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左轮手枪

海上劳工 维克多·雨果 第2页,共2页

这伙人都相互认识吗?不。他们互相感觉得出是同伙。

这地方的主人是个年轻的女子,相当漂亮,头上戴着一顶镶着饰带的帽子,常用井水洗脸,有一条假腿,是木头做的。

天一亮,院子便空空的,常客们全都出了门。

院子里有一只公鸡和几只母鸡,整天在扒着那粪堆似的地面。院子上方横着一根大梁,两头支在柱子上,像是竖着一副绞刑架,并没有特别不协调的地方。要是夜里下了雨,第二天总能看到那梁上挂着一条脏兮兮的湿丝裙,那是假腿女人的。

在棚子上方,沿着院子有一层楼房,楼上还有一个阁楼。一座已经霉烂的木梯穿过棚子的天花板,通往楼上。梯子摇摇晃晃的,那女人一脚高一脚低地往上爬,踩得梯子吱吱直响。

只待一个星期或一个晚上的临时来客睡在院子里,固定的客人住在楼上。

有窗,但没有玻璃;有门框,但没有门板;有烟囱,但没有壁炉。楼上的房子便是这种景象。人们尽可以穿过以前做过门的大方洞,或爬过作隔层用的搁栅中间的三角洞,无所顾忌地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满地都是剥落的石灰。这房子不知该怎样维修。风一吹,房子便直摇晃。破旧的木梯很滑,客人勉强可以爬到楼上。楼上千疮百孔,寒风呼呼吹进屋里,就像水直往海绵里灌。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倒给人几分安全,使房子不至于说塌就塌。屋里没有一件家具。角落里铺着两三张草褥子,全都是窟窿,露出的灰尘比干草还多。这儿丢着一个水罐,那儿摆着一只瓦钵,有各种用途。隐隐约约地有一股恶臭味。

透过窗洞,可以看到院子。那地上就像是一车垃圾。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那里腐烂、生锈、发霉,人还不算在内,简直难以形容。所有破烂像兄弟般混杂在一起,有从墙上落下来的,也有从人身上脱下来的。破衣烂裳扔得满地都是,像片废墟。

除了挤在院子里的那些流动客人之外,雅克莱萨德还有三个房客,一个是做木炭买卖的,一个是做破烂生意的,还有一个炼金的。做木炭买卖的和做破烂生意的占了楼上的两个草褥子;炼金的化学家住在阁楼里,那小阁楼不知为什么被叫做“顶天屋”。女主人到底睡在哪个角落,谁也不清楚。炼金的有点儿像个诗人。他住在紧贴屋顶的一个小房间里,头顶就是瓦片,里面有一扇小小的天窗和一座石砌的大壁炉,像个洞窟,风呼呼地在里边怒吼。天窗没有窗框子,炼金的在上面钉了一块从破船上弄来的铁皮。这一来,光线很难射进屋里,可寒风直往里灌。做木炭买卖的不时地交上一袋木炭抵房租,做破烂生意的每周给那几只母鸡送上一些谷子,可炼金的什么也不交,相反,他还慢慢地把房子给烧空了。房子里就那么一点儿木料,他一点点全给扯下来当柴烧,不是从隔墙上掀下一块木板,就是从屋顶上拉下一根木条,用来烧他那只炼金炉。在做破烂生意的那一位的床铺上方,可以看到隔墙上用粉笔写有两行数字,一行写着3,一行写着5,原来是根据每星期给的谷子值的价钱,或是三个里亚,或是五个生丁,由做破烂生意的一笔笔记在了墙上。“化学家”的炼金炉,不过是一个破炸弹壳,被他升格用作了炼炉,在里边配了各种成分。他整个儿被炼金术吸引。有时候,他在院子里跟那些流浪汉谈起炼金的事,他们听了直笑。他常说:“这些人呀,满脑子偏见。”他下定了决心,不把点金石扔进科学的橱窗决不瞑目。他的炼炉对木头的胃口很大。梯子的护栏不见了。整座房子就这样一点点地往他的炼炉里投。女主人对他说:“您非得只给我留下一个空壳不成。”他经常给女主人献上几行诗,把她哄得服服帖帖的。

这就是雅克莱萨德。

有个孩子,也许是个矮人,十二岁,或者已经六十岁,患有粗脖子病,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他是这儿的用人。

常客一般从院子的大门进,而普通客人都从小铺子进来。

小铺子是什么?

