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啁啾声与烟雾
人体完全有可能只是一层外表。它遮掩了我们的真相,扩大了我们的光明或我们的黑暗。而真相,则是心灵。从绝对意义上讲,我们的面孔是一张面具,真正的人,是处在人的外表之下的部分。倘若人们能够发现潜藏、蜷缩在称为肉体的这一遮屏后面的人,那定会惊愕不已。人们犯有普遍的错误,那就是把外表的人当做真正的人。比如有个姑娘,若我们透过外表去看她,也许她会像是一只小鸟。
一只化为小姑娘形象的小鸟,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了!请设想一下你家就有这么一只小鸟,就叫戴吕施特吧。真是令人快乐的人儿!人们会忍不住对她说:“你好,鹡鸰小姐!”虽然看不见她的翅膀,却能听见啁啾的叫声。有时,她会歌唱。若论啁啾声,那自然在人之下;可论歌唱,那就远在人之上了。那歌声中隐藏着奥秘,一位处女就是一个天使的躯壳。当姑娘成为妇人,天使便离她而去了;但不久后,天使还会回来,为母亲带来一个小小的灵魂。日后有一天要做母亲的姑娘,在等待新生命的同时,还一直是个孩子,年轻姑娘的外表下,是始终不愿离去的小姑娘,那就像是一只莺。人们看到她,心里总不免会想:要是她不飞走,那该多好啊!温柔而亲切的人儿在家里自由自在,像鸟一样从这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也就是说从这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进进出出,走到你的面前,然后又远离而去,梳理着羽毛或头发,发出各种各样美妙的声音,在你耳边喃喃地说着谁也无法表述的话语。她问的时候,人们便回答她;人们问她的时候,她也啁啾作答。于是,人们与她一起侃侃而谈。这样一谈,便可以消除你的疲劳。这个人儿心中有着蓝天。她那蓝色的思想与你黑色的思想融在了一起。她那般轻盈,那般飘逸,那么不可捉摸,那么难以捕捉。然而,她又那么善良,虽然好似不可触知,但对你却毫不隐蔽。为此,你会对她顿起感激之情。在这尘世间,美丽的东西是不可缺少的。在世上,没有什么比“让人喜爱”更重要的使命了。森林里若没有了蜂鸟,便失去了希望。带来欢乐的气氛,闪烁幸福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现出光明,为命运铺设金色的前程,做到和谐、优雅、亲切,这便是为你造福。美,正因为是美,便给我带来益处。这样的创造物具有神奇的魅力,可令周围的一切倾倒;有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的魅力,但却因此而更具支配一切的力量。她的出现给人以光明,她的临近给人以温暖;她从人身边走过,人们会感到高兴,她停下脚步,人们会觉得幸福;看着她,便有了生命。她是拥有人的面容的曙光,只要她在就行了,无须她再做什么。她使家庭变成伊甸园,浑身散发出天堂的气息;只要她微微一笑,世人共同牵拉着的那根巨大的锁链,便会莫名其妙地变得不那么沉重。你要我对你怎么说呢,这是神圣的力量。这样的微笑,戴吕施特就有。我们甚至可以说,戴吕施特本身就是这样一个微笑。在我们身上,有着比我们的面孔更与我们相像的东西,那就是我们的表情;还有比我们的表情更与我们相似的东西,那便是我们的微笑。微笑的戴吕施特才是戴吕施特。
泽西岛和根西岛人有着特别诱人的血统。这里的女人,尤其是姑娘,一个个如花似玉,天真纯洁。撒克逊人的白皙与诺尔曼人的滋润浑然一体,全都是玫瑰色的面颊,蓝色的眼睛。可惜那眼睛里缺少星星。是英国人的教育使它们失却盎然生机。一旦哪一天她们那明净的眼睛里闪现出巴黎人深邃的目光,那定会变得不可抗拒。幸亏巴黎还没有在英国女郎身上拥有自己的位置。戴吕施特不是巴黎女郎,但也不是一个根西岛姑娘。她出生在圣彼德港,但是利蒂埃利大师傅把她抚育成人。利蒂埃利把她培养成一个娇美的姑娘;如今,她就是这样一个娇美的姑娘。
