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约翰客栈的谈话
克吕班师傅是个在等待时机的人。
他矮矮的个子,黄黄的皮肤,但力大如牛。大海怎么也无法使他的皮肤变成褐色。他的肌肤宛如黄蜡。浑身上下,整个儿蜡烛的颜色,两只眼睛透溢出审慎和精明。他有着特殊的记忆力,沉着冷静。不管什么人,只要他见过一面,就再也不会忘记,就像把他登记在册似的。他目光锐利,如同一把匕首。他的瞳孔只要看到哪张脸,便给它拍了照,并永久保存了下来。不管那张脸变得多么苍老,克吕班师傅总是能再辨认出来,绝对不可能逃出他那深深的记忆。克吕班师傅话不多,生活简简单单,对人冷冷的,从来不打手势。他那副坦诚的模样,总是能一下打动别人。许多人都觉得他生性幼稚;他的眼角处,有一条皱纹,仿佛笨得惊人。但我们已经说过,天下没有比他更棒的海员了;没有人能像他那样丝毫也不放松地紧拉着帆船的前下角索,垂下吃风点,用下后角索来平衡船帆的方向。他对宗教的信仰和正直的为人有口皆碑,任何人也不能与他媲美。谁要是对他有怀疑,那这人本身就令人怀疑。他与圣马洛的货币兑换商莱比歇先生友情甚笃。莱比歇先生家住圣樊桑街,隔壁是家卖武器的商店。他常说:“我就愿把我的兑换行交给克吕班来看管。”克吕班师傅是个鳏夫。他妻子在世的时候,是个诚实的女人,就像他是个诚实的男人一样。后来她死了,谁都说她是个了不起的贞淑女人。要是大法官跟她调情,她会向国王告发;若上帝爱上她,她会去告诉神父。克吕班夫妇在托尔代瓦尔实现了英国人那个形容词所指的“可尊敬的”理想。克吕班太太是只天鹅,克吕班师傅是只白鼬。他宁死也不愿落个污点。要是他捡到一根针,那非要寻找到主人才会罢休。若拾到一盒火柴,他会去击鼓通告。有一天,他走进了圣塞尔凡的一家小酒店,对店家说:“三年前我在这儿吃过饭,您算错账了。”说罢,他补给了店家六十五生丁钱。他为人无比诚实,但总是咬着嘴唇,一副很警惕的样子。
他总是像在提防着什么。提防什么人呢?十有八九是提防小人。
每个星期二,他都驾驶着杜朗德从根西岛开往圣马洛。他总是在当天的傍晚抵达圣马洛,在那儿停两天,装好货,然后在星期五早上开船回根西岛。
当时在圣马洛,有一家朝着海港的小旅店,叫“约翰客栈”。
如今兴建码头,把那家客栈拆掉了。那时,海水常常淹到圣樊桑门和迪南门;只有在低潮的时候,圣马洛和圣塞尔凡之间才可通篷车和别的小车。那车子在搁浅的船只中向前走,边上尽是浮标、锚锭和缆绳,左避右闪,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低桅桁或斜帆杆捅破皮顶篷。就乘这涨潮退潮的间隙,车夫们吆喝着马儿在这片沙滩上经过,六个小时后,狂风又会鞭打着海浪滚滚而来。从前,就在这片沙滩上,有二十四只守卫圣马洛的狼犬整日乱窜,在1770年,竟把一个海军军官给吃了。由于这一过分卖力的举动,那二十四只看门犬全被除掉了。如今,在小塔拉岛和大塔拉岛之间,夜里再也听不到狼犬的吠声了。
克吕班师傅每次总在这家客栈下榻。“杜朗德”号的法国办事处就设在这里。
海关人员和海岸守卫队员也都上这家客栈吃饭喝酒。他们的餐桌单独隔开。比尼克的海关人员就是在这里与圣马洛的海关人员碰面,为办事提供了便利。
一些船老板也常来这里,不过有单独的桌子用餐。
克吕班师傅两个桌子随便坐,可他比较喜欢坐海关人员那张桌子,不太乐意到老板的桌子上去。但两张桌子都很欢迎他。
在这里用餐,招待得特别好。对来自异国他乡的海员,专门备有外国产的一些地方名酒。一个比尔巴鄂来的水手师傅可以在这里喝上“黑拉达”酒。来人在这儿可以像在格林威治村一样喝到“斯图特”黑啤酒,如在安特卫普一样喝到“格兹”黄啤酒。
一些远洋船的船主和一些船老大有时也会到船老板的桌上来凑热闹,相互交换新闻:“白糖的行情怎么样?”——“细糖只能小批量地进。粗糖行情很好;从孟买进了三千袋,从萨瓜进了五百桶。”——“您瞧着吧,右派总有一天要推翻威莱尔的。”——“靛蓝怎么样?”——“只成交了七袋危地马拉产的。”——“‘雅尼娜-朱莉’号已经进了锚地。好漂亮的一艘布列塔尼三桅船。”——“拉普拉塔的两座城市又闹起来了。”——“只要蒙得维的亚一胖,布宜诺斯艾利斯就得瘦。”——“得把困在卡亚俄的莱吉纳-科里船上的货转运出去。”——“可行情不错。卡拉克产的每袋标价二百三十四,可特立尼达的标价七十三。”——“据说在香榭丽舍大街举行阅兵式时,有人高喊:‘打倒内阁!’”——“萨拉德洛的盐腌生皮很畅销,公牛皮的价格为六十法郎,母牛皮四十八法郎。”——“他们越过巴尔干了?迪比奇都在干些什么?”——“在旧金山,精装茴香酒缺货。普拉尼奥尔产橄榄油市场萧条。格律耶尔奶酪三十二法郎一担。”
他们高声谈论着这些事,又喊又叫。可海关人员和海岸守卫队员的那张桌子上,说话的声音不那么响。
谈海岸和港口的那些治安方面的事,不能说得太响、太清楚。
船老板那张桌子由一个名叫热尔特莱-加布洛的远洋老船长负责。热尔特莱-加布洛先生可以说不是个人,而是一只活晴雨表。他的海上经历赋予了他令人惊诧的预报能力,他的预报从不会出现差错。他预测第二天的天气,为风听诊,为潮切脉。他对云说:“把你的舌头伸出来给我看看。”所谓舌头,就是闪电。他是海浪、微风和狂风的医生。海洋是他的病人。他周游过世界,仿佛开了一个活动诊所,为每种气候检查症候,看看是好是坏。他谙熟四季的病理。人们听到他这样说过:“有一次,那是在1796年,气压表降到了风暴线下的第三格。”他是一个热心的海员。出于对大海的深情,他对英国有着刻骨的仇恨。他精心对英国海军进行了研究,以摸清其特点。对1637年的“国王号”与1670年的“皇家威廉号”及1755年的“胜利号”的不同之处,他作出了说明,并就这几艘船的水线以上部位的构造进行了比较。1514年的“大哈利号”甲板上建有船塔,并修有漏斗形的桅楼,他为此深感遗憾,这恐怕是因为法国的炮弹往往不偏不倚地打中这些部位的缘故吧。在他看来,只有海上的机构健全,一个国家才能生存。他有着自己一些奇特的比喻。他总是称英国为“三一堂”(trinityhouse),称苏格兰为“北方代办”(northerncommissioners),把爱尔兰叫做“压载间”(ballastboard)。他脑子里装满了各种知识。他是部活字典,也是部活历书,还是本大海最低水位记录册和价目表。对每个灯塔,特别是英国灯塔的通行税,他记得一清二楚;通过这一个,每吨付一便士,通过那一个,每吨付四分之一便士。他会告诉你:“小岩石灯塔过去只用二百加仑油,现在要用一千五百加仑。”有一天,他在船上得了重病,别人都以为他就要死了,船员们全都簇拥到他的吊床前,可他在临终时刻的哽咽中对木工头儿说道:“最好能在绞索的主吊杆中每侧凿一个榫槽,装上一个铸铁滑车,配上铁轴,以便升降绞索。”就这样,造就了一个权威人物。
