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前面已经说过,玛格丽特关上了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当她心儿突突直跳地走进房间时,见吉洛纳正弯着腰惊恐地看着溅在床上、家具上、地毯上的血迹。
“啊!夫人,”她看见王后进来就喊道,“噢!夫人,他死了吗?”
“别说话!吉洛纳!”玛格丽特说话的声音表明了事情的严重性。
吉洛纳住了嘴。
玛格丽特从系在腰带上的荷包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金钥匙,打开偏房的门,用手指着让侍女看这个年轻人。
拉莫尔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手碰到一把当时妇女佩戴的短刀,听到开门声,这年轻的绅士就把它紧紧握在手里。
“别怕!先生!”玛格丽特说,“你得救了!”
拉莫尔双膝跪下。
“噢!夫人,”他喊道,“你对我来说不只是王后,而且是女神。”
“别激动,先生!”玛格丽特大声说,“你还在流血……噢!吉洛纳,你看他多么苍白……让我们看看,你哪儿受伤了?”
“夫人,”拉莫尔尽力从周游全身的疼痛中辨别出几个主要的部位来,说道,“我想我首先是肩上中了一剑,第二下是在胸上,其他的伤就不值得去管它们了。”
“我们来看看,”玛格丽特说,“吉洛纳,去把我的香料盒拿来!”
不一会儿,吉洛纳回来了,一手拿着盒子,一手拿着一把银水壶和一块荷兰细巾。
“吉洛纳,帮我把他扶起来!”玛格丽特王后说。因为这个不幸者想自己站起来,但又没有了力气。
“可是,夫人,”拉莫尔说,“我真不好意思,我不能忍受……”
“先生,你就让我们帮助你吧!”玛格丽特说,“如果我们不能救你,而让你死去,那就是犯罪。”
“噢!”拉莫尔喊道,“我宁肯死掉,也不能让我卑贱的血染污了你——王后的双手……噢!绝不!绝不能!”
他毕恭毕敬地往后退着。
“绅士,”吉洛纳笑着说,“你的血早就把陛下的床和整个房间都给染污了。”
玛格丽特拉严了那件披在溅满血点的细麻布睡衣外面的斗篷。这个表现出女性羞耻心的动作,使拉莫尔想起刚才曾经把这个如此美丽可爱的王后紧紧抱在怀里,他那毫无血色的脸上不禁泛起了红晕。
“夫人,”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不能把我交给一个外科医生吗?”
“交给一个信天主教的外科医生?”王后的话使拉莫尔顿时觉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王后露出无限温柔的微笑轻声说:
“难道你不知道我们法国的公主从小就学习各种植物的性能,知道如何调配药膏吗?因为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王后,我们的责任就是减轻人们的痛苦!因此我们就是最好的外科医生,至少奉承我们的人是这样说的。难道你没有听到过我在这方面的声誉吗?喂,吉洛纳,咱们开始工作吧!”
拉莫尔还想抵制。他反复说:他宁肯死也不愿让王后干这样的事,她开始时可能是出于怜悯,最后会感到厌恶的。可是这种挣扎消耗了他最后的力气,他踉跄了几步,闭上了眼睛,头往后一仰,又失去了知觉。
于是玛格丽特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匕首,很快地割开了他上衣的束带。吉洛纳则用另一把刀拆开或者不如说割开拉莫尔的袖子。
吉洛纳用布浸着清水给他洗掉从肩上和胸上流出来的血。玛格丽特用一根圆头的金针轻轻探查着伤口。她的动作是那样灵巧、敏捷,只有昂布鲁瓦兹·帕雷才能有这样的技术。
肩上的伤口很深,胸部的剑伤擦过肋骨,只刺破了皮肉。这两次伤都没有穿透保护着心和肺的那座天然堡垒的厚壁。
“他的伤很痛,但并不致命,acerrimunhumerirulvus,nonautemlethale。”这位美丽的外科医生喃喃地说,“吉洛纳,给我药膏,准备好纱布!”
