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多佛尔礁
在根西岛南边,甫莱蒙角对面,英吉利海峡群岛和圣马洛之间距陆地约五海里的海面上,有一群岩礁,叫做多佛尔礁。那是个要人命的地方。
多佛尔,英文为dover,很多岩礁和悬崖都叫这个名字。在北海岸附近,就有一块礁石,叫多佛尔,现正在上面建一座灯塔,因为那块礁石很危险,不过千万不要与我们所说的这一群岩礁相混淆。
法国离多佛尔礁最近的地点为布雷昂角。跟诺尔曼群岛最近的一个小岛相隔的距离相比,多佛尔礁离法国海岸还要稍微远一些。这块岩礁与泽西岛的距离,差不多相当于泽西岛的大对角线的长度。如果泽西岛以科比埃尔为轴心旋转,那么圣卡特琳角几乎就可以碰着多佛尔礁了。不过,两者相距也还超过四海里。
在这些文明的海洋里,即使最荒野的岩礁,也很少是没有人迹的。在阿果特,会碰上走私的;在比尼克,可遇上海关人员;在布雷阿,有凯尔特人;在冈加尔,有养殖牡蛎的;在凯撒布尔,也就是凯撒岛,有打野兔的;在布莱克-乌,有抓螃蟹的;在芒基埃,有用拖网捕鱼的;在埃克莱-乌,有用抄网捕鱼的。可在多佛尔礁,那真叫荒无人烟。
海鸟是那里的主人。
再也没有更可怕的地方了。加斯盖礁(据说“白舟”号曾在此触礁沉没),卡尔瓦多斯暗礁,威特岛针礁,使得博里厄海岸险象环生的洛纳斯礁,把梅尔盖尔进口死死扼住,不得不在二十英寻处设置红色信标的布雷尔浅滩,埃塔布尔和普鲁阿附近的险滩,根西岛南边的两块德鲁伊花岗岩礁,一块叫老安德鲁,另一块叫小安德鲁,科比埃尔礁,阿诺伊群礁,拉斯岛——有一句俗语这样形容它的可怖:“过了拉斯岛,不死也吓倒。”——死妇礁,布尔和弗鲁基通道,根西岛和泽西岛之间的无路礁,芒基埃和舒塞岛之间的阿尔登礁,布莱湾和巴纳维尔之间的野马礁等等,都没有像多佛尔礁那样恶名在外。人们宁愿从上述的那些险滩暗礁中间依次走一遭,也不肯去碰一下多佛尔礁。
英吉利海峡的这带海域,可称为西方的爱琴海,十分险恶。在这里,除了根西岛和塞尔克岛之间的巴特-诺斯特礁,就没有比多佛尔礁更可怖的了。
即使在巴特-诺斯特礁,还可以发出信号;若在那儿遇险,还有可能得救。北边可见迪卡尔或第卡尔角,南边可见大鼻角。可在多佛尔礁上,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狂风、海水和云雾,茫茫一片,没有一丝人迹。从多佛尔礁经过,没有一个不迷失方向的。花岗岩状若猛兽,面目狰狞。到处是悬崖峭壁。纯粹是死亡的深渊,冷酷无情。不欢迎任何来客。
那里,波涛汹涌,海水很深。像多佛尔礁这样绝对孤立在海中的礁石,自然吸引着需要远离人类的群兽,并给它们提供了栖身之地。水下一大片石珊瑚,简直是个海底迷宫。在潜水员难以企及的深处,有洞穴,有巢窟,有纵横交错的黑巷暗道。畸形的怪物在那里大量繁殖,相互吞食。蟹吃鱼,但自己也逃不了被吞食的厄运。黑暗中,奇形怪状的生命到处游荡,那形状煞是可怖,绝对不是给人类看的。无数的嘴、触角、触手、鳍、翅、张开的颌、鳞、爪、钳,隐隐约约,在那黑暗但却透明的海底游动、颤抖、生长、腐烂、消失。可怕的浮游物成群结队,到处游荡,做着它们要做的一切。这真是一个七头蛇的老窟。
这是一个典型的恐怖世界。
要是有可能,请您想象一个无数的海参在蠕动的地方。
