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 太后的香料商勒内师傅的住宅

玛尔戈王后 大仲马 第1页,共2页

在我们向读者叙述的这个故事发生的年代里,从巴黎城的这一部分到另一部分去,只有五座桥,有石桥也有木桥;而且这些桥都是通到旧城的。这五座桥就是啄木鸟桥、交易桥、圣母院桥、小桥和圣米歇尔桥。

在另一些交通必需的地方,设有渡船,好歹地代替了桥。

这五座桥上都有房屋,就像今天佛罗伦萨的旧桥那样。

这五座桥每一座都有自己的一段历史,我们暂且先特别谈谈圣米歇尔桥。

圣米歇尔桥是1373年建成的一座石桥,尽管它看上去很牢固,仍在1408年1月31日在塞纳河的一次泛滥中被冲垮;1416年改建成木桥,又在1547年12月16日夜晚,被激流卷走,直到1550年,也就是我们所写的这个故事发生以前22年,人们重建了这座桥;而在本书所写的时代,这座桥虽然需要修理了,但还相当坚固。

在筑在桥边的房屋中,有一间正好面对一个小岛,那小岛就是从前烧死圣殿骑士,今天立着新骑士墩的地方。这间木板房有一个下垂的大屋顶,就像是耷在一只大眼睛上的眼皮。底层的大门和窗户都紧闭着,从二层楼的惟一一扇窗子里透出的红色的灯光,把过路人的目光吸引到小屋那低矮、宽阔、蓝底上装饰着许多金色线脚的门面。把底层和二层分开的檐壁上画着一群魔鬼,形状一个比一个怪诞。在这道檐壁和二层的窗户之间挂着一块同样也漆成蓝色的宽幅匾额,上写着:

勒内,佛罗伦萨人,太后陛下的香料师

我们已经说过,店铺的大门是紧闭着的;不过房屋主人的可怕的名声比铁门更有效地保护他不受任何夜袭,因为所有过桥的路人经过他的门前都宁愿绕一个弧线,挨着桥另一边的房屋走,像是怕香料商的气味透过墙冒出来熏着他们。

这还不算,自从勒内师傅在圣米歇尔桥上住下,他的左邻右舍怕受到牵连都放弃了自己的住宅,相继他迁,所以与勒内家毗邻的房屋都门关户闭,无人居住。可是尽管如此,有些半夜的过路人却看到这些空房子的百叶窗里透出微弱的亮光,并且保证说他们听到过类似叹息的声音,这说明有什么人经常到这两座空房子里来,只是不知道这些人属于这个世界还是属于另一个世界。

以至于同这两座空房子毗邻的两座房子的主人也不得不考虑他们是否也像他们的邻居那样搬走为妙。

也许就是这种众所周知的恐怖使勒内师傅在规定的时间以后还保留着灯火。再说夜间巡逻的人也好,警戒的人也好,都不敢惊动这位作为同胞和香料商同陛下有着双重亲近关系的人物。

我们猜想由18世纪的哲学武装起来的读者是不会再相信魔法和魔法师的,所以我们邀请读者们同我们一起走进这座在那迷信的时代使周围深感恐怖的住房。

从晚上8点关门的时候起,底层的店铺就一片黑暗,到第二天白天开门以前那儿空无一人。店铺里出售香料、油膏,以及灵巧的化学专家制作的各种化妆品。两个小伙计帮着零售,但他们不住在这座房里,而是住在百灵街;晚上,他们在闭店前就离开了,直到第二天店铺开门时才进来。

因此楼下的店铺就像我们说的,是一片黑暗,空无一人。

在这又宽又深的店铺里,有两扇门,每一扇都通向一座楼梯。其中的一座建造在墙壁里,在屋子的侧面;另一座在房子外面,站在今天的奥古斯丁沿河马路或者金银匠沿河马路,都能看得到。

这两座楼梯都通向楼上的房间。

楼上的房间和楼下的店铺一般大,只是用一条挂毯把房间分成了两部分:第一个隔间的门通向屋外的楼梯;第二个隔间有一扇侧门连着秘密楼梯;只是这扇门是看不见的,它隐蔽在一个包着铁皮的高大的雕花立柜的后面,立柜是用铁钩挂在门上的,开门时立柜便随之移动。只有卡特琳娜和勒内自己知道这门的秘密;卡特琳娜就是从这儿上楼下楼,她就是把耳朵或眼睛贴在柜子上留的小洞上来探听、观察房间里的情况的。

第二个隔间的两侧还有两扇毫无掩饰的门,一扇通往顶楼的小房间,这房间靠顶棚透亮,里面的全部摆设就是一只大火炉,一些蒸馏罐、蒸馏器和熔锅,这是炼金术士的实验室。另一扇门通向一间更怪的小房间,因为那儿没有光亮,没有地毯,也没有家具,只有一个石头的祭台。

地板是从中间向四周倾斜的石板,沿着墙基有一条沟,通向一个漏斗;通过漏斗的孔可以看到湍流的塞纳河的深暗色的河水。在钉进墙壁的铁钉上挂着一些像针一样尖、像刮脸刀一锋利的奇形怪状的器械,有的像镜子一样闪闪发光,有的呈暗灰色或暗绿色。

