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五 小蜡人

玛尔戈王后 大仲马 第1页,共2页

查理卧病在床已经一个星期了。他发着令人委顿的高烧,间或还伴有类似癫痫病的凶猛发作。发作时,他有时声嘶力竭地吼叫,令守护在前厅的卫士们不寒而栗,在近来经常受到恐怖的声音惊扰的古老的卢浮宫里激起深沉的回声。发作过后,他筋疲力尽,两眼无神,默默地倒在奶娘的怀中。这沉默中既含有轻蔑也含有恐惧。

母亲和儿子互相都不谈自己的想法,因为他们不但不主动接近,而且互相回避;卡特琳娜·德·美第奇和阿朗松公爵的心里翻腾着种种险恶的念头,这一切如果详细写来,简直就同描绘一窝毒蛇在洞底攒动的丑恶场面一样。

亨利被禁闭在他那个房间里,根据他自己对查理提出的建议,谁也不准来看他,甚至包括玛格丽特。在众人的眼里,他完全失去国王的宠爱了,卡特琳娜和阿朗松松了一口气,他们认为他这下子完了。亨利吃呀喝呀放心多了,但求人们把他忘掉。

宫里任何人都没有怀疑国王发病的原因。昂布鲁瓦兹·帕雷医生和马齐尔,他的一个同行,认为国王是生了胃炎,总之,他们从病因到后果全搞错了。因此,他们开的镇痛药也就只能辅助勒内所指定的特殊饮料。这饮料,奶娘一天给查理亲手送来三次,已经成为他的主食。

拉莫尔和科科纳被关在万森,这情况是严格保密的。玛格丽特和内韦尔夫人曾无数次尝试和他们取得联系,哪怕传一张纸条,都没有成功。

一天早上,在这没完没了的、时好时坏的交替中,查理感到略好一点了,他想让宫里的人都进来,就像过去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那样,尽管他已无法起床。所有的门都打开了,从他那毫无血色的双颊,发黄的如同象牙般的额头,以及从围着黑圈的眼睛里冒出的灼热的火焰,人们看得出那不知名的疾病使这位年轻的君王遭到多么可怕的摧残。

国王的房间里很快就挤满了好奇而又关切的大臣们。

卡特琳娜、阿朗松和玛格丽特得到通知说国王正在接待廷臣。

他们三个人差不多同时走进国王的房间。卡特琳娜镇定自若,阿朗松笑容可掬,玛格丽特垂头丧气。

卡特琳娜在她儿子的床头坐下,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儿子看她进来时的那种目光。

阿朗松走到床脚站在那里。

玛格丽特靠在一件家具上,看着哥哥苍白的额头,消瘦了的脸和深陷的眼窝,忍不住叹息一声,流下了眼泪。

什么也没有逃过查理的眼睛,他看到了这眼泪,听到了这叹息,向玛格丽特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几乎不易察觉的暗示,使可怜的纳瓦尔王后的脸顿时开朗了。因为亨利没有来得及对她说什么,也许根本就没有想对她说什么。

她为丈夫焦虑不安,也为情人提心吊胆。

她并不为自己担心,她太了解拉莫尔了,知道她是可以信任他的。

“怎么样!亲爱的儿子,”卡特琳娜说,“你觉得好些了吗?”

“好多了,母亲,好多了。”

“你的医生怎么说?”

“我的医生?啊!他们真是些大学者,我的母亲。”查理笑着说。“我承认,我非常高兴听他们讨论我的病情。奶娘,给我点喝的!”

奶娘端来一杯他平时喝的饮料。

“儿子,他们让你喝的是什么?”

