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吕施特住的房间是布拉维寓所中最漂亮的一间,有两扇窗户,家具是一色的细纹桃花心木,床前挂着绿白相间的方格帘,两扇窗户正对着花园和矗立着瓦尔堡的那座高丘。高丘的背面,就是海角屋。
戴吕施特就在她的房间里学音乐,弹钢琴。她弹着钢琴,唱着自己最喜爱的乐曲:苏格兰的感伤曲“博妮邓笛”。乐曲弥漫着夜晚的情调,而她的歌声却洋溢着黎明的气息,两者适成对照,令人惊奇。人们听到这声音便会说:戴吕施特小姐在弹钢琴。从山下经过的路人往往会在布拉维花园的护墙前停下脚步,静听着如此清澈的歌声和凄楚无比的曲调。
戴吕施特生性活泼,常在房子里走动,给这座房子带来了永恒的春天。她很美,但更俏,而且更乖。她使利蒂埃利那帮过去当领航员的老朋友回想起战士和水手常唱的那首歌曲中的公主,那位公主是多么美丽,“仿佛成了团队里的公主”。利蒂埃利大师傅总说:“她的头发就像缆绳。”
戴吕施特很小的时候,就长得很迷人。当时有人一直为她的鼻子担心,可小姑娘很可能非要出落成个美女不可,争了一口气;身体的发育丝毫没有给她造成缺陷,她的鼻子长得既不太长又不太短;后来成了个大姑娘,一直还是那么迷人。
对她的叔父,她总是叫“我父亲”,从不称呼别的什么。
利蒂埃利允许她在园艺,甚至在家务方面学几分本领。她经常动手给花坛里的那些蜀葵、紫毛蕊、福禄考和红水杨梅浇水;还亲手栽种粉红色的蔷薇和玫瑰色的酢浆草;对根西岛极宜于花卉生长的气候,她很善于利用。她能和大家一样,在空地上栽种芦荟,还身手不凡,成功地栽种了委陵菜。她的那个小菜园拾掇得很有学问。蔬菜一茬接一茬,先是红皮白萝卜,再种菠菜,收完菠菜,再种豌豆;她会播种荷兰花菜、布鲁塞尔卷心菜,培养成菜秧后在七月移植。她在八月种萝卜,九月种皱叶菊苣,秋天种防风草,冬天种匍匐风铃草。只要她不过分用锄使耙,特别是不去用手施肥,利蒂埃利都让她去做。他还给她雇了两个女仆,一个叫格拉斯,一个叫杜斯,是根西岛常见的名字。格拉斯和杜斯负责料理家务和花园里的事,她们理应有一双红红的手。
至于利蒂埃利大师傅,他的房间小小的,很简陋,正朝着海港,紧挨楼下那间低矮的大厅。那间大厅是整座房子的进口处,楼里的几座楼梯也都通到那里。房间里只有一张他当水手时用的吊床、一只航海钟和一只烟斗,还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露着房梁的天花板和四壁都用石灰浆刷成了白色。门的右侧钉着一张英吉利海峡群岛图。这是一张漂亮的航行图,上面注着这么一行字样:查灵克罗斯5号御前地理学家w·法登绘制。门的左侧,用钉子在墙上钉着一大块棉布,色彩分明,印有全球的航海信号,四角分别为法国、俄国、西班牙和美国的旗帜,正中央是英国的旗帜。
杜斯和格拉斯都是平平常常的普通人,这里取的是“普通人”的褒义。杜斯心眼不坏,格拉斯外表不丑。这两个危险的名字并没有变坏。杜斯没有结婚,但有个“情郎”。在英吉利海峡群岛上,“情郎”这个词用得很普通,这种事情也很流行。两个姑娘做起事来,就像人们所说的克里奥尔仆人,不紧不忙的,这是群岛上的诺曼底仆役的特有风格。格拉斯长得漂亮、妖艳,经常带着猫那样忐忑不安的心情,望着海平线。这是因为她和杜斯一样,有个情郎,可据说她还有个丈夫,是个水手,她害怕他回来。不过,这事与我们无关。格拉斯和杜斯之间有着差别,要是到了一个不那么正经、不那么纯洁的家庭里,杜斯还会当她的女仆,而格拉斯则会变成一个喜剧中常见的那种惹主人喜爱的贴身侍女。格拉斯虽然可能有不少才能,但跟戴吕施特这样天真的姑娘在一起,就派不了用场了。再说,杜斯和格拉斯的恋情都藏在心里,利蒂埃利大师傅一点儿也不知道,她们也没有向戴吕施特泄露过半句。