戴吕施特的目光懒洋洋的,但不觉中却有着逼人的力量。她也许还不知道“爱”这个字的含义,但却乐于让人们钟情于她,不过没有丝毫的邪念。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结婚。那位流亡到圣桑普森并在那儿扎根的老绅士经常说:“这个小姑娘呀,可是个迷魂的情种。”
戴吕施特长着一双世间最漂亮的小手,还有一双与手相配的小脚,那是“苍蝇的四条小腿”,利蒂埃利大师傅常常这么说。她充满善意和温柔,她的家庭和财富,是她的叔父利蒂埃利;她的工作,是自由自在地生活;她的才能,是歌唱几首歌曲;她的科学,是美丽;她的精神,是纯洁;她的心灵,是无知;她有着克里奥尔姑娘的那份慵懒的优雅,同时交杂着轻佻和活泼,既有孩童般爱逗弄人的快活劲儿,又有自然坠入忧郁境地的性情;她的衣着打扮有着些许小岛的风采,十分雅致,但不时髦,一年四季都戴着饰有鲜花的帽子;她额头透着稚气,脖颈线条明洁诱人,栗色的头发,白皙的肌肤,夏日时会显出几块雀斑,嘴巴大而健康,挂着明朗、可爱而又危险的微笑。这就是戴吕施特。
有时,在夕阳西沉的黄昏时刻,黑夜与大海融为一体,暮霭给海浪平添了恐怖的色彩。这时,在森然可怖的滚滚波涛中,可以看见一个畸形的庞然大物,像魔鬼一般的形状,鸣着笛,喷着烟,驶进狭窄的圣桑普森港口。但见那可怖的庞然大物若猛兽一般在怒吼,似火山一般在喷烟,像一条七头蛇妖,吐着浪花,拖着浓雾,扑打着凶狠的巨鳍,张着喷火的大嘴,向城市冲来。那便是“杜朗德”号船。
二永远讲不完的乌托邦的故事
在182×年,一条汽船出现在英吉利海峡的水域上,那真是不可思议的新鲜事。整个诺曼底海岸地区,无不为之震惊,久久不能平静。如今,即使十几艘汽船在海上你来我往,交错而过,也不会让人抬头看上一眼了。它们最多只能一时吸引某个行家,看一看它们喷出的烟雾的颜色,分辨出这艘烧的是威尔士煤,那艘烧的是纽卡斯尔煤。它们打这儿经过,这很好。它们进港,那欢迎。要是它们出港,就祝一声“一帆风顺”。
在本世纪的前二十五年里,人们对这种发明并不像这样漠然,对那些机器和它们的黑烟,海峡群岛的居民怎么看都不顺眼。这些群岛是信新教的,英国女王因为分娩时用了氯仿麻醉,而受到岛民的普遍谴责,说她违背了《圣经》。在这些岛上,汽船被命名为“魔船”(devil-boat),这便是它获得的初步的成功。那些善良的渔人,原来是信天主教的,如今成了加尔文教派的信徒,总是那么虔诚。在他们看来,那在海上飘荡的,简直就像是地狱。当地的一位传教士曾论述了这样一个问题:“人有权利让被上帝分开的水火一起运作吗?”这个火铁巨兽不是很像利维坦吗?这岂不是要在人类中重新制造混沌?把进步和发展说成回归混沌,这并不是第一次。
疯狂的念头,巨大的错误,荒唐的举动!
这便是本世纪初,拿破仑向科学院征求对汽船的意见时,科学院作出的判决!圣桑普森岛的渔民在科学方面只有巴黎几何学家的水平,是情有可原的;而在宗教方面,像根西岛这样的一个小岛,并不就非得比美洲那样的大洲还更有知识。1807年,富尔顿制造的第一艘船由利文斯顿赞助,装上了从英国运来的瓦特的机器。除船员之外,上这第一艘汽船的只有两个法国人,其中一个叫安德烈·米肖。该船进行了自纽约至奥尔巴尔的首次航行,首航日期恰巧为8月17日。于是,基督教卫理公会开了腔,在所有的教堂里,教士们无不诅咒这艘船,说“十七”那个数字正是《启示录》里所述的那只怪兽十只角和七个头相加之数。在美洲,人们引证《启示录》里的怪兽来攻击汽船;在欧洲,则引证《创世记》里的怪兽来反对汽船。这便是两者的全部差别。
学者们把汽船看做不可能实现的东西予以否定,教士们则把汽船当做对宗教的大不敬而拒不接受。科学给它判了罪,宗教把它打下了地狱。富尔顿简直就是一个魔王。海边和乡村的普通人也加入了对这一新发明进行诋毁的行列,因为它给他们造成了不安。对汽船,宗教的观点是这样的:水火已经分离;而让水火分离,是上帝的旨意。任何人没有权利分离上帝结合的东西;任何人也没有权利结合上帝分离的东西。而乡下人的观点则是:这让人骇怕。
