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吕班船长走到了这两个交谈的旅客的身旁,把手搭在了巴黎人的肩头。
“嘘——”他说,“先生,注意您说的话。我们可是在海上。”
谁也不再吭声。
五分钟后,刚才听到了他们那场谈话的根西岛人凑到圣马洛人的耳旁,低声说道:
“是个信教的船长!”
天没有下雨,但一股潮糊糊的感觉。大家再也不留心这船走的路线,只觉得心里越来越不安,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忧愁之中。浓雾给大海带来一片死寂,海浪因此而变得温顺,风也停止了呼叫。在寂静之中,“杜朗德”号有着一种谁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焦虑,又像是悲哀。
海上再也碰不到船。倘若说在远处,在根西岛方向或圣马洛方向的海面上还有几艘船尚未被大雾笼罩的话,那么“杜朗德”号则已经彻底淹没在浓雾中,别人再也看不见它。那悠悠的黑烟无牵无挂,在远处那几艘船看来,仿佛白茫茫的空中出现的一颗黑色的彗星。
突然,克吕班大声吼道:
“混账!你刚才把方向给弄偏了。这下可给我们惹出祸来了。该把您送进铁牢!滚蛋,酒鬼!”
说着,他握住了航舵。
舵手挨了一顿臭骂,退到一边,做船头的事去了。
根西岛人说:
“这下我们有救了。”
船继续快速前行。
三点钟左右,雾团的下方开始消散,大家重又看到了海面。
“我可不喜欢这样。”根西岛人说。
确实,只有出太阳或刮风,雾才能消散。如果出太阳,自然是好事;可要是碰到刮风,就不太妙了。此时天色已不早,不可能出太阳。在这二月的日子,下午三时左右,太阳已经很弱。若在这关键的时刻又刮起风来,那可真太糟糕了,这往往是暴风雨的先兆。
再说,即使有点儿风,人们也几乎感觉不出来。
克吕班手执船舵,眼睛看着罗盘,从牙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传到了旅客们的耳中:
“没有时间再浪费了。这个酒鬼把我们耽搁了。”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在雾的下方,大海已经不那么宁静,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涌动的波浪,海面上闪动着冰冷的波光。波浪上的片片寒光使水手们感到不安,说明上面的风已经穿透了浓雾,刮出了一个个窟窿。雾团掀起,继又重落,越来越浓,有时浓得什么也看不清。“杜朗德”号彻底笼罩在冰山一般的雾团里。可怖的团团浓雾时而像钳子一般打开,露出天际的一角,继而又紧紧合拢。
根西岛人拿着望远镜,像哨兵一般站在船头。
眼前出现了一片光亮,顷刻间又消失了。
根西岛人惊愕地转过身。
“克吕班船长!”
“什么事?”
“我们正冲着阿诺伊礁驶去。”
“您错了。”克吕班冷冷地说。
根西岛人坚持道:
“没错。”
“不可能。”
“我刚刚看到了远处有礁石。”
“哪儿?”
“那边。”
“那边是大海。不可能。”
克吕班仍然对着旅客指的那个方向驶去。
根西岛人又拿起望远镜。
片刻后,他又跑到了后面。
“船长!”
“怎么了?”
“快掉头。”
“为什么?”
“我真的看到了那块高高的礁石!很近了,是阿诺伊礁。”
“您看到的可能是一团雾。”
“是大阿诺伊礁。快掉头,天啊!”
克吕班猛一转舵。
五克吕班令众人钦佩不已
只听得咔嚓一声。船侧与海上礁石擦碰的声音,是人们可以想象的最凄惨的声响之一。“杜朗德”号突然停止了航行。
好几位旅客被震得摔倒在甲板上。
根西岛人朝上苍举起双手。
“撞到阿诺伊礁了!我刚才还在说呢!”
船上响起长长的一声喊叫。
“我们完了。”
“谁也没有完!安静!”