船老板桌上和海关人员桌上的谈话主题很少是一样的。然而,在我们叙述的故事发生的时候,也就是在二月初的几天,他们谈到了同一问题。苏埃拉船长的那艘“塔莫利巴斯”号三桅船从智利来,要回智利去,这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船老板们在议论那船上的货,海关人员则在谈论这艘船的有关活动。
科皮亚波的苏埃拉船长是个智利人,也可以说是个哥伦比亚人,因为他以独立的方式参加过独立战争,根据自己得利多少,一会儿为玻利瓦尔效力,一会儿又倒向莫利亚。由于为大家都效了力,他也发了大财。天下没有比他更彻底的波旁党人、波拿巴分子、专制主义者、自由分子、无神论者或天主教徒了。他属于那个可称为“发财党”的大党派。他经常在法国露面,做些生意方面的事。据说,他船上很乐意接收那些逃亡分子,不管是破产的,还是政治犯,只要给钱,都无所谓。他接人上船的方式很简单。逃亡者只需在海岸边一个偏僻的地点等候,临开航时,苏埃拉放一条小船把人接来便走。就这样,在上一次航行中,他帮助涉及贝尔东一案的一位在逃犯脱了身;这一次,据说他打算要把跟比达苏阿一案有牵扯的人都带走。警察事先得到消息,在严密监视着他。
当时正处在大逃亡的年代。王政复辟是一种反动;革命导致的是逃亡,而复辟造成的则是放逐。在波旁王族重新登台的头七八年里,引起一片惊慌,无论是财政界、工业界,还是商业界,都感到脚下的地在动摇,许多人破了产。在政界,还是能逃的则逃。拉瓦莱特跑了,勒费布弗尔-代斯努埃特跑了,德隆也跑了,到处是特别法庭,还有特莱斯塔荣式的复仇团伙。人们纷纷躲开索穆尔桥、拉莱奥尔炮台、巴黎瞭望台的高墙和阿维尼翁的托利亚斯塔楼,这一个个由反动派在历史中留下的阴森森的黑影,至今还能清晰地看到那只血腥的手。伦敦的西斯尔伍德案延伸到法国,巴黎的特洛戈夫案扩大到了比利时、瑞士和意大利,搅得人心惶恐不安,纷纷出逃,加剧了规模浩大的地下大逃亡,当时的社会最高阶层逃得几乎不剩一个人。大家只是想有个安全的地方。若受到牵涉,那就没命了。重罪法庭的阴魂不散,总是附在国家制度之上,随意就可给人定罪。于是,人们逃到得克萨斯,逃到落基山,逃到秘鲁,逃到墨西哥。卢瓦尔人——当时是强盗,如今是勇士——还设立了一个“避难营”。贝朗热的一首歌中唱道:“野蛮人啊,我们是法国人,可怜我们的光荣历史吧。”逃到国外去,是唯一的一条生路。但是,再也没有比逃亡更难的了。逃亡,这两个字之间是一道深渊。谁要想逃,得闯过道道难关。要脱身就得乔装打扮。一个个重要人物,有的甚至是显赫的名流,也被迫采用罪犯的手法,但往往难以成功。他们再装也会露馅,平素潇洒自由惯了,如今想要悄悄地溜出天罗地网,实在太难。在警察的眼里,一个违反放逐令的小人比一个逃亡的将军要正派。哪有无辜的人要化装,有道德的人要装腔,光荣的人要戴上面具的?看这个路人形迹可疑,可原来是一位名人,正千方百计想弄一本假护照。别看这人一举一动都令人怀疑,可这并不证明出现在你面前的这一位就不是个英雄。往昔的时代特征,转瞬即逝,所谓的正史往往不加注意,但一个真正的时代画家必须以重墨突出这些特征。在正直的逃亡者队伍中,总不免混进一些小人,但他们反而显得不那么可疑,不那么引人警觉。本来是一个无赖,不逃走不行,于是趁混乱之机,混入被放逐者的队伍,由于这种小人更有手段,所以在昏黄的暮色中显得比诚实的人更诚实。再也没有比一个向来规规矩矩的人更笨拙的了。他们往往感到莫名其妙,总是笨手笨脚的。一个披着伪装的小人总比一个规矩人更容易逃脱。
我们不难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尤其就那些邪恶的小人而言,可以说逃亡将导致各种命运。虽是一个卑鄙的恶棍,但逃跑时也从巴黎或伦敦带走了文明,就像带着一份嫁妆来到了原始或野蛮的地方,因此而受人推崇,成了先驱。这种冒险分子,并不是绝对不可能逃出法律的制裁,他一旦到了另一个天地,便会成为神圣的人物。逃亡中有着魔幻的成分,不少潜逃犯都得到了梦一般美妙的结果。这类性质的逃亡往往引向未知和梦幻的境地。一个破产者,欠了一屁股债,灰溜溜逃出了欧洲,不料二十年后,摇身一变成了蒙古大汗或塔斯马尼亚岛国的国王。
帮人潜逃,是个行业,而潜逃的人数很多,这便成了一个赚大钱的好行业。这种投机生意通常有别的一些生意作补充。谁想逃到英国去,那得找走私犯;若要逃到美洲去,就得找跑远洋走私的那些船老板,如苏埃拉之流。
二克吕班瞥见了某人
苏埃拉偶尔也来约翰客栈吃饭,克吕班师傅和他面熟。
再说,克吕班师傅并不倨傲,傲得都不屑瞧这类无赖一眼。相反,他有时甚至去真正结识他们,在大街上跟他们握手或跟他们打招呼。他跟英国的走私犯讲英语,跟西班牙的走私犯说西班牙语。在这方面,他有几句响当当的名言:“人可以从对恶的认识中得到善。”“守林员跟偷猎者交谈不无裨益。”“领航员应该摸一摸海盗的底细,因为海盗是块暗礁。”“我试探小人,就像医生尝试毒药。”对此,大家都无可辩驳。谁都认为克吕班船长言之有理。他这人没有丝毫的怪脾气,从不挑别人的刺,因此备受称道。再说,谁有贼胆去说他的坏话呢?他的所作所为,显然是为了“把工作做好”。就他而言,一切都很简单明了,不可能会有什么事跟他有牵扯。水晶即使想要有瑕疵,也不可能。众人对他的这种信赖,是对他多年来老老实实做人的合理报答,也是他享有好名声的基础所在。不管克吕班做了什么事或者好像在做什么事,人们都会把他的精明当做一种美德去理解;他已经到了臻于完美的地步——据说,他这人还很谨慎——有的事轮到别人头上,会引起怀疑,可他却不但能保全自己的正直的名声,还能给人以能干的突出印象。他的能干的名声与坦诚的名声和谐地结成一体,从不相互混淆,相互矛盾。一个能干而又坦诚的人,世上是有的。这属于正直的人的一种,是最受赏识的一种。克吕班师傅就属于这种人,如果有人发现他们在跟骗子或强盗谈得火热,反而会更被人接受,被人理解,被人谅解,而且会因此而得到众人那深含敬仰和满意的目光。
“塔莫利巴斯”号又添了货,已经准备停当,不久就要起航。
一个星期二的傍晚,“杜朗德”号来到了圣马洛,这时天还很亮。克吕班师傅站在舷梯上,正监视着手下的人驾船慢慢往港口靠近,可在小海湾附近的沙滩上,瞥见有两个人在交谈。他用望远镜仔细一看,认出了其中的一位。原来是苏埃拉船长。另一个,他好像也认识。
那另一个人,身材高大,头发有点儿花白,头戴一顶宽边帽子,一身正经的“公谊会”教徒装束。很可能就是个公谊会教徒。只见他态度卑谦地低垂着眼睛。
到了约翰客栈,克吕班师傅得知“塔莫利巴斯”号准备十来天后起程。
后来,大家知道克吕班师傅还获悉了其他一些情况。
夜里,他进了圣樊桑街的武器商店,对武器店老板说道:
“您知道左轮手枪是什么样的吗?”