楼下那间低矮的大屋子里,有一座壁炉,周围摆着凳子和桌子。在上个世纪,这里曾经被一帮逃亡到岛上来的法国新教徒用做秘密集会地点。光秃秃的石墙,唯一的装饰品是一个黑木框子,里面装着一张羊皮文书,上面记载着莫城主教贝尼涅·博舒哀的“功勋”。这只老鹰爪子下的几个可怜的教民,在废除南特敕令之时,遭受了他的迫害,逃到了根西岛避难。正是他们把木框挂到了墙上,作为一个见证。文书的字迹笨拙,墨水已经发黄,若谁能够辨认出字迹,便可看到下面这些鲜为人知的事实:“1685年10月29日,莫城主教先生请求国王,毁掉了莫尔索夫和南特伊寺院。”——“1686年4月2日,在莫城主教先生的要求下,科夏尔父子因宗教问题被捕;后科夏尔父子发誓改宗,被释放。”——“1699年10月28日,莫城主教先生寄给德·蓬特夏尔特朗先生一份诉状,提出有必要把拥护宗教改革的夏朗德和纳维尔两地的女子全部送到巴黎‘新天主教徒院’里去。”——“1703年7月7日,在莫城主教先生的要求下,国王下令把弗布莱纳的‘坏天主教徒’博杜安夫妇关进病院。”
屋子的尽端,靠利蒂埃利大师傅的房门的地方,有一个用木板隔开的小角落,以前是胡格诺派教徒的布道台,现在围了一道通风栅栏,成了汽船“事务所”,也就是杜朗德办事处,由利蒂埃利大师傅亲自主持。在旧橡木桌上,一本每页标有“进账”和“出账”字样的账簿取代了《圣经》的位置。
九看透了朗泰纳心思的人
只要利蒂埃利大师傅自己还能出海航行,他都亲自驾驶杜朗德,独自操作,不要领航员,也不要船长。可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终于有了那么一天,利蒂埃利大师傅不得不让位了。他选择了托尔代瓦尔的克吕班师傅。这人沉默寡言,在沿海一带,谁都知道他为人正直、严肃,可真是利蒂埃利大师傅的化身和代理人。
看克吕班师傅的模样,像是个公证人,而不像个水手,可他却是个能干、罕见的海员。无论危险如何变幻莫测,他都有战胜危难的才能。他当过灵巧的装货工、细心的桅手、懂行而又认真的水手长、顽强的舵手、有学问的领航员和勇敢的船长。他处事谨慎,但有时却能在谨慎中见胆略,这是海员的伟大品质之一。凡是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格外当心,深怕为轻率的天性所疏忽。这是一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来迎战危险的海员,不管多么困难,都善于获得成功。他拥有大海可以赋予一个海员的全部信念。克吕班师傅还是个闻名的游泳好手;他这类好手,谙熟海浪运动,想在水中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可从泽西岛的阿弗尔-代-巴出发,经过科莱特,绕过隐修院和伊丽莎白堡,然后回到出发地,前后只需两个小时。他是托尔代瓦尔人,谁都知道他经常泅渡从阿诺伊到甫莱蒙角的那段可怖的海道。
最得利蒂埃利大师傅信赖的一点,是克吕班师傅了解或看透了朗泰纳的为人,曾提醒利蒂埃利注意,说此人不地道:“朗泰纳以后一定会偷到您头上来。”这话后来被证实了。在一些具体事情上,虽然不是很重要,但利蒂埃利确实不止一次地对克吕班师傅是否诚实进行了考验,甚至到了不放过一个疑点的地步,最后才把自己的事放心地交给了他。利蒂埃利大师傅经常说:“要让人放心,就得让人信赖。”
