔,风如气流旋转,岩石起着云的作用,雷电仿佛从火山喷出。这一神奇的海峡是一个电站,它那两道绝壁便是其构成单元。
六一个马厩
吉利亚特对海礁相当了解,所以非常认真地对待多佛尔礁。我们刚刚说过,当务之急,得给帆船找一处安全的锚地。
多佛尔礁后面的两道岩脊似堑壕般蜿蜒曲折,伸向远处,在不少地方与别的岩石纠合在一起。不难想象,在那岩巷中,又构成了一个个死胡同和洞穴,像一棵大树的枝丫,与主峡联成一体。
礁石的下半部布满海藻,上半部则覆盖着一层苔藓。所有礁石上的海藻长得都一般高,构成了涨潮平潮时的水平线。海水无法企及的礁尖上,铺着苔藓,有白色的、黄色的,给海上的花岗岩披上了特有的金光银彩。
有的地方,圆锥状的贝壳趴在岩石上,斑斑点点,仿佛花岗岩患了干性骨疡。
在另一些地方,礁石构成了凹角,堆积着细沙,表层呈波浪状,那不是浪打的原因,而是风吹的结果,上面长着一簇簇蓝色的蓟草。
在波涛很少拍击的角落里,可以看到海胆的小巢穴。这刺猬似的贝壳动物活像一只有生命的球,滚动着布满尖刺的身躯,它披挂的甲胄由千万张细片精制焊接而成。不知什么缘故,海胆的嘴巴被称做“亚里士多德的灯笼”,它用自己的五颗牙齿啃石头,钻岩洞,修筑栖身的巢穴。捡海鲜的人往往能在这种洞穴中捡到海胆。他们把海胆剖成四瓣,像牡蛎一样,吃生的。有的人用面包浸柔嫩的海胆肉吃。海胆因此又得名“海蛋”。
浅滩的远处,退潮时礁石的尖顶露出水面,在陡峭的人礁下方形成了一个小湾似的地方,四周几乎被礁石团团围住。那里显然是个可以泊船的锚地。吉利亚特细细观察那个小湾。它状若马蹄铁,只有一边有出口,迎着东风。在这片海域,东风的危险性最小。海水被锁在小湾里,几乎没有一丝波动。这是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再说,吉利亚特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如果吉利亚特意欲抓住低潮这一时机,那他有必要从速下手。
天气还是那么晴朗和煦。暴烈的大海此刻情绪正佳。
吉利亚特又下了船,脱掉鞋子,解开缆绳,然后上船向海上驶去。他沿着礁石划桨前进。
临近人礁时,他仔细察看了小湾的进口。
静止的海水中有一条不动的水纹,它标志着进口的线路,那是一条只有海员才能分辨清楚的波纹。
吉利亚特一时观察着那条与波浪几乎难解难分的曲线,接着往后倒了倒,以便能轻轻地掉转船头,走准航线;最后,他猛一划桨,驶进了小海湾。
他测了测水深。
确实是个很好的锚地。
在这里,凸肚形帆船可以受到保护,几乎避开了当时那个季节有可能发生的一切意外。
最可怖的礁群往往有这种僻静的角落。在礁石中寻觅到的港湾就像殷勤待客的贝督因人,他们真诚而又可靠。
吉利亚特尽可能把船停靠在离人礁最近的地方,不过也留下了一定距离,以防撞到礁石;然后,他抛下了两个锚。
事毕后,他叉起双臂,询问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帆船已经得到保护。这个难题业已解决,但又出现了第二个问题:自己该到何处落脚?
在他面前有两个藏身之地:一是帆船,船上有个小舱,勉强可以落脚;二是人礁的平台,轻易就可爬上去。
这两个落脚地中,无论在哪一个,低潮时,他都可以从一块块岩石上一路跳过去,几乎不用湿鞋就可来到“杜朗德”号动弹不得的多佛尔礁峡道。
但是,低潮持续的时间极短,在这段时间之外,海水就会把他与落脚点或残船隔开,距离约为两百英寻。在礁群中迎着海浪游泳,实在太难。到处都是暗礁,绝对不可能游过去。
只得放弃帆船和人礁。
在附近的礁岩中,不可能有别的落脚点。
每天涨潮,低矮的礁岩有两次淹没在海水中。
高的礁岩也不断受到海浪的冲击。那是绝不留情的涤荡。
只剩下了残船。
那上面能落脚吗?
吉利亚特抱有希望。
七旅人的一间住房
半个小时后,吉利亚特又回到了残船。他爬上甲板,来到中甲板,再爬进底舱,进一步察看他第一次上船时目睹的一切。
他借助绞盘,把凸肚形帆船运来的那包东西拉上了“杜朗德”号的甲板。绞盘还很好使用。船上也不缺用来掌握绞盘方向的长杠。在“杜朗德”号这个大废物堆里,吉利亚特尽可以选用他需要的东西。
他找到了一把冷錾,无疑是从修船工的工具桶里掉出来的。这样,吉利亚特的小工具箱又多了一件工具。
除此之外,他衣袋里还有一把小刀:工具缺少时,什么也能派上用场。
整个白天,吉利亚特都在破船上干活,进行整理、加固和清扫工作。
到了晚上,他发现整条破船在风中摇晃不定。他一走动,船身便颤抖起来。除了夹在两座礁石间安装着机器的那一部分船体外,船上根本就没有一块坚实稳固的地方。至于装有机器的部分,多亏横梁有力地顶着花岗岩石。
到“杜朗德”号上落脚,有失轻率,因为这给残船增加了负担。眼下,应该减轻它的负担才是,绝不该再添累赘。
把破船当做依靠,实在不该。
这艘破船需要得到悉心的照料。它就像一个快要断气的病人。单是这海上的风,对它的打击就够惨的了。
那么多活计,非得都在船上干,确实很伤脑筋。破船不得不承担许多压力,这无疑会使它疲惫不堪,恐怕会超过它所能承受的极限。
再说,夜里吉利亚特睡觉时万一出现什么意外,他岂不跟这条破船一起葬身海底?那是不可能得救的,就全完了。要搭救破船,就得在破船外面落脚。
要在破船外面落脚,又要离得很近,这是道难题。
真是难上加难。
哪里找得着这种条件的落脚点呢?