观看海底世界,无异于观看想象的未知世界,是从恐怖的角度去探察。深渊如同黑夜。那儿也有睡眠。在那里,犯下了一桩桩无需承担任何责任的罪恶,有着绝对安全的保证。可怖的寂静中,原始的生命,像一个个幽灵,以十足的魔鬼形象出现,在疯狂地干着黑暗的勾当。
四十年前,那儿有两块形状奇特的岩石,远远地就提醒海洋的过客注意,前面就是多佛尔礁。那是两块垂直的岩石,尖尖的,顶部弯曲,几乎碰到了一块。看去,就像是海底的一只大象伸出的一对牙齿。只不过这对牙齿像两座高塔,是壮如高山的大象长出的巨齿。黑暗的魔鬼城的这两座自然高塔之间,只留下了一条狭窄的过道,那里,浊浪滔天。这条窄道弯弯曲曲,如同两堵高墙之间的一段小巷。两旁的那对岩石被称为多佛尔双礁,一个叫大多佛尔,一个叫小多佛尔,大的高六十尺,小的高四十尺。汹涌的海浪来回撞击,最终像锯子一样在高塔的底部击出一道深槽。1859年1月26日冬至的一阵狂风,掀翻了一座高塔。如今还在的,是小多佛尔礁,但已经缺胳膊少腿,残缺不齐了。
多佛尔群礁中最怪的一块叫人礁。这一块至今还屹立着。上个世纪,在多佛尔群礁迷失了方向的几个打鱼人在人礁顶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尸体旁,有很多贝壳。曾经有个人触到了这块礁石,船沉没了,那人爬上礁顶避难,靠吃海贝活了一段时间,最后死在了上面。这块礁石由此而得名:人礁。
海水孤寂而凄惨。喧嚣与沉寂交替。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再也与人类无关。其存在的价值,不为人类所知。多佛尔礁便处于这般孤立的境地。四周,是汹涌澎湃的海洋,一眼望不到边。
二出人意料的白兰地酒
星期五早上,也就是“塔莫利巴斯”号离港的第二天,“杜朗德”号出发回根西岛。
离开圣马洛的时间是早上九点钟。
天气晴朗,没有雾;老船长热尔特莱-加布洛的那番话好像是乱说。
克吕班师傅四处奔忙,不用说,他差不多把装运货物的事给耽误了。这一船,他只装了圣彼德港小商品店要的几箱巴黎货,根西岛医院要的三箱东西:一箱黄皂,一箱长蜡烛,还有一箱法国制鞋底专用的皮革和精选的科尔多瓦皮革。来时装运的一箱糖被压碎了,三箱红茶有结块的现象,法国海关不接受,他这次再捎回去。另外,克吕班师傅还装了数量很少的一点儿牲畜,只有几头牛。这几头牛相当随便地装在底舱里。
船上有六位乘客:一个根西岛人;两个做牲畜生意的圣马洛人;一个“游客”——当时已经有这种称呼了——一个巴黎人,像是个老板,恐怕是跑生意的;还有一个四处传播《圣经》的美国人。
“杜朗德”号上,船长克吕班除外,总共有七个船员:一个舵手;一个管煤炭的水手;一个木工;一个厨师,需要时也帮着做些其他的事;两个司炉和一个小水手。两个司炉中有一位同时兼任机械工。这个司炉兼机械工是荷兰黑人,既聪明又勇敢,是从苏立南的甘蔗种植园逃出来的,名叫安布朗加姆。他对蒸汽机很懂行,侍候得好极了。当初“杜朗德”号投入航运时,他浑身上下黑糊糊的,往锅炉旁一站,确实给这艘魔船增添了几分怪样。
舵手出生在泽西岛,原籍是库唐斯岛,姓坦格鲁伊(tangrouille)。坦格鲁伊是一个高贵的姓氏。
