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三别冒险
在出事后的二十四个小时里,利蒂埃利大师傅不吃不喝,也没有睡觉,他吻着戴吕施特的额头,打听克吕班的消息,可克吕班一直没有下落。利蒂埃利签了一份声明,表示不愿意向任何人提出起诉,并让人释放了坦格鲁伊。
第二天,他整个白天都半靠在“杜朗德”事务所的桌子上,不站也不坐,不管谁跟他说话,他都温和地给予回答。不过,人们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后,布拉维便出现了孤寂的气氛。纷纷前来慰问的人中,有不少是想来探听情况的。门关上之后,便只留下了利蒂埃利和戴吕施特。利蒂埃利双眼中曾经闪现的光芒熄灭了,重又露出了灾难临头之初的凄惨的目光。
戴吕施特焦急不安,她听了格拉斯和杜斯出的主意,把不祥的消息传来时利蒂埃利正在编织的那双袜子,又悄悄地放到了他身旁的桌子上。
他苦苦一笑,说道:
“大家肯定都觉得我是个傻瓜。”
沉默了一刻钟后,他又补了一句:
“人幸福的时候,有这种癖好倒不错。”
戴吕施特让人取走了袜子,并乘机让人把罗盘和船上的文件也一并拿走了,因为利蒂埃利就盯着那些东西看。
下午快到用茶时,门开了,进来两个人,都穿着黑衣服,一个年纪已大,一个很年轻。
在本故事的叙述中,人们对那位年轻人也许已经有所了解。
进来的两个人都神情严肃,可严肃的样子却有所不同:老的那一位可以说是一副职业性的严肃神态,可年轻的那一位则是自然的严肃神情。前者是衣装起的作用,后者则是内心的表露。
从穿的服装可以看出,他们俩都是教会的人,而且两人同属地位已经确立的那一教会。
对一个善于观察的人来说,在那个年轻人的身上,第一眼就可看到那股严肃的神情深藏在眼睛之中,显然是源于心底,而不是因为他的容貌赋予的。严肃容纳激情,并将激情净化,使之变得完美高尚。但最突出的一点,是这个年轻人长得很英俊。既然身为教士,他至少也有二十五岁,可看去只有十八岁的样子。在他身上,表现出了和谐,这同样也是一种鲜明的对照,仿佛他的心灵天生有着激情,而他的肉体是生来为爱情而造的。他一头金发,肌肤呈玫瑰色,在那套严肃的服装的衬托下,更显得滋润、细腻和柔软。他的两个面颊像少女的一样,手指纤细。他的一举一动,尽管受到压抑,但仍透溢出活力与自然。他身上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迷人、潇洒,几乎有着肉感。他目光的美弥补了这一过分的肉感所造成的欠缺。他一笑起来,便露出孩子似的牙齿,显示出坦诚,但也表现出深沉和虔诚。他既有着年轻侍从的亲切,也有着主教的尊严。
他的头发金黄金黄的,几乎显出了几分俏丽,浓密的金发下,是高高的前额,朴实而又端正。眉宇间刻着一道微微的双纹,令人感到思想之鸟仿佛在他的天庭中展翅飞翔。
一见到他,人们就会觉得这是一个善良、无邪、纯洁的人,与世间庸俗的小人走的道路迥然而异,幻想使之变得睿智,人生的经历给他带来激情。
他那年轻的外表却显示出内心的成熟。与陪他前来的那个头发灰白的教士相比,乍一看,他像是儿子,可看第二眼,却又像是父亲。
年纪大的这一位就是雅克芒·埃洛德博士。雅克芒·埃洛德博士属于高级教会,这个教会可以说是个没有教皇的教廷。当时,英国国教已经有了这方面的倾向,后来得到了巩固,最终形成了普西主义。雅克芒·埃洛德博士属于英国国教的这一分支,它差不多是罗马教会的一个变种。雅克芒·埃洛德自视甚高,处事呆板,而且狭隘、傲慢。他内心的思想几乎从不外露,对教义的理解总停留在字面,而且目空一切。看他的神气,不像是个尊敬的神父,而像个主教大人。他的礼服剪裁得有点儿像是长袍。他真正的用武之地应该是在罗马。他天生就是当教廷高级官员的料子,仿佛生来就是为教皇增添光彩,跟整个教廷一起,身着紫袍,追随在教皇的鞍前马后。可不幸的是,他却是个英国人,所接受的神学教育倾向于《旧约》,而不是《新约》,从而错过了伟大的命运。他的一切辉煌可以归结如下:圣彼德港教区主任,根西岛教长和温切斯特主教代理。毫无疑问,这是一份荣耀。