十远洋的故事
利蒂埃利大师傅穿别的衣服都不舒服,总离不开他的航海服装,较之他的领港员服,他更爱穿那身水手服。对这身装束,戴吕施特看了总不免翘起她的小鼻子来。再也没有什么比生气的美人儿撅嘴巴翘鼻子更漂亮了。她是又好气,又好笑,经常嚷叫道:“好父亲,哎哟!您满身沥青味。”说着她轻轻地一拍他那厚实的肩膀。
这位善良的海上老英雄从远洋的历程中带回了不少令人惊奇的故事。他在马达加斯加看到过很大的羽毛,三根就足以铺一座房子的屋顶。他在印度见过酸模茎,那足足有九尺高。在新荷兰,他见过成群的火鸡和鹅,由一种叫做“阿加米”(agami)的鸟来领头、看管,那鸟就像牧羊犬一样。他还见过大象的墓场。在非洲,他见过大猩猩,像虎人,高达七英尺。对各种猴子的习性,从被他称为马卡戈·布拉奥(macacobravo)的野性十足的猕猴,到被他叫做马卡戈·巴尔巴多(macacobarbado)的爱哭爱嚷的猕猴,他全都了如指掌。在智利,他曾看过一只母猴向猎人指了指它的小猴子,令猎人们顿起怜悯之心。他还在加利福尼亚州看到过倒在地上的一根空心树干,人可以骑马在树洞中行走一百五十步。在摩洛哥,他亲眼看见过摩萨比特族人和比斯克利族人用大头棒和铁棍打仗,比斯克利族人被当做“kelb”,意思是“狗”,而摩萨比特族人被视为“khamsi”,意思是“第五等级的下人”。他还在中国看见一个名叫“山东贵老全”的海盗因为暗杀了一个村长而被碎尸万段。在土龙木,他亲眼看见一只狮子闯进市场,叼走了一个老太婆。他还亲临过一条大蛇从广州运抵西贡,在堤岸塔参加航海女神广南节庆典的场面。他在摩伊族部落,静静地观看过广术(quansû)大神。在里约热内卢,他看见过巴西女人一到晚上便往自己头发里放一些小气球,每只球里装一只漂亮的萤火虫,那头上像是布满了星星。他在乌拉圭和蚂蚁打过仗,在巴拉圭跟鸟蜘蛛打过仗。这种蜘蛛浑身是毛,像小孩的脑袋那么大,一张开爪子,那占的地盘直径可达三分之一古尺。它专门用身上的毛来刺人,那毛像箭一般,一刺进人的皮肤,就会长疮鼓脓。在托坎廷斯河支流阿里努斯河上,在迪亚曼蒂纳北部的原始森林里,他看见过叫做“穆尔西拉戈”(murcilagos)的“蝙蝠人”。可怕极了,天生的白头发,红眼睛,住在树林的阴暗处,白天睡觉,夜里醒来,在黑夜中打猎捕鱼,要是没有月光,看得还更清楚。有一次他参加探险,在贝鲁特附近的探险队营地里,有一个帐篷丢了量雨器,于是来了一个巫师,身上只披着两三条细细的皮带子,好像一个只背着两根背带的人,只见他疯狂地摇着一只挂在兽角尖上的铃铛,最后,一只鬣狗乖乖地把量雨器送了回来。原来量雨器就是它偷走的。这些真实的故事,仿佛神话一般,戴吕施特听得真叫开心。
杜朗德“木娃娃”是联结汽船和姑娘的纽带。在诺曼底群岛,人们把在船头刻的人头饰叫做木娃娃(poupée),那模样差不多就像座木雕像。从木娃娃,又引申出了当地的这样一种说法:站在船头和木娃娃之间(êtreentrepoupeetpoupée),就是“出海航行”的意思。
利蒂埃利大师傅特别看重杜朗德木娃娃。他叮嘱木工一定要把它雕成戴吕施特的模样。一块粗木头,竟然用斧头砍出了酷似美丽少女的形象,真费了不少劲。
这座稍稍有点儿变形的木像,每每给利蒂埃利大师傅造成幻觉。他常常怀着虔诚的心,静静地看着它。面对这座木像,他总是那么心诚。在木像身上,他看到的分明是戴吕施特。正是这样,信条像是真理,而偶像好似上帝。