这是真的,不掺一点儿假。英吉利海峡群岛跟英国一样,是个等级分明的地方。如今还存在着几个等级。每个社会等级都有自己的观念,那是它们存在的保障。无论在什么地方,印度也好,德国也罢,等级观念都是一致的。贵族的高贵靠剑夺取,在劳动中丧失,但可以靠懒惰无为来维护。无所事事,就是高贵地活着;谁不劳动,谁就得到尊敬。有了职业,反而让人丢面子。过去在法国,只有制造玻璃杯玻璃瓶这一行的除外。干杯,对绅士来说,几乎是种荣耀,制造玻璃酒瓶,也就绝不是丢面子的事了。在英吉利海峡群岛跟在大不列颠一样,谁想继续当贵族,谁就得有钱。一个工人是不可能当绅士的。哪怕过去是,当了工人也就不是了。如一个水手,哪怕是方旗骑士的后代,也不过是个水手而已。三十年前在奥利尼,有一个名副其实的戈尔热传人,可惜祖上的领地被腓力二世剥夺了,不然,他是有权继承的,可如今只能赤着脚在海里捞海草。还有一个姓卡尔特莱的,现就在塞尔克赶大车。泽西岛有个做呢绒生意的,根西岛有个鞋匠,都姓格吕希(gruchy),他们自称格鲁希(grouchy),是指挥滑铁卢一战的元帅的表弟。古唐斯主教区的旧登记册提到了坦格洛维尔领地(tangroville),显然与塞纳的坦戈尔维尔(tancarville)也就是今天的蒙莫朗西有关。在十五世纪,德·坦格洛维尔爵爷的弓箭手兼戎装保管员约翰·德·埃鲁德维尔,在老爷死后,继承了“老爷的胸甲和其他甲胄”。1371年5月,在蓬托松,“德·坦格洛维尔先生”到了贝尔特朗·德·盖斯克朗的手下,“做了个青年骑士的角色”。在诺曼底群岛,家里一穷,就会很快被挤出贵族的圈子。只要把姓氏的发音稍稍改变一下,也就够了。坦格洛维尔(tangronille)一变成了坦格鲁伊(trangrouille),一切便明白了。
“杜朗德”号的舵手,便是这种遭遇。
在圣彼德港的波尔达热,有一个做废铁生意的,叫安格鲁伊(angrouille),此人十有八九是安格洛维尔(angroville)的后代。在胖路易的统治时期,安格洛维尔家族在瓦洛涅选民区拥有三个乡的地盘。一个叫特里甘的神父编撰了一部《诺曼底教会史》。修史的特里甘神父就是迪格维尔领地的本堂神父。德·迪格维尔爵爷(digoville)一旦降为庶民,就可能会叫迪古伊(digouille)。
坦格鲁伊,可能就是坦戈尔维尔或蒙莫朗西的传人,有着祖上传下来的绅士身份。这对一个舵手来说,实在是个严重缺陷,因为舵手整天总是醉醺醺的。
不过,克吕班师傅还是坚决地把他留在船上,他曾以自己的名义,在利蒂埃利大师傅那儿为舵手担保。
舵手坦格鲁伊从不离开船,连睡觉也在船上。
返航的前夕,克吕班师傅在夜里很晚的时候来船上检查时,坦格鲁伊正在自己的吊床上睡觉。
夜里,坦格鲁伊醒了过来。他有半夜醒来的习惯。任何一个醉鬼,都不能控制住自己,而且都有自己偷偷藏酒的地方。坦格鲁伊也有一个,被他叫做“贮藏室”。坦格鲁伊的秘密贮藏室在底舱。他把贮藏室建在底舱,显然是为了不被人发现。他觉得这个藏酒的地方除了自己之外,别人绝对不知道。克吕班船长滴酒不沾,十分严厉。舵手偷偷地躲过船长的严密监视,弄了点儿朗姆酒和金酒,全都藏在了底舱一个神秘角落的一只测水桶里;他几乎每天夜里都来这间贮藏室与之“幽会”。船长监视严密,他喝得实在不痛快;一般来说,坦格鲁伊夜里最多也只能喝个两三口,而且都是偷偷摸摸的。有的时候,贮藏室里甚至什么货都没有。这天夜里,坦格鲁伊在那里出乎意料地找到了一瓶烧酒。他确实很高兴,但更害怕。这瓶酒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酒是什么时候带上船的?怎么带上船的?他实在回想不起来。他很快把酒喝了个精光。这样做,也有谨慎的成分。他害怕这瓶酒被发现,被没收。他把空酒瓶扔进了大海。第二天掌舵时,他还有点儿摇摇晃晃的。