在一个角落里,两只腿绑在一起的黑鸡正在挣扎。这是占卜的祭台。

让我们再回到中间那一层的一分为二的房间里来吧。

一般的问卜者都被领到这儿来。埃及的白鹃,系着金色头带的木乃伊,天花板上半张着嘴的鳄鱼,没有眼珠、牙齿摇晃的骷髅,以及被耗子啃得令人肃然起敬的沾满尘土的古书,给来访者一种乱糟糟的印象,使他的思绪不得安宁。在幔帐的后面放着各种玻璃小瓶、盒子,以及形状可憎的双耳尖底瓮。一对象是从桑塔-玛丽亚-诺维拉的某个祭坛或佛罗伦萨的德塞尔维教堂偷来的银制的小灯照着这一切。这两盏点燃着芳香油脂的小灯各有三条熏黑了的链子悬挂在幽暗的拱顶上,放射出淡黄色的微光。

勒内一个人交叉着双手在第二个隔间里一面摇着头一面来回地踱着大步。在长时间苦苦思索以后,他在一个砂壶前面停了下来。

“啊!啊!”他说,“我忘记倒回去了,沙子一定早就漏光了。”

说罢,他看了一下那好不容易从压在圣母院钟楼顶尖上方的大块乌云中挣脱出来的月亮。

“九点了。”他说,“如果她要来,那一定像往常一样再过一小时或一个半小时才来,还来得及把一切都准备好。”

这时,他听得桥上传来某种声响。勒内把耳朵贴在一根长管子的口上,管子的另一端像吞婴蛇的头一样伸向大街。

“不,”他说,“不是她,也不是女人。这是男人的脚步声;他们在我门口停下了;他们是到这儿来的。”

这时,门清脆地响了三下。

勒内很快跑下楼去;然而他只是把耳朵贴在门上,并没有开门。

门又清脆地响了三下。

“谁?”勒内问。

“有必要说出我们的名字吗?”一个人问。

“很有必要。”勒内回答。

“既然如此,那么告诉你,我是阿尼巴尔·德·科科纳伯爵。”还是刚才那个人的声音说。

“我是勒拉克·德·拉莫尔伯爵。”另一个声音说。

“等一下,等一下,先生们,我就来。”

说着,勒内拉开门闩,卸掉门杠,给这两个年轻人打开了锁得牢牢的门;然后,通过外面的楼梯,把他们领到第二个隔间。

拉莫尔进屋时,偷偷地在斗篷里画了一个十字;他脸色苍白,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科科纳一样一样地打量着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他看到了那扇通往小房间的门,想上去打开它。

“对不起,先生,”勒内庄严地说,同时把手放在科科纳的手上,“来拜访我的人只能待在这个房间。”

“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科科纳说,“再说,我也很需要坐一会儿了。”

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房间里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勒内师傅等待着这两位年轻人中的某个人出来说明来意。在这段时间里,可以听到还没有完全痊愈的科科纳那带着哨音的呼吸声。

“勒内先生,”终于还是科科纳开口了。“你是个很能干的人,请你告诉我,我的伤是不是会永远给我留下这样的毛病,就是说我会不会总是这样气短,弄得我骑不了马,动不了刀枪,吃不了肥肉摊鸡蛋。”

勒内把耳朵贴在科科纳胸脯上,仔细听他呼吸。

“不,伯爵先生,您会好的。”他说。

“真的?”

“我可以向您保证。”

“你太让我高兴了。”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伯爵先生,您不想知道别的事情了吗?”“当然想。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真在爱着什么人?”

“您是在爱着什么人。”勒内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您问了。”

“该死的!我想你说得对。可是,是谁呢?”

“是那个现在出口就说您刚才说的那句粗话的女人。”

“真的,”科科纳惊讶地说,“勒内师傅,你真是一个能干的人。拉莫尔,现在该你问了。”

拉莫尔红着脸,感到很不好意思。

“唉!真见鬼!”科科纳说,“你倒说话呀!”

“请说吧。”佛罗伦萨人说。

“我,勒内先生,”拉莫尔结结巴巴地开了个头,声音逐渐镇定下来,“我不想问你我是不是在爱着什么人,因为我知道,我是在爱着。可是请告诉我,我是不是会被人爱,因为起初我认为充满希望的事现在都转而对我不利了。”

“您也许还没有做到应该做的一切。”

“先生,除了用敬意和忠诚来向心上人证明我深深地爱着她以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您知道,”勒内说,“这些表示有时是毫无意义的。”

“那么,就应该绝望了?”

“不,应该求助于科学,在人的天性中有些反感是可以克服的,有些好感是可以培养的,就像铁并不是磁石,可一旦磁化后,它也能吸铁。”

“可能吧,可能吧。”拉莫尔喃喃地说,“可是我厌恶一切魔法邪术。”

“啊!如果您厌恶,”勒内说,“那你就不必到这儿来了。”

“得了,得了,”科科纳说,“你难道现在还耍孩子气不成?勒内先生,你能让我看看魔鬼吗?”

“不能,伯爵先生。”

“这太遗憾了,我想同他说两句话,这也许能给拉莫尔一点鼓舞。”

“好吧,管它呢!”拉莫尔说,“咱们直截了当地说吧!有人告诉我捏一个同自己所爱的人相像的蜡人儿,这个方法灵吗?”

“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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