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十日谈 乔万尼·薄伽丘 第1页,共2页

《十日谈》第九天到此结束,第十天即最后一天由此开始;大家在潘菲洛的主持下,讲述人们在爱情或其他方面做出慷慨行为的故事。

西边几个小小的云朵仍呈深红色,挂在天空中,而东边天空中那些云朵的边缘已被渐渐升起的太阳的光芒染成了明亮的金色。这时,潘菲洛起了床,让仆人唤醒小姐们和他的男伙伴们。当所有人都聚齐后,他与大家商量好去哪个快乐的地方游玩,然后他在菲罗美娜和菲亚美塔的陪伴下缓步出发,走在前面,其他人跟在后面。他一边走,一边谈论着他们的未来生活,各抒己见,在漫谈中过去了很长时间,也走了很远的路,直到阳光变得闷热时,他们才回头朝别墅走去。他们聚集在清澈的泉水周围,口渴的人让仆人在水里把杯子刷净,喝上一杯泉水,然后他们到花园里的阴凉处玩耍,一直到吃午饭的时候。他们吃完午饭,睡过午觉,又像通常那样按国王的命令重新聚集,内菲勒奉国王之命,第一个讲故事。她这样快乐地开始了:

故事第一

命运之神证明,它不是一位为西班牙国王效力的勇敢骑士的好朋友;国王证明,他比命运之神对骑士更加友爱。

国王让我第一个承担如此重大的任务——讲一个关于慷慨行为的故事,我感到非常荣幸,因为慷慨就像太阳是天空中最美丽的装饰物一样,它是所有其他美德的光辉。因此,我要讲一个短小而有趣的故事,这故事如能记住,它肯定对我们会有所裨益。

你们一定都知道,在我们这座城市里居住的所有勇敢的骑士中,成就最卓越的是鲁杰里·德·菲乔万尼。他家产丰厚,而且有很强烈的进取心。他认为,在托斯卡纳生活,没有使他人尽其才的天地,所以他决定去西班牙国王阿方索的宫廷待一段时间,因为阿方索勇敢豪侠的声誉远远高过当时其他任何君王。于是他带了一支由士兵组成的非常体面的随从队伍和许多马匹,来西班牙进见国王阿方索。国王很有礼貌地欢迎他。他在那里居住期间,过着极为令人满意的生活,立下了许多辉煌的战功,不久就确立了他勇敢的声誉。他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留心观察国王的行为,认为国王赏赐城堡或城镇根本不考虑接受者功绩如何,而他鲁杰里这样深知自己功劳卓著的人却未得到任何赏赐,这有损自己的声誉。所以他决定离开这里,去向国王告辞。国王同意他离去的请求,赐予他一头世上最漂亮的骡子;这很合鲁杰里的心意,因为他的前面是一段很远的旅程,正好用骡子作为代步的工具。然后,国王把一项艰难的任务交给了一个机智的朝臣,命他在第一天以他认为最合适的办法与鲁杰里同行,避免被鲁杰里怀疑是国王派来的人。他的任务就是回来报告鲁杰里在路上说了国王什么话,并在第二天早晨指示鲁杰里回去见国王。那位朝臣留心观察鲁杰里的行程,当鲁杰里骑着骡子出了城门时,他便巧妙地设法与鲁杰里结伴同行,对鲁杰里说他要去意大利。

鲁杰里骑着国王赐予他的那头骡子,一路上听着他的旅伴说东道西。快到上午的中段时间时,他说:“我想该让我们的坐骑休息一会儿了。”他们把牲口牵进一间马厩里,除了那头骡子,所有的马都撒了尿。然后,他们继续赶路。那位朝臣一直在注意听鲁杰里说些什么话。他们来到一条河边饮牲口,那头骡子偏偏把尿撒在了河水里。鲁杰里看到这一情景后说:“唉,你这该死的畜生,你真像把你赐予我的国王啊!”

朝臣记下了这句妙语,虽然他记下了鲁杰里与他同行一天说过的许多话,但只有这一句是反对国王的话。于是第二天早晨,当他们骑上骡子和马,准备继续向托斯卡纳进发时,朝臣传达了国王的命令,让鲁杰里立刻往回走。国王得知了鲁杰里说的关于骡子的那句话后,派人把鲁杰里叫来。国王高兴地接待了他,问鲁杰里为什么把他比作骡子,或者把骡子比作他。

鲁杰里非常坦率地回答说:“陛下,我之所以做了这个比喻,是因为您总是赏赐那些不该受赏的人,而让那些应该受赏的人得不到赏赐;同样,那头骡子在该撒尿的地方没撒尿,而在不该撒尿的地方撒了尿。”

“如果说我没有像赏赐许多其他人那样赏赐您,而且我知道那些人论功苦无法与您相比,”国王回答说,“那不是因为我不承认您是一位非常勇敢的骑士,应该得到最大量的赏赐,而是因为您的命运不好,它不允许我赏赐您,所以您只能怪您的命运,不要怪我。我可以向您清楚地证明我说的是真话。”

“陛下,不是您没有赏赐我令我苦恼,因为我不想发财;令我苦恼的是您没有以任何物质的方式证明我的功劳。但是,我相信您的解释是善意的、合理的,非常愿意看看您要给我出示的证明,尽管如此,如果您拿不出证据来,我也相信您。”

于是,国王带他走进一个大厅里,里面有两个按国王吩咐锁好的大保险箱。这时来了一群人,国王当众对他说:“鲁杰里,在这两只箱子里,一只装着我的王冠、顶上有十字架的圆球和权杖、许多最漂亮的玉带、扣形装饰品、戒指和各种宝石饰物;另一只装满了泥土。请您随意选一只,您选中的那只就归您了。然后,您就能看出是谁埋没了您的功绩,是我还是您的命运。”

鲁杰里按照国王的意愿任选了一只,国王命人把选中的那只箱子打开,结果是装满泥土的那只。于是国王微笑着说:“您看,我说您命运不好,没有说错吧。但是,您的功劳太大,迫使我与您的命运较量一番。我知道,您不想成为一个西班牙人,所以我不想赏赐您这里的城堡或城镇;我要把命运之神拒绝给您的那只箱子赐予您,我偏要违背命运之神的意愿要您拥有它,我要您把它带回您自己的家乡,作为我赏识您功劳的物证,使您在乡亲们面前感到自豪。”

鲁杰里接受了那一箱礼物,对国王的重赏表示衷心感谢,带着那只箱子高高兴兴地回托斯卡那了。

故事第二

强盗吉诺·迪·塔科俘获了克吕尼修道院院长。他对待俘虏可比人们期待的要好得多,院长也回报了他的恩惠。

大家一致赞赏阿方索国王对佛罗伦萨骑士的慷慨。国王也非常欣赏这种大度。他吩咐爱丽莎接着讲故事,爱丽莎立即开始了:

毋庸置疑,国王对其臣民的慷慨是一种值得赞扬的美举。但如果一位教士对他本应视为敌人的人表现出慷慨,却又不引起哪怕是最小的指责,我们应该怎样评价这位教士呢?我们只能说国王的慷慨表明他的美德,而教士的大度颇有点奇迹味道,除此之外还能说明什么呢?教士们个个都像女人一样吝啬,他们到死也不会做出任何慷慨的举动来。另外,每一个受到侮辱的人都自然渴求报复,值得注意的是教士们起劲地鼓吹对罪过要耐心和宽容,可是他们报复的激情比任何人都更加强烈。无论如何,我的故事将向你们清楚地表明,一个教士会表现出多大程度的宽宏大量。