克吕班的声音冷淡而简短,把那声喊叫镇了下去。
安布朗加姆从锅炉房探出黑黑的身子,上身整个儿裸露着,一直到腰部。
黑人冷静地说:
“船长,进水了。机器就要熄灭了。”
这是令人可怖的一刻。
撞礁就像自杀。即使是故意往礁上撞,后果也不会比现在这样更可怖。“杜朗德”号仿佛向礁石发起攻击,猛地向礁石撞击。礁石的一个尖角像铁钉一样扎进船身。护板撞掉了一大块,足有两米见方,艏柱被撞断,船首的倾斜部分粉身碎骨,船头被击穿,船壳开了口,灌进海水,发出可怕的咕咕声。这是个致命的伤口。碰撞的反弹力极其猛烈,把船后部的护舵板都震碎了,船舵松动,直晃动。船触了礁,四周除了大雾之外,什么也看不清。雾是那么浓,那么厚,几乎成了黑暗的世界。夜幕降临了。
“杜朗德”号船头在往下沉,就像一匹马,肚子上被一头公牛的尖角猛扎了一下。船已经完蛋了。
海上,已经感觉得出涨潮的时刻就要到了。
坦格鲁伊已经完全清醒。遇到海难,谁也不会再醉醺醺的。他跑到中甲板,又爬上来,报告道:
“船长,货舱里水都满了。再过十分钟,就要淹到甲板泄水孔了。”
旅客疯了一样地蹿上甲板,弯曲着胳膊,扒着护栏探出身子,朝机器张望,做出了一个个无谓的恐怖举动。那个游客晕了过去。
克吕班一挥手,大家全都不再做声。他问安布朗加姆:
“机器还能开多长时间?”
“五六分钟。”
紧接着,他又问根西岛的那位旅客:
“我刚才掌舵时,您看到了礁石。我们撞到了阿诺伊礁的哪一块?”
“撞在了紫礁上。刚才,浓雾开了一条隙缝,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块是紫礁。”
“既然是撞在了紫礁上,”克吕班继续说,“那我们的左边,是大阿诺伊礁,我们的右边,是小阿诺伊礁。我们离陆地有一海里。”
船员和旅客眼睛盯着船长,侧耳静听,因为紧张和注意力过分集中,一个个身子在颤抖。
要卸掉船上的货,已经毫无作用,而且也不可能。要把货舱里的东西全卸到海里,就得打开舷门,这样进水的可能就更大了。抛锚也无济于事,船已经动弹不得。再说,若在这地方抛锚,锚缆直晃动,很可能会缠到一起去。既然机器没有损坏,只要不熄火,就可以继续使用,在这还能运转的几分钟内,完全可以借助轮翼和机器的力量,把船往后倒,从礁石中挣脱出来。但这样一来,船就会立即沉没。在一定程度上,礁石在堵着船的缺口,阻挡着水涌进船里,起着阻碍的作用;一旦缺口的障碍排除,水就不可能再堵住,而且水泵也难以打开。谁要是从受害人的心口拔出匕首,那就立即会要了他的命。从礁石上挣脱出来,无异于彻底沉没。
底舱里的牛淹到了水,开始哞哞地直叫。
克吕班命令道:
“把救生艇放下海。”
安布朗加姆和坦格鲁伊冲上前去,松开了缆绳。其他船员惊恐不安地看着。
“一起动手!”克吕班怒吼道。
这一次,大家都服从了命令。
克吕班沉着冷静,继续下达命令,用的是古老的指挥用语,今天的水手是不可能听懂的:
“松缆。——要是绞盘卡住了,用导索环。——别再掉头了。——降下去。——别让麻绳的滑轮碰到一起去。——松开。——两头拉紧。——一起用力。——注意别碰着船头。——摩擦得太厉害了。——松滑车绳。——注意。”
救生艇放到海里。
就在这时,“杜朗德”号的机轮停止了转动,烟也不冒了,火炉淹没在了水中。
旅客们有的顺着软梯往下滑,有的紧紧抓着动索,与其说爬进了救生艇,不如说掉了进去。安布朗加姆抱起那个晕过去的游客,把他送到了救生艇里,然后再爬到船上。
水手们紧跟着旅客往救生艇冲。那个小水手跌倒在地,被踩在了别人的脚下。
安布朗加姆挡住了去路。
“不许挤,孩子先走。”他说道。
他用黑色的双臂,推开了水手,抱起小孩,把他递给了站在救生艇上的那个根西岛人。根西岛人接过了小水手。
小水手得救后,安布朗加姆才让开路,对别人说道:
“走吧。”
这时,克吕班走进了船长室,把船上的文件和仪器扎成了一个大包。他取下了罗盘罩里的罗盘。接着,他把文件和仪器递给了安布朗加姆,把罗盘交给了坦格鲁伊,对他们说道:
“下到救生艇上去。”
他们下了艇。船员们已经在他们之前进了救生艇。小艇里挤得满满的。海浪不时打在船舷上。
“现在,开艇!”克吕班嚷叫道。
救生艇上响起一个声音:
“可您呢,船长?”