在从前那个年代,敢于开创这样的事业,开着汽船来往于根西岛和圣马洛岛,那只有利蒂埃利大师傅。唯有他这样的自由思想家,才能有开创这一事业的设想,也只有他这样大胆的水手,才能实现这番事业。他身上法国人的一面具有思想,而他身上英国人的一面则将其思想付诸实施。
当时处于怎样的条件下?我们现在加以说明。
三朗泰纳
在我们叙述的这些事件发生的四十年前左右,在巴黎城郊狼穴和伊苏瓦墓之间的地方,有一座令人怀疑的房子,离城垣不远。那是一座孤零零的破建筑,顺便也是个干杀人抢劫勾当的所在。房子里住着一个市侩强盗和他的妻儿。此人原来在夏特莱当检察官书记,后来干脆做了强盗。当强盗不久,他便上过重罪法庭。这家人姓朗泰纳。破房子里,摆着一只桃花心木柜,柜子上放着两只花瓷杯,其中一只写着几个金字:友谊的纪念,另一只上写着:敬赠。这家的孩子整个生活在罪恶的泥淖之中。当初,孩子的父母也算是半有产者阶层的人,孩子自然要学会读书写字,接受教育。孩子的母亲脸色苍白,几乎衣衫褴褛,平日机械地给她的小孩“一些教育”,教他拼读单词;若丈夫要去设陷阱行劫,便撂下孩子去给丈夫当帮手,或向过路的客人干卖淫的营生。在这个时候,耶稣受难图依然敞开着放在桌子上,丝毫没有变动她离去时摆的位置,而孩子则待在一旁,想入非非。
有一次,孩子的父母在犯罪的时候被当场抓住,之后便消失在刑罚的茫茫黑夜之中。孩子也从此不见了踪影。
利蒂埃利在闯荡世界的岁月里,遇到了一个像他一样的冒险家,而且解了那人的难,具体什么危难,谁也说不清楚,反正帮了那人的大忙,那人自然对他感激不尽。利蒂埃利觉得那人不错,于是收留了他,把他带回了根西岛,后来发现他对航海事业很有见地,又让他做了合伙人。这人便是长大成人的小朗泰纳。
朗泰纳和利蒂埃利一样,长着粗壮的颈脖,肩膀宽阔有力,仿佛生来就是挑重担的,而且有一副海格力斯·法尔内斯一般强健的腰板。利蒂埃利和他,不仅外貌相似,而且举止也一模一样。朗泰纳只是身材高大一点儿。谁从背后看到他们俩并肩在码头散步,都会说:这是一对兄弟。可要是正面看,就不同了。利蒂埃利性格开朗,而朗泰纳则完全相反,性格内向,处事谨慎。他精通武器,会吹口琴,能在二十步远的地方一枪打灭蜡烛,而且拳术不凡,并常常吟诵《亨利亚特》的诗句,解梦析梦。特勒纳伊的那部《圣德尼墓》,他详记在心。他说跟科泽科德的素丹有过关系,所谓素丹,就是葡萄牙人说的“扎穆兰(zamorin)”。若谁能翻阅一下他随身携带的小记本。准能在他记录的其他事情中发现这样的记载:“在里昂圣约瑟监狱的一个地牢的墙缝中,藏着一把锉刀。”他说起话来庄重而缓慢。他自称是一位圣路易骑士的儿子。他的衣服没有成套的,上边标有不同的字母。对于荣誉,谁也不可能比他更为敏感;为了荣誉,他会决斗、杀人。在他的目光中,却有着一个当戏子的母亲那样的神情。
勇猛被用做了狡诈的外衣,这就是朗泰纳的特点。
在一次集市上,他那套漂亮的拳术曾在一个饰有土耳其人头像的测力计上小试过,因此而赢得了利蒂埃利的钦佩。
朗泰纳的冒险经历,可谓五花八门,可根西岛上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倘若命运有一间化妆室,那么朗泰纳的命运应该穿上哈乐根的衣装。他见过世面,过过放荡的生活,整个地球都闯荡过。他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在马达加斯加当过厨师,在苏门答腊养过鸟,在火奴鲁鲁当过将领,在加拉帕戈斯群岛做过教会报的记者,在奥乌姆拉乌特当过诗人,还在海地当过共济会员。作为共济会员,他还在大哥亚夫岛致过一次悼词,当地的报纸留下了其中这样一段话:“永别了,高尚的灵魂!在你现在飞翔的蓝色苍穹上,你定会与小哥亚夫岛的好神父莱昂德尔·克拉墓相逢。请告诉他,通过十个春秋的伟大努力,你终于建成了牛犊湾教堂!