每个星期,利蒂埃利有两大乐事,一是在星期二,一是在星期五。第一大乐事,是看着杜朗德出航;第二大乐事,是看着杜朗德归航。他凭窗观看着自己的杰作,心里乐滋滋的。在《创世记》中,也有类似的记载。“他(上帝)看到这样很好。”
星期五,只要利蒂埃利大师傅在窗前一露面,就像发出了信号。看见布拉维寓所的窗口冒出烟斗的烟雾,人们便会说:“噢!汽船已经出现在海平线上了。”烟斗的烟雾兆示着汽船的浓烟。
杜朗德一回港口,便把缆绳系在利蒂埃利窗下的一个大铁环上,那大铁环牢牢地固定在布拉维寓所的墙基中。在这些夜里,利蒂埃利总能在他的水手吊床里美美地睡上一觉,感觉到一边睡着戴吕施特,一边泊着杜朗德。
杜朗德的锚地紧靠着海港的大钟。在布拉维寓所的大门前,有一小段海堤。
这段海堤,布拉维寓所,那房子,花园,两边围着篱笆的小街以及周围的大部分住宅,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由于根西岛的花岗石开采业,这些地皮都给卖了。眼下,这一片整个儿被采石场占了。
十一关于可能的夫婿
戴吕施特慢慢长大成人了,可却没有嫁人。
利蒂埃利大师傅把她养成了一个小手白嫩的姑娘,同时也使她变得很挑剔。这样的教育,往往会让人自食其果。
再说,利蒂埃利自己还更挑剔。他为戴吕施特设想的夫婿差不多也是杜朗德的丈夫。他想一举两得,让他的两个女儿同时都得到一个夫婿。他希望一个女儿的领路人同时又是另一个女儿的掌舵人。丈夫是什么?是生活历程的指挥者。为什么不把女儿和汽船交给同一个主人?夫妻生活如同潮汐。谁善于驾驶船只就善于指挥妻子。船和妻子同样都受到风和日的支配。克吕班师傅只比利蒂埃利大师傅小十五岁,对杜朗德来说只能是一个暂时性的主人;必须找一个年轻的舵手,一个永久的主人,一个创业者、创造者、发明家的真正的继承人。杜朗德的永久的舵手差不多就是利蒂埃利大师傅的女婿。为什么不把两个女婿合成一个?他抱着这个想法不放,有时梦境中也会看到出现一个未婚夫。这是一个身强体壮的水手,褐色的皮肤,是一个海上健将,很中他的意。可这不完全是戴吕施特的理想人物。她做着一个更具玫瑰色彩的梦。
不管怎么说,叔父和侄女似乎意见一致,此事不用操之过急。可当人们看到戴吕施特很可能会成为继承人时,求婚者蜂拥而至。这种求婚心切的人往往没有好品质。利蒂埃利大师傅自然心中有数。他经常低声抱怨:女儿是黄金,可求婚的尽是废铜。所有求婚者,他都一一谢绝。他等待着。她也一样。
奇怪的是,他一点儿也不看重贵族。就这方面而言,利蒂埃利大师傅是个不太地道的英国人。人们简直难以相信,泽西岛冈杜埃尔家族和塞尔克岛的布涅-尼科兰家族的人来向戴吕施特求婚,他竟然也拒绝了。有人甚至胆大地传言——不过我们怀疑会有这样的事——说他死活就不接受奥利尼岛贵族的一个求婚者,还谢绝了爱德家族的一个成员的求婚,爱德家族显然是爱德华三世的后裔。
十二利蒂埃利性格中的异常之处
利蒂埃利大师傅有个缺点,一个严重的缺点:他心存忌恨,但恨的不是人,而是东西,这东西便是教士。有一天,他在伏尔泰的书中读到了——因为他经常读书,而且读伏尔泰的书——这样几个字:“教士是猫。”他马上放下书,有人听到他低声嘟哝了一句:“我感到自己是狗。”