“知道,”店主回答说,“是美国造的。”
“是种可以自动嗒嗒交谈的手枪?”
“不错,会自问自答。”
“还包括反击?”
“不错,克吕班先生。那枪管会自动旋转。”
“能连发五六颗子弹。”
武器店老板微微一张嘴角,同时脑袋一晃,用舌头发出了啧啧的称道声。
“那武器很棒,克吕班先生。我相信一定会有市场。”
“我想要一支左轮手枪,六响的。”
“我没有。”
“您是做武器生意的,怎么会没有?”
“我还没有弄到货。您知道,才出的,刚刚才问世。在法国还只造旧式手枪。”
“见鬼!”
“左轮手枪还没有上市呢。”
“见鬼!”
“我有货色很棒的旧式手枪。”
“我就想要一支左轮手枪。”
“我同意,左轮手枪更好使。可还是等等吧,克吕班先生。”
“等什么?”
“我好像听说圣马洛现在有一支,是二手货。”
“一支左轮手枪?”
“是的。”
“要卖?”
“对。”
“哪儿?”
“我想可以弄清楚是在哪儿。我会去打听的。”
“您什么时候可以给我回话?”
“虽是二手的,但是好货。”
“我得什么时候再来?”
“如果我能给您弄到一支左轮手枪,那肯定是好货。”
“您到底什么时候给我回话?”
“您下次来的时候。”
“别说是为我。”克吕班说。
三克吕班带走的东西,一件也没有再带回来
克吕班师傅装好了船——这次“杜朗德”号装的主要是牛,也上了几位乘客——如往常一样,于星期五早晨离开圣马洛回根西岛。
就在这个星期五,当船行驶到大海上,船长可以暂时离开司令塔片刻的时候,克吕班回到了船长室,关上门,取出了一个旅行包,把衣服塞进了软隔层里,再把一些饼干、几盒罐头、几磅简装可可、一只马表和一架航海望远镜放进了硬隔层里,然后上了挂锁,再在旅行包的拉耳上系了一根专用的绳索,需要时可以拖着走。接着,他下梯到了底舱,走进了缆绳间。有人看见他出来时拿着一根带有铁钩、系有缆结的绳索,那是在海上修补船缝时用的;陆地上的强盗也用这种绳子,因为它们为攀登高处提供了方便。
克吕班回到根西岛后,马上去了托尔代瓦尔,在那儿待了三十六个小时。走的时候,他带了那只旅行包,还有系有缆结的绳子,但没有再带回来。
我们现在最后作一说明,本书所说的根西岛,是旧日的根西岛,如今已不复存在,除了乡村,其他地方已经难以找到根西岛的旧貌。在乡村,旧根西岛还活着,可在城市,它已经死了。我们对根西岛的看法同样适用于泽西岛。圣埃利埃市等于迪埃甫;而圣彼德港与洛利昂港差不多。由于时代的进步和这个勇敢的小岛人民的创造精神,四十年来,英吉利海峡群岛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哪里有黑暗,哪里就有光明,这里顺便提一句。
那个时代已经相当遥远,在这个业已成为历史的时代里,英吉利海峡的走私活动十分活跃。根西岛的西岸一带,走私船尤其多。有些人对情况特别了解,半个世纪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们连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报出好几艘走私船的名字来。那些走私船,差不多都来自阿斯图里亚斯或吉普斯夸。毫无疑问,哪个星期,都会来一两艘走私船,或到圣人湾,或到甫莱蒙。那景象,仿佛是定期的航班。塞尔克岛的一个海窟,过去叫“店铺”,如今仍称为“店铺”。当时,人们常去那儿到走私的人手中买东西。由于这种生意的特殊需要,英吉利海峡群岛上流行一种走私语言,如今已绝迹。那种语言之于西班牙语,就如地中海东岸地区的语言之于意大利语。
在英国和法国海岸的很多地方,走私交易与公开合法的交易有着真挚、默契的关系。确实,走私犯已经通过秘密的门道,踏进了不少大财政官的府邸,同时通过地下渠道,渗入到了商业流通和整个的工业脉络系统之中。人前是合法的商人,人后便成了走私的。这是许多人的发家史。塞冈就这样说过布尔冈,布尔冈对塞冈有同样的评论。对他们的话,我们无法评定孰是孰非。他们也许是相互攻讦。不管怎么说,走私虽为法律所不容,但与财经界的关系确实非常亲密。它与“最上流社会”也有瓜葛。曼德朗曾与德·夏洛莱伯爵暗中接触的那个洞窟,从外面看,清清白白,有着一个面向社会而无可指责的门面,可谓一座临街的门面房。
由此而产生了许多相互勾结的内幕,当然遮着伪装。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需要罩上一层不可窥视的黑幕。一个走私犯知道的事很多,但决不能往外说;不得违背的信义是走私的律法。走私分子的首要品质为忠诚。嘴不严,便干不了走私的行当。走私必须保密,就像忏悔的内容不得泄露一样。
走私的秘密不得有丝毫泄露。走私犯发誓要保守一切秘密,而且信守誓言。天下没有比走私分子更让人信赖的了。有一天,奥亚尔赞的治安法官抓获了专在干坞做走私买卖的家伙,让手下的人对他严加拷问,逼他供出秘密出资人。走私犯死不招供。那个出资人就是治安法官本人。法官和走私犯这两个间谍,一个为在众人面前执行法律,不得不命令施加酷刑,而另一个为了信守誓言,则在酷刑下拒不开口。
当时经常在甫莱蒙出没的两个最有名的走私犯,一个叫布拉斯戈,另一个叫布拉斯基多。他们俩都属托凯约帮。那是西班牙的一个帮派,信奉天主教,其目的在于升入天堂后能拥有同一个主,我们不得不承认,这就像在尘世共有一个父亲一样,并不是那么不体面的事。
若差不多掌握了走私的秘密路线,要想跟那些人交谈交谈,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只要对夜间出门不抱有任何偏见,跑到甫莱蒙去,敢于走向那个布满疑云、高耸着的神秘地方,就行了。
四甫莱蒙
甫莱蒙就在托尔代瓦尔附近,是根西岛的三个海角中的一个。海角的尽头,有一座圆形的高丘,长满了青草,俯瞰着大海。
这座高丘一片荒凉。
高丘上有一座房子,更显得荒凉。
那座房子在荒凉中又陡添了几分恐怖。
据说那座房子在闹鬼。
不管是否闹鬼,那房子的外表确实很怪。