临街的高墙在院子大门的右侧开了一个方形缺口,既是门,又当窗,有框有板,整幢房子里,唯有这块板装有铰链和门闩,也唯有这个框子装有玻璃。在这个临街的铺面后面,有一间小屋,是硬从睡人的棚子里隔出来的。在铺子的门上,用木炭写着几个字:本店经营古玩。“古玩”这个词当时就已经很时兴。紧贴着玻璃当做柜台用的三块木板上,可以看到几个没有柄的陶罐,一把画有人像的中国肠膜阳伞,千疮百孔,已经无法再打开或收拢,还有几块奇形怪状的碎铁片或碎瓷片,几顶软塌塌的男帽和女帽,三四只鲍壳,几包古旧的骨头纽扣和铜纽扣,一只绘有玛丽-安托瓦内特肖像的鼻烟盒和一册已经不全的瓦斯贝尔特朗著的《代数》。这就是小铺子。里面的一扇小门跟水井所在的院子相通。铺子里有一张桌子和一张木凳。木腿女人就是这家小铺的女掌柜。

七夜晚的买主和神秘的卖主

星期二的整个夜晚,克吕班都不在约翰客栈;星期三晚上,他还是不在。

这天的傍晚时分,两个男子走进了古坦舍巷,在雅克莱萨德门前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个敲了敲门玻璃。小铺的门立即打开了。他们走了进去。木腿女人朝他们微微一笑,这微笑她是专门留给体面人的。桌子上,放着一支蜡烛。

两位来客确是体面人。

刚刚敲门的那一位说道:“您好,老板娘,我是为那事来的。”

木腿女人又是微微一笑,从对着水井所在的院子的后门走了出去。片刻后,后门又打开了,一个男人出现在半开的门里。这男人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身着工作罩衣,罩衣下面鼓鼓的,像是放着一件什么东西,衣褶处沾着一些短短的干草,睡眼惺忪的样子,准是刚被叫醒的。

他走上前来。大家相互看了一眼。身着工作罩衣的那位一副吃惊和狡黠的神态。他问道:

“您就是武器店老板?”

刚才敲门的那一位回答道:

“是的。您就是那个巴黎人?”

“对。叫红皮。”

“拿出来看看。”

“给。”

那人说着从罩衣下面拿出一件当时在欧洲极为罕见的武器:一把左轮手枪。

这把左轮手枪崭新发亮。两个体面人仔细看了一番。被身着罩衣的人称为“武器店老板”、好像对这座房子很熟悉的那一位,试了试手枪的扳机,然后递给了另一位。那人背着光站着,看样子好像不是本城的人。

武器店老板又开口问道:

“多少钱?”

身着罩衣的那一位回答道:

“我是从美洲带来的。有的人带猴子,带鹦鹉,还有的带别的动物,好像法国人是野蛮人似的。我呀,就带了这玩意儿。这可是有用的发明。”

“多少钱?”武器店老板又问道。

“是把自动手枪。”

“多少钱?”

“砰,一响。砰,砰,两响。砰,砰……像下雹子似的,真棒!值得玩玩。”

“多少钱?”

“是六响。”

“哎,到底多少钱?”

“六响,六个金路易。”

“五个行吗?”

“不行。一响一个路易。就这价。”

“想要做生意吗?还是讲点儿情理吧。”

“我说的是实在价钱。您给我好好瞧一瞧,武器店老板先生。”

“我仔细看过了。”

“枪的转轮转得就像塔列朗先生那么灵活,都可以把这种枪轮载到风标词典中去。简直是宝物。”

“我看到了。”

“枪管是西班牙制造的。”

“我注意到了。”

“上面还有纹路呢。告诉您吧,这纹路是这样造出来的。他们先把整桶的废铁往炉子里倒。什么样的废铁都有,有废铁块、废马蹄和掌马蹄用的废铁钉……”

“还有废镰刀。”

“我正要说呢,武器店老板先生。然后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废铁用烈火加热,最后熔成一种很漂亮的铁料。”

“是的,不过那料子可能会有裂缝、缺口和厚薄不匀的情况。”

“噢。可以用燕尾式接合锻造的方法来解决厚薄不匀的情况,同样也可以通过重锤锻打来避免隙缝的出现。先用重锤把铁料锻打一遍,再用烈火加热两次。要是铁料热过了头,可用小火慢慢恢复。然后便是拉料,最后在套管里滚轧成形。这种铁料可棒了!枪管用的就是这种料。”

“您是干这行的吧?”