不过,他差不多还像往常一样掌着舵。
至于克吕班,大家都知道,那天夜里他还是回到约翰客栈睡觉。
克吕班平常总是在衬衣下面系着一个旅行皮腰包,里面放着二十来个畿尼,夜里才解下来。腰包上写着他的名字:克吕班师傅。那是他自己写的,用的是浓石印墨,写到粗皮上后永远也擦不掉。
起床后临出发前,他把那只装有七万五千法郎钞票的铁盒子放进了腰包,然后像平常一样,把腰包系在了腰上。
三中断的谈话声
船轻轻松松地出发了。旅客把行李和旅行箱往凳子上或凳子下一搁,马上开始参观轮船。这已经成了一个惯例,好像是不看不行似的,哪一个旅客都少不了要巡视一番。旅客中的那个游客和那个巴黎人从来没有见过汽船,轮机刚刚转动了几下,他们便欣赏起浪花来,然后,又开始欣赏烟雾。他们看了甲板,又看中舱,一件件一点点地仔细察看所有的那些船上用具,什么铁环啦,锚抓啦,铁钩啦,铁栓啦,这些东西制作精密,装配得当,就像是一件巨大的首饰:这是金黄色的铁首饰,被暴风雨镀上了一层锈。最后,他们又围着装在甲板上的小报警炮走了一圈。那位游客评论道:“系着铁链,就像看家狗。”巴黎人听了补充道:“盖着油布罩,防止它感冒。”离岸时,旅客们照例也要对圣马洛的景象议论一番,交换各自的看法。有位旅客发表高论,说海边的景观往往让人产生错觉,在离海岸一海里的地方看,奥斯坦德和敦刻尔克简直没有一点儿区别。有人对此看法加以补充,指出敦刻尔克有两座漆成红色的瞭望塔,一座叫鲁伊迪根,另一座叫马迪克。
圣马洛在远处渐渐变小,继而消失了。
海上风平浪静,浩瀚无边。轮船驶过,在海面上留下了一条飞沫铺就的长街,几乎呈直线向远处延展,一眼望不到头。
若从法国的圣马洛至英国的埃克塞特画一条直线,根西岛就处在这条直线的中点。而在一定程度上,轮船有着直线航行的能力,可帆船就不具备。
由于风的作用,大海是一个多种力量的结合体。一艘船则是各种机器的组合体。自然力是无限的机器,而机器则是有限的力。前者取之不竭,后者机智灵巧。两者之间展开的斗争,便叫航行。
机器之中蕴涵着人的意志,可以与无限抗衡。而无限本身也包含着一种机制。自然力知道在做什么,往何处去。任何一种力量都不是盲目的。人必须细细观察自然力,尽可能发现其行迹。
在寻找自然规律的同时,斗争在继续,而在这场斗争中,利用蒸汽来航行可以说是一个胜利。在海洋的任何一个地方,人类天才每时每刻都在取得胜利,这是永久的胜利。利用蒸汽航行的非凡之处,在于船被制伏了,它不再盲从于风,而是更听从于人的指挥。
“杜朗德”号在海上从来没有像这天一样出色。它的运行实在令人惊奇。
十一时许,刮起一阵正北偏西方向的微风,“杜朗德”号正航行在芒基埃附近的海面上,它减小马力,右舷尽量贴着风,向西驶去。天气还是那么晴朗美好,可是海上的拖网渔船都在返航。
仿佛每艘船都在想着赶紧回到港口去,海上的船只渐渐地稀少了。