房子是用花岗石砌成的,只有上下两层高,四周尽是草。它丝毫不像是废墟的样子,完全可以居住。墙壁厚厚的,屋顶很结实。墙体不缺一块石头,屋顶也不少一片瓦。一座砖砌的烟囱紧依着屋顶的尖角。房子背朝大海。正朝大海的一面是堵墙。不过,若细加观察,可发现那面墙上有扇窗户,只是已经封死了。两面人字墙上开了三扇小天窗,东面有一扇,西面有两扇,也全都被堵死。楼下的两扇窗户同样被封了起来。而楼上,走近一看,倒让人感到惊奇,因为那儿有两扇窗户,都开着。封死的窗户不像这两扇打开的窗户那么可怕。窗虽开着,可大白天却昏暗一片。这两扇窗户没有窗玻璃,甚至连窗框也没有。窗户朝里开,里面黑洞洞的,看去就像两个被挖掉了眼珠的黑窟窿。屋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透过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已经破败不堪,没有墙裙,没有护壁板,石头裸露在外,仿佛是一个坟墓,开着两个窗户,以便幽灵观看外面的世界。临海一面的墙基已被雨水冲刷得七零八落。几簇荨麻在风中摇动,轻拂着墙脚。远处,看不见一处住人的房舍。这座房子整个儿一片虚空,里面只有沉寂。然而,若你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在墙上细听,有时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到疯狂的扑翅声。门也已被堵死,上方的石楣上,刻着这么几个字:elm-pbilg,1780年。
夜里,凄惨的月光照进屋里。
房子被大海包围,地势壮观,因此也就显得阴森恐怖。环境之美变成了一个难解的谜:这屋子为什么就没有人来住?这地方很美丽,房子也好,怎么会被废弃的呢?除了这些情理之中的疑问,也有人们想入非非时冒出的一个个问号:那块土地可以耕种,为什么就荒芜了呢?没有主人,门被封死,那地方到底怎么回事?那家的人为什么要逃走呢?到底出了什么事?若没有出什么事,怎么就一个人也没有?当一切沉睡之时,这里是否有人还醒着?黑夜的狂风,风暴,猛禽,隐藏的野兽,从未见过的生命,轮番出现在人的脑中,与这座房子混合在一起。这地方是客栈?它接待怎样的过客?人们不禁想象,黑暗的空中,暴雨夹裹着冰雹,扑进窗洞。雨水的渗透在内墙上留下了斑斑印迹。这些窗户或被堵死或还开着的房间时刻经受着飓风的袭击。那里是否发生过人命案?笼罩在黑暗中的房子恐怕发出过呼救声?它还缄口不语?或发出了呼唤?在这沉寂中,它在与谁较量?在这里,黑暗的时刻自然会让人觉得神秘莫测。正午时,房子让人惶惶不安,子夜时又会怎样呢?望着它,人们就像望着一个秘密。幻想自有其逻辑,可能的事也有其发展倾向,人们会想,在暮霭和晨曦之间的漫漫长夜里,那房子会是怎样一个景象呢?超人的生命在无穷地扩散,是否与这荒凉的高丘建立了联系,在这儿落了脚?是否被逼显形,在这里降身?混沌是否在这里盘旋?不可触知的生命是否在这里集聚直至构成形态?全都是谜。那石块中潜藏着神圣的恐怖。那禁屋里的黑影不仅仅是个影子,它是未知。待太阳下山后,渔船就要回港,鸟儿就要停止歌唱,山崖后的牧羊人就要赶着山羊回家,石头的隙缝就要给安心的蜥蜴敞开滑行的通道,还有那星星将开始张望,狂风将开始呼啸,天地间将充满黑暗,那两个窗户将张着口出现在黑暗之中。这一切向虚幻敞开了大门,正是借助幽灵、鬼怪,借助妖魔隐隐约约的面孔、时隐时现的面具和神秘躁动的亡灵和鬼影、根深蒂固而又愚昧无知的民众信仰,才揭示了这座房子与黑夜之间那种阴暗而密切的关系。
这座房子在“闹鬼”;这两个字对一切都做出了回答。
轻信的人们有着他们的解释,只相信事实的人们也有他们自己的见解。他们说,再也没有比这座房子更简单的了。那是左轮手枪大革命和帝政时代的一个瞭望台,是专门为监视走私活动而设的。战争结束后,这个瞭望台便被废弃了。但房子没有拆掉,因为以后也许还有用。为了防止盗贼进去,楼下的门和窗全都被堵死;另外,由于南风和西风的缘故,朝大海的三面墙的窗户也都封了起来。情况就是这样。
无知和轻信的人坚持他们的看法。首先,那房子不是在大革命的战争时期建造的。房子刻有“1780年”的字样,这个年代是在大革命之前。其次,它不是修起来作瞭望台用的,因为上面还刻有“elm-pbilg”几个字母,这是两家姓氏的起首字母的组合,根据当时的习俗,说明这座房子是为一对新婚夫妻修建的。因此,从前是有人居住过的。后来怎么无人居住了呢?既然是为了不让人进屋才封死了门和窗户,为什么还留两个开着的窗户呢?要封就得全封,要么就不封。为什么没有护窗板呢?为什么没有窗玻璃?为什么没有窗框?为什么一边的窗户不封,另一边的窗户封得死死的?说是避免南边潲雨,可北边也会潲雨呀!
轻信的人恐怕是错的,但那些只相信事实的人也肯定没有道理。问题依旧存在。
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座房子好像对走私犯倒是提供了方便,而没有什么危害。
恐怖感的增强往往使事实丧失其本来面目。众多的夜间现象渐渐形成了房子“闹鬼”的传闻。但毫无疑问,这些现象完全可以作出解释:有人在黑夜偷偷溜进屋子,稍作停留后,马上又登船离去。有时是出于谨慎,因为某些形迹可疑的老板在遮遮掩掩地做坏事;有时则是胆大妄为,他们故意让人瞥见,以制造恐怖。
在那个已经相当遥远的年代,可以做出许多胆大妄为的事来。当时的治安,特别在小地方,可不像今天这样严。
再补充说明一点,倘若这座房子如人们所言,给走私者提供了方便的话,那么他们在这里约会恐怕就相当自由了,原因就是这座房子根本不被人们放在眼里。而不被人们放在眼里,就不会被告发。人们决不会去向海关人员和警察揭发鬼怪。迷信的人往往只画个十字了事,而不会去控告。他们要是看见或好像看见了什么,总是溜之大吉,不再提起。在吓人的和被吓的人之间,存在着一种默契,虽然不是有意的,但却是真实的。被吓的人总感到受了惊吓是自己的过错,他们觉得好像偷看了某个秘密,担心使自己本来就已经不可思议的处境变得更加复杂,惹怒了幽灵。这种想法使他们变得小心谨慎。再说,除了这种有心的举动之外,轻信的人的本能,就是沉默不语。恐怖导致失语;受了惊吓的人说话就少,仿佛恐怖在说:嘘,不许出声!
