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 太后的香料商勒内师傅的住宅

玛尔戈王后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做这种实验,不会伤害所爱的人的生命和健康吗?”

“不会。”

“那我们就试试。”

“让我先试好吗?”科科纳说。

“不,”拉莫尔说,“既然我已经开了头,我就做完算了。”

“拉莫尔先生,您很想、迫切地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噢!”拉莫尔喊道,“我太想了,勒内先生。”

这时,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轻得只有勒内师傅一个人听得到,这也是因为他正在留心着。

他一面向拉莫尔提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一面把耳朵贴在管子上,外面人说的话好像引起了他的注意。

“现在请扼要谈谈您的愿望,”他说,“说出您所爱的人的名字。”

拉莫尔双膝跪下,就像是在同一个神说话一样,勒内走到第一个隔间,毫无声响地从外面的楼梯走下楼去。不一会儿就听到店铺的地板上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拉莫尔抬起头时,见勒内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佛罗伦萨人手里拿着一个做得极平常的蜡制小人,这蜡人儿戴着王冠,披着斗篷。

“您希望您的王室情人永远爱您吗?”香料商问。

“是的,哪怕献出我的生命、我的灵魂,也在所不惜。”拉莫尔回答。

“那好,”佛罗伦萨人说着用指尖从小壶里蘸着几滴水,洒在小蜡人的头上,口里念了几句拉丁语。

拉莫尔不禁打了个寒战,他知道正在进行的是一种亵渎的行为。

“你想干什么?”拉莫尔问。

“我想给这个小蜡人取名叫玛格丽特。”

“为了什么?”

“为了取得感情。”

拉莫尔刚想开口阻止他这样做,科科纳用嘲笑的目光止住了他。

勒内见此情景,停了下来。

“必须诚心诚意才行。”他说。

“你做下去就是了。”拉莫尔回答。

勒内在一张小红纸条上写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字母,然后用一根钢针穿破纸条,再把钢针连同纸条插进蜡人的心窝。

真是怪事,伤口处竟然流出一小滴血来。然后,他又把纸条燃着。

针上的热量把周围的蜡熔化了,也烧干了那滴血。

“这样,”勒内说,“通过感应,您的爱将渗透到您所爱的女人的心坎里,点燃起她的爱情之火。”

生性强悍的科科纳暗暗地笑起来,在心里讥嘲着这种举动。可是多情而又迷信的拉莫尔却感到从头发根里直冒冷汗。

“现在,”勒内说,“把您的嘴唇贴在蜡人的嘴唇上,说:‘玛格丽特,我爱你;来吧,玛格丽特!’”

拉莫尔照着做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另一个隔间的门开了,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好奇而又多疑的科科纳马上拔出匕首。他担心如果他撩起挂毯,勒内也会像刚才他要开门的时候一样指责他,于是他用匕首在挂毯上捅了一个洞。当他把眼睛贴在开口处张望时,不禁惊叫一声,接着便听到两个女人的叫声。

“发生什么事了?”拉莫尔问。他手中的蜡人正要掉下来,还是勒内从他手中接了过去。

“内韦尔公爵夫人和玛格丽特夫人在那儿。”科科纳说。

“怎么样!多疑的人!”勒内一本正经地微笑着说,“你们还怀疑感应的力量吗?”

拉莫尔看到王后,完全惊呆了。科科纳认出内韦尔夫人,一时也感到迷惑不解。前者认为是勒内师傅的魔术把玛格丽特的灵魂摄来了;而后者呢,看到两个迷人的灵魂进来的那扇门还半开着,他立刻就发现了在尘俗、物质的世界上竟然出现这样的奇迹是怎么回事。

当拉莫尔频频地划着十字,一个劲儿地喃喃低语的时候,科科纳进行了一系列的哲学思考,并且用不信神这个洒圣水器驱走了魔鬼。他从挂毯的开口处见内韦尔夫人极度惊讶,而玛格丽特则露出有点儿尖刻的微笑,知道现在到了关键的时刻了。但是他明白不能为自己说的话可以为朋友说,于是他不向内韦尔夫人,而是直接向玛格丽特走去。他模仿着伟大的阿尔塔克塞尔斯在市集上表演时的姿态,跪下一条腿,用他那由于伤未全好还带着哨音而显得更加有力的嗓门大声说:

“夫人,刚才,应我的朋友拉莫尔伯爵的请求,勒内师傅招来了你的灵魂;使我大为惊讶的是,在你的灵魂旁边陪伴着一个我十分崇爱、而且向我的朋友推荐过的人的身影。纳瓦尔王后陛下的灵魂,你能不能请陪伴你的这个身影到挂毯那边去一下?”

玛格丽特笑了起来,做了一个手势,让昂利埃特到另一边去。

“拉莫尔,我的朋友!”科科纳说,“请施展你那像德莫斯泰纳、西塞罗和掌玺大臣罗斯皮塔尔一样的口才吧;请你想一想,如果你不能让内韦尔公爵夫人的影子相信我是她最忠诚、最驯服的仆人,我的命就完了。”

“可是……”拉莫尔结结巴巴地说。

“照我说的办;你,勒内师傅,请你看着,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们。”