这份荣耀并没有妨碍雅克芒·埃洛德先生做一个相当好的人。
作为神学家,他深得行家的尊重,在阿切斯这个英国的索邦神学院,他几乎是个权威人物。
他一副博学的样子,往往夸张地眨动眼睛,显示出能干;他有两只多毛的鼻孔,一副显眼的牙齿,上嘴唇薄下嘴唇厚。他得过好几张文凭,享有一份丰厚的薪俸,交结了不少贵族朋友,得到了主教大人的信赖,平日里口袋里总揣着一本《圣经》。
利蒂埃利大师傅完全想着自己的心事,见两位教士进门,只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别无表示。
雅克芒·埃洛德先生走上前去,施了个礼,以高傲而又不失分寸的几句话,介绍了他最近高升的情况,并说他这次上门,是根据习惯做法,给当地的名流,特别是给利蒂埃利大师傅“介绍”他的继任人,圣桑普森教区的新主任,尊敬的若埃·埃伯纳兹尔·戈德莱神父,从今之后,戈德莱神父就是利蒂埃利大师傅的牧师了。
戴吕施特站起身来。
年轻的教士,也就是尊敬的埃伯纳兹尔神父,鞠了一躬。
利蒂埃利大师傅看了看埃伯纳兹尔·戈德莱,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差劲的水手。”
格拉斯递上椅子。两位尊敬的神父在桌旁就座。
埃洛德博士开始讲话。他说听说出了什么事,“杜朗德”号遇到了海难。作为牧师,他是前来表示慰问并帮助出出主意的。这次失事很不幸,但同时也是万幸。我们好好想一想,我们是不是因为事业兴旺而过分得意了?至福之水是危险的。不应该因为灾难临头而怨天怨地。上帝之路是谁也摸不清的。利蒂埃利大师傅这次倾家荡产,这又有何妨?人一富,就有祸。人富会招来虚假的朋友。可人穷会使他们离去。如今孤独一入,倒也清静。soluseris。据说,“杜朗德”号每年净赚一千英镑。这钱对圣贤之人来说实在太多了。
我们要避开诱惑,蔑视金钱。让我们怀着感激之情来接受破产和被遗弃的现实。孤独结满果实。人们可从中得到上帝的恩赐。正是在孤独之中,阿伊雅赶着他父亲塞贝翁的驴才找到了温泉。我们切不要反抗上帝那不可测知的旨意。圣徒约伯经受了贫穷,才懂得了富有。谁知道“杜朗德”号失事会不会得到补偿,甚至是现世的补偿呢?雅克芒·埃洛德博士本人就为一个正在施菲尔德实施的美好计划投了不少钱;倘若利蒂埃利大师傅能把剩下的一点儿资本投到那里去,说不定就能发大财;那可是一桩大生意,是给沙皇提供武器,以镇压波兰,从中可获得百分之三百的利润。
恐怕是“沙皇”两个字惊醒了利蒂埃利,他打断了埃洛德博士的讲话:
“我不要沙皇。”
尊敬的埃洛德神父回答道:
“利蒂埃利大师傅,君王是上帝认可的。《圣经》上写道:‘把属于恺撒的还给恺撒。’沙皇,就是恺撒。”
利蒂埃利差不多又陷入沉思之中,嘀咕道:
“恺撒,是什么人?我不认识。”
尊敬的雅克芒·埃洛德神父继续劝导。他没有再坚持施菲尔德的那桩生意。不要恺撒,那就是个共和党人。尊敬的神父对人家为共和党人还是表示理解的。这样的话,那就让利蒂埃利转向共和党吧。利蒂埃利大师傅可以东山再起,但要在美国,而不是在英国。若他想使他剩下的那点儿钱扩大十倍,那就去买得克萨斯种植园开发总公司的股票,那家公司用了两万多黑奴。
“我不要奴隶制。”利蒂埃利说。