“我哪行都干。”

“枪管是淡淡的水色。”

“可真漂亮,武器店老板先生。这水色是加了三氯化锑才形成的。”

“刚才我是说只出五个路易,对吧?”

“我冒昧地向先生指出,我刚才有幸提出的是六个路易。”

武器店老板压低声音:

“听我说,巴黎人,机会难得,就出手吧!这样的武器对你们来说根本没什么用,只会引人注意。”

“确实不错,”巴黎人说,“是有点儿显眼,还是有钱人用好。”

“就五个路易,你愿意吗?”

“不,六个。一响一个路易。”

“那就六个拿破仑金币吧。”

“我要六个金路易。”

“你难道不是波拿巴党人?竟然要路易不要拿破仑!”

叫“红皮”的巴黎人微微一笑。

“拿破仑挺值钱,”他说,“路易更值钱。”

“六个拿破仑。”

“六个路易。这对我可是二十四法郎的差价呢。”

“那这买卖就做不成了。”

“行啊,这宝贝我就自己留着。”

“那您留着吧。”

“杀价!亏您想得出来!这玩意儿是新发明的,绝不能这样出手。”

“那,晚安!”

“这可是手枪发明的一大进步,切萨皮克的印第安人把手枪叫做nortay-u-hah。”

“五个路易,现在就付,是金币。”

“nortay-u-hah的意思是‘短枪’。很多人还不知道呢。”

“五个路易,再加一个小埃居。”

“老板,我说的是六个。”

在他们俩讨价还价的时候,背朝蜡烛一直还没有说话的那位转动着左轮手枪。他凑到武器店老板的耳边,轻轻地问道:

“这玩意儿棒吗?”

“棒极啦!”

“六个路易我出了。”

五分钟后,叫“红皮”的巴黎人把刚刚到手的六个金路易放进罩衣内夹肢窝下边的一个暗袋里。这时,那个买主口袋里揣着左轮手枪,跟武器店老板一起走出了古坦舍巷。

八连撞红黑两弹子

第二天是星期四。这一天,在离圣马洛不远,代科莱海角附近的一个岸高海深的地方,出了一件惨事。

一列舌状的岩石由狭窄的地峡与陆地相连,它像标枪一样插入大海,可在它的尽端,突然耸起一道绝壁,在大海的构造中,没有比这更常见的了。若要从海边登上悬崖的顶部,得爬过一道斜面,有时相当艰难。

在下午四点钟光景,就在这样的一个悬崖顶上,站着一个男子。他身着制式大氅,大氅下很可能佩着剑,从大氅的某些垂直和带有棱角的皱褶,这是不难看出的。这人站着的崖顶是个相当宽阔的平台,布满了四四方方的大石块,看去就像特大的铺路石,石块中间留下了一条条窄小的通道。平台上,长着茂密粗短的小草,临海处,有一小块空地,尽端便是悬崖峭壁。这道绝壁比涨潮时的海面高出六十尺,仿佛是用斧头砍削的一般陡峭。不过,它的左角已经崩塌,形成了花岗岩特有的天然阶梯。但这一道道台阶并不好走,有时需要像巨人般大步跨过去,或似小丑般连蹦带跳地往上爬。这座坍塌的崖石阶梯一直伸到大海,钻入海底,可以说是一个很容易摔断脖子的地方。可是,迫不得已的时候,也可以从这儿到绝壁下面去登船。

风在微微地吹。那人紧裹着大氅,稳健地挺立在那里,左手握着右肘,一只眼睛眯着,另一只眼睛贴着一架望远镜,好像在特别注意地观察着什么。他离悬崖边已经很近,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注视着天边,不受任何干扰。海潮已经高高涨起。波涛撞击着他脚下的绝壁底部。

那人在细细观察的,是海面上的一艘船。确实,那船的行迹很奇怪。

这艘船离开圣马洛港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便停在了邦克基埃岛后面。这是艘三桅船。它没有抛锚,也许是海底的地势只允许船首偏离,抑或是它把锚收进了船头,反正是停在那儿,不再往前航行。

从身着的制式大氅可以看出,那人是个海岸守卫队员,他正严密注视着那艘三桅船的一举一动,仿佛把一切都记在了脑中。三桅船的帆位,明显是既背风又逆风。第二层小帆顶着风,让风吹进二层主帆,同时拉紧后桅帆绞索,把后桅的第三层帆尽可能拉向吃风位置,总之使船帆相互约束,从而使船少吃风,尽量不漂动。这船并不想过分地迎着风,因为第二层的小帆的帆桁已经转到与龙骨成直角的位置。这样一来,船身横着,每小时最多也只会漂出半海里。