吉诺·迪·塔科在与圣费奥拉的伯爵们为敌而被驱逐出锡耶纳之后,便干起了残忍的拦路强盗行当且远近闻名;他煽动拉迪科法尼人背叛罗马教廷,在那里落草为寇,派他手下的土匪抢劫那一带的每个过往行人。当庞尼菲斯八世任罗马教皇时,克吕尼修道院院长来到他的教廷朝拜。这位院长以世界上最富有的教士之一著称;他在罗马得了胃病,医生们劝他去锡耶纳,说那儿的温泉浴场一定能治好他的病。于是,院长得到教皇的准许,对吉诺的拦路抢劫掉以轻心,身着盛装,带着大队人马和一辆装得满满的行李车,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吉诺·迪·塔科听说这位院长来到这里,便在一条狭窄的山谷里设下圈套,要把院长及其所有的侍从、马匹和全部行李困在那里,连一个小卒也不许逃掉。做了这样的安排之后,他派了手下一个最善于用花言巧语讨好的人,带了一些人数适宜的随行人员,作为使者去见院长,先是赞扬他,然后非常礼貌地请他去城堡与吉诺会晤。愤怒的院长回答说他坚决不去,因为他不想与吉诺有任何关系,而是要继续赶路。“我倒要看看谁敢阻挡我!”他又说。

那使者对此礼貌地回答说:“院长先生,您来到的这个地方是我们的王国,在这里除了天主的力量,我们什么都不怕;褫夺政权的禁令和开除教籍对我们统统无效。所以,我劝您还是满足吉诺的愿望吧。”

正当他说话的时候,土匪们已将这个地方团团围住,院长见自己与随从都已陷入圈套,只好非常愤怒地带他的人马和行李,与那使者朝城堡走去。院长到达城堡后,按吉诺的指示被安排住在一幢房子里一间阴暗、狭窄、很不舒服的小屋里,而他的随从却都按身份分别舒适地安排在城堡里;马匹和行李都得到妥善保管,所有东西丝毫未损。

这一切都安排好之后,吉诺来见院长,对他说:“院长先生,您现在是吉诺的客人,他派我来问您,您要去哪儿,有何贵干。”

院长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压下怒气,告诉他为了什么事情要到什么地方去。吉诺听完了院长的话,立即告辞,打算不用温泉浴就把他的病治好。他派人在院长房间里生起一大盆火,并不时地照看它。第二天早晨才又回来看院长,给院长带来用一块雪白餐巾包着的两片烤面包和一大杯院长自己带来的科尼利亚产的白葡萄酒。他对院长说:“先生,吉诺年轻时学过医术,他说对胃病的任何治疗都不会像他将给您治疗得那样有效;我给您拿来的这两样东西就是治疗的开始。为了使您恢复健康,请您吃了吧。”

院长此刻正饥肠辘辘,没有心思与人争辩,所以不情愿地吃了那两片烤面包,喝了那杯白葡萄酒,然后说了许多尖刻的话,提出许多要求和忠告。他特别要求与吉诺面谈。吉诺听着他的话,把一些话当作耳边风,对其他的话做了非常礼貌的回答,并且向他保证吉诺将尽快来拜访他。吉诺说完这番话就告辞了,第二天才又带着两片烤面包和一大杯白葡萄酒来看他。他接连几天使用这种摄生法,直到他发现院长把他小心翼翼地藏在院长房间里的一些干蚕豆也吃了。

因此,他代表吉诺,询问院长感觉胃怎样了,他回答说:“如果他放我出去,我就会感觉非常好。除此之外,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吃,他的治疗非常成功地治好了我的病。”

于是,吉诺让院长的仆人准备好一个房间,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那是一个十分雅致的房间,里边的陈设用的是院长自己带来的东西。客人包括院长的全体随行人员和吉诺的许多人。第二天,吉诺去见院长,对他说:“院长先生,既然您现在感觉很好,那么您离开病房的时间到了。”吉诺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拉着院长的手,领他进入摆着宴席的房间里;把院长交给他的随从后,自己又去厨房关照,一定要把宴席真正搞得十分丰盛。院长有了他自己人的陪伴,精神上感到好多了;他把这几天艰苦的生活条件讲给随从们听,而正相反,随从们却告诉他他们受到了吉诺怎样的盛情招待。当宴席准备好时,他们都与院长坐下来,吉诺的仆人们端上来一道又一道最精美的菜肴和最好的葡萄酒。但吉诺仍然对他的客人隐瞒着自己的身份。

院长连续几天都是这样度过的。在那之后,吉诺派人把他的全部行李集中在一个房间里,把他所有的马匹,包括那匹最不顶用的膝内翻的老马,都集中在下面的院子里,然后去见院长,问他身体如何,能否骑马。院长说他身体状况极佳,胃完全恢复健康了。如果吉诺放他走,他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于是,吉诺把院长领进堆放行李的房间里,他的随从们都在那里等候着他;然后把他领到一扇窗户前,他向院子里望下去,看见了他的所有马匹。“院长先生,”吉诺说,“吉诺·迪·塔科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和声誉,被迫当上了拦路抢劫的强盗和罗马教廷的敌人。他应该让您知道不是因为他的性情邪恶,而是因为他这样一位出身高贵的人却被驱逐出家乡,穷困潦倒,许多有钱有势的人与他为敌,他才干上了这个行当。先生,我就是吉诺·迪·塔科。但是,我看您是个正直的人,所以我治好了您的胃病,也不打算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对待您。其他人若是落在我的手里,我通常是任意把他的财物掠为己有。我的意思是,请您考虑我的需要,把您的财物给我留一部分,您认为留下什么合适就留下什么。您的所有东西都放在您的面前,您可以从这扇窗户看到,您的马匹都在院子里。您全部拿走还是留下一部分,都依您的心愿;从此刻起,您或留或走,悉听尊便。”

院长从一个强盗嘴里听到了如此慷慨的言辞,感到十分惊讶,深受感动。他的愤怒化作慈爱,他跑过去把吉诺作为朋友紧紧拥抱。“我向天主发誓,”他说,“如果还有一种远远大于你这几天给我的痛苦,只要它能使我结识你这样的朋友,我也心甘情愿忍受。你的命运多不好啊,它迫使你干上了这种极坏的行当!”然后,院长从他的大量财物中只选出几件生活必需品,从他的许多马匹中同样只选出几匹坐骑,其余全部留给了吉诺,然后带他的随从们返回罗马。

教皇听说院长被劫后,非常焦急。当教皇见到他时,问他洗温泉浴是否使他恢复了健康。“教皇陛下,”院长微笑着回答说,“我还没有到达温泉浴场就遇到了一位高明的医生,他把我的病完全治好了。”他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教皇,教皇听了非常高兴,然后他以一种慷慨的心境请求教皇开恩。

教皇欣然答应了他的请求,几乎连想都没想院长会提出什么样的请求。“教皇陛下,”院长继续说,“我请求您宽恕我的医生吉诺·迪·塔科,因为他是我认识的最优秀、最值得称赞的人之一;至于他的邪恶行径,我认为这不能怪他本人生性邪恶,而要怪他的命运不好。如果您能给他一些赏赐,改变他的命运,使他能过上适合他身份的生活,我完全相信您也会像我一样看待他。”