“噢!夫人,谁知道他们配了些什么?”国王说着连忙大口喝下了这杯饮料。

“我哥哥最需要的是能起床,晒晒太阳。他那么喜爱打猎,若能去打猎,对他一定大有好处。”弗朗索瓦说。

“是的,”查理说时露出令公爵难以捉摸的笑容。“不过上一次打猎却给我带来很大坏处。”

查理说这番话的方式,是那么奇特,其他在场的人根本不敢参与这场谈话,谈话也就到此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廷臣们明白接见已经结束,就一个一个退了出去。

阿朗松身子动了动,想走近他哥哥,但一种内在的感觉使他欲行又止。结果他行了个礼,出去了。

玛格丽特扑向哥哥伸给她的干瘦的手,紧紧握着,吻了一下也退了出去。

“好玛尔戈!”查理喃喃地说。

只有卡特琳娜留了下来,继续坐在床头那个位子上。查理一旦单独和她在一起,就好像人们见了毒蛇要向后退缩一样,不禁向床里退缩了一下。

通过勒内的供述,也许更主要的是通过自己默默的沉思,查理已经洞悉一切,连怀疑的福气也没有了。

他非常清楚是谁,又是什么使他致死的。

当卡特琳娜走到床边,向儿子伸出和她目光一样冰冷的手时,查理恐惧得直打哆嗦。

“夫人,你还在这里?”他说。

“是的,儿子,”卡特琳娜说,“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

“说吧,夫人。”查理继续往后退缩着。

“陛下,”太后说,“我刚才听你说,你的医生都是些大学者……”

“夫人,我现在还是这样说。”

“可是你病了以后,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没做什么……这倒是真的……可是如果你听到他们是怎样讨论的……真的,夫人,即使为了能听到这样高深的讨论,生病也是值得的。”

“好吧!儿子,你愿意听我说一件事吗?”

“什么事?你说吧,母亲!”

“好吧,我怀疑所有这些大学者都并不了解你的病!”

“真的,夫人!”

“他们也许看到一些现象,但并不知道病因。”

“这是可能的。”查理说。他心里不明白母亲究竟想说些什么。

“因此他们只是在治疗一些症状,而不是治疗真正的病根。”

“我的天!”查理吃惊地说,“我认为你说得很对,母亲。”

“那好!儿子,”卡特琳娜说,“你病得这么久,我的心过意不去,国家的利益也不允许,我怕你这样下去精神会受到影响,所以召集了一批最有学问的人。”

“夫人,是医学方面的吗?”

“不,是更深刻的技术,这种技术不只能看到人的躯体,而且能看到人的心。”

“啊!了不起的技术,夫人,”查理说,“怪不得人们不把这样的技术传授给君王们!他们的研究有结果吗?”他继续说。

“有。”

“什么结果?”

“正是我希望的,我给陛下带来了既能治好你的身体又能治好你的精神的药。”

查理哆嗦了一下,他相信母亲一定认为他活得太长了,决心有意识地结束这场由她无意中开始的事情。

“这药在哪儿?”查理用一只胳膊支起身子,看着母亲说。

“就在病根中。”卡特琳娜回答。

“那么病根又在哪儿?”

“你听我说,儿子,”卡特琳娜说。“你是否听说过,有些暗中的敌人是用远距离杀人的办法来复仇的?”

“用剑或者毒药?”查理一面目不转睛地观察母亲毫无表情的脸一面说。

“不,用比这可靠得多、可怕得多的办法。”卡特琳娜说。

“你说说看!”

“儿子,”佛罗伦萨人问,“你相信魔术和法术吗?”

查理露出了轻蔑和不信任的笑容。

“当然相信。”他说。

“那好,你的痛苦,就是从那儿来的。”卡特琳娜兴奋地说。

“陛下有一个敌人,不敢公开反对你,而在暗中搞阴谋。他所操纵的反对陛下的阴谋非常可怕,因为他不需要任何合谋者,而且这个阴谋的神秘的线索是抓不住的。”

“说实在的,我不信!”查理对这种说法很是反感。

“好好想一想,我的儿子,”卡特琳娜说,“你还能想起那些逃跑的计划吧,那都是为了保护凶手逃脱惩罚。”

“凶手!”查理喊道,“保护凶手!你是这样说的吗?母亲,这么说有人曾经试图谋杀我?”

