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凶手们

玛尔戈王后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先生,”他说,“请你相信,我们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暗杀,而是要进行决斗。我是陪你的一个仇人来的,他要和你像君子般地清算一笔旧账。喂!该死的!莫勒韦尔先生,往前一点,别转过脸去。”

“莫勒韦尔!”德穆伊喊道,“莫勒韦尔,杀我父亲的凶手,莫勒韦尔,国王的刽子手!啊!好,我同意。”

他瞄准了正要敲吉兹府邸的门寻求援助的莫勒韦尔,一枪打穿了他的帽子。

听到枪声和莫勒韦尔的喊声,护送内韦尔公爵夫人的几个卫士走了出来,三四个绅士和他们的侍从也跟在这些卫士后面,一起向德穆伊的年轻情妇的住宅冲过来。

德穆伊向这支队伍开了第二枪,打倒了离莫勒韦尔最近的一个士兵。不过这样一来,德穆伊手里就没有武器了,或者说没有可用的武器了,因为他的枪需要上子弹,而他的敌人却都已找到了掩蔽的地方。

这时,周围人家的窗户开始纷纷打开。根据各人怕事和好斗的特点,有的窗户又重新关上,有的却伸出了火枪。

“勇敢的梅康唐,来帮我一把!”德穆伊朝吉兹府邸对面窗子里的一个老人喊道。这老人刚打开窗户,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德穆伊先生,是你在叫我吗?”老人喊道,“他们是来跟你过不去的吗?”

“是跟我,也是跟你,他们跟所有的新教徒都过不去。你看,这就是证据。”

就在这时,德穆伊看到拉于里埃尔把火枪指向了他。枪声响了;不过,年轻人已及时弯下身去,子弹打碎了他头顶上的一块玻璃。

“梅康唐!”科科纳喊道。由于刚才的场面使他过于兴奋,他竟忘了自己的债主,而现在德穆伊提醒了他。“茅屋街,梅康唐,正是这儿!啊!他就住在这儿。这太好了!现在我们每人都有自己的对手了。”

吉兹府邸的人撞破了德穆伊家的门。莫勒韦尔举着火炬正准备烧掉德穆伊所在的这座房子。大门被砸碎后,一场恶战立刻开始了。好几个人围攻德穆伊一个人。德穆伊每一剑都击倒一个敌人。而就在这个时候,科科纳却在砸梅康唐家的门。梅康唐看他孤单一人在那里使劲,并不害怕,稳稳地在窗口瞄着他的火枪。

原来黑洞洞没有人迹的街上,突然被照得像白昼一样通明,而且人群乱哄哄的像个蚂蚁洞,因为从蒙莫朗西府邸里走出了六七个胡格诺派贵族,带着他们的侍从和朋友,刚刚发起了一次猛烈的冲击。在一些窗口的火力支援下开始迫使莫勒韦尔和吉兹府邸的人往后退,最后退进吉兹公爵的府邸。

科科纳还没有砸开梅康唐家的大门,尽管他费尽了心机,他现在也被卷进这场突如其来的混战中去。他背靠着墙,手握着剑,不仅开始自卫,而且还大声叫喊着发起进攻。他叫喊得那么凶,压倒了整个这场混战的声音。他左右开弓,不分什么朋友和敌人,直到在自己周围开出一片空地。他眼睛睁得大大的,鼻孔煽动着,紧咬着牙根。每当他的剑插进一个对手的胸膛,一股鲜血喷射在他的手上和脸上——他就夺回一块失去的地盘,更接近那座被包围的房子。

德穆伊在楼梯上和门厅前进行了一场恶战以后,终于像个真正的英雄一样冲出了燃烧着的屋子。在整个战斗中,他不停地喊着:“莫勒韦尔!你在哪儿?”“莫勒韦尔,你出来!”并且用含有侮辱性的语言咒骂着莫勒韦尔。最后,他半光着身子,几乎处于昏厥的状态,牙咬着一把短刀,由他的情妇搀扶着走到了街上。他手中不断转动的剑,在银色的月光和血红的火光映照下,交替地勾画出白色和红色的光圈。莫勒韦尔已经逃之夭夭。拉于里埃尔被德穆伊一直逼到科科纳身边。科科纳没有认出是谁,就给了他一剑。这个倒霉的店主正在向两边求饶,这时,梅康唐看到了他,从他的白色腰带辨认出他是个凶手。

枪响了。拉于里埃尔大叫一声,张开双臂,他的火枪掉在地上,他想到墙边去找点什么依靠,但一头栽倒了。

德穆伊利用这个时机,窜到天堂街,消失了踪影。

胡格诺派的抵抗是那样激烈,吉兹府邸的人都被迫退了回去,并且关上大门,生怕他们冲进来抓人。

被鲜血和喊声陶醉了的科科纳,兴奋达到了极点;在这种情况下,尤其对南方人来说,勇敢往往会变成疯狂。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仅仅感觉到耳边不再那么吵闹,手和脸上也开始干了些。他垂下了剑,只见一个男子躺在附近,脸浸在血泊中,周围都是燃烧的房屋。