我们不能说“杜朗德”号毫无偏差地行驶在平常的航线上。船员们根本就不担心。恐怕是舵手的过错,航向出现了一定偏差。“杜朗德”号好像是开往泽西岛,而不是根西岛。十一点过后不久,船长修正了航向,正朝着根西岛驶去。这不过损失了一点儿时间而已。可在昼短夜长的日子里,损失时间会惹起麻烦。空中,挂着二月美丽的太阳。
坦格鲁伊处在目前的状况下,脚已经不太稳,手臂也已不太有力。结果,这位正直的舵手经常突然偏驶,影响了航行速度。
风差不多已经停了。
根西岛的那位旅客手举望远镜,不时地望着一朵灰黑色的云雾,看着它慢慢地被风吹向西边,越来越远,宛若一团棉絮,沾满灰尘。
克吕班船长绷着平常那张清教徒似的脸,十分严肃。他显得更加注意了。
“杜朗德”号上,洋溢着祥和甚至可以说是喜悦的气氛,旅客们在交谈着。在航行过程中,只要凭旅客交谈的声调,闭着眼睛也能判断出海上的情况如何。旅客们谈笑风生,自由自在,这是海上风平浪静的反映。
比如,除了在恬静的海面上,是绝对不可能听到下面这样的交谈的:
“先生,瞧瞧这只漂亮的红绿苍蝇。”
“它在海上迷了路,飞到了船上来休息。”
“苍蝇是很少会疲乏的。”
“不错,它那么轻,风可以吹着它跑。”
“先生,有人称了一盎司苍蝇,然后数了数,总共有六千二百六十八只。”
拿望远镜的根西岛人凑到了那两个做牛生意的圣马洛人面前,他们的谈话大抵是这样的:
“奥布拉克牛腰圆背宽,腿短短的,一身褐色的毛。因为腿短,干活慢吞吞的。”
“从这个角度看,萨莱尔牛要比奥布拉克牛强。”
“先生,我这辈子见过两头漂亮的牛。一头腿短,前胸厚,臀圆,髋宽,从颈到臀这一段很长,鬐甲高挺,膘肥体壮,身上的皮干干净净,很容易清洗。另一头全身上下都显得那么健美,壮实的身子,强健的脖颈,双腿轻捷,红白色的毛,屁股上的肉鼓鼓的往下垂。”
“这,肯定是戈坦迪种。”
“对,不过跟安格斯公牛或萨福克公牛有一定的血缘关系。”
“先生,请您相信,在南方有驴子比赛。”
“驴子?”
“驴子。我以荣誉担保,公驴要丑才算漂亮。”
“这就像繁殖骡子用的种母马,越丑越好。”
“正是。比如普瓦提埃牝马,大肚子,粗腿。”
“公认最棒的繁殖骡子的种母马,就像一只水桶,架在四根柱子上。”
“牲畜的美与人的美不同。”
“尤其是与女人的美不一样。”
“对。”
“我,我就喜欢女的长得漂漂亮亮的。”
“我呀,我喜欢女的打扮得好。”
“对,要整洁,干净,打扮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
“十分新鲜的感觉。一个年轻姑娘,应该总是像刚从首饰店出来的样子。”
“还是再谈我的牛吧。我是在图阿斯集市上看见有人卖那两头牛。”
“图阿斯集市,我知道。拉罗什尔的博诺家和马朗的麦商巴布家,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他们恐怕都常去赶图阿斯集市。”
那位游客和巴黎人在跟传播《圣经》的美国人交谈。他们的谈话也同样像是持续的晴天,没有一丝阴云。
“先生,”游客说,“文明世界拥有的船只吨位总数如下:法国七十一万六千吨,德国一百万吨,美国五百万吨,英国五百五十万吨;再加上小船,总共一千两百九十万零四千吨。大小船只数为十四万五千艘,分布在全球的水面上。”
美国人打断了对方的话说:
“先生,是美国拥有五百五十万吨。”
“我同意。”游客说,“您是美国人吧?”