永别了,卓越的天才,共济会员的典范!”大家可以看到,他那副共济会员的面具并没有妨碍他再安上天主教徒的假鼻子。前者为他赢得了进步人士的支持,后者则为他建立了与教会人员的联系。他自诩是纯白种血统,憎恨黑人;然而,他对苏洛克无疑是怀有敬意的。1815年,他在波尔多成了绿党分子。在那个时期,他浑身充满了保皇热情,脑门上那顶饰有一大簇白色羽毛的帽子就是证明。他这一辈子就像是日食,出现,消失,再出现;简直就是一个流氓,像旋转灯那样踪迹不定。他会土耳其语,不说guillotiné(被送上断头台)而说“nébrossé”。他曾在的黎波黎的一个伊斯兰教学者家当过奴隶,就是在那人府上,因经不起棍棒而学会了土耳其语。他的任务就是晚上到清真寺的门前去,向伊斯兰教徒们高声宣读刻在木片或骆驼骨上的《古兰经》。他很可能背叛过他信仰的宗教。
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再坏的事也同样会做。
他常常纵声大笑,同时又紧皱眉头。他常说:“在政治上,我只佩服不受他人影响的人。”他还说:“我是尊重风俗习惯的。”“必须把金字塔放回到原来的基础上。”应该说,他经常是快活的、友好的。他嘴巴的表情往往有悖于他说话的真实含义。两个鼻孔就像是牛的鼻孔。眼睛一眨,眼角就会皱纹四起,仿佛内心隐秘的思想都会集中到了一起。他表情的整个秘密也只能在那里得以破识。一双巨大的手,简直就是秃鹫的利爪。他的脑袋,颅顶凹陷,但两个太阳穴又宽又大。他的耳朵奇形怪状,长满了刺一样的毛,仿佛在说:不要跟这洞里的野兽说话。
一天,在根西岛,谁也不知道朗泰纳到哪儿去了。
利蒂埃利的合伙人“溜了”,把公司的银柜掏得空空的。
在这只银柜里,当然有属于朗泰纳的钱,但也有属于利蒂埃利的五万法郎。
利蒂埃利四十年来一直老老实实地做人,辛辛苦苦地当造船的木工,当海员,总共挣了十万法郎,朗泰纳一下偷走了他一半的钱。
虽然丢了一半家产,但利蒂埃利并没有因此而倒下去,而是很快想到重振家业。意志坚强的人,家财可以毁,但毁不了他们的勇气。当时,人们正开始议论汽船的事。利蒂埃利脑中出现了一个念头,虽然富尔顿的机器受到普遍责难,但他想尝试一下,用一艘汽船建立起诺曼底群岛与法兰西本土之间的联系。他孤注一掷,投入了剩下的家产,要实现这一想法。朗泰纳逃走六个月后,圣桑普森港整个惊呆了,人们看见从港里开出一艘冒烟的船,那架势,就像是海上着了大火。这就是在英吉利海峡航行的第一艘汽船。
这艘船受到了众人的憎恨和蔑视,很快被起了个“利蒂埃利圆头怪”的绰号。但它向众人宣告,将要担负起在根西岛和圣马洛之间定期航行的使命。
四乌托邦故事的续篇
这事不难理解,开始时情况很糟,所有在根西岛和法国海岸之间航行的帆船老板都提出了强烈的抗议,纷纷谴责这一亵渎《圣经》、侵犯他们垄断权的行径。有几家小教堂也义愤填膺。一个名叫埃利乌的尊敬的神父称汽船为“歪门邪道”。帆船才是正道。在汽船上卸下来的牛的头顶上,人们分明看见了魔鬼的角。众人的反抗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但渐渐地,人们终于发现汽船运来的牲畜不那么疲乏,卖得比较好,因为肉质量较高;对乘客来说,海上的危险也减少了;整个航程花钱少,不仅距离缩短了,而且也更安全了;乘客可以准时出发,准时抵达;因为航行比较迅速,装运的鱼也比较新鲜,这样一来,也就可以把捕鱼旺期大量过剩的海产——这在根西岛是常有的事——抛到法国市场上去;根西岛出产的美味可口的牛奶酪,用“魔船”运送要比用帆船更快些,因而能保持原来的品质,结果迪南、圣布利厄和雷恩等地纷纷要货;最后,多亏“利蒂埃利圆头怪”,终于有了航行的安全和交通的正常,来往便捷,扩大流通,开拓了市场,繁荣了贸易。总而言之,这艘魔船虽然亵渎了《圣经》,但为岛上增加了财富,因此,不得不容忍它。有几个不信神的人物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对它表示了赞许。书记官朗代更是对这艘船深表敬意。就他来说,这份敬意是公正不偏的,因为他向来不喜欢利蒂埃利:首先利蒂埃利已被尊称为“大师傅”(mess),而朗代还只是个“师傅”(sieur);其次,虽然朗代是圣彼德港的书记官,但还属于圣桑普森教区的教民。而在这个教区里,只有利蒂埃利和他这两个人不带任何偏见;因此,两人互相看着不顺眼,是最起码的了。同行往往是冤家。
