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冒昧在书中发问

海上劳工 维克多·雨果 第1页,共2页

一悬崖底的珍珠

吉利亚特跟朗代师傅匆匆说了几句话,几分钟后,便来到了圣桑普森。

吉利亚特心里七上八下,焦急不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圣桑普森一片嘈杂,就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所有人都跑到了门口。妇人们长吁短叹。有人在指手画脚,像在讲什么事。周围挤满了人。只听得有人说了一声:“我不幸啊!”可不少人脸上都挂着微笑。

吉利亚特没有向任何人打听消息。他这人生来就不喜欢问别人。再说,他现在太焦急了,跟那些无动于衷的人谈不到一块去。对别人讲的事,他往往都不相信,喜欢一下子就把事情弄个一清二楚;所以,他径直朝布拉维奔去。

他实在太不安了,竟然闯进了屋去,没有一丝惧怕。

再说,朝码头的那间大屋子大敞着门。门口挤满了男男女女,谁都往里走,他也就进了屋。

进屋时,他发现朗代师傅倚在门框上。朗代师傅对他低声说道:

“您现在恐怕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吧?”

“不知道。”

“我不愿意在路上扯着脖子告诉您这件事。那样的话,太像只报凶的鸟了。”

“什么事?”

“‘杜朗德’号完了。”

屋子里有很多人。

他们三五成群,就像在一个病人的房间里低声交谈着。

在场的人中有邻居,有过路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偶然跟着进屋的,他们全都挤在门旁,带着某种恐惧的神色,没有人往屋子里面去。那里,只见戴吕施特泪水涟涟地坐着,身旁站着利蒂埃利大师傅。

利蒂埃利倚着屋子尽里头的隔墙,头上的水手帽耷拉在眼眉上,一绺灰色的头发挂在腮边。他默默无言,两只胳膊一动不动,嘴巴仿佛没有了气息。看他的模样,就像在墙上的一件物什。

一见到他,人们马上会觉得在这人的内心,生命的支柱已经倾覆。“杜朗德”号一毁,利蒂埃利也就没有了存在的理由。他的一颗心系在海上,如今这颗心沉没了。该怎么办?每天早上起床,晚上睡觉。再也等不到“杜朗德”,再也看不到她出航,再也见不到她返港。这辈子已经没有了生命的目的,剩下的日子还有什么意义呢?喝,吃,还有呢?他这一辈子,以他的努力,完成了一部杰作,以后的奉献换来了进步。如今进步不见了,杰作毁灭了。再空虚地生活上几年,有什么意思呢?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什么可做了。到了他这把年纪,不可能重新开始了;再说,他已经倾家荡产了。可怜的老人!

戴吕施特流着泪水,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双手握着利蒂埃利的一个拳头。她的双手紧握着,可利蒂埃利的拳头在抽搐。这表明了他们俩的悲伤有着细微的差别。在紧握的双手中,还有着某种希望;而在抽搐的拳头里,则是一片虚空。

利蒂埃利大师傅伸着胳膊,任戴吕施特握着他的手。他已经没有生气,就像遭受了雷击,处在九死一生的境地。

一旦陷入痛苦的深渊,有时就会把你逐出生者的世界。在你房间来来往往的人因此而变得模模糊糊,难以分辨。他们就在你身边走动,但却进不了你的头脑。对他们来说,你是无法企及的;而对你而言,他们也是难以接近的。幸福和绝望不是一个可以共呼吸的所在;人一绝望,就会远远地观望着别人的生活,对他们的存在几乎毫不了解;同时对自己的存在丧失了感觉,尽管有骨有肉,却再也不觉得自己还实实在在地活着,总感到自己像是一个梦。

看利蒂埃利的眼神,就处在这样的状态。

屋里的人你一伙,我一群,在低声议论着,相互交流得知的消息。情况是这样的:

前一天,“杜朗德”号在太阳落山前一小时因大雾触到多佛尔礁失事,船长死活不愿离开他的船,除他之外,其他人全都跳进救生艇逃命。浓雾之后,刮起猛烈的西南风,险些把救生艇掀翻,最后把他们刮到了根西岛另一端的海面上。在黑夜中,他们侥幸碰到了“卡什米尔”号邮船,该船搭救了他们,将他们送到了圣彼德港。一切都是舵手坦格鲁伊的过错,他已经进了监狱。克吕班的表现是崇高的。

谈话的人群中有不少领港员,他们提到“多佛尔礁”时,都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其中一位称:“不吉利的客栈!”