“我留下。”
人要是遇到海难,确实没有多少时间来费口舌,更没有什么时间来表示怜悯。然而,已经上了救生艇的人,相对来说要安全多了,他们还是禁不住动了感情,当然不是为了自己。
“跟我们一起走吧,船长。”
“我留下。”
对大海非常了解的那个根西岛人说道:
“船长,听我说,你撞到了阿诺伊礁。要是游泳,只要游一海里就可以到甫莱蒙。可要是乘救生艇,只能上拉洛凯纳,有两海里远。这一带有浅礁,又有雾。凭这艘小艇,没有两个小时,是到不了拉洛凯纳的。天就要黑了。海水在涨,风也在变凉,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临。我们当然很想再回头来接您,可暴风雨一来,我们就无能为力了。您要是留下,就完!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
巴黎人插话道:
“小艇都满了,人太多了,再上一个人,确实更挤了。可艇上是十三个人,这可不吉利,最好还是再上一个,倒不是为了凑数。快来,船长!”
坦格鲁伊也说道:
“全都是我的错。让您留下不公平。”
“我留下,”克吕班说,“今天夜里,船肯定会被暴风雨击碎。我决不离开。船出了事,船长也跟着死了。这样,以后提起我时,大家会说:他尽到了最后的责任。坦格鲁伊,我原谅您了。”
说罢,他交叉起双臂,大声嚷道:
“注意!听从命令:松开缆绳,出发!”
救生艇一阵晃荡。安布朗加姆紧紧掌着舵。所有没有划桨的人,都朝船长举起了手。大家一起张嘴喊道:“乌拉——,克吕班船长!”
“这是个让人钦佩的男子汉。”美国人说。
“先生,”根西岛人说道,“这是海上最正直的人。”
坦格鲁伊在哭泣。
“要是有良心的话,”他低声地说,“我该留下跟他在一起的。”
救生艇钻进浓雾,立刻消失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划桨声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克吕班孤零零地留在那儿。
六被照亮的深渊
当他看见自己站在礁石上,头顶乌云,置身茫茫大海之中,跟人类断绝了一切联系,远离人类的喧嚣,处在潮水慢慢涨起的大海和渐渐降临的黑夜之中,他感到无比畅快。
他成功了。
这是他多年的梦想。他以命运作为抵押的远期汇票如今终于兑现了。
对他来说,被抛弃就等于得到了自由。此时,他置身于阿诺伊礁,离陆地只有一海里,身边带着七万五千法郎。从来没有过得到如此精心安排的海上失事。一切都是那么圆满。确实,这次失事是事先策划好的。从青年时代起,克吕班就有了自己的想法:把正直当做生命的赌注,成为众人眼里的正人君子,然后以此为基础等待时机,让别人加大赌注,关键时刻不失时机地出手,毫不犹豫地紧紧抓住不放。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赢,把人家吃个精光,把傻瓜们抛在一边,扬长而去。愚蠢的骗子们二十次都骗不到的东西,他一次就全部得手。等待骗子们的是断头台,而他最终却大发横财。碰到朗泰纳,对他来说是一线光明。他立即制定了行动计划,让朗泰纳吐出他劫走的钱财。当然,朗泰纳有可能会告发,克吕班便以失踪来对付,即使对方告发也枉然。最妙的失踪莫过于让人认为他已经死了。为此,只好让“杜朗德”号失事。非这样不可。这样一来,人走了还留个好名声,使自己的一生成为一件杰作。谁要是看到克吕班站在这失事的船上,都会以为碰到了魔鬼,一个快乐的魔鬼。
他活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全身每一个部位仿佛都在说:终于如愿以偿了!灰暗的额头上闪现出恐怖的冷静,毫无光泽的眼睛深处仿佛隔着一道屏障,深不可测,令人惧怕。他眼中闪烁着的是他灵魂深处的烈焰。
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和外部的自然界一样,有着自身的电压,一个念头就是一颗流星;在成功的瞬间,为成功奠定了基础的形形色色的念头会突然闪现,迸发出火光;内心深藏着邪恶的魔爪;暗中觊觎着猎物,这是一种幸福,是闪光的幸福;邪恶的念头一旦胜利,就会照亮胜利者的脸庞;某些人的阴谋一得逞,目的一达到,凶残的心一旦得到满足,眼睛里就会闪现出可怖而快乐的光芒。这是欢快的暴风雨,是凶恶的黎明。这一切源于人的灵魂深处,变成了黑暗和乌云。
克吕班的眼睛里闪现出光芒。
这一闪光跟天上人间所能看到的任何光芒都没有丝毫的相似。
克吕班心头压抑已久的邪恶终于爆发了。
克吕班看了看无边的黑暗,禁不住发出卑鄙邪恶的笑声。
他终于自由了!他终于发财了!