天还很亮,尤其在海上和悬崖的顶部。海岸的低处已经昏暗一片。

海岸守卫队员坚守岗位,一心一意地监视着海面,没有想到察看一下旁边和脚下的岩石,根本没有察觉到那里有什么动静。可就在那座石梯的一块凸出的崖石后,躲着一个人,看样子,显然是抢在海岸守卫队员之前藏在那儿的。黑暗里,不时地从崖石后闪出一个脑袋,往悬崖顶上看看。就这样,那位正注意监视的海岸守卫队员成了这人的监视对象。这人脑袋上戴着一顶美国宽檐帽,肯定是个男人,是个公谊会教徒。十天前在小海湾的岩石间跟苏埃拉船长谈话的,就是这个人。

突然,海岸守卫队员好像猛地提高了警觉。他动作迅速地用呢大衣袖擦了擦望远镜的镜片,使劲地瞄准了那艘三桅船。

船上刚刚闪出了一个黑点。

在浩瀚的海面上,那黑点就像是只蚂蚁。那是只小船。

小船好像想要靠岸。上面有几个水手在拼命划桨。

小船渐渐地斜过船身,向代科莱海角驶来。

海岸守卫队员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极点。小船的一举一动,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已经到了悬崖的最边缘。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就是那个公谊会教徒,出现在海岸守卫队员身后的石阶顶部。海岸守卫队员没有看到他。

这人一时站着不动,双臂下垂,紧握着拳头,目光像猎人一样盯着海岸守卫队员的后背。

他和海岸守卫队员之间只隔着四步。他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接着又走一步,再停下;除了迈步之外,他没有任何动作,身子的其他部分仿佛雕塑一般。他的脚踩在草上,不发出一点儿声响;他走出第三步,又停下。这时,他差不多就碰到了举着望远镜、始终一动不动的海岸守卫队员。那人慢慢地把两只拳头抬到锁骨的高度,接着突然挥动胳膊,两只拳头像炮弹出膛似的猛地向海岸守卫队员的两个肩头砸去。这是致命的一击。海岸守卫队员不及叫喊一声,便脑袋冲下,从悬崖顶上坠下了大海。只见他的两只鞋底似雷电般闪了一下,就像是一块石头掉进了海里。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昏暗的水面泛起了大大的两三圈波纹。

只剩下了海岸守卫队员手中落到草上的望远镜。

公谊会教徒在悬崖边倾着身子,看着波纹消失在海浪中。过了几分钟后,他抬起身子,一边哼着:

警察先生丢了脑袋

丧了命。

他又一次俯下身子。什么也没有,只是在海岸守卫队员入水的地方,水面上出现了一片浓褐色,在波浪的晃动下渐渐散开。海岸守卫队员的脑袋很可能撞到了海底的岩石。正是他的血浮到了海面,在浪花中形成了那片斑痕。公谊会教徒一边看着那片红褐色的血斑,一边又继续唱道:

丧命前的一刻钟,

他还……

他没有唱完。

只听得身后响起一个轻微的声音,对他说道:

“您在这儿呢,朗泰纳?您好,您刚刚杀了一个人。”

他转过身子,看见身后十五步远处的两块岩石间站着一个矮个子,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手枪。

他回答道:

“正如您所看到的。您好,克吕班师傅!”

矮个子一阵战栗。

“您认出我了?”

“您不是也认出我了嘛。”朗泰纳说道。

这时,海上传来划桨声。刚才海岸守卫队员一直监视着的那艘小船慢慢靠近了。

克吕班师傅声音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地说:

“干得真麻利。”

“能为您效劳吗?”朗泰纳问。

“没什么事。已经十年没见到您了。您生意肯定兴隆吧。您一切都好吗?”

“好,”朗泰纳回答道,“您呢?”

“很好。”克吕班回答道。

朗泰纳朝克吕班师傅迈了一步。

耳边传来咔嚓一声。克吕班先生把子弹推进了左轮手枪的膛里。

“朗泰纳,我们相隔仅十五步。这距离正合适。您就站在那儿吧。”

“噢,”朗泰纳说,“您想要我做什么?”