大家应该还记得,当初他在这地方建造魔船的时候,教士们,不管是路德派的,加尔文派的,还是天主教派的,都对他进行了猛烈的攻击,并慢慢地加以迫害。在航海方面进行革命,试图给诺曼底群岛带来进步,以崭新的发明来装扮可怜的根西小岛,我们毫不隐讳,这可是胆大包天,该下地狱。他们也确实对他进行了一点儿惩罚。请大家不要忘记,我们这里讲的是旧教士,与今日的教士迥然不同。如今,几乎在本地的所有教堂里,教士都有一种拥护进步的自由倾向。当时,他们对利蒂埃利百般阻挠,通过布道说教,给他设置了他们所能设置的一切障碍。教会人士这么恨他,他自然也就恨他们。因为他们仇恨他,所以他对他们的仇恨也就情有可原了。
但是,我们应该指出,他对教士的憎恨是特应性的,并不需要他们恨他他才恨他们。如他自己所说,他是那些猫的对头:狗。他在思想上与他们势不两立,而且最不可救药的,是他对他们有一种本能的恨。他感觉到了他们那隐蔽的爪子,于是便朝他们龇牙咧嘴。应该承认,这多少有点儿不问青红皂白,并不总是恰当的。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个错误。不加区别地乱恨,是不合适的。就是萨瓦的教士,恐怕也得不到他的饶恕。在利蒂埃利大师傅眼里,难说会有一个好教士。因为一味追求哲理,他渐渐地也就不那么明智了。宽容者不宽容,就像脾气好的人发怒,是存在的事。但是,利蒂埃利大师傅为人那么宽厚,不可能真的怀恨在心。他往往自我防卫,而不攻击别人。对教会的人,他总是保持着距离。当初,他们是加害于他,而他只是不希望他们好而已。他们和他的仇恨有着差别,那就是他们的恨是敌意,而他的恨只是反感。
根西岛虽然只是一个小岛,但却拥有两种宗教的地盘。岛上有天主教和新教,而且小岛还不把两种宗教同设在一座教堂里,两种信仰各有寺院或教堂。但在德国,比如在海德堡,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事。他们把教堂一隔为二,一半给圣彼德,一半给加尔文,正中间一道隔墙,以防两派斗殴;而且分得公平合理,天主教徒三个祭坛,胡格诺派也是三个祭坛;由于双方是在同一时刻举行祭礼,所以教堂唯一的那口钟便同时为双方祭礼服务,分别召唤他们去见上帝和魔鬼。事事简简单单。
德国人生性冷漠,能凑合着这样相处。但在根西岛,两个宗教各有自己的地盘。正教有正教的教区,异教有异教的教区。人们可以选择。但利蒂埃利大师傅的选择是:哪家都不去。
这个水手、工匠、哲学家、事业上的成功者,外表看似十分简单,但内心并不简单。他有自己矛盾和偏执的地方。对教士,他的态度是毫不动摇的。与他相比,连蒙特洛西埃也逊色不少。
他经常说些很不适宜的挖苦话。他有自己的那套说法,很怪,但意思是明白的。“去忏悔”,他说成“去梳理良心”。他文化不高,低得可怜,只是趁暴风雨的间隙读过一点儿东西,而且是抓到什么读什么,所以写起东西来,拼写错误不少。在发音方面,他也有错误,但并不都是无意中出错。比如,路易十八的法国和惠灵顿的英国借滑铁卢之战达成和约时,利蒂埃利大师傅说:“布尔蒙是两个阵营的联合叛徒。”还有一次,他把“papauté”(教皇之职)一词写成“papeôté”(教皇撤职)。我们并不认为他是故意写错的。
这种反教皇主义立场,并没有缓和他和英国国教教徒的关系。新教的修士和天主教的神父一样,都不喜欢他。即使面对最严肃的教义,他也几乎毫不顾忌地表现出他的非宗教立场。有一次,他偶然去听尊敬的雅克芒·埃洛德神父布道,讲的是有关地狱的事。布道十分精彩,从头至尾尽是神圣的经文,以证明永久的痛苦,酷刑,磨难以及下地狱之罪,残酷和惩罚,无穷的火刑,不绝的诅咒,上帝的愤怒,上天的狂暴,天神的复仇,这一桩桩事实,都无可置疑。但当他跟一个信徒一起走出教堂时,有人听见他轻声地说:“要知道,我呀,我倒有个奇怪的想法。我想上帝是善良的。”