教皇是一个心胸宽大的人,实际上他非常喜欢德才兼备的人。所以他听了院长这番话后,立即高兴地同意这一请求,如果这个人真如院长说的那样令人钦佩,那就请他完全放心地到教廷来。于是吉诺按照院长的愿望,安全地来到了罗马教廷,教皇承认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他们言归于好。教皇封他为耶路撒冷圣约翰教会的医护骑士,给予他一个大修道院牧师的有俸职位;从此以后,他一直是圣教和克吕尼修道院院长的忠实朋友。

故事第三

密特里丹内因为不能在乐善好施方面超过内森,非常生气,于是要谋杀他。但内森却消除了他的怒气。

一个教士竟做出如此慷慨的举动令大家惊叹不已,都认为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小姐们停止议论后,国王吩咐菲洛斯特拉托接下去讲故事,于是,菲洛斯特拉托立刻开始了:

西班牙国王的慷慨真是了不起,至于克吕尼修道院院长的慷慨,更是前所未闻。我要给你们讲这样一个人,他慷慨地用他的全部机智向另一个人献上那人向他索要的东西,即他的血,他的命!尊贵的小姐们听了这个故事,一定会更加惊讶。如果那人真想要他的命,那他的命就真会成为献给那人的礼物,我的小故事将向你们说明这一点。

如果我们相信去过中国的热纳亚人和其他地方的人的说法,那么下面这个故事就是一个无容置疑的事实了。中国从前有一个出身高贵、非常有钱的人,名字叫内森。他的住宅坐落在一条路边,那是一条旅行者从西方到东方,然后再返回西方的必经之路。他为人慷慨大度,而且非常想让天下所有的人都不怀疑这一点。这一地区能工巧匠很多,因此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建造了一座最漂亮、最宽敞、最豪华的大厦,大厦内部装饰非常精美,完全符合招待绅士的标准。他雇用了众多仆人,个个穿着漂亮,不论什么人从他这里路过都会受到最热烈的欢迎和盛情的款待;他这种持之以恒、令人赞美的善举,使他的美名不仅传遍整个东方,而且传遍了西方大部分地区。

他到了老年,慷慨好客依旧不减当年,最后他的名声传到了一个名叫密特里丹内的青年耳朵里。

密特里丹内住的地方离内森不远,自以为与内森一样富有,非常嫉妒内森的声誉和善举;他下决心要做出更大的善举,超过内森,使人们忘记内森的慷慨,或者无论如何要使内森感到相形见绌。他也建造了一座与内森那座一样漂亮豪华的大厦,慷慨款待过往行人。果然,他也很快就获得了很高的声誉。

有一天,碰巧这位年轻人独自一人待在大厦院子里,这时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太太从一扇门走进来,向他乞求施舍并得到了他的施舍。然后,那老太太又从第二扇门进来再向他乞求施舍并得到了更多的施舍。她就这样继续乞求施舍,出去进来、出去进来直到她走过十二扇门。当她又从第十三扇门回来时,密特里丹内对她说:“大娘,您真是缠扰不休啊!”不过他还是施舍了她。

听到这话,那小个儿老太太大嚷:“啊,只有内森才是真正慷慨的人!他的大厦跟这座一样,有三十二扇门,我从每一扇门进去向他乞求施舍;他从来不注意我,也没有认出我的表示,每一次他都施舍了我。可在这里,我只走过了十三扇门,就遭到揭穿和责备。”那老太太说完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老太太的这些话令密特里丹内勃然大怒,他认为这种对内森声名的认可就是对他声名的蔑视。“啊,这真是气死我了!”他说,“甚至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儿上我都远不及他,在最大的慷慨行为上我就更实现不了超过他的目的了,那我如何能比得上内森呢?很清楚,如果我不把他从这个地球上除掉,我的一切努力都将是徒劳。既然他老而不死,那我就不得不亲手除掉他了。”

他一气之下做出了决定,不和任何人商量,立刻行动,带上一小队随从,骑马出发了。他们在路上走了三天后,来到了内森住的地方。他指示随从人员都假装与他毫无关系,不认识他,各自寻找住处,等待他的进一步命令。傍晚时分,他独自一人来到内森大厦所在地。在那座豪华大厦不远处,他遇见了内森本人。内森衣着朴素,出来散步,密特里丹内没认出他来。“请问,”他问内森,“内森住在哪里?”

“孩子,在这一带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他、更能告诉你他的住所了,”内森愉快地说,“如果你愿意,我来给你带路。”

那青年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但如果可能,他不想被内森看到或被他认出来。“如果你想那样的话,”内森说,“把这事儿交给我吧。”

于是密特里丹内下了马,跟着内森朝他那座漂亮的大厦走去。一路上,他和内森一边走一边聊,谈得非常愉快。他们一到大厦,内森就命令一个仆人来照料那青年的马,然后贴近那仆人,小声吩咐他:“你和家里的任何人都不要告诉那青年我是内森。”所有的人都遵命照办。他们走进大厦,内森把密特里丹内领进一个优雅的房间里,在那里除了派去伺候他的仆人外,谁也不准去见他。内森对他关照备至,一直陪着他。

他们两人这样相处了一会儿,虽然密特里丹内像对长者一样尊敬内森,但他还是大胆地问了他是谁。“我是内森的一个地位低下的仆人,”内森回答说,“我现在是老头儿了,但我从小就一直服侍他,从来也没得到他的提拔。因此,尽管全世界都高度赞扬他,但我却做不到像别人那样说他的好话。”

这些话给了密特里丹内很大鼓舞,使他产生了能够谨慎、安全地实施他邪恶计划的希望。内森也非常礼貌地问了他是谁,来这里有何贵干;表示愿以任何形式为他效劳,或是出力或是出主意。密特里丹内起初犹豫不答,但最后决定信任他;转弯抹角地说了一会儿后才请他保守秘密、请他出个主意并提供帮助;然后,把自己是谁,此行的动机和目的全都告诉了他。

那青年对老人透露的残忍决定令老人大为震惊,但经过最短暂的停顿之后,老人坚定地回答说:“密特里丹内,你父亲具有真正的高贵品质,你也为自己确立了崇高理想,慷慨地对待每一个人,为的是实践你父亲的高尚原则。至于你对内森及其美德的嫉妒,我认为是值得高度赞赏的;如果有更多的这种对慷慨的嫉妒心,这个世界就不会再如此贫困,而且很快会变得好起来。你泄露给我的计划,我当然会严守秘密,我不能为实现你的计划提供很大的帮助,但我可以给你出一个有用的主意:这就有一个。你看那边有一个小矮树林,离这儿有半英里远,内森每天早晨都习惯独自一人去那里悠闲地散步。你可以很容易在那里找到他,按你的愿望处置了他。如果你想杀了他以后,不遇任何阻碍地回家,你应该从左边的那条路离开树林,而不要走你来时走的那条路。你一到树林就能看见左边那条路,它虽然杂草丛生不大好走,但离你家却近得多了,而且对你来说更加安全。”

密特里丹内得到了这个消息,在内森走后,把他的随从都召集到他的房间里,秘密地告诉他们明天在什么地方与他会聚。第二天天亮时,内森的心情与前一天给密特里丹内出主意时的心情一样,坚定、从容,独自一人朝那个小矮树林走去,慷慨赴死。

密特里丹内要杀死内森的决心依然十分坚定。他起了床,拿起弓箭和宝剑(他只随身携带了这两件武器),骑上马,奔向树林。他从远处就看见了内森独自一人在那里散步。他按事先定好的计划,在袭击内森前,先仔细看看他的长相,听听他说话的声音,于是他策马来到内森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头巾,大喝一声:“老头儿,你死期到了!”