人们看到桌上放着一只罗盘、一捆账簿和记事册,那无疑是安布朗加姆和坦格鲁伊上救生艇时克吕班交给他们的“杜朗德”号罗盘和账簿。在轮船失事、性命难保之时,克吕班竟然还抢救这文件,表现出了伟大的牺牲精神;事情虽小,但却伟大,确是崇高的忘我精神。

人们一致赞美克吕班,同时也一致认为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他肯定也得救了。“卡什米尔”号路过之后,过了几个小时,又有“希阿勒迪埃尔”号单桅纵帆船从那儿经过。正是这艘船带回了最后的消息。该船和“杜朗德”号在同一海域度过了二十四小时。起大雾时,它在海上耐心等待,后来暴风雨骤起,它即逆风换抢行驶。“希阿勒迪埃尔”号的船老大此时就在人群中。

吉利亚特进屋时,船老大刚刚向利蒂埃利大师傅讲述了有关情况。讲述的内容可谓一个名副其实的报告。早晨时分,暴风雨平息之后,风变得和顺了,这时,“希阿勒迪埃尔”号的船老大听到海上响起牛的哞叫声。万顷波涛之间,竟响起牧场上的叫声,船老大觉得很奇怪。他驾船朝牛叫的方向开去,发现了触在多佛尔礁上的“杜朗德”号。暴风雨过后总有暂时的平静,船老大有足够的时间靠近那艘船。他大声地朝触礁的船呼喊。可回答他的只有底舱淹没在水中的那些牛的哞哞叫声。船老大确信“杜朗德”号上已经没有一个人。那艘破船完全可以再支撑下去。不管暴风雨多么猛烈,克吕班还是可以在船上过夜的。他可不是那种轻易就放手的人。可他不在船上,说明他已经得救。海上有不少从格朗维尔和圣马洛来的单桅帆船和三桅帆船,雾中脱险后,很可能于前夕——这是毫无疑问的——在多佛尔礁附近经过,克吕班显然是被其中的一艘救走了。别忘了当时“杜朗德”号的救生艇离开时挤得满满的,凶多吉少,如再上一个人,就可能翻船,无疑是这一因素促使克吕班下决心留在失事的船上;可一旦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之后,如有船前来搭救,克吕班自然不会犯难,放弃求生的机会。他可是个英雄,不是个傻瓜。如果自杀,就更荒唐了,因为克吕班是无可指责的。有罪的是坦格鲁伊,不是克吕班。说的这一切都有理有据,“希阿勒迪埃尔”号的船老大显然是有道理的,大家都料定克吕班时刻都有可能出现。有人还打算到时把他抬起来,胜利欢呼呢!

从船老大讲述的情况中,得出了两点肯定的结论:克吕班已经得救,“杜朗德”号已经毁灭。

关于“杜朗德”号,不得不承认现实,那灾祸已经无法补救。“希阿勒迪埃尔”号的船老大目睹了“杜朗德”号失事的最后遭遇。尖利的礁石像钉子一般把“杜朗德”号钉在那里,在夜里,那船完全可以支撑下去,抵挡暴风雨的袭击,看那架势,仿佛礁石执意要把失事的船留下来似的;可在早晨,当“希阿勒迪埃尔”号发现那船上无人需要搭救,正准备远离“杜朗德”号而去的时刻,海上涌起波涛,像是狂怒的暴风雨的最后发作。汹涌的波涛猛地掀起“杜朗德”号,把它从暗礁中拔出,再以飞箭一般的速度,准确无误地把它抛向两座多佛尔礁的中间。只听得咔嚓一声,拿船老大的话说,那声音“像是一声鬼叫”。“杜朗德”号被波涛掀得很高,船中的肋骨一下卡在了两座礁石的夹缝中间。它再一次被困在那里,比在暗礁上钉得还牢。就这样,“杜朗德”号可怜地悬在半空,经受着狂风恶浪。

据“希阿勒迪埃尔”号的船员们说,“杜朗德”号已经碎了四分之三。要是礁石不卡着它,支撑着它,夜里早就沉没了。船老大曾用望远镜仔细察看了“杜朗德”号的破损情况。他以水手特有的准确性,讲述了那艘船的具体状况:右舷的后半部被捅穿,桅杆全部折断,船帆被扯去了边绳,侧支索断得所剩无几,蒸汽机防护罩被落下的帆架砸碎,从主桅到艏桅的所有的支柱全都齐舷缘断掉,食品贮藏室的顶板已经坍塌,救生艇的架子底朝天,舱面室搬了家,舵轴被折断,操舵链全部脱落,舷墙被掀翻,缆桩被拔起,横桁断了档,栏杆散了架,艉柱成了碎片。整条船遭受了暴风雨的疯狂袭击。固定在船前部桅杆上的起重装置不见了影子,连同吊举绞索、复滑车、滑轮和铁链被一锅端,不知刮到了什么鬼地方。总之,“杜朗德”号已散了架,海水肯定正在把它分割成碎片。过不了几天,就将什么都不复存在。