然而这只是一个十分短暂的休战,因为就在他走近这男子、认出是拉于里埃尔时,刚才他用石块砸过的那扇门打开了。老梅康唐后面跟着他的儿子和两个侄子向正在喘着气的皮埃蒙特人扑来。

“就是他!就是他!”他们同声喊道。

科科纳正站在街口。他怕这样会遭到四个人的围攻,于是像他在山里经常逐猎的羚羊一样灵巧地往后一跳,靠在吉兹府邸的围墙上。由于遭到突然袭击而感到意外的科科纳,一冷静下来,就加强了防卫,并且又恢复了爱嘲弄人的癖好。

“啊!梅康唐老爹,你不认识我吗?”

“噢!坏蛋!”老胡格诺喊道,“我太认识你了。你竟跟我过不去!而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你还是他的债主,是吗?”

“是的,是他的债主,既然你这样说。”

“好吧!我就是来清账的。”

老头对陪他来的几个年轻人喊道:“抓住他,把他捆起来!”这些年轻人便朝墙根扑过来。

“等一下,等一下,”科科纳笑着说,“要抓人,得有逮捕证,你们忘了向市长要了!”

说着,他和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人交了锋。他一剑就刺中了那人的手腕。不幸者号叫着后退了。

这时,科科纳头顶上的窗户打开了。他猛然一跳,想躲过有可能来自上方的袭击。可是,他发现那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个女子,而且他要对付的不是凶器,而是一束扔到了他脚下的鲜花。

“啊!一个女人!”他说。

他用剑向那女人行了个礼,弯下身去捡起那花束。

“当心,勇敢的天主教徒,当心!”那女子喊道。

科科纳抬起身来,他的动作稍慢了片刻,老头的另一个侄子的匕首刺破了他的斗篷,划破了他的肩膀。

那女子尖叫了一声。

科科纳向她表示感谢,同时做手势要她放心。接着,他扑向正在后退的第二个侄子。正好对手在后退时脚踩在血泊中滑倒了,科科纳像山猫一样迅速上前一步,把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好,好,勇敢的骑士!”吉兹府邸里的女子喊道,“好!我派人来帮助你!”

“夫人,不需要为了这点事麻烦你!”科科纳说,“如果你感兴趣,请看到底吧!看看阿尼巴尔·德·科科纳伯爵怎样收拾胡格诺!”

这时,老梅康唐的儿子几乎是用枪贴着科科纳的脸打了一枪。科科纳跪倒了。

窗上的女子大叫一声,可是科科纳又站了起来。他跪下只是为了躲开子弹。子弹打进了离旁观的美人只有二尺远的墙上。

几乎在这同时,梅康唐家的窗口传出一声愤怒的尖叫声。一位老妇人从科科纳身上的白色十字标志和白色的腰带认出他是个天主教徒,向他扔下一个花盆,砸在他膝盖上。

“好!”科科纳说,“这一个向我扔花,那一个向我扔花盆。再这样下去,我把房子也要拆掉。”

“谢谢,母亲,谢谢!”梅康唐的儿子喊道。

“好,妻子,干得好!”梅康唐老头说,“只是你要当心自己。”

“你等着,科科纳先生,你等着!”吉兹府邸的那个年轻女人说,“我叫人朝他们的窗口打枪。”

“啊!这简直成了女人的地狱,有的帮我,有的反对我。”科科纳说,“该死的,还是赶快收场吧!”

整个场面也的确发生了很大变化,接近于收场了。科科纳虽受了点伤,但他正处在24岁血气方刚之时,又经常使枪弄剑,这三四处轻伤非但没有使他气馁,反而使他更加凶猛。而在他的对方,却只剩下梅康唐——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和他的十六七岁的儿子。这年轻人长着金黄色头发,又苍白,又瘦弱。他扔掉了那支没有子弹的枪,哆哆嗦嗦地舞动着一把只有皮埃蒙特人一半长的剑。父亲手中则只有一把匕首和一支空枪。他正在呼救。对面窗里的老妇人,是这年轻人的母亲。她手里握着一块大理石,正准备扔下来。这时,一方面的威胁和另一方面的鼓励使科科纳十分兴奋,刚才的两次胜利使他感到骄傲,两旁燃烧着的大火,以及火药味、血腥味使他丧失理智,而更令他陶醉的是能够在一个美貌而又高贵的女子面前作战。科科纳就像最后一个奥拉斯一样勇气倍增。他看到年轻人在迟疑,便冲过去,把染着血的长剑架在他的短剑上,两下就把他的剑挑得老远。这时,梅康唐想迫使科科纳往后靠,好使窗上扔下来的东西能打得更准。科科纳为了避开老头的匕首和老妇人准备扔下的石块这双重的威胁,他一把抱住他的年轻对手,把他当作盾牌。他那大力士般的双臂搂得对方连气都喘不过来。

“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年轻人喊道,“我的胸膛都要叫他挤碎了!快来呀!快来呀!”