内森唯一的反应是:“好啊,我的确该死了。”

密特里丹内一听见他的声音,仔细看看他的脸,立刻认出他就是那位热情欢迎他、亲切陪伴他、诚恳地给他出了这个可靠主意的人。他的激情顿时平静下来,愤怒化为羞愧,他扔下已经抽出要砍向老人的宝剑,翻身下马,跪倒在老人脚前,哭着说:“最最亲爱的老大爷,我再清楚不过地看到了您的慷慨和善良。”他说:“虽然我告诉了您我要杀你的计划,但我并没有正当的理由,我看得出您用您的机智为我出主意、真的来到这里向我献上您的性命。但天主比我更关心我的本分,就在我最需要的时刻打开了我被卑鄙的嫉妒蒙蔽了的眼睛。所以我承认应该为我的邪恶受到惩罚,您越是愿意满足我的愿望,我就越觉得罪恶深重,更应该受到惩罚。那么,请报复我吧,您认为什么方式合适就用什么方式吧。”

内森把密特里丹内扶起来,亲切地拥抱他、亲吻他:“孩子,不管你怎样形容你的计划,说它邪恶也好,不邪恶也好,随你怎么说,都不需要请示或给予原谅,因为你这样做不是出于仇恨,而是为了得到人们更大的尊敬。所以,不要害怕我;让我向你保证,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像我这样爱你,因为我欣赏你精神的高贵,吝啬的人只关心积累财富,而你的愿望是把钱用到众人身上。你为了扩大你的慷慨声誉要杀死我,不要为你这个决定感到羞愧,相信我,我对你的行为不感到奇怪。那些最伟大的帝王、最强大的君主是怎样扩大了他们的版图,从而提高了他们的声望呢?实际上他们只实行一个策略,只有一个:屠杀。他们不是像你这样,你的目标只杀一个人,而他们的目标却是要杀无数人,而且他们把战火燃遍全国,将城镇夷为平地。所以,如果你为了扩大你的名声只打算杀死我一个人,那么你这件事儿做得并不异常,这种事天天都发生。”

密特里丹内并不为自己的邪恶计划辩解,而是高度评价内森为他的行为所做的好意的开脱;在他们的谈话过程中,他还说到内森竟赞同并教他如何实施他的计划,他对内森的做法感到非常惊讶。

“嗨,”内森说,“你不必为我的决定或为我给你出的主意感到惊讶。自从我独立自主,决心去严格地做你一心想做到的事情以来,不论谁到我家里来,我都尽我最大努力去满足他的任何要求。你来了,是想要我的命。当你向我提出这个请求时,我立刻决定把它送给你,那样你就不会是一个而且是唯一的一个未能实现自己愿望的人;为了保证你能得到它,我给你出了那个主意,我认为如果你想拿去我的命,又不丧失你自己的命,那个主意是很有用的。那么我再催促你一遍,如果你想要我的命,就请拿去吧,满足你的愿望吧;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结它。我已经活了八十多岁了,享受了舒适和快乐。我知道在自然的正常进程中,就像其他人和世上万物的情况一样,我的生命已所剩无几了。依我看,既然我总是把我的财物施舍给别人,与其留着这条命一直到大自然违背我的意愿将它夺去,还不如把它施舍给你了。一百岁只是一件小小的礼物,那么我剩下的六或八年时光的价值岂不更微不足道吗?所以,如果你乐意要我的命,就把它拿去吧;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遇到过想要我命的人,如果这次你想要,却不把它拿去,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遇上第二个想要我命的人。另外,即使我找到别的想要我命的人,我知道我这条命在我手里时间越长,它的价值就越小。所以,在它变得更加贬值之前,你把它拿去吧,我求你了。”

密特里丹内惭愧得无地自容。“您的生命太宝贵了,天主不允许像我原来那样觊觎它,更不用说把它从您身上夺走!从此以后,我不仅不想缩短您的寿命,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还愿意用我自己的寿命为您增寿。”

“你想用你自己的寿命为我增寿?”内森立刻插话说,“你是想迫使我对你做一件我从未对别人做过的事情:从你手上拿一件本来属于你的东西,我可从来没有接受过别人的东西。”

“啊,是的!”密特里丹内大声回答。

“那么,很好。你必须这样做:你是个年轻人,就留在我家里,改名叫内森;而我去你家里住,以后就永远叫密特里丹内。”

“如果我有您的处世办事能力,”密特里丹内说,“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接受您的建议;但我确信,无论我做什么都会降低内森家的声誉,我可不想去损害别人已经得到而我未能成功得到的声誉。所以,我不能接受您的建议。”

两人就这一问题愉快地谈了很久,在内森的邀请下,回到了大厦里,老人无微不至地款待了年轻人好几天;他用他的全部聪明才智鼓励密特里丹内坚持他的崇高理想。当密特里丹内准备好带他的随从回家时,内森没再挽留,他已经让密特里丹内充分认识到,在慷慨大度方面他永远也不会被密特里丹内超过的。

故事第四

卡里森迪觊觎卡恰尼米科的妻子;但在故事的结尾,他却使尼科卢乔受了他的恩惠。

他们都一致认为,慷慨到不惜自己生命的程度真是一件惊人的事情,内森的慷慨超过了西班牙国王和克吕尼修道院院长的慷慨。他们就此讨论了一会儿后,国王朝劳蕾塔转过身来,示意她接着讲故事。于是,劳蕾塔立即开始了:

我们刚刚听过的那几件事儿真是好极了!对我们其他人来说,用来编故事娱乐大家的有关崇高和慷慨行为的话题,似乎没有更多好讲的了;所以,我们将不得不再求助于爱情的话题,爱情对于讲故事人来说一直是永不枯竭的故事源泉。因此我想给你们讲一个情人所做出的慷慨行为。我把它提供给大家,作为我们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努力效仿的榜样。当你们听完故事,思考这个情人的慷慨行为时,你们会认为他的所作所为丝毫不比已讲过的几个人的慷慨行为逊色。人们为了获得他们珍爱的东西,他们通常馈赠礼物,化敌为友,拿他们自己的生命甚至声誉去冒险,我认为这是人之常情。

从前,在伦巴第地区最著名的城市之一博洛尼亚,有一个名叫詹蒂莱·德·卡里森迪的绅士。他以其卓著的德行和高贵的出身备受人们的尊敬;作为一个年轻人,他爱上了一位名叫卡特林娜的夫人,她是尼科卢乔·卡恰尼米科的妻子。但她拒绝了他的求爱;正在他因爱情失败而颇为沮丧之时,他接受了摩德纳行政长官的任命。这时,尼科卢乔离开了博洛尼亚,他妻子因有身孕便去城外约三英里远的乡间别墅里居住。她在那里突然得了急病,这病使她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样,甚至医生也宣称她的确死了。与她关系最近的亲戚们说,听她本人说她怀孕不久,孩子还不足月,于是他们就把她安置在当地教堂的一座坟墓里,含着眼泪把她埋葬了。

一个朋友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詹蒂莱,尽管这位夫人对他的求爱并未给他半点安慰,但他却极度伤心。他自言自语说:“唉,卡特林娜,你现在离开了人世。你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得到你的垂青。既然你死了,不再能拒绝我,我一定要亲吻你几下。”

那天深夜时分,他带了一个仆人作为护卫,悄悄地溜出去,骑上马,毫不犹豫地奔向那夫人的坟墓。他打开墓盖儿,小心翼翼地爬了进去,躺在卡特林娜身边,一边哭一边亲吻着她的脸。我们都知道,男人们从来不会满足地说“够了”,他们总是要求更多,特别是他们恋爱的时候,詹蒂莱决定不限制自己只亲吻她的脸。“既然我已经在这儿了,”他对自己说,“我为什么不摸一摸她的乳房呢?以前我从未摸过她,以后我再永远不能摸到她了。”他屈服于这种诱惑,将一只手放在她的乳房上;过了一会儿,他感到她的心脏有一下微弱的跳动。在他克服了震惊和恐惧之后,他更加仔细地抚摸,最后断定她肯定没有死,她只是看上去几乎没有气儿。于是,他在仆人的帮助下,尽可能轻轻地、小心地把她移出坟墓,放在马上,他骑马在她身后,搂着她,悄悄地把她运回博洛尼亚自己家里。

他与母亲生活在一起。母亲是一个身强力壮,聪明贤惠的女人。她听了儿子详细讲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后,产生了怜悯之心,一句话没说就点着了火,烧了一浴盆热水,给她洗了个热水澡,使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慢慢地苏醒过来。卡特林娜醒来时,发出一声长叹,问:“天哪,我这是在哪儿呀?”