吉利亚特在思虑。
只有那两座多佛尔礁了。可那两座礁好像不可能提供栖身之地。
从礁底往上望,可清楚地看到大多佛尔礁顶部平台上有一个鼓凸处。
壁立平顶的礁石,如大多佛尔礁和人礁,都像是被砍了脑袋似的。这种岩石在海洋中、高山里都十分常见。有的岩石,尤其是在大海上遇到的,仿佛被斧头砍过的树,有的地方呈凹状。确实,海上的礁石经受着飓风这一海上樵夫的不断砍伐。
还有别的更深的祸根。正因为如此,古老的花岗岩往往遍体鳞伤。那些巨人中不少被砍了脑袋。
有时候,不知是什么原因,被砍的脑袋硬是不落地,带着伤口挂在砍断的峰顶。这种奇景并不十分罕见。根西岛的魔礁、昂维伊的桌礁以最为奇特的姿态,呈现出这一古怪的地质之谜。
大多佛尔礁恐怕也有类似的构造。
倘若礁顶上看到的那个隆起的东西不是礁石天然的凸出部分,那必定是被毁的礁顶的残段。
在那段残留的礁石中,也许有一个洞窟。
若有一个藏身的洞穴,那吉利亚特真是求之不得。
可怎么爬到那礁顶上去?那陡如斧削的绝壁,表面似鹅卵石那么光滑,有一半地方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刚毛藻,看去滑得就像抹了肥皂,怎么可能攀登呢?
从“杜朗德”号的甲板到礁顶,至少有三十尺高。
吉利亚特从工具箱中拿出带结的绳索,用铁钩将绳索固定在腰带上,开始攀登小多佛尔礁。越往上越难爬。他忘了脱去鞋子,更给他增添了麻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爬到了顶上。一到礁顶,他便站了起来。那上面,勉勉强强可以放下两只脚。要想在那里栖身,实在困难。要是个柱头隐士,那可以凑合。可吉利亚特比较挑剔,他想找个更好的地方。
小多佛尔礁朝大多佛尔礁倾斜,远远望去,仿佛在向大多佛尔礁致意。两座礁石之间的距离,在下面约为二十尺,可在顶部最多不超过八尺或十尺。
站在他爬上去的地方,吉利亚特更清楚地看到了大多佛尔礁顶平台上那块灯泡般鼓凸而出的岩石。
大多佛尔礁顶的平台比他的头至少高出五六米,中间隔着深渊。
小多佛尔礁顶呈倾斜状,吉利亚特根本看不见脚下的绝壁。
他从腰带上解下结绳,用目光扫了一下相隔的距离,把铁钩抛向大多佛尔礁的平台。
铁钩抓了一下岩石,又滑落了下来。系有铁钩的结绳沿着吉利亚特脚下的小多佛尔礁往下落。
吉利亚特对准那块隆起的花岗岩,把绳索抛向更远处,他发现那块岩石有不少凹处和裂口。
这一次,抛得又巧又准,铁钩钩住了。
吉利亚特拉了拉。
岩石碎了,结绳又落到了吉利亚特脚下的绝壁。
吉利亚特第三次抛出铁钩。
铁钩再也没有掉落。
吉利亚特有力地拉了拉结绳。绳子没有松动,铁钩抓得牢牢的。
铁钩卡进了平台的某个隙缝里,吉利亚特无法看清。
他把生命托付给了那个未知的依托。
吉利亚特毫不犹豫。
再说,若再回到“杜朗德”号去考虑新的对策,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很可能会滑倒,掉下去。爬上来,可就下不去了。
吉利亚特和所有优秀的水手一样,一招一式准确无误。他从不枉费气力。他做事总是量力而行。正因为如此,虽然是常人的筋骨,但发挥了惊人的力量。他的肌肉跟平常的人差不多,但心灵截然不同。他给肉体的力量添上了精神的威力。
眼下要做的事实在可怖。
要抓着这条绳子,越过两座多佛尔礁之间的深渊,这真是难题。
在履行职责或献身的时刻,人们往往会遇到这类仿佛是死神提出的问题。
“你一定要这样做吗?”黑暗在问。
吉利亚特又试着拉了拉绳子:铁钩紧紧地钩着。
吉利亚特用手巾包起左手,用右手紧握住绳子,再用左手握着右拳,紧接着朝前抬起一只脚,另一只脚猛蹬岩石,以这种冲力防止绳子的旋转。就这样,他纵身从小多佛尔礁跃向大多佛尔礁的绝壁。
撞击猛烈。
尽管吉利亚特已采取了预防措施,绳子还是未免于旋转,他的肩膀撞到了岩石。
出现了反弹。
这次,他紧抱的双拳碰到了岩石。手巾被刺破,他的手擦去了皮,幸好没有伤着骨头。
吉利亚特一阵昏眩,悬在空中。
但他在昏眩中有力地克制住自己,没有松动一下手中的绳子。
他在空中晃荡,摇摆,最后终于用双脚钩住了绳子,获得了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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