“我来是要跟您谈谈。”

朗泰纳不再迈步。克吕班先生继续说:

“您刚刚杀了一个海岸守卫队员。”

朗泰纳抬了抬帽檐,回答道:

“承蒙抬举,您已经跟我说过了。”

“但刚才说得不那么确切。我刚才是说,杀了一个人;可现在我说,杀了一个海岸守卫队员。那位队员为619号。他是一家之主,留下了妻子和五个孩子。”

“恐怕是这样。”朗泰纳说。

不觉中出现了片刻停顿。

“海岸守卫队员,都是些优秀的人才。”克吕班说,“以前差不多都干过海员。”

“我发现,”朗泰纳说,“他们一般都留下一个妻子五个儿女。”

克吕班师傅继续说:

“猜猜这把左轮手枪花了我多少钱。”

“这家伙真漂亮。”朗泰纳说。

“您猜值多少钱?”

“我猜它很贵。”

“花了我一百五十四法郎。”

“您肯定是在古坦舍街的武器店买的吧。”朗泰纳说。

克吕班继续说:

“他没有呼喊。人摔下去是喊不出声来的。”

“克吕班师傅,今天夜里会刮海风。”

“就我知道这秘密。”

“您住在约翰客栈吧?”朗泰纳问道。

“是的,那儿不错。”

“我记得在那里吃过腌酸菜,很棒。”

“您的力气一定大极了,朗泰纳。看您这副肩头!我可不想让您碰一下。我出生时,样子太弱小了,他们都不知道是不是能把我养大。”

“还是养大了,真幸运!”

“是的,我总是在老约翰客栈住。”

“您知道我是怎么认出您的,克吕班师傅?那是因为您认出了我。我想,只有克吕班才认得出我来。”

说着,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站回您原来的位置上去,朗泰纳。”

朗泰纳往后退去,自言自语道:

“一在这玩意儿面前,人都成了小孩。”

克吕班师傅继续说道:

“现在的情况是,在我们右边三百步远的圣埃诺加方向,还有一个海岸守卫队员,为618号,他还活着;在左边,圣吕纳尔方向,有一个海关检查站。不出五分钟,七个全副武装的人就可以赶到这里,整个山崖将被团团围住。山口也将有人把守。要逃走,是不可能的。悬崖下有一具尸体。”

朗泰纳朝左轮手枪瞟了一眼。

“正如您所说的,朗泰纳,这家伙真漂亮,也许里面上的是火药,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一声枪响,就可召来全副武装的援兵。我可以打六响。”

一轻一重的划桨声越来越清晰。小船已经离得不远。

身材高大的朗泰纳怪怪地望着矮个子。克吕班师傅以越来越平静温和的声音说道:

“朗泰纳,小船就要到了,上面的人知道您刚才在这儿干的事,一定会来帮忙,把您抓住。您这次要走,得付苏埃拉船长一万法郎。顺便提一句,要是跟甫莱蒙的走私犯打交道,您恐怕不用出那么多钱。可是他们只能把您送到英国,而您不能冒险到根西岛去,因为那儿的人有幸都认识您。我们还是谈谈目前的处境。要是我开枪,他们一定会把您抓住。可您这次要逃走,要付苏埃拉一万法郎。您已经预付给了他五千。苏埃拉完全可以带着那五千法郎一走了之。情况就这样。朗泰纳,您伪装得真巧妙。这顶帽子,这身怪里怪气的服装,还有这双护腿,使您变了一个人。您忘了戴副眼镜。可您把胡须给留起来了,这很好。”

朗泰纳咧嘴一笑,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克吕班继续说道:

“朗泰纳,您穿着一件美国短裤,有两个口袋。其中一个放着您的表,那您留着。”

“谢谢,克吕班师傅。”

“另一个口袋里有一只装有弹簧开关的小铁皮盒,是老式的水手鼻烟盒。请从裤袋里掏出来,把它扔给我!”

“可这是在抢劫!”

“想呼救?随您的便。”

说罢,克吕班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朗泰纳。

“听我说,克吕班大师傅……”朗泰纳伸着打开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这声“大师傅”完全是为了讨好。

“站在原地别动,朗泰纳。”

“克吕班大师傅,我们谈谈。我给您一半。”

克吕班叉起胳膊,露出了左轮手枪的枪口。

“朗泰纳,您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个正派人。”

停顿片刻后,他又继续道:

“全得交给我。”

朗泰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家伙可真厉害!”