他未知的命运终于明朗了。命运的难题终于解决了。
克吕班面前有的是时间。潮水在涨,在把“杜朗德”号往上举,最终会把它高高托起。眼下,船紧紧地卡在礁石上,决不会有沉没的危险。再说,得让救生艇慢慢离去,也许等待小船的是厄运。克吕班巴不得它遭受厄运。
他站在失事的“杜朗德”号上,交叉着双臂,品尝着独自置身于黑暗中的滋味。
整整三十年来,虚伪一直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他本是邪恶的化身,却硬与正直结合在一起。他憎恨道德,就像错配了妻子的丈夫一样怀恨在心。多少年来,他始终在打着邪恶的念头。打从成人后,他就披着伪装,披着这一坚硬的甲胄。而在内心深处,他是一个十足的魔鬼。他披着好人的皮,却藏着一颗强盗的心。他是口蜜腹剑的海盗,是受到正直束缚的囚犯,是囚禁在木乃伊箱中的活人,背上插着天使的翅膀,而这对一个小人来说,是多么沉重。他承受着众人尊敬这一过分沉重的负担。让人当做一个正人君子,实在太艰难了。要让这一切始终保持平衡,心里想的是邪恶,嘴里说的却是道德,真是苦差事!他本是罪恶的魔鬼,却要扮成正直的人。这矛盾的结合便是他的命运。为此,他不得不摆出泰然自若的样子,显得大大方方,强压怒火,本是咬牙切齿,却脸堆微笑。对他来说,道德是令人窒息的东西。他这一辈子过的是什么日子,真恨不得一口咬下堵在他嘴里的这只手。
可是,明明是想咬它一口,却又不得不亲它。
撒谎是苦差事。一个伪君子,是双重意义上的受苦人。在筹谋成功的同时,要承受痛苦的折磨。无休无止地策划阴谋,却要披着一本正经的伪装;丑恶的灵魂,却标以无瑕疵的美名。时时刻刻在骗人,永远不露出真面目,给人以假象,这是多么劳累的事!用在脑中研磨的黑料来配制坦诚,恨不得把尊敬他的人一口吞进肚子,却要表示亲热,压抑自己,克制自己,无时不在戒备着别人,同时也不断监督自己,给灵魂深处的罪恶披上善良的外装。本来是畸形的东西,却有着美丽的外表,用邪恶的手段来谋取完美的结局,口蜜腹剑,给毒药裹上糖衣,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大方,声调动人,从不暴露自己的目光,世上的事,再也没有比这更艰难、更痛苦的了。对于虚伪,最先感到可恶的往往是伪君子自己。没完没了地喝着骗人的美酒,连自己也会作呕。狡诈给罪恶增添的甜蜜,终会令罪恶的小人厌恶,嘴里总是被迫含着这种掺假的混合物,必然会有恶心的时刻,虚伪会憋不住吐出内心的想法。要把这种肮脏的东西再咽回肚子,实在太可怕了。更有甚者,不但要咽回去,还要装出得意的样子。伪君子也有尊重自己的时刻,那是非常奇特的时刻。骗子身上有着畸形的自我。蛆虫会像蛟龙一样爬行,一样昂起头。叛徒不过是一个受到束缚的暴徒,为了实现自己的意愿,只得屈居第二流的角色。这是有可能成为庞然大物的小东西。伪君子就是这样的一种侏儒巨人。
克吕班真的认为自己受到了压迫。凭什么他就不能出生在一个富翁家庭?他恨不能有对拥有了万镑年金的父母。他为什么就没有这样的父母呢?这不是他的过错。为什么不给他生命的享受,反而逼着他做工,逼着他去欺骗、背叛和害人呢?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罚他遭受种种折磨,去吹捧别人,去讨好别人,去阿谀奉承,以得到别人的喜欢和尊敬,因此而整天整夜戴着一副假面具,不能拥有自己的真正面目呢?掩饰自己,无异于遭受酷刑。人们就憎恨在其面前不得不撒谎的人。如今,时钟终于敲响了。克吕班报仇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对谁报仇呢?对一切人,对一切东西!