“请放心吧,”母亲说,“你是在安全的地方。”

那生病的女人完全清醒后,困惑地四下看一看,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惊讶地凝视着詹蒂莱的脸,请他母亲告诉她,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詹蒂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但他的解释使她感到非常沮丧。她再三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但立刻恳求他,念及他对她的爱和他的高贵教养,在她做客期间,不要对她做出任何会有损于她和她丈夫名誉的事情。她还请求允许她天一亮就回自己家里。

“不论我过去对您有过什么愿望,”詹蒂莱回答说,“而现在、从今以后,不论在这儿还是在任何地方,我都只能把您当作亲姐妹看待。多亏了我对您的爱,天主才赐予我恩惠,让您活着回到我的身边。但今夜我帮您的大忙应该得到某种报偿,所以我想请您满足我的一个请求。”

“只要您的请求不损害我的名誉,而且是我力所能及的,”卡特林娜有礼貌地说,“我愿意。”

“夫人,您的所有亲戚,实际上所有博洛尼亚人都确信您已经死了,任何人也不再期待您回家去。如果您愿意,我想请您秘密地留在这里,和我母亲一起住,直到我从摩德纳回来,这段时间不会很长。我向您提出这个请求的原因是,我想当着本城最杰出的人士的面,把您作为最宝贵的礼物隆重地献给您的丈夫。”

卡特林娜知道她受了这位绅士的恩惠,认为他的请求是善良的,所以无论她怎样着急,想让亲戚们看见她还活着而感到欣喜,但还是同意按他的要求去做。她向他做了有约束力的保证。

她刚一说完话,就感到肚子阵阵疼痛,在詹蒂莱母亲悉心帮助下,不一会儿就生下一个漂亮的男婴。詹蒂莱分外高兴,为她做好了所有必要的、舒适的安排,仿佛她是自己的妻子。安排好后,他又悄悄地回摩德纳了。

他在摩德纳任期一满,他就安排家人在他回到博洛尼亚的那天上午,在家里举行一次盛大宴会,邀请许多博洛尼亚著名绅士,其中包括尼科卢乔·卡恰尼米科。他到了家,下了马,先与家人见面,见卡特林娜健康美丽,那孩子也一样健康可爱;然后,他与客人们相见,高兴地请客人们入席,用美酒佳肴盛情地款待他们。

宴会快结束时,他按照他事先想好的计划和与卡特林娜商量好的步骤,对朋友们说:“朋友们,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一种有趣的风俗习惯,我想那是波斯人的风俗习惯:当一个人想要对他的朋友表示敬意时,他就把那位朋友请到家里,向他介绍自己最亲爱的人,可能是他的妻子、女友或女儿;他对那位朋友说:‘既然我把这个人带到你的面前,如果我能办到,我非常想把我的心也献给你。’我想在博洛尼亚也来奉行一下这种风俗。感谢各位光临我的宴会,我想以波斯人的方式回敬大家,请各位看一看在全世界我现在或永远最珍爱的人。但首先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假设某人家里有一个善良、忠实的仆人,这个仆人得了重病,他的主人没等他死就把他抬出去,扔在大街上,不再管他死活。假设一个陌生人走过来,可怜他,把他带回家,费心照顾他,花钱给他治病,使他恢复了健康。请各位告诉我:如果那陌生人把那仆人留下来为自己干活,如果原主人要求归还他的仆人,但被拒绝,那么原主人有正当理由抱怨那位新主人吗?”

绅士们经过一小会儿讨论后,达成一致意见,委托尼科卢乔·卡恰尼米科代表大家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是一个雄辩的演说家。尼科卢乔首先赞扬了波斯风俗,然后肯定地说他们都一致认为,第一个主人对他的仆人已不再有所有权,因为他不是简单地将他放弃,而实际上是把他扔了出去;那陌生人对那仆人的善良救助使他理所应当地成为那陌生人的仆人。如果那陌生人留下他,那陌生人对原主人的权利没有做出任何侵犯。在座的都是名人贤士,没有一个人不同意尼科卢乔的意见。

詹蒂莱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尤其这个回答是出自尼科卢乔之口,这更使他高兴;他说,这个看法跟他自己的看法完全一致,他继续说:“现在是我履行诺言,向你们表示敬意的时候了。”他打发两个仆人去卡特林娜夫人那里,请她出来与绅士们见面,给客人们一个惊喜。夫人早已按他的吩咐穿上华丽的服饰,打扮得非常漂亮,正在房间里等候着。

在两个仆人的陪伴下,她怀里抱着漂亮的婴儿,来到餐厅,按詹蒂莱的事先安排坐到一位绅士旁边。“先生们,”他说,“这就是我最喜爱的珍宝,我永远也不会有第二个如此珍贵的宝贝了。请各位好好看看她,然后告诉我,我说的对不对。”

客人们纷纷向夫人表示敬意,高度赞扬她的美丽。他们说,他珍爱夫人是非常正确的。但当他们更仔细地打量她时,要不是大家都相信她已经死了,有几个人就发誓说他们认出来她是谁了。尼科卢乔是众人中对她看得最仔细的,趁主人离餐桌稍远一点儿的时候,他因急于想知道这位夫人是谁,问她是否碰巧是博洛尼亚人。卡特林娜听到丈夫提出这个问题,几乎忍不住要回答他,但还是按与詹蒂莱商量好的计划没有回答。其他人问这婴儿是不是她的,她是不是詹蒂莱的妻子,或者他的亲戚,但她就是一声不响,一概不答。

詹蒂莱回到他的座位上,一位客人说:“您这位夫人长得很漂亮,可她好像是个哑巴。她真的不能说话吗?”