“是的,先生。”
“那我就更同意了。”
出现了一阵沉默,美国传教士寻思传播《圣经》的机会来了。
“先生,”游客继续说,“你们美国人是不是有给人家起绰号的习惯?凡是名人,你们都要给他们加个绰号。你们那个赫赫有名的密苏里银行家托马斯·本顿,您不是就叫他‘老金条’吗?”
“正是这样,我们把扎迦利·泰勒叫做‘老扎奇’。”
“哈利逊将军叫‘老蒂珀’,对吗?杰克逊将军叫‘老山核桃木’,对不对?”
“因为杰克逊这个人很硬,就像山核桃木。至于哈利逊,他在蒂珀卡努打过印第安人。”
“你们这个习惯可真是怪。”
“确实是我们的习惯。我们把冯·布朗叫做‘小巫师’,把发明银行小额纸币的西沃德叫做‘小比利’,把身高只有四尺,可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的伊利诺利民主党参议员道格拉斯叫做‘小巨人’。您可以从得克萨斯跑到曼恩,您绝对听不到任何人说‘卡斯’这个名字,他们称之为‘大密执安人’;也听不到‘克莱’这个名字,那里人把‘克莱’叫做‘脸上带疤的磨坊小子’,因为克莱是个磨坊主的儿子。”
“我还是愿意叫卡斯或克莱,”巴黎人说,“叫起来更干脆。”
“那您就跟大家的习惯不合了。我们把财政秘书科尔温叫做‘小车夫’,达尼埃尔·韦伯斯特叫‘黑达尼’。至于温菲尔德·斯科特,他在奇珀瓦打败英国人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桌去吃饭,我们因此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做‘快来盘汤’。”
远处看到的那团雾越来越大了。此刻,它在天际占了一大块地方,差不多有十五度宽。那就像一团云,因为没有风,在海面上慢慢地移动。风几乎已经全停了。大海水平如镜。尽管还没有到正午,可太阳已经渐渐变暗,虽然还有阳光照射,但已经不暖和。
“我觉得天气要变。”游客说。
“也许会下雨。”巴黎人说。
“或许会有雾。”美国人接过话说。
“先生,”游客继续说,“在意大利,下雨最少的地方是莫尔费塔,下雨最多的是托尔梅佐。”
根据英吉利海峡群岛的习俗,正午十二点敲钟进餐,谁想吃就去吃。几位旅客随身带有吃的,他们在甲板上开心地吃着。克吕班什么也没吃。
旅客们边吃边交谈。
根西岛人对《圣经》比较敏感,他凑到了美国人跟前。美国人对他说:
“您对这片海了解吗?”
“当然,我是当地人。”
“我也是。”一个圣马洛人说道。
根西岛人鞠了一躬,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离海岸很远,要是在芒基埃附近,我才不喜欢有雾呢。”
美国人对圣马洛人说:
“海岛上的人与其说是海边人,不如说是海上人。”
“不错,我们这些海边人,我们只有半截泡在海里。”
“芒基埃是什么地方?”美国人问道。
“是块很险恶的礁石。”
“还有格雷莱礁。”根西岛人说。
“当然。”圣马洛人说。
“还有舒亚礁呢。”根西岛人继续说。
圣马洛人哈哈大笑:
“要这样说,还有野礁。”
“还有修士礁。”根西岛人说。
“还有孤鸭礁。”圣马洛人大声道。
“先生,”根西岛人彬彬有礼地继续说,“您什么都知道。”
“圣马洛人,可精着呢。”
说罢,圣马洛人一眨眼睛。
游客开口插问道:
“我们得穿过那片烂石滩吗?”
“不用。我们已经把它避开了,就在正南偏东方向,在我们身后。”
根西岛人接着说:
“大小礁石加起来,格雷莱礁总共有五十七块。”
“芒基埃礁有四十八块。”圣马洛人说。
这一来,只有圣马洛人和根西岛人在对话了。
“圣马洛的先生,我好像觉得您少数了三块。”
“我全数了。”
“从代雷礁到岛主礁,全数了?”
“对。”
“还有屋礁呢?”