他的声音开始变成了嘶哑而憋闷的气喘声。

于是,梅康唐停止了威胁,恳求道:

“开开恩,开开恩吧!科科纳先生!这是我的独生子。”

“这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母亲喊道,“是我们老人的希望。别杀他,先生!求你别杀他!”

“啊!是吗?”科科纳放声笑着大声说,“别杀他!那他拿着他的剑和枪找我干什么的?”

“先生,”梅康唐双手合掌继续说,“我家有你父亲的借据,我还你。我还有一万金埃居,也给你,还有家传的珍宝,也都属于你,只要你别杀他,别杀他!”

“而我,我有我的爱情,”吉兹府邸的女子低声说,“我答应把爱情献给你。”

科科纳思索了一下,突然问年轻人:

“你是胡格诺吗?”

“我是。”孩子轻声说。

“既然这样,你是死定了!”科科纳皱着眉回答,然后用锋利的长剑逼近对手的胸膛。

“他要死了!”老头喊道,“我可怜的孩子,他要死了!”

母亲也发出一声尖叫。那尖叫声是这样痛苦而又深沉,皮埃蒙特人的决心一时也动摇起来。

“噢!公爵夫人!”老头转向吉兹府邸的那个女子喊道,“替我们求求情吧!无论白天、晚上,我们将永远为你祈祷!”

“那他必须改变信仰!”吉兹府邸的女子说。

“我是新教徒。”孩子说。

“那只能死,”科科纳举着剑说,“既然你不愿接受这张美丽的嘴给你指出的活路。”

梅康唐和他的妻子看着闪闪发亮的剑锋就在他们的儿子的头上。

“我的儿子,我的奥利维埃,”母亲吼叫着,“发誓放弃……发誓吧!”

“发誓吧,亲爱的孩子!”梅康唐喊着滚到科科纳的脚下。“不要扔下我们两个老人。”

“你们都必须改变信仰!”科科纳喊道,“用信仰来换取三颗灵魂和一条命吧!”

“我愿意。”年轻人说。

“我们也愿意。”梅康唐和他的妻子喊道。

“那么跪下!”科科纳说,“让你儿子一个字一个字重复我告诉他的经文。”

父亲首先服从了。

“我听你的!”孩子说着也跪下了。

科科纳开始用拉丁文口授信徒的经文。可是不知是出于偶然还是有意的,年轻的奥利维埃正好跪在他掉下的那把剑附近。他见武器离自己手不远,就一面重复着科科纳口授的经文,一面伸手去取剑。科科纳看到了这个动作,但他装作没有看见。可是,就在那年轻人的手指触到剑把时,他冲上前去,把他踢翻在地。

“啊!不讲信义的家伙!”他喊着,把剑插进了他的咽喉。

年轻人叫了一声,用一条腿痉挛地跪了起来,然后又倒下了。

“啊!刽子手!”梅康唐吼着,“你为了吞没一百个金币,竟然谋害我们。”

“不,”科科纳说,“这就是证据。”

说着,科科纳把他动身时父亲交给他还债的一百个金币扔到老头的脚边。

“这就是证据,”他继续说,“这是还你的钱。”

“而你,也别想活着!”窗上的母亲喊道。

“当心,科科纳先生,当心。”吉兹府邸的那女子喊道。

可是科科纳还没来得及转头对这警告和威胁做出反应,一块沉重的石头已砸在皮埃蒙特人的帽子上,他握着剑倒了下去,他被砸昏了;右边和左边同时发出的快乐和痛苦的叫声,他全没有听到。

梅康唐握着匕首立即冲到昏厥的科科纳身边。可是这时吉兹府邸的门打开了。老头一看见那些发亮的槊和剑就逃跑了。刚才被称为公爵夫人的那个在火光和珠光宝气映衬下更显得美丽的女子在窗口探出大半个身子,伸手指着科科纳,向府邸里出来的人大声喊道:

“那儿!那儿!就在我前面,一个穿红上衣的绅士,就是他,对,对,就是他!”

奥拉斯:这是发生在古罗马王政时期的一个典故。罗马曾与阿尔伯开战,罗马方面指定奥拉斯三兄弟与阿尔伯方面的库里亚斯三兄弟格斗,奥拉斯三兄弟中的两人被打死,最后一个奥拉斯佯装逃跑,分别打死了库里亚斯三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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