“如果她还没有说话,那恰恰证明了她的美德。”

“好啦,请告诉我们她是谁吧。”那位客人又说。

“我将很高兴告诉大家,但你们必须首先向我保证,不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离开座位,直到我把这个故事讲完。”

他们都做了保证。在餐桌收拾干净之后,詹蒂莱在夫人的旁边坐下,说:“这位夫人就是我刚才向你们请教如何安排的那位忠诚的仆人。她自己的亲戚们不重视她,把她当作没有用处或没有价值的东西抛到大街上,我把她拣回家来,对她悉心照料,使她恢复了健康。天主补偿我的善举,把她从一具可怕的尸体变成这样一个美人。让我简单地解释一下这件事的经过吧。”他从爱上夫人讲起,叙述了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事情发生的全部过程。大家听了都感到十分惊讶。“所以,如果你们,特别是尼科卢乔,不走,不改变你们的主意,”他补充说,“这位夫人就理所当然地属于我了,谁也没有权力将她要回去。”

对此谁也没有回答,他们都等待着听他往下还要说什么。尼科卢乔、在座的客人和卡特林娜本人都感动得流下了眼泪。这时,詹蒂莱从餐桌边站起来,把那婴儿抱在怀里,拉着夫人的手,领着她向尼科卢乔走过去。“朋友,请站起来,”他说,“我不是把你的妻子还给你,你和她的亲戚们已经把她埋葬了,但我的意思是把我的这位朋友和她的小儿子当作礼物送给你,我相信这孩子是你的骨肉;我做了他的教父,给他取了教名詹蒂莱。她在我家里住了近三个月,但你一点也不要减少对她的珍爱。我向你保证,她在我的家里与我母亲住在一起,跟她与她父母或与你生活在一起一样贞洁。天主知道,可能是天主让我以前爱上了她,就是为了让我用忠诚挽救她的生命吧。”说完,他朝卡特林娜转过身来。“现在,让我把你从对我的每一个许诺中释放出来吧,我让你自由地回到尼科卢乔家去。”他把那女人和孩子交到尼科卢乔手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尼科卢乔急切地接过妻子和孩子,因以前原本没抱有一丝希望,此刻高兴极了。他再三感谢詹蒂莱。在场的人都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大家都热烈地称赞他,实际上凡是听说这件事儿的人都赞扬他。卡特林娜被欢天喜地地接回家中,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当地的人们都盯着她看,把她当成一个死而复活的人。詹蒂莱一直与尼科卢乔和他的亲戚们,也与卡特林娜的亲戚们,关系非常友好。

小姐们,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们已经讲过了一个国王把权杖和王冠送给了骑士;一位修道院院长未付出什么代价使一个歹徒与教皇言归于好;一位老人把自己的喉咙送到敌人的刀刃下。你们认为这几件慷慨行为中哪一件能比得上詹蒂莱的慷慨之举呢?詹蒂莱年轻,追求爱情,他凭运气拣到了一个别人粗心大意丢弃的女人,那女人理应归他所有;然而他不仅正直地克服了自己的情欲,而且把他原来以如此强烈的渴望一心要偷来、而现在实际上已经得到的女人慷慨地归还了原主。我认为,先前几个慷慨事例哪一个也比不上这一个。

故事第五

已婚的夫人为打发掉讨厌的求爱者,以不可能实现的条件允诺对方;但她的求爱者求助于巫术,满足了她的要求。

这群快乐的青年男女无不盛赞詹蒂莱,简直把他捧上了天。然后,国王命令艾米莉亚接下去讲故事,艾米莉亚欣然从命,立刻讲起了下面这个故事:

谁也没有理由否认詹蒂莱做得非常慷慨;但是,只要一个人决心要做得比他更好,那么他就一定能做到,什么也限制不了他,要说明这一点并不难。啊,这可不像一个真正的挑战那样严峻,我想在我的小故事里向你们说明这一点。

弗留利是世界上一个寒冷的地区,但它有美丽的大山、丰富的河流和清澈的泉水,因此依然令人快乐。在弗留利地区有座城市,名叫乌迪内,城里曾经住着一位出身高贵的美丽女人,名字叫迪娅诺拉,这位令人赞美、使人快乐的女人嫁给了一个家财万贯、地位高贵的男人,名字叫吉尔贝托。她这样一个漂亮温柔的女人理所当然地吸引了一位重要男爵的倾心爱慕,他名叫安萨尔多·格拉登塞,为人豪侠仗义,英勇善战,远近闻名,是当地最高等级的贵族。但是,不论他怎样热烈地爱她,不论为赢得她的爱情回报他竭尽全力为她做了什么,他的努力和恳求都是徒劳的。男爵的纠缠使这位夫人非常烦恼,她看到,即使她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恳求的每一件事儿,他还是坚持追求她、烦扰她,因此她想出一个离奇的、不可能实现的要求,并向男爵提了出来,想用此办法来摆脱他。

有一个经常来为男爵捎信的女人。有一天迪娅诺拉对她说:“你经常对我说,安萨尔多爱我胜过爱一切,而且你代表他送给我惊人的厚礼。我说,让他自己留着吧,因为那些礼物永远也不会使我爱上他或使我欣然同意他的求爱。但是,如果我能确信他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爱我,那么我一定用我的爱来回报他的爱,并满足他的愿望。所以,如果他愿意按我要求的去做,令我满意地证明他对我的爱,那我就立刻听他的支配。”

“您想让他做什么呢?”

“我想让他做的是:就在即将到来的一月份,我要一个你在五月份里才能看到的花园,那里有绿色的草地,许多盛开的花朵和枝叶繁茂的树木。如果他不能为我办到,就请他不要再派你或别人捎来信了,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对我的丈夫和亲戚们瞒着这件事儿,如果他再来烦扰我,我就会向他们诉苦,用那种办法摆脱他对我的纠缠。”

当男爵听到他最爱的人的要求和许诺时,他意识到这是一件很难、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而且明白她提出这一要求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毁灭他的希望。但他仍决定要尽力实现她的要求。他派人去世界各地打听是否会有人能在这件事儿上给他提供帮助或指导。有一个人来对他说,如果他能获得足够的报酬,他表示要用巫术为他办到这件事。安萨尔多出了一大笔钱与那个人达成了协议,然后就快乐地等待着那指定日期的到来。那个日期终于到了,那天天气非常寒冷,到处是冰和雪,那位足智多谋的家伙在城外一块漂亮的草坪上施展法术。据目击者称,他在除夕夜施展法术,第二天早晨那块草坪就变成了一个以前任何人从未见过的最美丽的花园,园里绿草如茵,树木葱茏,果实累累,安萨尔多见到这一景象时,真是欣喜若狂;他派人摘下一些最精美的水果和鲜花,秘密地送给他那位心爱的女人,邀请她前来观赏她要求的美丽花园;这样还能提醒她想起她对他发誓做出的许诺,作为一位讲信誉的女人,她是应该信守这一诺言的。

迪娅诺拉已经听到许多人惊叹那花园是个奇迹,她看着这些鲜花和水果,开始后悔她的许诺,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要去偷看一下那奇怪的景象,她与一群市内女人一起去观赏那个花园。她也惊讶地赞叹花园的美丽,但回到家,想起这个花园使她做出的保证时,她立刻成了最悲伤的女人。她感到痛苦极了,简直无法掩盖,那痛苦便在她脸上流露出来,她丈夫发现了,便坚持要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很长时间迪娅诺拉感到非常害臊,避而不答,但最后她被迫向丈夫交代了事情的全部过程。

起初,这件事儿使吉尔贝托感到说不出的气愤,但他转念一想,妻子的用心是纯洁的,于是更明智地自我劝告,说服了自己,便抑制住了愤怒。“迪娅诺拉,”他说,“一个聪明而正派的女人从来不听那些捎来那种口信的人的话,而且她从来不出于任何考虑向任何人抵押自己的贞操。通过耳朵传到恋人心里的一句话会产生比许多人想象的大得多的力量,实际上对他来说没有办不到的事情。你先是错在听了牵线人的话,然后又错在拿自己的贞操去跟别人家讲条件成交;但我知道你心地纯洁,所以我将允许你履行你的诺言,尽管没有第二个像我这样做的男人。我因惧怕巫术才被迫这样做的,如果你对安萨尔多不履行诺言,他可能会让那个人用巫术加害于我们。我的意思是你去找他,看看你能否找到一个既能挽救贞操又算履行诺言的办法。但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让他只这一次占有你的身体,但不是你的心。”