这一无神论的种子,是他在法国逗留时得来的。
尽管是根西岛人,而且血统还相当纯,但因为他具有“improper”(不合适的)思想,岛上都叫他“法国人”。对自己的观念,他毫不隐瞒,他确实充满颠覆性的思想。他不顾一切,要造出那艘汽船,造出那艘魔船,就是证明。他常说:“我喝过1780年的奶。”可那并不是好奶。
此外,他还经常造成一些误解。在小地方,要保持自我是很难的。在法国,要“保住面子”,在英国,要“叫人尊敬”,平静的生活,是要付出这种代价的。要“叫人尊敬”,就得遵守一大堆清规戒律,从每个礼拜日都得行守瞻礼到领带要打得无可挑剔。“不要让人指指戳戳”,这又是一条可怕的戒律。“让人指戳”,就是让人诅咒的意思。小城镇,往往是长舌妇的沼地,就擅长这种隔着一层的恶言恶语,明明是诅咒,却像是从望远镜里看到的。就是最勇敢的人也恐惧这种指指戳戳。人们不怕机枪扫射,不怕狂风扑打,但遇到长舌妇,都会后退。利蒂埃利大师傅性格比较固执,不是很有逻辑头脑的。可在这种压力下,就是他那么固执,也难以坚持。拿另一种说法,他也常常“往自己酒里充水”,意思是说往往暗中让步,但不明言。他跟教会人士总保持着一段距离,但决不是向他们绝对关闭大门。在正式场合和规定的教士来访时刻,不管是路德派的牧师,还是教皇派的神父,他都相当礼貌地接待。他有时还陪戴吕施特上英国圣公会的小教堂去,不过,去得越来越少了。我们在上面已经说过,一年中,只是在四大节日里,戴吕施特才到那教堂去。
总而言之,这些妥协使他付出了代价,对他是种刺激,这非但没有促使他和教会人士接近,反而扩大了他内心与这些人的距离。为了得到补偿,他更加激烈地对他们进行了讽刺挖苦。他这人并不严厉,只在这方面表现出尖刻。而且在这一点上,也没有任何办法改变他。
其实,这绝对就是他的性格,只得听之任之。
任何教会人士都让他讨厌。他简直不敬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对这种或那种信仰的形式,他很少去加以区别。他甚至都不承认是文明的一个伟大进步:丝毫不信真正的存在。他在这些事情上近视之极,连牧师和神父之间的差别也分不出。他经常把一个尊敬的律法师混同于一个尊敬的神父。他说:“韦斯利并不比罗耀拉强。”当他看见一个牧师跟妻子一起经过时,他会转过头说:“一个结了婚的牧师!”那口气很怪诞;当时,法国人说这句话是往往带着这种口吻。他说,当他最后一次在英国旅行吋,看见了“伦敦的主教夫人”。他对这种婚姻很反感,简直感到气愤。他经常嚷叫道:“花裙不配道袍!”圣职往往给他造成一种非男非女的感觉。他张口会说:“不男不女,是个牧师。”他以邪恶的情趣,把口气同样轻蔑的形容词扣到英国教派和教皇派的教士头上;他对两种“道袍”,总是冠以同样的词语;对那些教士,无论是天主教派的,还是路德教派的,他张口就是那套当时流行的大兵比喻,根本不费心去变换一下。他常对戴吕施特说:“愿意跟谁结婚都行,只要不是跟一个戴圆帽子的。”
十三无忧添风采
只要话一出口,利蒂埃利大师傅便牢记在心;可戴吕施特话一说完,立即就忘记了。这就是叔父与侄女之间的差别。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戴吕施特从小养成不大习惯担当责任的脾气。我们在此强调指出,像这种不很认真的教育,往往存在着潜在的危险。让儿女过早地享受幸福,也许是不谨慎的做法。