利蒂埃利对他从来都是那么好,这更是一种损害!他要向利蒂埃利复仇。
不管什么人,凡是在他们面前他克制过自己的,他都要报仇。他要为自己报仇。凡是过去认为他好的人,都是他的敌人,因为这种人对他是一种束缚。
克吕班终于自由了。他终于出头了。他摆脱了所有人。人们认为他已经死去,可他却活了。他要重新开始生活。真实的克吕班抛却了虚假的克吕班。顷刻间,他摧毁了一切。朗泰纳被他一脚踢到了空中,利蒂埃利被他弄得倾家荡产,人间的公道被他抛进了黑暗之中,公众舆论一片哗然,整个人类与他——克吕班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至于上帝,这两个字与他也没有多少关系。
他曾经被人当做虔诚的信徒。那以后呢?
在伪君子身上,有着隐秘的巢穴,说得更确切一点儿,整个伪君子就是一个巢穴。
当克吕班独自一人时,那巢穴就会自动打开。这时,他才有一刻欢乐,才能使他的灵魂获得新鲜的空气。
他畅快地呼吸着罪恶。
他的脸上,显现出了邪恶的本质。克吕班神采焕发。在这一时刻,与他的目光相比,朗泰纳的目光就像新生儿的那般稚嫩。
撕去面具,是多大的解脱啊!看到自己的丑恶面目暴露无遗,卑鄙无耻地尽情浸淫在罪恶之中,对他的内心来说,真是莫大的享受。人们的尊敬多年来一直束缚着他,这最终激起了他对无耻的疯狂追求,几乎到了对罪恶的某种难以自拔的痴迷程度。在这难以探察的可怖的灵魂深处,有着无比残忍而又畅快的炫耀,那是罪恶的淫乱。虚假的美名是乏味的,它往往激起对耻辱的向往。对人厌恶到了极点,就会恨不得去尝尝遭受蔑视的滋味。受人尊敬是令人厌烦的。放浪的堕落才让人钦佩。人们往往贪婪地看着放荡的生活,甘于耻辱,自由自在。被迫垂下的眼睛常有偷偷斜视的时候。与梅萨丽娜最相似的,莫过于玛丽·阿拉戈科。请看看卡迪埃尔和鲁维埃的修女的结局。克吕班也一样,一直戴着假面具生活。他一心所向往的,就是寡廉鲜耻的生活。他羡慕妓女,羡慕她们厚颜无耻,甘于堕落。他觉得自己比妓女还下贱,为自己被人奉作贞女而感到恶心。他是奉行犬儒主义的坦塔罗斯。如今站在这礁石上,孤独一人,他终于可以做一个自由人了。他已经自由了。真诚地感觉到自己的无耻,这是多么痛快!地狱里可能有的一切欢快和狂喜,此时他全都享受到了。伪装的债务如今已经了结;虚伪是一笔借款,撒旦已经偿还给他。克吕班为自己如此厚颜无耻而陶醉,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了苍天,他自言自语说“我是个无赖”,心里感到乐滋滋的。
人的良心,从来没有这么堕落过。
与伪君子的彻底暴露相比,连火山爆发也大为逊色。
他为这儿没有任何人感到得意,但要是有人在场,他也绝不会感到恼怒。他恨不得在证人面前暴露出可怖的面目。
他真想对人类大喊一声:“你真蠢!”要是这样,他该会感到幸福。
没有人在场,这给他的胜利提供了保障,但也冲淡了胜利。
只有他自己目睹了这一辉煌的胜利。
戴着枷锁,自有其魅力。这样,您的卑鄙面目谁都看得清清楚楚。
迫使众人注意您,这本身就是力量的表示。一个犯人戴着铁链站在十字街头的高台上,那就像一个暴君,逼着众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他。这样的断头台,从来都有拥戴者。成为世人瞩目的中心,还有比这更辉煌的胜利吗?逼着众人注目,是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象征之一。对于那些视罪恶为理想的人来说,卑鄙无耻便是一圈光晕。他们因此而处于统治的地位,比什么都高一头。就这样,他们变得至高无上。世人瞩目的断头台与御座不无相通之处。