这时,克吕班眼睛一亮,声音变得钢铁般干脆而尖利。他高声说道:

“我看您是弄错了。您自己才叫‘抢劫’呢!我呀,我叫‘物归原主’。朗泰纳,给我听着。十年前,您在一天夜里离开了根西岛,走时从一个合股公司的钱柜里拿走了属于您的五万法郎,可忘记了留下属于另一个人的五万法郎。您从您的合伙人——善良正直的利蒂埃利大师傅那儿偷的五万法郎,加上十年的利息,共计八万零六百六十六法郎七十生丁。昨天,您到过一家兑币行,我这就把他的名字告诉您,他叫莱比歇,在圣樊尚街。您数给了他七万六千法郎的法国银行纸币,他兑给了您三张英国银行的钞票,每张一千英镑。您把三张钞票全放进了铁鼻烟盒,那盒子就在您的右裤袋里。三千英镑值七万五千法郎。我以利蒂埃利大师傅的名义,就要这个数。明天我就要回根西岛,准备把钱全带给他。朗泰纳,停在那儿的那艘三桅船叫‘塔莫利巴斯’号。您在昨天夜里已经让人把您的行李混在船员的手提箱和袋子中间装上船了。您想离开法国。您这样做自有您的道理。您要去阿雷基帕。那小船正来接您呢。您在这儿等着上船。小船到了,划桨声已经很清楚。让您走还是让您留下,全在于我。不多说了。把铁鼻烟盒扔给我!”

朗泰纳打开裤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盒子,扔给了克吕班。真是一只铁鼻烟盒。盒子滚到了克吕班脚下。

克吕班弯下腰,但头没有低下。他用左手捡起鼻烟盒。两只眼睛和六响的左轮手枪始终对着朗泰纳。

接着,他大声喝道:

“我的朋友,转过背去。”

朗泰纳转过身去。

克吕班师傅把左轮手枪夹在腋下,一掀鼻烟盒的弹簧,盒子便打开了。

里面放着四张纸币,三张一千英镑的,一张十英镑的。

他折好三张一千英镑的,重新放进盒子里,然后关上盒子,放进口袋。

接着,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那张十英镑的纸币包好,说道:

“转过身来。”

朗泰纳转过身。

“我跟您说过,我只要三千英镑。这十英镑还给您。”

说着,他把包着石块的纸币扔给了朗泰纳。

朗泰纳飞起一脚,把纸币和石块踢到了海里。

“随您的便,”克吕班说,“嗬,您肯定很有钱,我就放心了。”

在他们谈话时,划桨声越来越近,可现在突然停止了。这说明小船已经到了崖底。

“您的马车已在下面恭候。您可以走了,朗泰纳。”

朗泰纳朝石梯走去,下了陡坡。

克吕班小心地走到悬崖边,伸出脑袋,看着他往下爬。

小船停靠在崖梯的最后一级旁,正是海岸守卫队员掉下去的地方。

克吕班一边看着朗泰纳往下蹿,一边自言自语道:

“好一个619号!他以为就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朗泰纳以为只有他们两个人。就我知道明明是三个人。”

他发现了脚下的草丛中海岸守卫队员掉下的那架望远镜,伸手捡了起来。

划桨声又响了起来。朗泰纳刚刚跳上了小船,小船正向大海驶去。

等朗泰纳跳进小船,划桨声响起,悬崖开始在他身后退去的时候,他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狰狞,捏紧拳头,吼叫道:

“啊!他这个魔鬼,真是个浑蛋!”

片刻后,站在崖顶一直用望远镜看着小船的克吕班清楚地听到了海浪声中传来的高声吼叫:

“克吕班师傅,您是个正派人;我要给利蒂埃利写信,把事情告诉他,您不会觉得不妥吧?这小船里有一个根西岛的水手,是‘塔莫利巴斯’号的船员,名叫阿伊埃-托斯特凡,苏埃拉下次航行时,阿伊埃-托斯特凡会到圣马洛去的,他会作证,我把利蒂埃利大师傅的三千英镑交给了您。”

那是朗泰纳的声音。

克吕班是个办事干脆利落的人。他像海岸守卫队员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崖顶的位置上,眼睛贴着望远镜,一刻不离那只小船。他看着小船在海浪中渐渐变小,时隐时现,慢慢驶进了停在海面的那艘船,最后靠了船,只见身材高大的朗泰纳上了“塔莫利巴斯”号的甲板。