不过,船上的机器确实了不起,几乎没有遭受损害,足见其品质优良。“希阿勒迪埃尔”号的船老大认为机器的“操纵手柄”损失并不严重,对这一点,他完全可以肯定。船上的桅杆都已松动,但机器的烟囱挺住了。只是铁护栏和司令塔的舷梯有些弯曲;轮翼箱受到了破坏,外壳被砸碎,可轮翼好像一片也没少。机器本身完好无损。对此,“希阿勒迪埃尔”号的船老大确信无疑。夹在人群中的司炉安布朗加姆完全同意这一看法。这个黑人,比许多白人都聪明,是蒸汽机的崇拜者。他抬起双手,张开黑糊糊的十个手指,对一声不吭的利蒂埃利说道:“我的主人,那个机器还活着。”

克吕班得救看来已不成问题,“杜朗德”号的船体全都毁了,于是,船上的机器成了大家的话题。大家对那架机器颇感兴趣,仿佛它是个活人似的。它的表现如此杰出,众人赞叹不已。“这可真是个结实的家伙。”一位法国水手说道。“真叫好东西!”根西岛的一个渔民大声道。“它竟然能在那种情况下,只有两三处擦伤,”“希阿勒迪埃尔”号的船老大继续说,“那必定是有什么魔法。”

渐渐地,那部机器成了众人关注的对象,激起了两派截然不同的观点,有人赞成,有人反对。它既有朋友,也有仇敌。有的人自己拥有单桅纵帆船,本来就想从“杜朗德”号那儿争夺回顾客,如今见多佛尔礁伸张正义,灭了这个新发明,自然不会不感到高兴,像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低声议论越来越响,变得嘈杂一片。众人几乎在高声争辩。不过,虽说嘈杂,大家还是比较注意的,见利蒂埃利像座坟墓似的总不开口,他们也都感到了压力,有时会突然压低话声。

通过各方面的探讨,最后得出了如下结论:

机器是主要的。再造船是可能的,但要再造机器却不可能。这部机器独一无二。要再造一部同样的机器,既缺钱,更缺工人。大家都记得制造这部机器的工人早已经去世。当时造这部机器,共花了四万法郎。以后,谁也不会再拿这么大的资本去冒险,何况事实已经说明,汽船和别的船一样,都会毁坏。“杜朗德”号一失事,便把以前所取得的成功全都一笔勾销了。可是,像这样一部机器,目前还很完整,全都好好的,可五六天之后,很可能会像船一样成为碎块,想起来确实让人伤心。既然机器还在,那就可以说船还没有全毁。可机器一毁,那就全完了。若能救出机器,也许能补救这场灾难。

救机器,谈何容易!谁去救?怎么可能呢?做与做成是两码事,比如做梦很容易,但要把梦里的事做成,就难了。然而,最荒谬、最难以实现的梦想,莫过于救出卡在多佛尔礁的机器。派船送船员到多佛尔礁上去作业,那简直太荒唐了。想也不该去想。眼下正是大海说变就变的季节,只要刮起狂风,锚链就会被暗礁的脊角锉断,船就会触礁,撞个粉碎。所以,派船去救第一艘船,就等于去送死。在礁顶那个狭窄的小平台,就是传说中的那个遇难的水手饿死的地方,只勉强能容下一个人。而要救那台机器,只能派一个人上多佛尔礁,孤独一个人,置身于大海中,置身于沙漠一般的茫茫海洋中,离海岸足有五海里的距离,一连几个星期,经受着恐惧的煎熬,独自面对着可以预见和难以逆料的一切危险,遭受着绝食的威胁而无望得到接济,身处绝境而得不到救助,除了饿死在那儿的那位水手,别无人迹,除了那位水手的死骨,别无陪伴。再说,怎样才能救出那部机器呢?去的人不但应该是个水手,而且还必须是个机械工。得经受多么严峻的考验!能舍身一试的人,不止是个英雄,那简直是个疯子!因为在超越人类极限的某些工程中,勇猛过度,就等于是疯狂。可是说到底,为一堆废铁去卖命,岂不太荒谬了?不,谁也不会去多佛尔礁的。只能抛弃那台机器,就像别的什么东西一样。救机器所需要的人是绝对不会有的。到哪儿去找这样的人?