应该记住,这事发生在过去的年代。那时,根西岛的乡下人坚信在每年的一个固定的日子,牛和驴都会重演马槽显圣的一幕;在圣诞之夜,谁也不敢进马厩,害怕看到马儿跪在地上。
如果对当地的传说和遇到的当地人讲的故事有必要相信的话,那么,据说在过去的年代,由于迷信,有人竟然跑到甫莱蒙去,在那座房子的墙壁上钉上铁钉——至今还能看到铁钉的印子——挂上没有爪子的老鼠、没有翅膀的蝙蝠、死牲畜的骨架、碾死在《圣经》书页中的蛤蟆和黄色的羽扁豆秆。这些稀奇古怪的还愿物,都是那些夜间过客挂上去的。他们冒冒失失,好像撞见了什么东西,于是送上这些礼物,希望能求得宽恕,祈求吸血鬼、恶鬼和妖魔息怒。自古至今,有过不少轻信的人。他们相信占卜巫术,相信魔鬼夜会,这些人中有的还是相当高层的人物。恺撒常常请教萨加纳,拿破仑也经常求教于勒诺尔曼小姐。有不少人内心惶惶不安,想方设法祈求魔鬼的饶恕。“但愿上帝保佑,撒旦不要怪罪。”这是查理五世祈祷的一句话。有的人还更胆小,他们甚至坚信不疑,认为人们也可能对罪恶犯有过失。面对魔鬼而无可指责,这是他们关心的事之一。由此而产生了信奉无边的黑暗与邪恶的宗教仪式。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虔诚信仰。在某些病人的想象中,确实存在着对魔鬼犯下的罪过。冒犯了冥界的律法,这种想法折磨着许多无知而怪诞的决疑论者。人们对地狱有着重重顾虑。于是,对布洛肯和阿尔穆伊山的群魔夜会,有人顶礼膜拜,深信不疑;有人想象自己对地狱犯了罪,乞求虚幻的忏悔来赎救虚幻的过失,向谎言之灵供认真相,向“过失之父”表示悔过,进行逆向的忏悔。这一切,过去有过,如今还继续存在。巫术案的每一页宗卷都是证明。人类的幻想竟然走到了这种极端。人只要一恐惧起来,就再也无法解脱。于是便梦想虚幻的过失、虚幻的惩罚,让巫婆的扫帚的黑影来消除良心的不安。
不管怎么说,如果这座房子有过什么不测,那也是它的事;除了某些偶然或例外的情况,谁也不会到那儿去看什么。整座房子被孤零零地丢在那儿。谁也不会有兴趣冒着危险去跟魔鬼相会。
人们的恐惧,对这座房子起到了保护作用,使那些有可能对它进行观察了解的人离得远远的。这样一来,到了夜里,要进到那房子里去,是再容易不过了,只需弄一副绳梯,或干脆到附近农家的菜园里找一架小便梯来,就能爬进去。再带些吃的和穿的,就可以在里边安全地等待着事变,等待着偷偷上船逃跑的时机。据说在四十年前,有一位逃亡者,有人说是个搞政治的,有人说是做生意的,就在甫莱蒙这座闹鬼的房子里躲过一阵子,后来从这里搭了一条渔船,成功地逃到了英国。再从英国去美洲,就很容易了。
还传说放在那座房子里的食物一直还留着,没有人去动过。路济弗尔和走私犯一样,希望那个把食物放在屋子里的人能再回来。
从这座房子所在的山顶上,可以望见西南方向距海岸一海里之远的阿诺伊礁。
这块礁石远近闻名。凡是一块礁石所能干的坏事,它全都干过。它是最可怕的海上杀手之一。它阴险毒辣,在夜间守待着过往的船只,致使托尔代瓦尔和洛凯纳的公墓越来越大。
1862年,在这座礁石上建立了一座灯塔。
如今,阿诺伊礁照亮了曾被它引入歧途的航线。专设陷阱的杀手现在手执火炬。人们在天边寻找着这块礁石,就像寻找着保护神和领港人,然而在过去,它简直就像个强盗,人们唯恐避之不及。那广阔的海域,从前一到夜里,就因阿诺伊礁而令人恐怖,如今却给人以安全感。真像是土匪摇身一变,成了警察。
阿诺伊礁共有三块:大阿诺伊礁,小阿诺伊礁和紫阿诺伊礁。现在的“红光”灯塔就建在小阿诺伊礁上。
这块礁石是一个岬角群的组成部分,那岬角有的沉在海底,有的露出水面,阿诺伊礁雄踞其间。它仿佛一座堡垒,筑有前沿工事:临海的一面,有长长的一列岩石,共有十三块;北边,有两块岩礁,名字分别叫“高弗尔基”和“针岩”,还有一片沙滩,叫“埃鲁艾滩”;南边,有三块岩石,叫“猫岩”、“刺岩”和“埃尔潘岩”,另有两片烂泥滩,叫“南滩”和“姆埃滩”。除此之外,就在甫莱蒙前方,还有一块岩石,其高度齐水,名叫“阿瓦尔碎石滩”。
要游过阿诺伊和甫莱蒙之间的海峡,不是绝对不行,但很不容易。请记住,这是克吕班师傅的壮举之一。熟悉这块浅滩的游泳好手有两个地方可以歇口气,一个叫圆岩,另一个更远一点儿,在稍稍偏左的方向,叫红岩。
五掏鸟窝的孩子
差不多就在克吕班师傅在托尔代瓦尔度过的那个星期六,发生了一件怪事,开始时在当地几乎没有走漏一点儿风声,过了很长时间后才传开。因为如我们刚刚指出的那样,有许多事,虽然被人看见了,但由于目击者受到了惊吓,也就一直没有旁人知道。
就在星期六到星期天的那个夜里——我们在此把日期明确一下,我们相信这个日期是确切的——三个孩子登上了甫莱蒙的峭壁,然后又回到了村里。他们是从海上回去的。这些孩子,拿当时的话说,是“déniquoiseaux”,也就是“déniche-oiseaux”的意思,叫“捣鸟窝的”。海岸边,只要有悬崖和岩洞,那肯定会有不少掏鸟窝的孩子。在前面,我们已经提过一句。大家还记得,为了鸟儿和孩子的事,吉利亚特总是很担心。
凡是掏鸟窝的孩子,都是些对大海很不在乎的顽童。
夜,黑沉沉的。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天空。托尔代瓦尔钟楼刚敲响了凌晨三点的钟声,那钟楼呈圆形,尖顶,酷似一只巫师的帽子。
那几个孩子为什么这么晚才归来?事情再简单不过:他们跑到了阿瓦尔碎石滩去掏紫海鸥的窝。这个季节十分温和,鸟儿早就开始交尾了。孩子们偷偷地看着雄鸟和雌鸟围在巢旁的一举一动,被它们相互追逐的热乎劲儿迷住了,忘记了回去的时间。等到一涨潮,他们全被海水困住了,无法回到停泊着他们那艘小舟的小海湾去,只得待在碎石滩的崖尖上,等着退潮。就这样,他们一直到深夜才回家。而遇到这种情况,做母亲的往往是一等再等,焦急万分,见到孩子回来,这才放心,但很快会由高兴变成愤怒,挂着泪水,给孩子一顿痛打。因此这些孩子心里七上八下,着急地往回赶。可看他们往回赶的样子,却好似有意拖延,带着不想回到家里的某种欲望,因为等待着他们的,是一阵拥抱,而后便是噼里啪啦一阵耳光。
这几个孩子当中,只有一个什么都用不着害怕。这是个孤儿。这个小男孩是个法国人,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这会儿正为没有母亲而得意呢。谁也不会去在意他,也就不会有人去打他。另两个孩子是根西岛人,属托尔代瓦尔教区。
登上高峻的圆崖后,三个捣鸟窝的孩子来到了坐落着那座闹鬼的房子的崖顶。
他们开始害怕起来,在这个时间来到这样一个地方,任何人都必定会感到恐惧的,尤其是孩子。
他们多么想拔腿就跑,离开这个地方,但又很想停下来看一看。
他们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了看那座房子。
房子黑洞洞的,可怕极了。
它耸立在荒凉的高丘中央,黑巍巍的一团,像是个对称而可怖的瘿瘤,高高的,呈方形,棱角分明,酷似地狱里一座巨大的祭坛。
孩子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逃跑,第二个念头是走近去看看。他们从未在这个时刻看过这座房子。想看看到底可怕不可怕,这种好奇心是存在的。何况他们中还有一个小法国人,结果,他们还是向前靠近了。
众所周知,法国人是什么都不信的。
此外,几个人共处危难之中,给人以放心的感觉。三个人一起害怕,反倒给人以勇气。
再说,他们是猎手;三个人都还是孩子,三个人的年龄加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可他们在追踪,在搜寻,在侦察躲藏起来的东西。难道要半途而废?既然已经把脑袋探进了别的洞里,为什么就不探头看看这个洞?凡是打猎的人,总是会被牵着往前走。一个探险的人,那就像被绞进了齿轮,是无法自拔的。他们细探过了那么多鸟窝,如今遇到了鬼穴,惹得他们心里发痒,真想瞧一瞧。到地狱里去探一探,为什么就不行呢?