不过,朗代师傅还是很正直,对这艘汽船表示称道。其他人也开始赞同朗代师傅的观点。不知不觉中,事业慢慢成了;事业就像是涨潮,随着时间的过去,事业不断获得成功,越来越兴隆,而且提供的服务效果明显,大众的利益也确实有了发展。后来终于有了那么一天,除了几个贤者之外,众人都纷纷赞扬起“利蒂埃利圆头怪”来。
现在,人们就不会那样称赞它了。这艘四十年前的汽船准会令我们今日的造船师们发笑:这一奇观实在畸形怪状,这一奇迹也真微不足道。
我们今日那些航行大西洋的大汽船与德尼·巴邦于1707年在富尔达河上驾驶的由火力驱动的轮船之间的差别,并不亚于“蒙泰贝洛”号那样的三层甲板船与二世纪的丹麦划桨船之间的差别。“蒙泰贝洛”号长二百尺,宽五十尺,帆架高达一百一十五尺,载重量为三千吨,载客一千一百名,共有一百二十门炮,一万发炮弹,一百六十箱弹丸,战斗时,两舷的侧炮可各射出三千三百磅的铁丸,行驶时,迎风可张开五千六百平方米的船帆;而在西萨德洛甫海边的泥淖中发现的那艘二世纪的丹麦划桨船,装满了石斧、石弓和石棒,如今陈列在弗伦斯堡市政厅。
从巴邦制造的第一艘船到富尔顿的第一艘船,即从1707年至1807年,前后刚好经历了一百年。较之这两种船的最初形式,“利蒂埃利圆头怪”无疑是一种进步,但它本身也还是一种雏形。然而,这并不妨碍它为一件杰作。任何科学的雏形都给人以双重的形象:胚胎时是魔鬼,萌芽时是奇迹。
五魔船
“利蒂埃利圆头怪”的桅杆不是根据帆面风压中心来安装的,这并不是缺陷,因为有关的造船规则是允许的;此外,这艘船用的是火力推动装置,帆是次要的。再说,轮船对船上安装的帆几乎无动于衷。“圆头怪”船身太短,太圆,矮胖矮胖的;船舭和船侧尾都太大;总之,船主还没有大胆到把船造得轻盈小巧些。“圆头怪”既有凸肚形帆船的不足,也吸收了它的一些长处。它颠簸不大,但很容易转动。船的鼓形翼箱太高;就船的长度而言,横梁也太多。轮机庞大,碍手碍脚的,要想多载些货物,不得不过分地增高船壁,从而使这艘“圆头怪”几乎具备了1774年的战船的一些缺陷:当初那种折中的船型,必须拆除上面的累赘部分,才能出海作战。“圆头怪”既然船身短,掉头自然就快,因为掉头所需要的时间与船身成正比;但船很笨重,因此而抵消了船身矮小赋予它的优点。船中肋骨太宽,从而降低了航行的速度,因水的阻力是与船体浸水的最大横面成正比,与船速的平方成比例的。船头垂直,这在今天不是一个缺点,但按当时的做法,船头总是要呈四十五度倾斜角。船壳的所有线条均相互衔接,但倾斜度不够,尤其不能与排水棱柱平行,而排水棱柱只能从侧面往后推。遇到恶劣天气,船吃水太多,忽而船首,忽而船尾,说明重心系统有缺陷。由于机器本身的重量问题,货物不能装在本该装的位置,因此重心往往向主桅杆的后部移。这样一来,只能依靠蒸汽机的动力,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主帆反而会起到使船往后退的作用,而不能抗风使船体平衡。当吃风极紧时,一般采用松开主角索的办法。这样,风便由前下角索集中在船头,主帆也就只能起到艉帆的作用,因而操作十分困难。船舵是老式的,不是今天这种轮舵,而是杠舵,在固定于艉柱的铰链上转动,由船尾框架杆上的一根横梁来驱动。两条小船,就像两条小交通艇,悬挂在吊艇杆上。这艘船共有四只锚,一只主锚,一只副锚,即工作锚,英语叫working-anchor,还有两只八字锚。这四只锚都系在铁链上,可视情况由船尾的大绞盘或船首的小绞盘来操作。