“奴隶制,”尊敬的埃洛德神父说,“是神圣的制度。《圣经》上写道:‘主人打奴隶,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因为奴隶是他的财产。’”
格拉斯和杜斯站在门口,听着尊敬的教区主任的这番话,仿佛入迷了似的。
尊敬的神父继续往下说。不管怎么说,如我们刚才所讲的,他是一个好人。尽管他跟利蒂埃利存在着门户或个人的不同见解,他还是很心诚地给利蒂埃利以精神上的甚至世俗的帮助,在这方面,雅克芒·埃洛德博士也确实有一定办法。
如果利蒂埃利大师傅已经倾家荡产,不可能在俄国或美国的投资生意上进行有效的合作,那他为什么就不能进政府机关担任公职呢?那都是些很体面的职位,尊敬的神父时刻准备引荐利蒂埃利大师傅。泽西岛的子爵衔代表位置正好空缺。利蒂埃利大师傅深受人们爱戴和敬重,尊敬的埃洛德神父身为根西岛的长老、代理主教,是不难为利蒂埃利大师傅谋得这一位置的。子爵衔代表为高级官员,他代表国王陛下列席特别庭审,参加民众的辩论,监督法令的执行。
利蒂埃利大师傅眼睛紧盯着埃洛德博士。
“我不喜欢绞刑。”他说道。
在此之前,埃洛德博士说话用的都是同一声调,可这时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声调也变了:
“利蒂埃利大师傅,死刑是上帝的安排。上帝把剑交给了人类。《圣经》上写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尊敬的埃伯纳兹尔神父悄悄地把椅子移到雅克芒神父的座椅旁,对他说道:
“这个人说的话是受指点的。”
话声很低,只有雅克芒听得到。
“受谁呀?受什么指点?”尊敬的雅克芒·埃洛德神父以同样的声调问道。
埃伯纳兹尔压低声音回答道:
“受他良心的指点。”
尊敬的埃洛德神父在口袋里摸了摸,拿出了一本带有包装搭扣的十八开的厚书,放在桌子上,高声说道:
“良心,全在这里。”
那是部《圣经》。
埃洛德博士马上变得温和起来。他对利蒂埃利大师傅很敬重,所以想对他有所帮助。作为牧师,他有权利和义务来劝告利蒂埃利,可利蒂埃利大师傅是自由的。
利蒂埃利大师傅重又陷入沉思和痛苦之中,不再听埃洛德说什么。戴吕施特坐在利蒂埃利身旁,也在想着心事,默不做声,给本来就很不热烈的交谈陡添了几分拘谨。一个保持缄默的见证人,是一种难以言述的压力。可是,埃洛德博士好像并无感觉。
利蒂埃利再也不搭腔。埃洛德博士滔滔不绝地说着。劝告出于人之口,但灵感源于神。在教士的劝告中,有着神启的成分。接受教士的劝告为好事,若拒绝就危险了。当初索施奥特不把纳塔纳埃尔的劝告放在眼里,最后落入十一个魔鬼的手中。迪布利安把使徒安德烈逐出门外,因此受到了麻风病的惩罚。巴尔耶苏斯虽然拥有魔法,但因讥笑圣保罗的话而成了瞎子。埃萨伊与他的姊妹玛尔特和玛尔莎纳因为听不进瓦朗西雅努斯的警告而被罚下了地狱,瓦朗西雅努斯跟他们说得明明白白,他们那个身高三十八里的耶稣是个魔鬼,可他们对这一警告却表示蔑视。奥和巴马,又叫儒迪施,接受了劝告。鲁本和菲尼埃尔也听从了上帝的旨意。他们的名字本身就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鲁本(ruben)的意思为“显圣之子”,菲尼埃尔(pheniel)的意思是“上帝的面孔”。
利蒂埃利大师傅一拳击在桌上。
“哎!”他嚷叫道,“全是我的错!”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雅克芒·埃洛德先生问道。
“我是说全都是我的错。”
“您的错,什么错?”