“对,总共是七块,就在芒基埃的中心。”
“我发现您对礁石了如指掌。”
“要是对礁石不了解,就不是圣马洛人了。”
“听到法国人的这种推理,真高兴。”
圣马洛人也鞠了一躬,说道:
“野礁由三块礁石组成。”
“修士礁是两块。”
“孤鸭礁一块。”
“既然叫孤鸭礁,自然是一块。”
“不一定。苏亚德礁也是单数,可就由四块礁石组成。”
“苏亚德礁,你们是指哪个地方?”根西岛人问。
“我们说的苏亚德礁,就是你们讲的舒亚礁。”
“舒亚礁和孤鸭礁之间可不好走了。”
“只有飞鸟才能过。”
“还有鱼。”
“过去的也不太多。遇到恶劣的天气,鱼往往要撞到石壁上。”
“在芒基埃,有沙。”
“屋礁周围也有。”
“从泽西岛看去是八块礁石。”
“从阿塞特沙滩看才准确呢。是七块,不是八块。”
“海潮一退,可以上芒基埃游玩。”
“当然,会有不少发现。”
“那迪鲁伊礁呢?”
“迪鲁伊礁跟芒基埃没有丝毫的共同之处。”
“我的意思是说那儿很危险。”
“格朗维尔那一边,是危险。”
“看来你们圣马洛人和我们一样,就喜欢在这片海域航行。”
“是的,”圣马洛人回答说,“不同的是,我们说‘习惯’,你们说‘喜欢’。”
“你们都是些很棒的水手。”
“我是做牛生意的。”
“那圣马洛的好水手有谁呢?”
“苏古夫。”
“还有呢?”
“杜古埃-特鲁安。”
说到这里,那位跑生意的巴黎人插话道:
“杜古埃-特鲁安?英国人抓住了他。他既可爱又英勇。他很有魅力,得到了一位英国姑娘的钟爱。正是那位姑娘为他打开了锁链。”
这时,一个雷一般的声音怒吼道:
“你醉了!”
四克吕班船长发挥了自己的一切才能
大家猛地转过身。
原来是船长在冲着舵手怒吼。
克吕班师傅从来不以“你”称呼别人。这次朝舵手坦格鲁伊来了这么一声怒吼,看来克吕班是真的大发雷霆了,或者他是想表现出发火的样子。
关键时刻发一通火,往往能推卸责任,有时甚至可以转嫁责任。
船长站在两个轮翼箱之间的指挥甲板上,目光紧逼着舵手,咬牙切齿地直骂道:“醉鬼!”正直的坦格鲁伊垂下了脑袋。
雾越来越大了,差不多已经遮住了半边天。雾朝四边铺开,中间还有像油珠似的东西。不知不觉中,那雾在渐渐扩大,风缓缓地推着它,悄无声息。渐渐地,雾占领了海面。它从西北方飘来,就在船头的方向,仿佛一道巨大的移动的绝壁,隐隐约约,如一面高墙耸立在海上。在前方一个明确的位置上,浩瀚的海面全被遮进了雾里,完全消失了。
那个被雾遮得严严实实的位置离船约有半海里远。若风向改变,还可以避免钻进那雾中去。然而那半海里的距离眼看着被占据,在缩小。“杜朗德”号在向前行驶,雾也在前进。它朝船奔来,船朝它驶去。
克吕班命令加大马力,偏东航行。
就这样,船在雾的边上航行了片刻,可雾还在前进。不过,“杜朗德”号还在阳光照耀下。
如此航行,很难奏效,时间渐渐逝去。二月的天,黑夜很快来临。
根西岛人细看着大雾。他对两个圣马洛人说道:
“这雾可真是赖着不走。”
“是名副其实的海上混账。”一个圣马洛人说。
另一个马上补充道:
“把旅行的兴头全给败掉了。”
根西岛人走到克吕班跟前。
“克吕班船长,我担心我们会被雾遮住。”
克吕班回答道:
“我本来是想留在圣马洛的,可他们却劝我走。”
“他们是谁?”