在那个时期,还没有气泵绞车来取代用人工操作的撬棒。由于只有两只八字锚,一只在左舷,一只在右舷,船不能泊得很稳,遇到强风,就有些无能为力。不过,遇到这种情况,可借助副锚的作用。锚浮标是普通的那种,可以承担锚浮标索的重量,漂浮在水面。小艇的大小正适用,可以说是“圆头怪”名副其实的备用艇。小艇十分结实,足以存放主锚。这艘船的创新之处,还在于它配备的帆缆索具部分为铁链,不过,用铁链毫不影响动索的灵活性和稳索的张力。桅杆尽管是次要的,但丝毫没有不得当的地方;索具收放自如,并不累赘。肋骨坚固,但粗糙,汽船不像帆船那样对木质精巧程度要求很高。这艘船的时速为两海里。要是抛锚,该船首偏离运行良好。从以上情况看,“利蒂埃利圆头怪”航海性能好,但船首没有分水的尖角,因此不能说它操作方便。大家可以感觉到,如果遇到危险,如暗礁或旋风,恐怕就不容易驾驶。它像个怪物,发出爆裂声,在海浪上航行时,总发出新皮鞋底触地似的嗒嗒声响。
这艘船主要是货运,只载很少的乘客。任何一艘船,如果是货船而不是战船,都特别注意船舱的设备。装运牲畜使理舱很困难,也很特殊。当时,牛一般都装在底舱里,这一来就复杂了。如今,牲畜都装在前甲板上。利蒂埃利魔船的轮翼箱全都涂成白色,船壳一直到吃水线,全是火红色,余下的其他部分均按照那个世纪较为丑陋的流行式样,漆成黑色。
船空时,吃水七英尺;满载时,吃水为十四英尺。
至于轮船的机器,马力很大。马力与吨位的比例为一比三,因此这艘船几乎具有拖船的马力。船轮的位置适中,在船的重心稍微靠前一点儿的地方。机器的最大气压为两个大气压。机器虽然靠蒸气的凝缩和膨胀运转,但用煤量极大。由于支撑点不稳,蒸汽机没有飞轮。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便设置了一个双重装置,可以轮流带动固定在转动轴两端的两个曲柄轮,以当其中一个处于死点时,另一个可以处于作用点。整部机器安装在一块铸铁板上,所以,气候再恶劣,大海再汹涌,也无法使它丧失平衡,即使船壳受损,也不会影响到机器。为了使机器更加稳固,把主连杆安装在汽缸附近,这样便把连杆的摇摆中心从中心移到了边上。后来,人们发明了摆动汽缸,不再需要连杆。但在那个时期,汽缸边的连杆似乎是机器装备的关键。锅炉有分隔层,并拥有盐水浓缩泵。机轮很大,可减少能量的损耗;烟囱很高,从而增加了锅炉的通风程度。但是机轮大,海浪阻力便大;烟囱一高,风的阻力也就增强了。轮翼由木叶片、铁钩、铸铁壳组成,制作不凡,而且让人惊奇的是,所有零件可以一件件拆下来。每个轮翼总有三个叶片浸在水里。叶片中心的速度只比船速快六分之一,这是轮翼的缺陷之一。此外,曲柄的把手太长,汽阀往汽缸里送气时摩擦力太大。不过在当时,这部机器好像很不简单,而且也确实很不简单。
机器是在法国贝尔西铁工厂制造的。机器的设计有利蒂埃利大师傅的一些幻想成分。按照原图样制造该机器的机械师已经去世。因此这部机器是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绘图人还活着,但制造人已经不在人世。
整部机器花了四万法郎。
至于“圆头怪”的船体部分,是利蒂埃利在位于圣桑普森和圣彼德港之间第一个钟楼旁的大船坞里亲手制造的。他亲自到不来梅采购木料。为了制造这艘船,他使出了全部的制船木工才能。从船壳板,确实可以看出他身手不凡,所有的木板拼得既合缝又匀称,上面刷了一层比树脂更高级的印度玛脂,包覆船底的金属板经过反复的锤炼。利蒂埃利还在船体机身上涂了五倍子胶。为了弥补船壳呈圆形的缺陷,他给艏斜桅加了一个护栏,这样,除方形帆之外,又通过护栏起到了一面假帆的作用。在下水那一天,利蒂埃利说:“瞧我把海浪降服!”“圆头怪”确实成功了,人们有目共睹。
也许是出于偶然,或者是精心安排,船是在7月14日下水的。这一天,利蒂埃利挺立在两个轮翼箱之间的甲板上,目光直逼大海,高声喊叫道:“现在轮到你了!巴黎人攻占了巴士底狱;现在我们要把你降服!”