等把小船吊到船上,重新架到吊艇杆上之后,“塔莫利巴斯”号便起航了。风不停地从陆上吹来,鼓起了船帆。克吕班用望远镜一直瞄着前方的黑影,那影子越来越显得模糊。半个小时后,“塔莫利巴斯”号在黄昏灰暗的天空下,已成了一个黑点,渐渐消失在远方。

九对期待或害怕海外来鸿的人不无裨益的指点

这天晚上,克吕班师傅又是很迟才回到客栈。

他这么迟的原因之一,是回店之前,他又去了迪南门,那儿有几家小酒店。他在一家不认识他的小酒店里买了一瓶烧酒,揣进了上衣的大口袋里,像是要藏起来似的。接着,由于“杜朗德”号第二天清晨就要返航,他又到船上去转了一圈,看看一切是否准备就绪。

等克吕班师傅回到客栈,低矮的店堂里只剩下老远洋船长热尔特莱-加布洛先生一个人在喝着啤酒,抽着烟斗。

热尔特莱-加布洛先生趁喝酒吸烟的间隙,跟克吕班师傅打了个招呼。

“再见,克吕班船长!”

“晚安,热尔特莱船长!”

“噢,‘塔莫利巴斯’号已经走了。”

“是吗?”克吕班说,“我倒没有注意。”

热尔特莱-加布洛船长吐了口痰,接着说道:

“溜了,苏埃拉。”

“什么时候?”

“今天傍晚。”

“到哪儿去了?”

“见鬼去了。”

“恐怕是。可到底去哪儿了?”

“阿雷基帕。”

“我可一点儿也不知道。”克吕班说。

说罢,他添了一句:

“我去睡觉了。”

他点起蜡烛,朝门走去,可又走了回来。

“您去过阿雷基帕吗,热尔特莱船长?”

“去过。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中途哪儿可以停?”

“哪儿都可以。可‘塔莫利巴斯’号决不会中途停下来的。”

热尔特莱-加布洛先生把烟斗里的灰磕在了一只盘子的边上,继续说道:

“您知道,‘特洛伊木马’号帆船和那艘叫做‘特朗特莫赞’号的漂亮的三桅船都去了卡迪夫。因为天气问题,我是不主张走的。两艘船都转回来了,那情景才叫美呢。帆船装的是松节油,船进了水,得用抽水机抽,这一下,连油带水抽了个精光。至于那艘三桅船,干舷部位损失可惨了。船首的斜桅托板、船尖、前桅帆滑车梁、左舷锚杆,全都砸了。大三角的助帆桁断了根。三角帆的侧支索,艏斜桅支索,去瞧瞧,还能不能用。前桅倒没有什么,可受到了猛烈的摇晃;斜桅的固定铁片不见了,真不可置信,斜桅不过扯了一下,可铁片竟然全都扯掉了。左舷的船护板裂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大口子。不听别人的话,就这结果。”

克吕班把蜡烛放在桌子上,动手把上衣领口处的一排别针重新别牢。

“热尔特莱船长,您刚才是不是说‘塔莫利巴斯’号决不会在中途停靠?”

“对,那船一定直开智利。”

“这样的话,它在途中就不可能通消息,对吗?”

“对不起,克吕班船长。首先它可以让途中遇到的所有到欧洲来的船只捎信。”

“对。”

“其次,它有海上信箱。”

“什么叫海上信箱?”

“您这都不知道,克吕班船长?”

“不知道。”

“一过麦哲伦海峡……”

“怎么了?”

“便到处都是雪,天气也总是很恶劣,风总在作恶,海上情况很糟糕。”

“然后呢?”

“然后,您过了蒙茅斯角。”

“好。再往下呢?”

“再就是过瓦伦廷角。”

“还有呢?”

“再过伊西多尔角。”

“还有?”

“还要过安娜岬。”

“好,可您说的海上信箱到底是什么?”