迪娅诺拉眼里含着泪水听完了他的话,一再说她不想从他那里得到这样的恩惠,但尽管她一再拒绝,她丈夫坚决要她那样做。于是第二天黎明时,她未做任何打扮,在她家的两个男仆和一个女仆的陪伴下,去了安萨尔多的家。

安萨尔多听说他心爱的女人来了,非常吃惊;他赶紧起了床,派人叫来那位巫师,对他说:“我要你一睹我靠你的巫术所获得的珍贵宝物。”他们一起去见迪娅诺拉,这位恋人用很合适的尊敬欢迎她,没流露出一点好色的欲望;他们三人一起走进一个漂亮的房间,里面生着一大盆火。安萨尔多请夫人坐下,对她说:“夫人,请您一定告诉我,如果我长期以来对您的爱恋值得报答的话,那么请您坦白地告诉我您在这样的时刻,带着这么多的人,来到我家的真正原因吧。”

迪娅诺拉非常惭愧,眼泪汪汪地回答说:“先生,使我到这里来的既不是我对您的爱,也不是我对您的许诺;我是按我丈夫的吩咐来的,因为他关心您为您不正当的爱情所做出的努力胜过关心他和我的名誉。我奉他的命令,只这一次把自己交给您支配。”

安萨尔多听了她的话,感到更加惊讶了。他被吉尔贝托的慷慨大度深深打动,这使他变得更加理智,不再受情欲所控制。“夫人,如果事情真像您说的那样,您丈夫如此尊重我对您的爱,那么天主不允许我破坏他的名誉。所以,只要您愿意,请您待在这里,就算您是我的姐妹;您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希望您用您认为适合他骑士气概的语言转达我最衷心的感谢。从现在开始,请他把我当成他的兄弟和仆人。”

安萨尔多的话使迪娅诺拉心里乐开了花儿。“因为我了解您的一贯作风,”她说,“所以,我坚信我到这里来只能是您做出的这个结局,不会有别的结果。因此,我将永远感谢您。”她向安萨尔多告辞后,在仆人们体面的陪伴下,回到了吉尔贝托的身边,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结果他与安萨尔多成了最亲密、最忠诚的朋友。

安萨尔多这时准备把事先商定的酬金如数付给那位目睹了吉尔贝托对安萨尔多和安萨尔多对夫人如此慷慨的巫术师。“天主不允许我接受,”那巫术师说,“既然我看到了吉尔贝托无私地对待自己的名誉,您也无私地对待您的爱情,我也应该同样无私地对待您对我的酬报。我想这份酬金还是留在您自己手里好,请您留下它吧。”这使安萨尔多很不好意思,他竭尽全力劝说那巫术师收下酬金,或至少收下一部分,却是白费唇舌。第三天,那巫术师撤掉了他创造的那个花园,向安萨尔多告辞,安萨尔多祝他一路平安。安萨尔多对迪娅诺拉的情感从俗人的欲念变成了一种有道德的爱。

可爱的小姐们,我们将得出一个怎样的结论呢?詹蒂莱所爱的女人几乎就是死了,他对她的爱因绝望而冷却下来,他最后慷慨地把这个女人归还了原主,安萨尔多在把他长期以来一直渴望得到的女人弄到手之后,他是在对那女人的爱变得更加强烈,他的希望也变得更大的情况下,慷慨地让那女人回到自己丈夫的身边。这两个人的慷慨行为,我们应该更喜欢哪一个?如果有人认为这两者可以相提并论,我认为那是很荒唐的。

故事第六

一位皇帝党骑士带着他的所有家人来到国王查理·安茹统治的地区居住,寻求庇护;国王爱上了他的两个年轻女儿,但他最后赢得了一场战胜自己的伟大胜利。

听完了关于迪娅诺拉的故事后,小姐们对故事中三个男人在与迪娅诺拉的交往中哪一个最慷慨,是吉尔贝托,安萨尔多,还是那巫术师,争论不休,谁能对这场莫衷一是的争论做出详细的叙述呢?那可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但国王让她们争论一会儿后,就看看菲亚美塔,吩咐她开始讲故事,从而结束这场讨论,菲亚美塔奉命立即开始了下面这个故事:

我一贯认为,像我们这样的群体参加讨论时,人们应该对被争论的话题采取一种宽宏的态度,避免对过分细微难察的意义差别做无益、琐细的分析。最好把这种事情留给博学的学者们去做,而不是给我们女人,我们连自己纺纱织布的活儿还干不过来呢。所以,即使我脑子里也许有一个会产生争论的话题,但我见上一个故事使你们各执己见,争论不休,那我只好把它放在一边,给你们讲个别的故事。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一个豪侠的国王和他所做的具有骑士风度的行为,这种行为保全了他的名誉。

小姐们可能经常听人们提起老查理国王即查理一世,也就是查理·安茹,他的辉煌远征和对曼弗雷迪国王的光荣胜利把皇帝党逐出了佛罗伦萨,使教皇党又重返这座城市。于是有一个名叫内里·德利·乌贝尔蒂的皇帝党骑士带着他的所有家人和大量金钱离开佛罗伦萨,去把自己置于查理国王的排外保护之下。为了选择一个偏僻地方以安度终生,他去了卡斯台拉迈·迪·斯塔比亚。他在这里离邻家住宅约一箭之地的地方买了一块地,地的四周全栽着橄榄树、栗子树和胡桃树,他在这块地上盖了一幢漂亮、宽敞的住宅。他在房子旁边,建造了一座美丽的花园,在花园的中央修建一座佛罗伦萨式鱼池,样式美观,池水清澈,那一地区泉水充裕,因此他毫不费事地在池里养了很多鱼。

正当内里整天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使他的花园更加美丽上时,查理国王碰巧来到了卡斯台拉迈,正值天气炎热,他打算在这里小住几日避避暑。他听说内里的花园十分美丽,很想去观赏一下。当他打听到花园的主人是谁时,决定,既然这位骑士属于敌对党,他就不应该过分讲究客套,而是派人去对内里说,第二天晚上他打算带四个同伴在他的花园里与他一起不拘礼节地吃顿饭。内里听到这个消息感到非常高兴;他与仆人们一起做了最奢侈的准备,详细安排好各种事项之后,他在可爱的花园里欢天喜地地接待国王。国王观赏了整个花园和住宅,高度称赞了花园和住宅的精美,然后洗了手,在摆在鱼池旁边的一张桌边坐下;他吩咐他的同伴之一圭·迪·蒙弗尔特伯爵坐在自己身边,内里坐在自己另一边,而另外三个同伴由内里安排座位款待。各种菜肴都做得非常精美,各种美酒都非常名贵,一切都安排得极为舒适和体面,国王觉得整个晚宴非常合他的意。

正当他愉快地用餐,欣赏这花园的幽静时,两个姑娘走进了花园。她们两人年龄都在十五岁左右,她们的金黄色头发像车床旋出的金丝一样卷曲着,每人头上都戴着一个用长春花编织的美丽的花环;她们的面容非常娇美,看上去跟天使一样。她们都穿着雪白的亚麻纱布长裙,腰部以上紧紧贴在身上,腰部以下波浪般翻腾敞开,拖到地上。走在前面的那个姑娘肩上扛着两张渔网,左手拖着渔网,右手拿着一根长竿。第二个姑娘左肩上扛着一只煎锅,腋下夹着一捆木柴,左手拿着一个三脚架,右手拿着一壶油和一支点燃着的小火把。国王惊异地盯着她们看,急不可耐地想知道她们要干什么。