就这样,追逐着一个又一个猎物,最终碰到了魔鬼。抓了麻雀,再看看妖精。父母们总用来吓唬他们的东西,现在终于可以看看是什么货色了。一旦在探寻神话故事的踪迹,那就再也无法止步了。能跟那些老太婆知道的一样多,这实在诱人。
这乱七八糟的念头出现在根西岛的这几个掏鸟窝的孩子脑中,因为混乱,也出于本能,最终壮了胆子,一个个向那座房子走去。
再说,对他们的这份胆量起着支撑作用的那个小男孩,确实无愧于这个角色。这是一个果断的孩子,是个捻缝学徒工,属于那种小大人,已经靠自己挣饭吃,晚上在工棚的一个角落铺点儿草,就当床睡。他嗓门儿很大,就爱爬树爬墙,要是在哪家的苹果树前经过,那是从来不讲情面的。他在修理战舰的船坞里打过工。这个偶然之子,这个侥幸活了下来的孩子,这个快乐的孤儿,出生在法国,但谁都不知道到底是在哪一个地方。这两方面的原因,使他胆子变得很大。要是碰到穷苦人,他往往毫不吝啬地付双倍的钱。他跟巴黎人对过话,虽说十分淘气,但却很善良,一头金发,黄中带红。眼下,不少渔船在佩克里船厂修理,他在那儿打工,做捻缝的活儿,每天一个先令的工钱。有时一高兴,他就给自己放假,去掏鸟窝。那个法国小男孩就是这个样子。
这地方很荒僻,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气氛,令人感到不可侵犯的肃杀之气,简直望而生畏。高丘上一片死寂,无遮无盖,几步之外,便是险邃陡峭的悬崖。下面的大海无声无息。没有一丝的风,草尖一动不动。
掏鸟窝的孩子眼睛望着那座房子,一步步慢慢往前走,领头的是那个法国小家伙。
后来,他们中有一位提起这件事,谈起了记得的大致情况,最后补充了一句:“那房子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他们屏住气,渐渐靠近那座房子,仿佛在走近一头猛兽。
他们顺着房子后面临海一边的陡坡往上爬,陡坡直通一道狭窄的崖峡,几乎难以落脚。最后,他们靠近了房子,可看到的只是窗户全被封死了的南墙;他们不敢往左拐,因为一拐过去,迎面就可看到另一面墙,墙上露着两个窗洞,太可怕了。
可他们还是壮了胆子,因为捻缝徒工低声地对他们说:“我们往左拐。”那一边才美呢。无论如何得看看那两扇黑洞洞的窗户。
他们“往左一拐”,来到了房子的另一面。
两个窗户亮着灯光。
孩子们撒腿便跑。
等跑远了,那个法国小男孩转过身子。
“瞧,”他说,“没灯光了。”
果然,那两扇窗户上的灯光不见了。房子的轮廓清晰地显现在铅色的天空中,仿佛是用冲子冲刻的一般。
恐惧感丝毫没有减弱,但好奇心卷土重来。掏鸟窝的孩子向前靠近。
突然,两扇窗户又亮起了灯光。
托尔代瓦尔的两个孩子又撒腿没命地逃跑。可那个法国小魔鬼站在原地,没有朝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他一动不动,面对着房子,望着它。
灯光又灭,接着又亮了起来。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了。被夜间的露水打湿的草上,映出一道隐隐约约的火光。有时,那灯光在房子的内墙上显出高大的黑色身影,在不停地晃动,还有一个个硕大的头影。
房子没有天花板,也没有隔层,只有四堵墙和屋顶,一个窗户亮了,另一个不可能不亮。
看着捻缝小徒工站在那儿,另两个掏鸟窝的孩子一前一后,又好奇地一步步往回走,浑身直抖。捻缝小徒工轻声地对他们说:“屋子里有鬼。我看到其中一个的鼻子。”托尔代瓦尔的两个小男孩连忙缩在法国孩子的身后,让他挡在前头,当做盾牌,抵挡着来犯之物。有他在中间隔着鬼怪,就有了安全感,于是踮起脚尖,从他的肩膀上方望去。
对面的房子也好似在望着他们。在死寂一般的茫茫黑暗中,它张着两只火红的眼睛。那是两扇窗户。灯火忽然又熄灭了,继又亮起,接着又是一片黑暗。这一闪一灭,阴森可怖,恐怕是地狱之门一开一关的缘故。坟墓的气孔往往起着暗灯的作用。
突然,一个漆黑的影子,好似人的形状,出现在其中的一扇窗户上,像是要从外面往里蹿,刹那间,那影子钻进了屋子。看样子,像是有个人进了屋。
破窗而入,是魔鬼的习惯。
一时间,那灯光更亮了,紧接着熄灭,再也没有亮起,房子重又变得黑洞洞的。这时,里面发出了声响,那声响像是说话声。事情总是这样:看得见的时候,往往听不见;而听得见的时候,又往往看不见。
海上的黑夜格外寂静。在那里,黑暗的沉默比在任何地方都深不可测。平素里,浩瀚的大海,波涛汹涌,连雄鹰的叫声也听不见,可此时此刻,风平浪静,连只苍蝇飞动的声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这坟墓似的死寂,使屋子里传出的声音倍显凄厉。
“咱们去瞧瞧!”小法国人说道。
他朝房子迈了一步。
另两个孩子害怕极了,只得狠狠心,紧紧跟着他走。他们连单独逃跑的胆量也没有了。
他们刚刚走过一堆干柴,相当大的一堆,不知为什么,在这一片死寂之中,这堆柴火给人以安宁的感觉。一只鸮从灌木丛中飞出,只听得沙沙的摩擦树枝声。鸮飞起来的样子鬼鬼祟祟的,倾斜着,让人惶恐不安。它从孩子们的身边掠过,在这黑夜里,用两只圆滚滚的眼睛死盯着他们。
法国小男孩的身后,另两个孩子浑身颤抖起来。
法国小男孩对鸮斥责道:
“小麻雀,你来得太迟了。时间过了,我要去看看。”
说着,他又向前走去。
他那双掌了钉的大鞋踩在荆豆上,发出嚓嚓的声响,但并没有妨碍他细听房子里的声音。那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好像是一场连续的对话,语气平静。