“这就谈到了。右边是山,左边也是山。到处是企鹅和暴风雨中飞翔的海燕。那地方太可怖了。啊!真是见了鬼了!一片昏天黑地,颠得厉害!狂风自个儿吹个不停。那个地方,千万得当心船的栏杆!得把帆降下来!要用三角帆换下主帆,再用船首的三角帆!风一阵阵不停地吹。有的时候,四天,五天,甚至六七天扯不起帆来。往往是刚刚挂上崭新的帆,转眼就成了破布。晃得太凶了!那狂风能把一艘三桅船吹得像跳蚤似的乱跳。我亲眼看过一艘英国双桅横帆船,叫trueblue号,有个小水手趴在船头的圆桅上。哎!那小水手连人带圆桅全给风卷走了。人被风卷到空中,就像蝴蝶乱飞!我还见过一艘漂亮的双桅纵帆船,叫‘萌芽条’号,船上的大副被狂风从前桅杆上掀下来,活活摔死。我船上的栏杆也被砸过,纵桁成了碎片。每次从那个鬼地方出来,船帆全都被扯得成了布条。连三桅战舰也撞得四处漏水,像竹篮一样。那一带的海岸也像是魔鬼!再也没有更凶险的地方了。那崖石仿佛在耍孩子脾气,这儿凸出一块,那儿又凹进一块。慢慢地靠近了饥荒港,那儿,就更糟糕了。波涛汹涌,是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凶猛的海浪。简直就像鬼门关!一过那里,便会猛然发现两个红色的大字:邮局。”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热尔特莱船长?”

“我是说,克吕班船长,一过了安娜岬,便可在一块百尺高的崖石上看见一根大木棍。那是一根标杆,上面挂着一只桶。那只桶就是信箱。可英国人非得在上面写几个字:post-office。他们掺和什么东西?那是海洋邮局,下属于那个尊贵的绅士——英国国王。这个信箱是大家的。它属于所有的船。邮局,真是有点儿荒唐!那感觉,就像是魔鬼突然给您敬上一杯茶。那信箱是这样提供服务的:船经过这里,都要派小艇把信送到邮局去。从大西洋来的船送发往欧洲的信,从太平洋来的船送发往美洲的信。开小艇的船员把要发的包裹放进桶里,同时从桶里领回别人送来的包裹。领回的那些信,就由您负责传递。在您之后经过的船则负责传递您送的信。船只来来往往,您来的大洲,正是我要去的地方。我带您的信,您捎我的信。那桶用一根铁链系在杆子上。那鬼地方,又是雨又是雪!还下冰雹!那混账大海!到处是妖魔鬼怪。‘塔莫利巴斯’号必定要从那儿经过,那只桶有一个结实的盖子,带有铰链,但没有锁。您瞧,大家也就可以给朋友写信了,而且信都能送到。”

“真太有意思了!”克吕班喃喃地说,一边在想着什么。

热尔特莱-加布洛船长朝他的那一大杯啤酒转过身去。

“假如苏埃拉那小子给我写信,把他那写得乱七八糟的字条扔进麦哲伦信箱,那四个月后,我就可以读到那个混账的鬼画符。——噢,克吕班先生,您明天走吗?”

克吕班像是陷入梦游的境地,没有听见对方的回话。热尔特莱船长又问了一遍。

克吕班这才醒了过来。

“那当然,热尔特莱船长。那是我返航的日子。我明天早上必须走。”

“若是我,就不走。克吕班船长,狗身上的毛有一股湿糊糊的气味。这两天夜里,海鸟总围着灯塔的灯在飞。这可是不好的征兆。我有一根气候变化预测管,它显示的征兆也不妙。今天的月亮在下弦,正是湿度最大的日子。今天下午,我看见地榆的叶子都卷了起来,还看到地里的苜蓿茎变得直直的。蚯蚓往外爬,苍蝇直叮人,蜜蜂不离开蜂房,麻雀喳喳乱叫。可以听到很远的钟声。今天晚上,我都听到了圣吕纳尔敲三钟经的钟声。还有,太阳下山时灰不溜湫的。明天肯定起大雾。我劝您不要走。暴风是可怕,可我更害怕大雾。雾可是个阴险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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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比斯开省省会和海港。——译者

威莱尔(josephcomtedevillèle1773—1854),法国保守政治家,查理十世统治时期的首相。——译者

迪比奇(diebitsh1785—1831),普鲁士军官,曾参加俄军对拿破仑作战。——译者

法国白色恐怖时期的一个保皇党人复仇团伙的头目。——译者

基督教中的一个教派。——译者

指耶稣诞生在马槽的传说。——译者

荷马史诗中的一个巫婆的名字。——译者

传说撒旦在堕落以前,名叫路济弗尔。——译者

诺盖特钟在圣马洛城里,是由杜加伊-特鲁安从巴西里约热内卢运来的,故称巴西钟。——译者

法国古铜币名,相当于四分之一苏。——译者

塔列朗(talleyrand1754—1838),法国政治家,以善变出名。——译者

英语,意思为“纯蓝”。——译者

即“邮局”的意思。——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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