众人低声议论的实质恐怕就在于此。

“希阿勒迪埃尔”号的船老大是领港员出身,他扯开嗓门,表达了众人的想法。

“不!全完了。没有人能到那儿去把机器救回来。”

“我都不去,”安布朗加姆补充道,“说明谁也不可能去那儿。”

船老大一挥左手,断然地表示这事是绝对不可能的,他继续说道:

“如果有这样的……”

戴吕施特转过脑袋。

“我就嫁给他。”她说道。

出现了一阵沉默。

人群中走出一个脸色苍白的人,说道:

“您真嫁给他,戴吕施特小姐?”

是吉利亚特。

这时,大家的眼睛都抬了起来。利蒂埃利大师傅也挺起了身子,眼睛里闪现出奇特的光芒。

他一把摘下水手帽,扔到地上,接着向前投出庄严的目光,并不注意在场的任何人,说道:

“戴吕施特就嫁给他!我以我的名誉,向慈悲的上帝发誓!”

二西海岸怪事多

第二天,从晚上十点钟起,可以说是个月光皎洁的夜晚。然而,不管夜色多么美好,风平浪静,却没有一个渔人出港,无论乌格拉佩尔,布尔多,还是乌梅-贝纳,甫拉东,拉拉港,瓦宗湾,贝雷尔湾,佩兹利,迪埃勒,圣人湾,小博港,或是根西岛的任何一个港湾或小港,谁都不出海。理由很简单,因为公鸡在中午十二点就叫开了。

只要公鸡在不正常的时刻啼叫,那就捕不到鱼。

然而就在这天晚上,在夜幕降临时分,一个回翁甫托尔港的渔人遇到了一件怪事。在乌梅天堂湾那一带的双布拉伊礁和双格吕纳礁以外的海面,左侧有甫拉特-弗热尔航标,形状若一只倒置的漏斗,右侧有圣桑普森航标,看去像是张人脸,就在那中间,那位渔人好像看到了第三根航标。这根航标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时刻立到那儿去的?它标的是哪块暗礁?对这一连串问号,那根航标马上给予了回答。它在不断摇动。原来是根桅杆。可渔夫的疑问丝毫没有打消。一根航标让人觉得奇怪,一根桅杆就更蹊跷了。这时根本就不可能捕到鱼。大家都在回港,却有人出海。是谁?为什么?

十分钟后,桅杆慢慢地移到了离翁甫托尔港的渔人不远的地方。他还没有看出是艘小船。但他听到了划桨声,只有两只桨的响声。那船上很可能只有一个人。当时刮着北风,那人显然是往丰特纳尔角划去,以便能乘风航行。到丰特纳尔角后,那船恐怕就会扬起帆,看来是准备从安格莱斯和克莱威尔山绕过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桅杆闪过,渔人回了家。

就在当天夜里,在根西岛的西海岸,分散在各地的一些单独的目击者在不同的时刻和不同的地点纷纷报告发现了异常的情况。

翁甫托尔港的渔夫进港将小船系好不久,在距港口半里地的克洛图尔那条荒僻的路上,有个车夫正赶着马,拖着一车海草往前走。大约在大石圈附近的六、七号锤标处,他发现远处的海面上升起一张帆,具体位置在北洛克礁和沙礁附近。那地方是很少有人去的,要去的话,得对那一带的情况十分了解才行。对那张帆,赶车人没有多加注意,因为他是赶车的,不是驾船的。

赶车人瞥见船帆后,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有一个泥水匠从城里干活回家,刚一转过佩莱沼,突然发现对面的海上有一艘小船正在克侬、海红和红格利普礁中间勇敢地行驶。夜色沉沉,但海上却很明亮——这是很常见的海上现象——若海上有来往的船只,是完全可以分辨清楚的。可是,海面上除了那艘小船,什么也看不见。

片刻后,在更远处,有一个拾龙虾的,当时正在索瓦夫港和地狱港中间的沙滩上安放捕虾篓,可发现科尔纳伊滩和莫勒莱特滩之间的海面上驶过一条小船,觉得很奇怪。那人必定有高超的领港技术,而且一定是急着往某个地方赶,才会冒险从那一带走。

在卡代尔,当八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刻,考博湾的小酒店老板惊异地看到在园滩和格吕纳特那一边的苏珊娜和西格吕纳附近出现了一张帆。

离考博湾不远,在瓦宗湾那个偏僻的乌梅岬上,有两位谈恋爱的情人难舍难分。姑娘对小伙子说:“我走,不是不愿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实在有很多事要做。”就在他们分别拥抱时,无意中发现有一艘相当大的船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经过,向梅塞莱特方向驶去。