“利蒂埃利圆头怪”每周在根西岛和圣马洛岛之间往返一次。船于星期二早晨出发,星期五晚上返回,正好赶上星期六的集市。它的木结构比整个群岛所有沿海航行的最大单桅帆都更坚固。船的容量与其体积成比例,所以就效率与收益而言,它航行一次,就抵一艘普通帆船航行四次,可见利润丰厚。一艘船的名声往往取决于其货物装运情况,而利蒂埃利是个货物装运的行家。当他后来不能再亲自到海上工作的时候,他训练了一个水手,接替他负责货物装运。两年后,这艘汽船每年净收入七百八十镑,合一万八千法郎。一根西镑合二十四法郎,一英镑合二十五法郎,一泽西镑则合二十六法郎。这些麻烦的比价并不像看去的那么麻烦,银行总是可以从中受益。
六利蒂埃利名声大振
“圆头怪”生意兴隆。利蒂埃利大师傅看到自己成为“先生”的时刻已经临近。在根西岛,并不是所有人都够格当先生的。在普通人和先生之间,有整个一段阶梯要爬:首先是第一级,只呼名字,如“皮埃尔”;第二级为“邻居皮埃尔”;第三级为“皮埃尔老爹”;然后是第四级,叫皮埃尔师傅(sieurpierre);再为第五级,叫皮埃尔大师傅(messpierre);最后才达顶级,称皮埃尔先生(monsieurpierre)。
这一级只不过是冒出了平地,还可以一直升向蓝天。英国的整套阶梯一级一级往上升。下面便是越来越荣耀的各个阶层:在先生(也称绅士)之上,为埃居伊(ecuyer);埃居伊之上为骑士;然后步步高升,分别为从男爵(baronet)、爵士(苏格兰称“laird”)、男爵、子爵、伯爵(英国为“earl”,挪威称“jarl”);再为侯爵、公爵、英国贵族院议员,直至王族血统的亲王、国王。整个阶梯从平民百姓升至先生,从先生升至从男爵,再由从男爵升至贵族院议员,最后从贵族院议员到国王。
靠了他那个成功的点子,靠了蒸汽机,靠了他的那部机器,靠了魔船,利蒂埃利大师傅成了一个人物。当初为了造“圆头怪”,他不得不借债。他在不来梅借了债,在圣马洛也借了债;但他每年都分期分批归还借款。
此外,他还在圣桑普森港的入口处赊购了一座漂亮的房子。房子是新造的,为石建筑,一边是大海,一边是花园,墙角上写着“布拉维”几个字。布拉维寓所的正面与港口护墙构成了一体,有两排窗户,特别引人注目:朝北的一面,是一个鲜花盛开的园子;朝南的一面,是海洋。这样一来,这座房子便有了两面正墙,一面迎着风暴,另一面向着玫瑰。
这两面正墙仿佛是专为两个主人修的:利蒂埃利大师傅和戴吕施特小姐。
布拉维寓所在圣桑普森很有名气,因为利蒂埃利大师傅终于成了一个名人。他的名声,有一部分来自他的强健体魄、耿耿忠心和勇敢精神;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救过不少人,但主要是因为他获得了成功,因为他把汽船进出港的特权赋予了圣桑普森港。看见魔船确实赚钱,作为首府的圣彼德便要求魔船出入圣彼德港,但利蒂埃利选定了圣桑普森,坚决不让步。这里是他出生的城市。他常说:“我是在这儿下水的。”这样一来,他在本地的名声大振。而他作为船主,缴纳税款,为他赢得根西岛所说的“居民”(unhabitant)身份。他还被任命为陪审团成员。这个可怜的水手就这样爬了根西社会阶梯六级中的五级,成了“大师傅”,离“先生”已经不远。谁知道他哪一天会不会超越“先生”这一级呢?谁知道哪一天会不会在根西岛志的《绅士与贵族》(gentryandnobility)一栏读到这样惊人而又显赫的记载:“利蒂埃利从男爵”?