所谓示众,就是引人注目。
一个暴虐的君王,显然有着示众的乐趣。尼禄焚烧罗马城,路易十四背信夺取巴拉丁领地,摄政王乔治慢慢处死拿破仑,尼古拉当着文明世界的面,公然将波兰置于死地,他们这样做,恐怕都感受到某些淋漓尽致的快乐,就如克吕班所梦想得到的一样。对受蔑视者来说,无比的蔑视所起的作用不亚于伟大的业绩。
被人揭去面具,这是一种失败,但自己揭示面具,则是一种胜利。这是陶醉,是自我满足的放肆和无耻,是赤裸裸的疯狂表现,是对面前一切的侮辱。这是极度的幸福。
在伪君子的脑中,这些想法仿佛是自相矛盾的,但实际上是一个统一的思想。任何卑鄙无耻的表现,都是一贯到底的。蜜是毒汁。埃斯戈巴尔山与德·萨德侯爵没有什么区别。莱奥塔德修士就是个明证。伪君子,是彻头彻尾的恶棍,将邪恶的两个极端集于一身,一端是教士,另一端是娼妓。他的魔性是双重的。伪君子是邪恶的雌雄同体物,十分可怖,它自我繁殖,自己变形。您要它可爱,那就正面看着它;您要它可怖,那就让它转过身来。
克吕班的脑中布满了这黑暗一片的念头,模模糊糊,他从来不去辨别它们,但却从中获取极大的乐趣。
黑夜中闪现的地狱之火,就像这一灵魂中翻腾的念头。
克吕班一时呆着,思绪万千。他看着自己正直的外表,就像毒蛇望着自己蜕下的皮。
谁都相信他是个正直的人,连他自己也有几分这样的看法。
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大家都认为他死了,可他却发了大财。大家都以为他已经完了,可他还活得好好的。这是对愚蠢的世人多么巧妙的愚弄啊!
愚蠢的世人,自然包括朗泰纳在内。每次想到朗泰纳,克吕班都有着无比蔑视的感觉。那是石貂对老虎的蔑视。朗泰纳潜逃失败了,而克吕班则一举成功。朗泰纳带着耻辱而去,而克吕班却一走了之,有着辉煌的结局。克吕班在罪恶活动的温床上取代了朗泰纳,在这张床上,他吉星高照。
至于前途,他还没有十分明确的计划。如今在腰包的铁盒子里,放着三张钞票。这一实实在在的信念,对他来说就足够了。他准备改名换姓。在有的国家,六万法郎可以值到六十万。到那些地方去,用从盗贼朗泰纳手中夺来的这些钱过着正直人的生活,倒也不是个下策。拿着这些钱去投机,去做大买卖,扩大资本,真正成为百万富翁,这也不坏。
比如到哥斯达黎加去,那儿刚刚才有人开始做大宗的咖啡买卖,有成吨的黄金可以赚。到时再瞧吧。
再说,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他有的是时间,可以从容地去设想未来。眼下,最难的事情已经办成。让朗泰纳吐出钱与“杜朗德”号失事,这可不易。既然这都办成了,余下的就简单了。从此之后,不可能会有任何障碍。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不可能再有什么突变。他可以游到海岸去,在夜里登上甫莱蒙,爬上悬崖,到那座闹鬼的房子去,用他事先藏在崖洞里的绳索,他轻而易举就可潜进那座房子,拿上放在屋子里的旅行箱,里边有干衣服,有食粮;而且他早就把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只要等上个七八天时间,西班牙的那些走私犯,比如布拉斯基多,准会到甫莱蒙来,到时花几个畿尼,就可以让他们把他带走。当然不是去托贝湾,当初跟布拉斯戈那样说,是为了骗他,为了防止他胡思乱想。克吕班要去的地方,是巴萨热或毕尔巴鄂。从那里,他再去韦拉克鲁斯或新奥尔良。眼下,救生小艇已经远去,可以跳下海了。船触的是阿诺伊礁,离陆地只有一海里,游一个小时就行了,这对克吕班来说,是区区小事。
克吕班想到这里,突然浓雾中闪现出了一条裂缝。可怕的多佛尔礁显现在他的面前。