片刻后,法国男孩又添了一句,说道:“再说,只有傻瓜才相信鬼怪。”
面对危险而无所畏惧,这股气概往往给落伍者以振奋,激励着他们往前走去。
托尔代瓦尔的两个男孩又紧紧跟着捻缝小徒工,迈步向前。
闹鬼的房子好像在他们的眼里变得越来越大,大得畸形。在恐惧造成的视错觉中,却有着真实的成分。房子确实在变大,因为他们离房子越来越近了。
与此同时,房子里的声音一高一低,越来越清晰了。孩子们侧耳倾听。耳朵也有扩音的功能。里边的声音不像是喃喃细语,比交头接耳声要响,又比嘈杂喧哗声要轻。有时,传来一两句话,发音清清楚楚。可那些话怎么也听不明白,音调很怪。孩子们停下脚步听一听,接着又开始往前走。
“是魔鬼在交谈,”捻缝小徒工低声地说,“可我不相信鬼怪。”
托尔代瓦尔的两个小男孩真恨不得后退,躲到那堆干柴后去,可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再说,那个当捻缝学徒的朋友还在继续往那座房子走去。跟他在一起走,他们吓得浑身直哆嗦,可要离开他,又没有这个胆量。
他们惶恐不安,一步步紧跟着他。
捻缝小徒工朝他们转过身子,对他们说道:
“你们知道,那不是真的。根本就没有什么鬼。”
房子变得越来越高。声音也愈来愈清晰。
他们继续往前走。
快到房子时,可以发现那房子里有点儿亮光,像是被遮住的灯光。那亮光十分昏暗,仿佛是刚才所说的暗灯产生的效果,在魔鬼夜会上,这种暗灯用得才多呢。
等到他们快贴近房子时,三个人全都停下了脚步。
两个托尔代瓦尔的男孩中,有一个壮起胆子说了一句:
“不是鬼怪,是白衣太太。”
“那挂在窗户上的是什么东西?”另一个问道。
“像是条绳子。”
“是条蛇。”
“是吊死鬼的绳子。”法国小男孩不由分辩地说,“是鬼怪使的绳子。可我不信鬼。”
说罢,他连蹦带跳,三步便到了房子的墙脚下。这份胆量中,实在有着几分疯狂。
另两个哆哆嗦嗦地学着他的样,来到他的身边,紧紧挨着他,一个在他的右侧,一个在他的左侧。他们全都把耳朵贴在了墙上。屋子里,继续响着说话声。
下面便是鬼怪的交谈内容:
“就这样,说定了?”
“说定了。”
“一言为定?”
“是的。”
“有个人要在这儿等,能跟布拉斯基多一起去英国吗?”
“要付钱。”
“付钱。不追问他是从哪个地方来的?”
“那跟我们无关。”
“也不问他的姓名?”
“不问姓名,只掂钱袋。”
“好。那人到时就在这座房子里等候。”
“他得带吃的。”
“会有的。”
“在哪儿?”
“就在我带的这只袋子里。”
“很好。”
“我能把袋子留在这儿吗?”
“走私的人不是小偷。”
“那你们那些人,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晨。要是您那个人已经准备好了的话,可以跟我们一块走。”
“他还没有准备好。”
“那就是他的事了。”
“他要在这座房子里等几天?”
“两三天,三四天。或更长一点儿,或更短一点儿。”
“布拉斯基多一定会来吗?”
“当然。”
“到这儿?到甫莱蒙来?”
“到甫莱蒙。”
“哪个星期?”
“下星期。”
“哪一天?”
“星期五,星期六或星期天。”
“他不会不来吧?”
“他是我同乡,托凯约人。”
“不管什么天气他都会来吗?”
“不管什么天气。他才不害怕呢。我是布拉斯戈,他是布拉斯基多。”
“那么,他不可能不到根西岛来吧?”
“我这个月来,他另一个月来。”
“我明白了。”
“从下个星期六,也就是从今天起的一个星期后算起,出不了五天,布拉斯基多一定到。”
“要是海上很险呢?”
“是说遇上坏天气?”
“是的。”
“那布拉斯基多不会来得这么快,但一定会来的。”
“他从哪儿来?”
“毕尔巴鄂。”
“去哪儿?”
“波特兰。”
“好。”
“或去托贝湾。”
“那更好。”
“您那个人尽可以放心。”
“布拉斯基多不会出卖别人吧?”
“怕死鬼才会出卖别人。我们是勇士。大海是寒冬的教堂。背叛是地狱的教堂。”
“不会有人听见我们谈话吧?”
“不可能有人听我们谈话,也不可能看到我们。恐怖使这里变成了荒漠。”
“我知道。”
“谁敢冒险来听我们谈话?”
“真的。”
“再说,就是听了,也听不懂。我们讲的是自己的行话,谁也不知道。既然您会,说明您跟我们是同伙。”
“我是来跟您协商的。”
“好。”
“现在我要走了。”
“行。”
“告诉我,如果那个客人要布拉斯基多把他送到别的地方,不去波特兰或托贝湾呢?”
“只要他有金币。”
“那人想要怎么办,布拉斯基多都会照办吗?”
“只要有金币,想怎么办,布拉斯基多就怎么办。”
“去托贝湾需要很长时间吗?”
“那要看风向。”
“八个小时?”
“或多或少。”
“布拉斯基多会听他的客人调遣吗?”
“要是大海听从布拉斯基多的话。”
“一定不会亏待了他。”
“金子是金子,风是风。”
“不错。”
“人用金子什么都办得到,上帝用风什么都做得出。”
“准备跟布拉斯基多一道走的人,星期五得到这儿。”
“好。”
“布拉斯基多什么时间到?”
“夜里。都是夜里到,夜里走。我们有个老婆,名字叫大海,我们有个妹妹,名字叫黑夜。老婆有时会欺骗我们,妹妹从来不会。”
“全都讲妥了。再见了,弟兄们。”
“晚安。来点儿烧酒?”
“谢谢。”
“比果露强。”
“一言为定。”
“我的名字叫‘荣誉’。”
“再见。”
“您是绅士,我是骑士。”
显而易见,只有魔鬼才会这么说话。孩子们没有再多听下去,这一次是真的逃了。那个法国小男孩终于相信是有鬼,比另两个孩子跑得还要快。
这个星期六过后的星期二,克吕班师傅驾着“杜朗德”号,又到了圣马洛。
“塔莫利巴斯”号还停泊在锚地。
克吕班师傅拿着烟斗,抽了一口烟,向约翰客栈的老板问道:
“‘塔莫利巴斯’号到底什么时候走?”