家住科迪荣皮佩的勒佩尔·代诺尔吉奥先生在晚上九点钟左右,发现他那处叫热纳洛特的田舍花园的栅栏被小偷弄了个大窟窿,正当他在忙于察看栅栏遭受破坏的情况时,突然注意到有一艘船竟然在这夜里勇敢地绕着洛克角行驶,于是不由自主地被那艘船所吸引。

前一天刚刚有过暴风雨,海上还没有完全平静,走这条路线实在很不安全。选择这条航线自然是不谨慎的,除非那人对航道了如指掌。

九点半钟,在艾克利埃,一个打渔人正在收拖网,可看到科隆贝尔和“风袭礁”之间像是有一条船,一时停下手中的网,看了个究竟。那条船冒着很大危险,因为那一带常常突然狂风四起,危险极了。风经常猛然袭击来往船只,“风袭礁”由此而得名。

当月亮升起,海潮高涨,利乌小海峡一带的海面处于平潮的时刻,孤守在利乌岛上的海岸守卫队员甚为惊奇,他发现一个又长又黑的影子从他和月亮当中飘过。这个黑影窄窄的,高竖着,就像一块裹尸布直立着在移动。它悠悠地在悬岩绝壁上游移。利乌岛的守卫队员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的黑夫人。

白夫人居住在上托德佩,灰夫人在下托德佩,红夫人在侯爵礁北边的西勒兹,黑夫人住在利-乌梅西边的大埃塔克列。每当夜幕降临、月光皎洁的时刻,这四位夫人便走出洞府,有时相聚到一起。

严格地说,那个黑影可能是张船帆。黑影子仿佛在绝壁上游移,恐怕是那些悬崖绝壁遮住了船身,只露出一叶船帆。可海岸守卫队员感到纳闷,谁家的船有这么大的胆量,敢在这个时刻在利乌和佩施莱斯以及针礁和莱雷角之间航行?要干什么呢?他觉得更有可能是黑夫人。

当月光越过布瓦的圣彼德钟楼,洛凯纳堡的卫士把城堡的吊桥吊到一半的时候,他在海湾口桑布尔附近高加纳以外的海面上看到了一艘帆船,那船好像在自东往南驶去。

在根西岛南海岸甫莱蒙礁后边有一个小海湾,那儿危岸高耸,峭壁林立,海湾深处,是一个奇特的港口,有个自1855年以来一直在岛上生活的法国人——也许跟笔者同一国籍——给这个港口起了个名字,叫“五楼港”。这个名字如今已被普遍接受。当时,该港叫莫瓦,实际上是一方岩石平台,一半为人工雕凿,一半为自然形成,平台离海面约四十尺,两块平行的厚木板斜插岩底,与海浪连成一体。进港的船只沿着这两块像轨道一般的木板,用铁链和滑车从海上拉上平台或放入海里。这是一个走私犯经常光顾的地方。由于常人很少使用,这个小港对他们正合适。

十一时左右,有几个走私贩子——也许正是克吕班期待相遇的那几位——背着大包小包来到了莫瓦港的平台上。凡是走私的人,总是东张西望的,他们无时不在窥探着什么。突然,一叶船帆从甫莱蒙角的黑影中闪出,他们大吃一惊。当时,月光明亮。那些走私贩紧紧监视着那面船帆,害怕是埋伏在大阿诺伊礁石后值勤的海岸巡逻艇。可是那面帆漂过了阿诺伊礁,又过了布隆代尔沼,把它抛在了西北角,最后驶向了大海,消失在天际的茫茫白雾中。

“那条船能到哪个鬼地方去呀?”走私贩们窃窃私语道。

就在这一天的晚上,太阳下山不久,人们听到有人在敲海角屋的门。那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身着褐色衣服,脚穿黄袜,说明是教区的一个小圣职人员。海角屋门窗紧闭。当时,一个拾海鲜的老妇人手提灯笼,正在沙滩上转悠,她大声呼喊,跟那个小伙子打招呼,于是,这位老渔妇和那位小教士在海角屋前对起话来。

“小伙子,您要干什么?”

“要找这屋里的人。”

“他不在。”

“他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

“他明天会在家吗?”

“我不知道。”

“他是不是走了?”

“我不知道。”

“噢,老妇人,是这样的,教区的新主任,尊敬的埃伯纳兹尔·戈德莱神父想要来拜访他。”

“我不知道。”

“神父派我来问一问海角屋的主人明天早上是不是在家?”


作者“维克多·雨果”的其他小说

巴黎圣母院》《九三年》《悲惨世界》《笑面人》《雨果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