七始料未及
克吕班大惊失色,看了一眼。
确实是那座可怕的孤礁。
这座礁石形状奇特,绝不会被看错。多佛尔姊妹礁可怕地耸立着,中间只留出一条陷阱般的狭廊,仿佛是海上的一个杀人的机关。
多佛尔礁近在眼前。刚才,浓雾像是个同谋,把它遮得严严实实的。
在大雾中,克吕班走错了航线。尽管他十分注意,但还是犯了类似那两位伟大的航海家犯的错误:贡扎拉兹撞见了白角,费尔南代兹碰到了绿角。浓雾使他迷失了方向。他以为雾可以帮他大忙,实现自己的计划,可大雾也有危险的一面。克吕班一路朝西偏航,最后弄错了航向。那个根西岛人认定的是阿诺伊礁,使他下了最后的决心,撞了上去。克吕班确实认为撞的是阿诺伊礁。
“杜朗德”号被浅滩处的暗礁撞了一个大窟窿,离那两座多佛尔礁只有几链的距离。
再往后两百英寻的地方,可看到一座四四方方的花岗石礁。陡峭的岩壁上,一道道裂缝和一块块凸出的石头清晰可见,人们可以顺着那些凸出的部位登上礁顶。看那峭立的石壁,笔直的拐角,方方正正的,可以想象礁顶肯定是一个平台。
那就是人礁。
人礁耸立着,比多佛尔礁还高。人礁顶上的平台俯瞰着难以攀登的多佛尔礁的两个尖顶。那平台的四周,以前崩塌过,像配了楣构似的,十分规则,如雕刻的一般。再也想象不出比这更荒凉凄惨的地方了。海上的波涛在那黑色的巨礁方正的石壁上铺展着服帖的帘子,仿佛打上了一道道皱褶。那巨礁,就像是大海上和黑夜里那众多的幽灵的宝座。
一切都死气沉沉的。空中几乎听不到一丝风声,海上几乎看不到一道皱痕。然而,在那无声的水面上,可以感觉到有无数的生命被淹没在那海底深处。
克吕班常常在远处望着多佛尔礁。
他确信面前耸立的就是它。
他不可能怀疑它的存在。
突然的变化,可怕的变化。眼前不是阿诺伊礁,而是多佛尔礁。离陆地不是一海里,而是五海里。五海里!不可能游过去。对孤立无援的海上遇难者来说,多佛尔礁的出现,不啻于最后时刻的到来,看得见,摸得着。绝对不可能游到岸上去!
克吕班浑身战栗。他顿时为黑暗所吞噬。除了人礁,不可能有别的避难之地。夜里很可能会出现暴风雨,“杜朗德”号的那条救生小艇挤满了人,恐怕会沉没。失事的情况也就传不到岸上了。这样一来,甚至都不会有人知道克吕班一个人待在了多佛尔礁上。除了冻死、饿死,别无出路。身上带了七万五千法郎,却不能给他换来一口面包。他精心策划的一切,竟落得个死路一条。这灭顶之灾,完全是他自己一手酿成的。没有生路。不可能得到解救。胜利变成了灾难。自由变成了囚禁。等待他的不是辉煌的未来,而是死亡。一转眼,就在雷电一闪的瞬息间,他营造的一切全都坍塌了。这个魔鬼所梦想的天堂恢复了真面目,成了坟墓。
这时,刮起了风。大雾在风中晃荡,被撕裂,被扯碎,最后变得奇形怪状,一大片一大片地飞向远处。整个大海重又显现在眼前。
水不断涌进底舱,里面的牛在继续狂叫。
夜幕渐渐降临了。暴风雨可能很快来临。
“杜朗德”号被上涨的潮水慢慢托起,从右到左,再从左到右,不停地摇晃,以礁石为中心轴直打转。
可以想见,只要一个大浪击来,船就会被掀起,继而随着波浪漂去。
这时,天空已不像触礁时那么黑。尽管时间离夜晚更近了,但却看得更为清楚。浓雾散去,露出了被遮得黑暗一团的天际。西边已经不见一丝云雾。黄昏时分,那天空白色一片,无比广阔。一大片微光照着大海。
“杜朗德”号船头触礁,船尾高高翘起。克吕班登上了还没有被水淹到的船尾。他把目光投向地平线,直瞪瞪地看着。
虚伪的本质表现,就是怎么也不放弃期望。伪君子,就是一个等待时机的人。虚伪不过是一种可怕的热望。欺骗的基础正是由沦为罪恶的希望所构成的。
事情确实很怪,虚伪中含着信赖的成分。伪君子往往坚信未知世界中某种谁也说不清的东西,虽然无足轻重,却能导致罪恶。
克吕班望着四周。