勒内照科科纳的要求去做了。

“该死的!先生,”玛格丽特说,“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我听你说,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夫人,我要说的是,我的朋友的影子——这的确是一个影子,证据就是它不说一句话——所以我要对你说,这个影子请求我运用人体的说话能力告诉你:这位脱离了躯体的绅士,也就是这个漂亮的影子,是在你的严厉的目光下失去躯体和活力的。如果你是你自身,我宁可要求勒内师傅把我塞进硫酸洞里,也绝不敢在亨利二世的女儿、查理九世的妹妹、纳瓦尔国王的妻子面前说这番话。可是影子是摆脱了人间的骄傲的,当人们爱它们的时候,它们是不会生气的。所以,夫人,你就求求自己的身躯给可怜的拉莫尔的灵魂一点爱吧!再也没有像他这样历经磨难的灵魂了;他首先受到一个朋友的折磨,曾经三次用剑伤了他,剑尖直插进他腹内几寸深;他后来又被你眼睛里的火点燃,而你眼睛里的火比地狱之火还要炽烈千百倍。请可怜可怜他的灵魂!给这个英俊的拉莫尔一点爱吧!如果你不能说话,那就做手势或者微笑。我朋友的灵魂是很聪明的,它什么都能理解。快做吧,该死的!不然,我就用剑刺穿勒内的身体,让他运用他支配影子的魔力,迫使你的有教养的影子干出与它大不相称的事情来,就像你迫使我这样做一样。”

科科纳像下到地狱的埃涅阿斯一样站在女王面前。听完他这段结束语,玛格丽特忍不住大笑起来,然后,她一面保持着与王后的影子相称的缄默,一面把手伸给科科纳。

后者轻轻地把她的手接在自己的手里,然后叫拉莫尔。

“我的朋友的影子,”他喊道,“快到这儿来。”

拉莫尔神情呆呆地、心儿突突地走了过来。

“好,”科科纳边说边用手抓住拉莫尔的后脑,“现在把你英俊的脸的影子凑近这只又白又柔软的手的影子吧。”

科科纳边说边动手,把王后的细软的手放到拉莫尔的嘴边,让它们紧紧贴在一起好一会儿;那只手并没有试图摆脱这温暖的吻。

玛格丽特不断地露出笑容,可是内韦尔夫人却没有一丝笑容,她还在为这两个绅士的出其不意的出现而战栗。越来越强烈的妒意使她内心的不快有增无减,因为在她看来科科纳不应为了朋友的事而把自己的事全然抛在脑后。

拉莫尔看到了她紧蹙的双眉,发现了她眼睛里威胁性的闪光,尽管他当时感受到的快乐几乎使他陶醉,他还是意识到他朋友面临的危险,猜到应该怎样做才能给朋友解围。

于是他站起身来,把玛格丽特的手留在科科纳的手里,而他自己走去拉住内韦尔公爵夫人的手,一边跪下一条腿,一边说:

“噢,最美丽最令人爱慕的女人!我说的是有生命的女人,而不是影子。”他说着向玛格丽特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那个身躯在为世俗的友谊操心,请你允许我这个摆脱了粗野躯壳的灵魂来弥补他的空缺吧。你所看到的科科纳先生仅是一个人,一个壮实而又大胆的男人,他是一块肉,看上去也许很漂亮,但像所有的肉一样总归是要腐烂的:omniscarofenum,尽管这位绅士从早到晚在我面前以哀求的口气念叨着你,尽管你见他施展过在法国少见的高明剑术,这位力大无比的斗士却只能在一个影子面前口若悬河,而不敢向一个女人说话。正因为这样,他才去同女王的影子说话,而委托我同你美丽的身躯说几句,告诉你他愿将自己的心和灵魂都奉献于你的脚下;他求你用你那圣洁的目光怜悯地看他一眼,用你那粉色的热情的手向他做一个召唤的手势,用你那响亮而又悦耳的声音对他说几句难忘的话;他还要求我一件事:如果他不能打动你的心,那么就要我把我的剑——这是真正的剑,因为剑是没有影子的——再一次插进,不,我是说,再一次穿透他的身体;因为如果你不允许他专为你而活着,那他就不想活下去了。”

科科纳刚才的讲话有声有色,虚张声势;拉莫尔的这一番请求则说得感情丰富,温柔谦卑,令人陶醉。

昂利埃特听完拉莫尔的这番话,把目光从拉莫尔移向科科纳,想看看那位绅士的表情是否同他朋友的这番多情的演说相一致。看来她很满意,因为她红着脸,呼吸急促,像已经被征服了似的,对科科纳微微一笑,露出了两排嵌在珊瑚里的珍珠,说:

“真的吗?”

“该死的!”科科纳大声说;内韦尔夫人这一瞥已经使他着迷了。“是真的!噢!是的,夫人,是真的!可以拿我死你活来起誓!”

“那么,你来吧!”昂利埃特说着向他伸出手去,从她那没了神的目光可以看出她已经不能自持了。

科科纳把绒布小帽扔到空中,一步就跳到年轻妇人的身边;而拉莫尔也应玛格丽特的召唤,和他的朋友交换了位置。

这时,勒内出现在里头的那扇门口。

“安静!”他那语调一下子就把这爱情之火熄灭了。“安静!”

只听到墙壁的夹层中间传来钥匙在锁眼里摩擦的声音。

“不过,”玛格丽特骄傲地说,“我们在这儿,我想任何人都是没有权利进来的。”

“太后也不能吗?”勒内在她耳边轻声说。

玛格丽特闻言立刻就拉着拉莫尔奔向外面的楼梯;昂利埃特和科科纳两人也半搂着跟在他们后面逃掉。他们四人就像是在花枝上互相啄着的亲昵的鸟儿,听到一点声响就一齐飞走了。

塞纳河蜿蜒穿过巴黎,把城市分成南北两个部分。

旧城指巴黎城内塞纳河上的西岱岛。

圣殿骑士,中世纪法国一种宗教组织的成员。

阿尔塔克塞尔斯:古代波斯国王。

埃涅阿斯: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特洛亚王子,曾下到地狱,在那里得知他的家族的未来命运。

拉丁文:“凡肉皆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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