“一些老海员。”
“实际上,”根西岛人继续说,“您走也是有道理的。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有暴风雨?眼下这个季节,等到最后可能会遇到最糟糕的天气。”
几分钟之后,“杜朗德”号钻进了雾团中。
钻进去的那一刻是多么奇特。突然间,在船后部的人再也看不清前面的人。一道灰蒙蒙的软墙猛地把船隔成两段。
紧接着,整艘船都进入了雾中。太阳变得像一轮巨大的月亮。船上所有的人顿时冻得浑身颤抖。旅客连忙穿上外套,水手也赶紧穿上油布衣。海上几乎没有一丝波纹,静悄悄的,阴森逼人。在这极度的寂静之中,仿佛有着某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一切都是那么苍白,黑色的烟囱和黑色的浓烟在跟笼罩着轮船的惨白的雾团进行搏斗。
说是偏东航行,但此刻已经没有目标。船长又把船头对准根西岛,加大了马力。
根西岛的那位旅客围着锅炉室在转悠,听到黑人安布朗加姆在跟司炉说话。他连忙侧耳细听。黑人说道:
“今天上午在太阳照耀下,我们走得很慢;可现在笼罩在大雾中,我们却走得很快。”
根西岛人又走回到克吕班师傅身边。
“克吕班船长,没什么关系。是不是蒸汽开得太足了点儿?”
“您想能怎么办呢,先生?总得追回我们那个酒鬼舵手损失的时间吧。”
“对,克吕班船长。”
克吕班又补充说道:
“我赶着回港。雾相当大,天一黑就更大了。”
根西岛人回到圣马洛人中间,对他们说:
“我们有个出色的船长。”
浓雾滚滚,像被梳理了的羊毛似的一阵阵压来,遮住太阳。片刻后,太阳又重新露出脸来,显得更苍白,一副病态。人们还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一角天际,就像一条条肮脏不堪的气带,沾满油污,仿佛破旧的幕布。
“杜朗德”号从一艘单桅船旁驶过,出于谨慎,该船已经抛锚停在海中。这艘船是根西岛的,叫“希阿勒迪埃尔”号。船老板注意到了“杜朗德”号的速度。他觉得“杜朗德”号走得不对劲,好像过分偏西了。一艘船在雾中全速航行,确实令他吃惊。
下午两点钟左右,雾是那么浓,船长不得不离开指挥台,来到舵手身旁。太阳已经消失,四周全是浓雾。“杜朗德”号仿佛笼罩在泛白的黑暗之中,在苍茫的浓雾中航行。人们再也看不到天空,再也望不到大海。
风也停了。
翼轮箱之间的舷梯下方,挂在铁扣上的那个松节油瓶动也不动一下。
旅客们全都默不做声。
只有那个巴黎人在低声哼着贝朗瑞的一首歌:“慈悲的上帝有一天醒来”。
一个圣马洛人对他说道:
“先生是从巴黎来的吧?”
“是的,先生。他把脑袋伸到窗口。”
“巴黎情况怎么样?”
“他们的星球也许毁灭了。——先生,在巴黎,什么都乱七八糟的。”
“那么陆地上和海上都一个样。”
“不错,瞧这倒霉的雾。”
“也可能会带来灾祸。”
巴黎人大声道:
“唉,到底怎么回事,总是灾祸不断!为什么总要有灾祸!灾祸,会带来什么好处!就像奥代翁的大火,一把火毁了多少人家!这公道吗?喂,先生,我不知道您信什么教,反正我不满意。”
“我也一样。”那位圣马洛人说道。
“在这尘世间发生的一切,”巴黎人继续说,“好像全都错乱了。我觉得慈悲的上帝不在这世上。”
那个圣马洛人挠了挠脑门,像是在尽力弄懂这句话的意思。巴黎人继续说道:
“慈悲的上帝根本不在。应该颁布一道通谕,强迫上帝坚守自己的岗位。他现在待在乡村别墅里,根本不管我们的事,所以全都乱了套。我亲爱的先生,显而易见,慈悲的上帝不在主持他的政府,他在休假,现在主事的准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天使,一个长着麻雀翅膀的混账天使。”
当他说“麻雀”这个词时,用的是巴黎郊区顽童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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