“后天,星期四。”客栈老板回答道。
这天晚上,克吕班在海岸自卫队员的那张桌子上吃了饭,而且一反常态,吃过饭后便出了门。他这一走,结果没有好好守着杜朗德办事处,差点儿误了装船。他这人办事向来一丝不苟,这件事自然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他好像跟那个开兑币行的朋友交谈过一阵子。
诺盖特钟楼敲响了熄灯钟之后又过了两个小时,克吕班师傅才回到了客栈。那只巴西钟是在晚上十时敲熄灯钟。因此,他回来时已是半夜了。
六雅克莱萨德
四十年前,圣马洛有一条小巷,叫做古坦舍巷。这条巷子属于城市美化的对象,如今已不复存在。
所谓巷子,原来只有两排木板房,东歪西倒的,当中只留下一条沟的空当,被叫做街道。路人得叉开双腿,踩着水沟的两旁行走,脑袋或手时不时会撞到左边或右边的房子。这些诺尔曼中世纪建的老木板房,看去还真有点儿像人的侧影。从破屋到巫婆,两者之间并无多少差别。这些凹形的小木楼,凸出的阳台、弓形的披檐和乱七八糟的破铁皮,仿佛是人的嘴唇、下巴、鼻子和眉头。天窗就像眼睛,是独眼。墙壁,就是腮帮,布满皱纹,尽是皮疹。两旁的房顶紧挨着,好似聚在一起策划阴谋诡计。“砍脖子的”,“砍脑袋的”,“砍头的”,这些古代文明的常用词语,与这种建筑自有渊源关系。
古坦舍巷最大、最棒或最有名的一座房子,叫雅克莱萨德。
雅克莱萨德是那些无家可归者的落脚点。在所有城市,尤其是海港城市,在平民百姓之下,还有一帮渣滓。那是些法律也奈何不得的无赖,冒险的盗贼,坑蒙拐骗的流窜分子,卖假药的江湖骗子,拿生命当赌注的歹徒,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的乞丐,受骗的倒霉蛋,破产的穷光蛋,肆无忌惮的恶棍,跳墙破窗不成的小偷(因为大盗高高在上,都在上层活动),为非作歹的恶男恶女,胡作非为的流氓,不知羞耻的娼妇,没有良心的小人,走投无路的赌徒,倾家荡产的败家子,阴谋未能得逞的坏蛋,社会决斗的失败者,曾经贪得无厌的饿死鬼,靠犯罪糊口的可怜虫,以行乞为生的穷无赖,真是可怜又可恨。所有这些家伙,都已由人沦为禽兽。他们的灵魂是一堆垃圾。他们就这样堆在一个角落,不时地会有被称为“警方突击行动”的扫帚来清扫一次。在圣马洛,雅克莱萨德就是这样一个角落。
在这类巢穴里,并找不到罪大恶极的罪犯,如土匪、强盗以及愚昧贫穷造成的罪孽。要是在那里出了杀人案,那一定是某个莽鲁的醉汉干的;如有强盗,也决不会超过扒窃的范围。他们应该说是社会的唾沫,而不是社会呕吐的脏东西。无赖,是的;但不是土匪。不过,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这些处于最底层的流浪分子有可能走极端,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巴黎的埃皮-西埃,就像圣马洛的雅克莱萨德,有一次警方撒网,逮住了拉斯纳尔。
这种落脚点什么人都接纳。人一堕落也就不分彼此了。有时,沦为乞丐的老实人也会流落到这种地方来。谁都知道,道德和忠贞也有冒险的时候。因此,切勿草率地对王宫就尊敬,对监狱便蔑视。无论是众人敬仰的,还是世人唾弃的,都需要经过一番清查。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妓院里会有天使,粪堆里藏有珍珠,在黑暗中找到闪光的东西,是可能的。
说雅克莱萨德是座房子,倒不如说是院落;说是院落,倒不如说是口井。它没有临街的楼层,只是一堵高高的墙,开了一扇低矮的门,算是房子的正面。只要一拉门闩,推开门,便进了院子。
院子中间,可以看见一个圆坑,沿地面砌着一圈石头。那是口井。院子小小的,但井很大。井栏外,是坑坑洼洼的地面。
院子四四方方的,三面有建筑物。临街的是一面空墙,但对着门的一面和左右两侧,都有住人的地方。
夜幕降临后,若冒着几分危险走进这个院子,便可听到一片混杂的喘息声;要是有一点儿月光或星光,显示出眼前那些黑魆魆的东西的形状,那便可辨认出院子的布局。
院子。水井。院子周围,对着门,是一个棚子,形状若马蹄铁,只是拐角是方的。这是一条空空荡荡的长廊,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以搁栅代替天花板,一根根间距不一的石柱支撑着整个棚子。正中央是水井。水井四周,铺着一圈褥草,上面像是摆着一大串圆念珠,有平鞋底、破鞋掌、鞋窟窿中露出的脚趾和数不胜数的光脚跟,有男人的脚,有女人的脚,还有孩子的脚,都是些在睡觉的人的脚。
若把目光投进昏暗的棚子里,可以看到在脚的上方,是人的躯体,是身体的形状,有昏睡的脑袋、一动不动的身子,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拥挤在一个肮脏不堪的地方,一个个横陈着,阴森可怖。这个睡觉的地方属于大家。只要每周付两个苏,谁都可以在这儿落脚。一只只脚碰到了水井。在暴风雨之夜,雨打在这些脚上;在寒冬的夜里,雪飘落在这些躯体上。
这是些什么人?谁都不认识。他们晚上进来,早上便走。由于这些懒虫,社会等级变得更加错综复杂,有的人偷偷溜进来睡上一夜,不付钱便走了。大部分人白天一点儿东西也没有吃。形形色色的罪孽、卑鄙、邪恶和绝望,全都沉沉地睡在同一张肮脏的床上。这些灵魂在梦中也是和睦相处。真是凄惨的团聚,笼罩在这同一股疫气之中的,是疲乏、虚弱,是苏醒的狂醉,是白天里吃不到一块面包,得不到一丝善意的四处奔波,是眼皮紧闭的苍白的脸,是内疚、贪婪,是沾着垃圾屑的头发、目光像死人一般的面孔,也许还有地狱的唇吻。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在翻滚着。所有这些堕落的人在这只大缸里发酵腐烂。他们被命运,被旅行,被前夕刚到的船只,被开启的牢门,被偶然的机会,被黑夜抛弃在这里。每一天,命运都把它背篓里的垃圾倾倒在这里。想进来的便进来,能睡的便睡,敢说话的便说,因为这是一个只有低声耳语的地方。他们匆匆地混杂在一起。谁都尽可能想在沉睡中把自己忘却,因为谁也不可能在黑暗中彻底消失。他们从死神那里获取可能得到的一切。在这种夜夜重现的混乱的痛苦之中,他们像临终一样闭上了眼睛。他们是从何处而来?既然为不幸,必定来自社会;既然是浮沫,必然源于波涛。
并不是谁想要干草都会有的。不少人毫无遮盖地躺在石块铺的地面上。他们躺下时精疲力竭,醒来时关节僵硬。水井没有护栏,也没有盖子,总张着口,深达三十尺。雨水往里下,垃圾往里掉,院子里的所有脏水也往里渗。打水桶就放在一旁。谁渴了,就从井里打水来喝;活得不耐烦了,就往井里跳,从睡在粪堆里,慢慢转移到井底去安息。1819年,就从井里拉出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要想在这座房子里不遇到危险,那必须是“同伙”,外来人总是不受欢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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