卡特琳娜那闪烁的眼珠在眯缝着的眼眶里虚情假意地转了转。

“是的,儿子;你也许怀疑这一点,可是我,却是深信不疑的。”

“我从不怀疑你对我说的话。”国王酸溜溜地回答。“有人试图怎样杀害我呢?我很想知道。”

“用魔法,我的儿子。”

“你细说说,夫人。”出于反感,查理又回到了旁观者的地位。

“我要揭发的这个阴谋家……其实陛下心里已经道出了他的名字……如果他把这个计谋全部安排好了,确信能够成功,然后溜掉了,也许谁都发现不了陛下病痛的原因了。可是幸好,你的弟弟照看着你。”

“哪个弟弟?”

“你的阿朗松弟弟。”

“啊!是的,不错,我总是忘了,我有一个弟弟。”查理苦涩地笑了一下,喃喃地说,“夫人,你这是说……”

“他幸运地向陛下揭露了这阴谋的物质的方面。可是,他还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孩子,他只看到阴谋的一般形迹,也就是一个年轻人想逃跑的证据;而我却找到了一个更重要的行动的证据,因为我深知这罪犯的精神面貌。”

“啊,是这样!不过,母亲,你好像是在说纳瓦尔国王?”查理说。他很想知道这佛罗伦萨人擅长的含沙射影最终指向哪里。

卡特琳娜虚伪地垂下了眼睛。

“我已经把他逮住了,并且由于刚才提到的逃跑的事而把他送到了万森。”国王继续说:“难道他的罪恶比我所设想的还要严重吗?”

“你不是一直忍受着高烧的折磨吗?”卡特琳娜问。

“是的,夫人。”查理皱着眉说。

“你感到火烧火燎的灼热在吞噬着你的五脏六腑,是吗?”

“是的,夫人。”查理回答时脸色越来越阴沉了。

“剧烈的头痛从眼部一直传到脑子,就像是箭扎的一样,是吗?”

“是的,是的,夫人;噢!我的感觉正是这样!噢!你很会描述我的病!”

“好吧!这很简单,”佛罗伦萨人说,“你看……”

她从斗篷里取出一样东西,呈到国王面前。

那是一个大约六英寸高的略带黄色的蜡制小人。这蜡人里面穿着蜡制的点着金星的袍子,外面披着同样是蜡制的王家的斗篷。

“嗯!”查理问,“这个小蜡人是怎么回事?”

“你看他头上是什么。”卡特琳娜说。

“是一顶王冠。”查理回答。

“心上呢?”

“插着一根针。”

“很好,陛下,你认出这蜡人就是你吗?”

“我?”

“是的,就是你,还戴着你的王冠,披着你的斗篷,不是吗?”

“这蜡人是谁做的!”查理说。这幕喜剧已经让他厌烦了。“显然又是纳瓦尔国王?”

“不是,陛下。”

“不是,那我就不懂了。”

“我说‘不是’,那是因为陛下问的是具体制作的人,如果陛下用另一种方式提问题,我就回答‘是’了。”

查理没有回答。他极力想看到这个阴暗的灵魂里的全部想法。可是每当他以为就要看到时,它却又关上了。

“陛下,”卡特琳娜继续说,“这个蜡人是你的总检察长拉盖尔在一个人的房里找到的,此人就是你们打猎那天牵着为纳瓦尔国王准备的那匹马的人。”

“在拉莫尔先生房里?”查理说。

“正是在他房里;如果你愿意,请再看一看这根插在心上的钢针,看一看它上面的小旗上写的字母。”

“我看到的是一个m。”查理说。

“这就是说mort,这是咒语,陛下。制作者就是这样在他插的伤口上写下他的愿望。如果他想使仇人疯狂,就像布列塔尼公爵当年对付查理六世那样,他就把针插进头部,写上f而不是m。”

“依你看!夫人,要我完蛋的是拉莫尔先生啰?”查理九世说。

“是的,不过他只是插在心脏的匕首,在这把匕首的后面,有一只挥动它的手。”

“这就是我得病的全部原因吗?那么,只要破除了这种法术,我的病就能根除了?可是怎样破除呢?”查理问。“你是知道的,我的好妈妈;可是我和你相反,你一生中一直关心着这种事,而我对魔术和法术却是一窍不通。”

“制作者死了,法术自然中断,就是这样。什么时候法术破了,病就能根除。”卡特琳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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