“因为是我让‘杜朗德’星期五返航的。”
雅克芒·埃洛德先生凑到埃伯纳兹尔·戈德莱先生耳旁低声道:“这个人迷信。”
接着,他提高声音,以教诲的语气继续说道:
“利蒂埃利大师傅,认为星期五不吉利,这是幼稚的想法。切勿听信传说。星期五跟别的日子一样,往往还是个大喜的日子。梅朗代就是在一个星期五建立了圣奥古斯特城;亨利七世也是在一个星期五向约翰·卡博交代了他的使命;‘五月花号’上的朝圣者也是在一个星期五抵达了普罗温斯敦。华盛顿生于1732年2月22日,那是个星期五;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于1492年10月12日发现了美洲,那也是个星期五。”
说罢,他站起身来。
他带来的埃伯纳兹尔也跟着站了起来。
格拉斯和杜斯猜想两位尊敬的神父就要告辞,把两扇门打了开来。
利蒂埃利大师傅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
雅克芒·埃洛德先生把埃伯纳兹尔·戈德莱先生叫到一旁,说道:“他连个招呼都不跟我们打。这不是痛苦,而是整个儿呆了。他准是精神失常了。”
说着,他拿起桌子上的《圣经》,双手捂着,仿佛捂着一只小鸟,生怕它飞了似的。这一举动使在场的人们产生了某种期待感。格拉斯和杜斯把脑袋往前伸去。
埃洛德神父以再也庄严不过的声音说道:
“利蒂埃利大师傅,我们可不能连《圣经》都不读一段就分手,书照耀着生命的历程。不信神的人们有维吉尔所揭示的命运,信仰宗教的人们有《圣经》的指引。不管什么书,开卷都有所裨益。随便把《圣经》翻到哪一页,都会给人以神启。对痛苦的人们,《圣经》更是有益。《圣经》中所说的一切,都能减轻人的创伤。在痛苦的人们面前,应该请教《圣经》,用不着挑选哪一段,只需要虔诚地吟诵随意打开的段落。人虽没有选择,但上帝已作出了选择。上帝知道我们需要什么。他那无形的手指正指着我们吟诵的地方。不管哪一页,都闪耀着光芒。我们不用再寻找别的什么,只要紧跟着光明。那充满信心和敬意所吟诵的圣书,已经神秘地昭示了我们的命运。我们要细听,我们要服从。利蒂埃利大师傅,当您在痛苦之中,这部书便给您以慰藉,当您有了病痛,它便帮您医治。”
尊敬的雅克芒·埃洛德神父揿了一下书的搭扣,随意把手指伸进书中,打开书,把手放在翻开的书上,默思了片刻,然后威严地垂下眼睛,开始大声地念了起来。
下面,就是他所吟诵的段落:
“以撒行走在田间小路上,小路通往那口井,就是英明之人的那口井。
“利百加看见以撒,说:‘这田间走来迎接我们的人是谁?’
“以撒便领利百加进了帐篷,娶了她为妻;她非常爱他。”
埃伯纳兹尔和戴吕施特互相瞧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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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西为十九世纪英国宗教家,牛津运动的领袖人物。——译者
“身着紫袍”原文为拉丁文。
此为奥维德《哀歌》第一章第一节中的一句诗。该节诗云:只要你吉星高照,便会高朋满座,可一旦天有阴霾,便会孤独一人。——译者
法文中“czar”(沙皇)与“césar”(恺撒)形音都很相似。——译者
这段文字与《圣经》原文有出入。——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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