接到王后新命令的吉洛纳,这时已经擦干净年轻人的胸部,擦干净了他那仿佛按照一幅古画雕塑成的双臂、优美地向后仰着的双肩,以及他那一头卷发遮盖着的脖子。那脖子与其说属于一个垂死者的受伤的身躯,还不如说属于一座帕罗斯的大理石雕像。
“可怜的年轻人!”吉洛纳喃喃地说,眼睛不是看着手里的活计,而是盯着刚才擦洗的对象。
“他很漂亮,是不是?”玛格丽特内心坦荡地问。
“是的,夫人。我想,我们不能老让他躺在地上,应该把他抬起来,放到他现在靠着的这张躺椅上去。”
“你说得对。”玛格丽特说。
两个女人弯下腰,一起使劲抬起拉莫尔,把他放到窗前的一张有雕花靠背的大沙发上。窗子半开着,使他能够得到足够的新鲜空气。
这一番动作弄醒了拉莫尔。他叹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在领味着一个伤员的各种感觉的同时,他开始感觉到一种难以想像的舒适,因为恢复知觉以后,他感到的不再是火烧火燎的疼痛,而是一股清凉,也不再是令人恶心的血腥味,而是一阵药膏的芬芳。
他低声吐出了几个不连贯的字,玛格丽特把手指放在嘴上,报以微笑。
这时传来了几下敲门声。
“有人在敲秘密通道的门。”玛格丽特说。
“夫人,会是谁呢?”吉洛纳惊慌地问。
“我去看看。”玛格丽特说,“你守着他,一刻也不要离开!”
玛格丽特回到自己的房里,关上了偏房的门,走去打开了那扇通往国王和太后住所的过道上的门。
“索弗夫人!”她连忙后退了一步,带着一种如果不能说是恐惧,至少也是仇恨的感情喊道。一个女人是绝不能原谅另一个夺走自己丈夫的女人的,哪怕是自己不爱的丈夫。“索弗夫人!”
“是我,陛下!”这女人双手合掌,说。
“夫人,你到这儿来……”玛格丽特接着说。她越来越感到惊异,但语调依然不失其威严。
夏洛特双膝跪下。
“夫人,”她说,“请原谅我,我承认在你面前我是有罪的,可是,你知道!不完全是我的过错,是太后特地给我一道懿旨……”
“起来吧,”玛格丽特说,“我想你来这儿不是为了在我面前替你自己辩白的。告诉我,你为什么来。”
“夫人,”夏洛特还是跪着,神色慌乱地说,“我来是为了问你他是不是在这儿。”
“谁在这儿,夫人?你说的是谁呀?……真的,我不明白。”
“我说的是国王。”
“国王!你纠缠他竟然一直纠缠到我这儿了!可是,你明明知道他不在这儿。”
“啊!夫人!”索弗男爵夫人并不理会这些攻击,甚至像是根本没有感觉到这些攻击,继续说,“啊!但愿他能在这儿!”
“为什么?”
“上帝哟!夫人,因为人们正在杀胡格诺,而纳瓦尔国王是他们的领袖。”
“噢!”玛格丽特抓住索弗夫人的手,强把她拉起来,“噢!我忘了!再说,我并不认为一个国王会遇到与一般人同样的危险。”
“夫人,比一般人更危险!”夏洛特嚷道。
“吉兹夫人通知我以后,我就告诉他不要出去。难道他出去了吗?”
“没有,他在卢浮宫,可是不知他在哪儿,如果他不在这儿……”
“他不在这儿。”
“噢!”索弗夫人痛苦地喊道,“不知他怎样了,因为太后发誓要害死他。”
“要害死他!啊!你在吓唬我!这不可能!”玛格丽特说。
“夫人,”索弗夫人继续说着,只有爱情才能赋予她这样大的力量。“我告诉你,现在谁也不知道纳瓦尔的下落。”
“那么太后呢,她在哪儿?”