但是,利蒂埃利大师傅看不起,或更确切地说,根本不知道虚荣方面的事。感到自己于人是有益的,这才是他的快乐。较之于“当名人”,他更看重“做个必不可少的人”。我们在上文已经说过,他只有两份爱,因此也只有两颗雄心:“杜朗德”号船和戴吕施特。
不管怎么说,他把赌注投在了大海里,而且得到了满五。
这个满五,便是在海上航行的“杜朗德”号船。
七同一位教父和同一位女保护神
利蒂埃利造好汽船,给它命了名。他称它为“杜朗德”。下面,我们将不采用别的称呼,就叫这艘船为杜朗德了,而且在用这个名字时,不再加双引号。这样一来,我们也就与利蒂埃利的思想一致了,因为在他看来,杜朗德差不多就是一个人。
杜朗德(durande)和戴吕施特(deruchette),是同一个词。戴吕施特为指小词。这个指小词在法国西部用得很多。
在农村,一个神,除了原名之外,往往还使用各种指小词和增强词。人们以为是几位,可实际上只是一位。同一个守护神或女守护神,却有几个不同的名字,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如李兹(lise),李泽特(lisette),李萨(lisa),埃李萨(elisa),伊萨贝尔(isabelle),李斯贝特(lisbetch),贝齐(betsy)等,这众多的名字,不过是来自伊丽莎白(elisabeth)。很可能马乌特(mahout)、马克鲁(maclou)、马洛(malo)和马格鲁瓦(magloire)就是同一个神。只是我们不深究而已。
圣杜朗德原来是昂古穆瓦省和后来的夏朗特省的一个女神。她是否正统,这要《圣人传》的续编者们去回答。不管是否正统,她反正已经受到几家小教堂祭拜。
年轻时代在罗什福尔当水手时,利蒂埃利结识了这位女神,也许哪位漂亮的夏朗特姑娘——恐怕就是那位长着漂亮的指甲的轻佻女子——就是这位女神的化身。这位女神在他脑子里留下了相当深刻的记忆,以至他把这个名字给了他心爱的两个宝贝:把杜朗德给了他的汽船,把戴吕施特给了一个姑娘。
他是汽船的父亲,那个姑娘的叔父。
戴吕施特是他的一个兄弟的女儿,那兄弟死后,小女孩没了爹娘,他便把她收养了下来,当了她的父亲和母亲。
戴吕施特不仅仅是他的侄女,她还是他的教女。是他抱着她在洗礼盆里受了洗礼,也是他为她找到了圣杜朗德这个女保护神和戴吕施特这个名字。
我们已经说过,戴吕施特是在圣彼德港出生的。她的出生年月在教区登记册上有记载。
当侄女还是个孩子,叔父还一贫如洗时,谁也不注意这个名字——戴吕施特;可当小女孩出落成小姐,水手成了绅士时,戴吕施特这个名字就刺耳了。大家感到很奇怪。有人问利蒂埃利大师傅,为什么取戴吕施特这个名字?他回答说:不为什么,就取了这个名字。有人三番五次作努力,想给姑娘换个名字,可他根本不予理睬。有一天,圣桑普森上流社会的一个漂亮的太太,一个不再干活、已成为富翁的铁匠铺老板的妻子对利蒂埃利说:“以后我就管您女儿叫南锡(nancy)了!”他回答说:“为什么不干脆叫龙斯-勒-索尔尼埃(lons-le-saulnier)呢?”漂亮的太太没有就此罢休,第二天又对他说:“我们可真不接受戴吕施特这个名字。我给您女儿找了美丽的名字:玛丽娅娜(marianne)。”利蒂埃利接过话说:“名字确实漂亮,可是由两个丑兽组成的,一个是丈夫(mari),一个是驴子(âne)。”他就坚持戴吕施特这个名字不改。
倘若从上面那个有关两只丑兽的词得出结论,说利蒂埃利不愿让他侄女出嫁,那就错了。他当然想让侄女成婚,但要按照他的方式嫁出去。他希望侄女能有一个他那种类型的丈夫,自己多干活,不要让她做什么。他喜欢男人的手黑黑的,而女人的手白白的。为了避免戴吕施特弄坏了她那两只漂亮的小手,他把侄女往小姐方向培养。他为她请了一个音乐教师,买了一架钢琴,布置了一间小书房,还准备了一个小针线筐,里面放了针和线。而她读书比做针线活强,弹钢琴又比读书强。而这正是利蒂埃利大师傅所希望的。他只要她能惹人喜爱。因此,他把她养成了一朵花,而不是一个女人。凡是研究过海员的人,对此都会理解的。粗鲁历来爱娇小嘛。要想实现叔父的理想,侄女还得有钱。利蒂埃利大师傅早就这么想了。他那艘汽船正是为达此目的而航行。他让杜朗德负责给戴吕施特准备嫁妆。
八“博妮邓笛”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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