戴吕施特总认为,只要她高兴,事情就没问题。再说,她感到,只要看到她快乐,叔叔也就乐了。她差不多和利蒂埃利大师傅有着同样的思想。她的宗教信仰,只满足于每年去四次教堂。每到圣诞节,就能看到她身着节日服装。面对生活,她一无所知。她有着必备的一切条件,日后哪一天准会陷入狂恋之中。可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她总是快快活活的。
她想唱便唱,想说便说,我行我素,话刚说半句便走,事刚做一半就跑,真是迷人。除此之外,她还有着英国人的自由习性。在英国,孩子们总是独来独往,女孩子全是自己当自己的主人,青春时期更是狂放不羁。英国的风俗就是这样。可不久后,这些自由的姑娘便成了奴隶般的妇人。在此我们借用下面这两句话,取其褒义:自由自在地成长,可一旦责任在身,便如奴隶。
每天早晨醒来,戴吕施特早已把前一天的事丢到脑后。若克吕班师傅问她上个星期做了些什么,准会让她为难,不知如何回答。尽管如此,她也会在某些纷乱的时刻,仿佛生活的阴影突然遮住了她的喜悦与欢乐。生活的蓝天出现了乌云。但这些乌云会转瞬即逝。她一阵欢声,便走出阴影,不知刚才为何感到忧伤,而现在心情为何又恢复平静。不管什么,她都玩耍一番。她会调皮地拿路人寻开心,对小男孩来恶作剧。即使遇到魔鬼,她也会毫不客气,好好捉弄一下。她不但人漂亮,而且那么天真无邪,简直到了过分的地步。她莞尔一笑,就像小猫张开爪子朝人抓去。谁要是被抓破了,那活该谁倒霉。可笑过之后,她便不再记起。对她来说,昨日是不存在的;她生活在充盈的今日时光之中。这真是太幸福了。在戴吕施特的脑中,那记忆就像白雪融化,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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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创世记》第三章第十六节: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原注
见《创世记》第一章第四节。——原注
犹太教神话中的一种兽,据《圣经》记载,它将成为海洋的统治者。——译者
西方滑稽剧中的著名丑角。——译者
苏洛克(soulouque1782—1867),小哥亚夫岛的奴隶,1803年参加驱逐法国人的起义,后成为海地总统。——译者
据作者,此为根西岛流行的不同称呼,其表示的尊重程度有别。详见本章第六节第一段。——译者
对尚未成为骑士的年轻贵族或新贵族的称号。——译者
原文分别为grâce和douce,意思分别为“优雅”和“温柔”。——译者
安的列斯群岛等地的白种人后裔。——译者
越南小河省省会。——译者
1古尺长约为1.2米。——译者
原文为拉丁文。
蒙特洛西埃伯爵曾在复辟时期与极端保皇党人推行的教权主义进行过激烈的斗争。——译者
法国将军,在滑铁卢战役前夕投靠普鲁士人,后重新参加保皇派,为路易十八效劳,晋升元帅。——译者
“联合叛徒”的原文为“traîtred'union”。法文中有“traitd'union”之说,意思为“纽带,中间人”,利蒂埃利将“traitd'union”误说成“traîtred'union”,显然是故意的。——译者
指教士。——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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