“太后派我到她的经堂里去找来吉兹先生和塔瓦纳先生,就放我走了。夫人,请原谅我!我回到卧室以后,就像往常一样等着。”
“等着我的丈夫,是吗?”玛格丽特说。
“夫人,他没有来。于是我四处找他。我问了所有的人,只有一个士兵告诉我他好像在屠杀开始前不久看到他拿着剑在一些卫士中间,而现在屠杀已经开始了一个小时了。”
“谢谢,夫人!”玛格丽特说,“尽管促使你这样做的感情可能是对我的一种新的冒犯,但我还是要感谢你。”
“噢!那么就请原谅我吧,夫人!”她说,“获得了你的原谅,我回去时就会更坚强些,因为我不敢随你一起去,哪怕是远远的。”
玛格丽特向她伸出了手,说:
“我现在去找卡特琳娜太后。你回去吧!我会保护纳瓦尔国王的。我答应与他结成联盟,我忠于自己的诺言。”
“夫人,如果你见不到太后呢?”
“那么,我就去找查理哥哥。我有话要和他说。”
“去吧!那就去吧!夫人!”夏洛特给玛格丽特让开了路。“愿上帝保佑陛下!”
玛格丽特沿过道急匆匆地走去。不过,走到过道尽头时,她回头看了看索弗夫人是否跟在后面。索弗夫人果然跟在后面。
纳瓦尔王后见她上了回她自己房间的楼梯,这才继续朝太后的住所走去。
一切都变了样:玛格丽特遇到的不再是往日拥挤在太后周围、见太后驾到就毕恭毕敬地闪开道、向她请安的那帮弄臣,而是举着红槊、衣服上染上血迹的士兵,身披撕破了的斗篷、脸上沾满尘土、手拿命令或信件出出进进的绅士。这来来往往的人群,在走廊里形成了一股可怕的洪流。
玛格丽特继续走她的路,一直走到太后住所的前厅。可是在前厅里站着两排士兵,他们只允许持有某种口令的人入内。
玛格丽特无法通过这道人墙。她好几次看到太后的门打开又关上,在这一开一闭中间,她看到由于正在采取行动而变得年轻的卡特琳娜像20岁的人那样活跃,她时而挥笔疾书,时而拆读信件,时而下达命令;一会儿和这一个说几句话,一会儿向那一个微微一笑。博得她最亲切的微笑的总是那些沾有更多灰尘和鲜血的人。
在这一片使卢浮宫充满可怕的嘈杂声的纷乱中,可以听到街上的枪声越来越密了。
“我是进不去了,”她在持槊的卫士前面作了三次尝试都遭到失败以后,自语道,“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还不如找我哥哥去。”
这时,吉兹先生正好走过。他刚向太后报告了元帅的死讯,正要返回屠宰场。
“噢!亨利!”玛格丽特喊道,“纳瓦尔国王在哪儿?”
公爵带着惊讶的笑容看着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回答就带着他的卫士们出去了。
玛格丽特向一个刚从卢浮宫出来、正在命令士兵上好子弹的队长跑过去。
“纳瓦尔国王在哪儿?”她问道,“先生,你知道纳瓦尔国王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夫人,”队长回答说,“我不是陛下的卫队。”
“啊!我亲爱的勒内!”玛格丽特看到了给卡特琳娜供应香料的商人,高声喊道,“是你……你从我母亲那儿出来……你知道我丈夫的情况吗?”
“纳瓦尔国王陛下并不是我的朋友。夫人,这一点您该记得。”他挛缩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与其说是露出个笑容,不如说咬了咬牙。“听说他甚至控告我和卡特琳娜夫人串通毒死了他的母亲。”
“不!不!”玛格丽特大声说道,“不要相信这些,我的好勒内!”
“噢!我不在乎这个,夫人!”香料商说,“无论是纳瓦尔国王还是他手下的人,现在都已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说完,他就转身而去。
“噢!塔瓦纳先生,塔瓦纳先生!”玛格丽特喊道,“我有一句话要问你,我求你,只有一句话!”
正走过的塔瓦纳停住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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