眼下的处境令人绝望,然而这个邪恶的家伙却没有丝毫的绝望。
他心里想,在长时间的大雾之后,在雾中停航或抛锚的那些船很快就要继续航行,也许远处会出现过往的人。
远处果然出现了一艘帆船。
那船自东向西航行。
帆船渐渐靠近,轮廓渐渐可辨了。船上只有一支桅,帆为纵帆。艏斜桅几乎呈水平状态。是艘单桅纵帆船。
不用半个小时,那船就会靠近多佛尔礁。
克吕班自言自语道:“我有救了。”
处在他这种时刻,谁都会首先想到生。
那艘单桅纵帆船也许是外国船。谁知道会不会是去甫莱蒙的走私船?谁知道会不会是布拉斯基多本人?要是这样,不但性命能保,连钱也能保住。跟多佛尔礁的遭遇,恐怕是个幸运的偶然,因为这样一来,便可以加速计划的实现,用不着到闹鬼的房子里去等待,很快就能给海上的历险画上个句号了。
成功的信念重又疯狂地钻进他那黑暗的头脑。
说来也怪,邪恶的小人总是轻易相信胜利一定是属于他的。
只有一件事必须去做。
“杜朗德”号陷在礁石中,其轮廓与礁石的外形浑然一体,不过在那道道锯齿中多添了一道而已,两者难以分辨清楚,加上天色已晚,光线很弱,很难引起经过的船只的注意。
可要是站立在人礁顶上,在黄昏的苍茫中,就会映衬出黑色的人影,若发出求救的信号,来船无疑会发现。他们说不定会派出一条救生船把遇难者救走。
人礁就在两百英寻外的地方。游过去不是难事,爬上去也很容易。
再也没有一分钟时间可以浪费了。
“杜朗德”号船头触礁,所以应该从船尾的高处,也就是从克吕班所站的地方往海里跳。
他先放下水砣测了测,发现船尾下面的水相当深。砣子上的油脂带上了一些沾满孔虫和多种囊尾蚴的小贝壳,全都完好无损,这表明下面有很深的洞穴。尽管水面波浪汹涌,但下面的水始终都是很平静的。
他脱去衣服,扔在甲板上。只要上了那艘单桅纵帆船,衣服总会有的。
他只留下了那根皮腰带。
等他脱去了衣服,他把手伸向腰带,再扣紧,摸了摸腰包里的铁盒子,接着用目光迅速察看了一下在暗礁和海浪中前进的方向,遂脑袋冲下跳进海里。
因为从高处往下跳,他深深地扎入了水底。
他扎得很深,触到了海底,沿着海底的礁石游了几下,紧接着猛一使劲,想浮出水面。
就在这时,他感到自己的脚被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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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为lasuarde,定冠词la为阴性单数。——译者
罗马皇后,以淫乱著名,死于公元48年。——译者
玛丽·阿拉戈科(marguerite-mariealacoque1647—1690),法国女修士。——译者
即玛德莱娜·巴梵,她和卡特琳·卡迪埃尔均为修女,生活在十七世纪初,先后被控告耍弄巫术。——译者
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之子,因泄露天机被罚永远站在上有果树的水中,水深及下巴,口渴想喝水水便退去,腹饥想吃果果树树枝便升高。——译者
埃斯戈巴尔(escobar1589—1669),西班牙教士,以虚伪奸诈而著名。——译者
德·萨德(marquisdesade(1740—1814),法国作家,其作品多有对色情的露骨描写。——译者
莱奥塔德为图卢兹的无知兄弟会修士,因强奸一位十四岁的少女而于1848年受到法律惩处。——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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