两个少女羞怯地走上前来,红着脸儿向国王鞠了一躬,然后她们来到鱼池旁边。拿煎锅的那姑娘把锅和她带来的其他东西都放下来,从另一个姑娘手里拿过那根长杆;然后她们两人都走进鱼池,池水没到她们的胸部。内里的一个仆人迅速地点着火,把煎锅放在三脚架上,往锅里倒上油,等待着那两个少女开始给他扔一些鱼过来。一个姑娘用长竿在她知道哪儿能发现鱼的水域搅动,另一个姑娘则拿着张开的渔网等候。国王仔细地观察她们,不一会儿,她们就捕了很多鱼,国王看了非常高兴。她们把一些鱼扔给那个仆人,那仆人随即把这些活蹦乱跳的鱼扔进锅里;她们又按照事先指示,开始挑一些最好的鱼扔到餐桌上,扔到国王、圭·迪·蒙弗尔特和她们的父亲面前。这些鱼在桌上乱蹦、乱跳,令国王高兴极了,国王把它们抓起来,有礼貌地给姑娘们扔回去。他们就这样玩着把鱼扔来扔去的游戏,直到那仆人把锅里的鱼煎好。鱼煎好后,被端到国王面前,这与其说是一道美味,不如说是一个席间雅兴。姑娘们见鱼已经煎好了,她们也捕了很多鱼了,便从鱼池里爬出来,她们薄薄的白色纱裙从上到下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将她们美丽躯体的各个部位都清楚地暴露无遗。她们两人各自捡起随身带来的工具,羞答答地从国王面前走过,进屋里去了。

国王与伯爵和他的其他仆从都把眼睛盯在她们身上仔细地看,见她们身段妖娆,相貌美丽,都赞不绝口;另外,她们还都举止文雅,令人愉快。她们特别引起了国王的喜爱,在她们从鱼池里走出来时,国王就全神贯注地将眼睛盯在她们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上,当时如果有人用针刺他一下,他都不会感觉到。尽管他不知道她们是谁或有关她们的任何情况,他却发现自己产生了一种要博得她们好感的强烈欲望;实际上,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最喜欢哪一个,因为这两个少女长得一模一样,但他意识到如果他不小心,就会爱上她们。

国王关于这个问题沉思了一会儿后,朝内里转过身来,问他这两个少女是谁。“陛下,她们是我的女儿,孪生姐妹。她们的名字是美人吉内芙拉和金发伊索塔。”国王高度赞美她们,鼓励他把她们嫁出去,但是内里推辞说他目前没有足够、必要的财力。

这时餐桌上只剩下水果还没端上来,那两个少女又出现了,她们穿着华丽的丝绸束腰外衣,每人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银托盘,里边盛着各种精美的应时鲜果;她们把这两大盘水果端上桌,摆在国王面前。然后,她们退后一些,唱了一支歌曲,开头的两句歌词是:

爱神啊,我终于来到这里,我不能在这里长久叙述……

她们的歌声如此美妙悦耳,那国王着迷地看着她们、听着她们唱歌,觉得好像所有的天使都下凡到这里来歌唱。她们的歌唱完了,她们跪下来,恭敬地恳请国王允许她们退下,不论他心里怎样不愿意看着她们离去,但他表面上还是很高兴地同意她们退下。晚饭后,国王与他的同伴们骑上马,辞别内里,回到了王宫。

在王宫里,国王将他的激情掩藏起来,但就是国家大事也不能使他忘记美人吉内芙拉,她的美丽和妩媚,又因为她,国王也爱上了她的孪生妹妹金发伊索塔。爱情使他神魂颠倒,心里只想着那两个美丽少女,不断找到各种借口与内里建立一种十分亲密的关系,无数次地去参观他那可爱的花园,目的是要看看吉内芙拉。当他再也不能忍受这种单相思的煎熬时,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他只好决定把那两个姑娘而不是一个从她们父亲的控制下解脱出来。他把自己的爱情和打算吐露给圭·迪·蒙弗尔特伯爵,伯爵是个正直的人,听了这话后对他说:

“陛下,听了您的话我感到十分震惊,因为从您还是一个小男孩时起,我就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您的生活方式。您年轻时,本应更易于落入爱神的魔掌,但我从未见过您经历过如此激情。当您就要进入老年时,听您说出这种话,显然您已经堕入情网,我认为这非常奇怪,简直是一个奇迹!如果说我有责任向您进谏的话,我清楚地知道关于此事我应该对您说什么:我认为在这里,您正全副武装地置身于一个刚刚征服的王国里,您的周围全是外国人,您被阴谋与背叛所包围;您在这里,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焦虑和重要的问题,您一刻都不能丧失警惕。然而,尽管有这么多国家大事要您操劳,您却允许自己受爱神的哄骗。这不是一个强大的国王所为;而是一个胆小的男孩行径。

“另外,也是更加糟糕的,您说您决定把那两个姑娘从那可怜的、在自己家里用尽一切办法款待您的绅士身边夺走。为了更好地款待您,他让他的两个孪生女儿几乎是裸着身子出来拜见您:难道那不是证明他信任您,证明他相信您是一位仁慈的君主,而不是一只贪婪的色狼吗?难道您这么快就忘记了您之所以轻而易举占领这个王国正是因为曼弗雷迪在这里强奸妇女、荒淫无度吗?他奉您为上宾,而您却要夺去他的名誉、希望和安慰,还有比这种行为更应受到永久惩罚的背叛吗?如果您真的这样做了,人们会怎样议论您呢?您也许有足够的正当理由说:‘我之所以这样做,因为他是个皇帝党人。’如果那些像内里这样指望您保护的人,不管他们属于哪个党派,受到您这样的对待,那符合一个君王的公正原则吗?陛下,请允许我提醒您,您征服曼弗雷迪和打垮科拉迪诺的光荣固然伟大,但战胜您自己的光荣则更加伟大。所以,就像您统治别人一样,您必须征服您自己,控制您的这种欲望,避免因这一污点而糟蹋了您如此光荣取得的伟大业绩。”

这些话深深地刺痛了国王的心,更使他心痛的是他清楚地认识到这些话句句在理。于是,他发出几声激动的长叹,然后对伯爵说:“毫无疑问,一位训练有素的斗士会发现,不论他的敌人有多么强大,与他自己的激情相比,那敌人也是十分虚弱、不堪一击的。但是,不论克制我自己的激情有多么痛苦,不管这样做需要多么非凡的努力,您的话已经给了我极大的激励,不出数日我就得以实际行动向您证明,我既能打败别人,也能战胜自己。”

这次谈话之后没过几天,国王回到了那不勒斯,一是为了避免干出邪恶事情的机会,二是为了准备报答款待过自己的骑士。对他来说,使别人成为自己最珍贵之物的占有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他仍然决定要把那个姑娘不是作为内里的女儿,而是作为自己的女儿许配人家嫁出去。国王立刻为每个姑娘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把美人吉内芙拉许配给了马菲奥·达·帕利齐,把金发伊索塔许配给了德国骑士威尔海尔姆,两人都是高等级的贵族。

他把这件事儿办完后,以说不出的悲哀心情去了普利亚地区,在那里经受了一阵又一阵的痛苦之后,终于压倒了自己的强烈情欲,斩断了爱神的枷锁,再不受情欲的困扰,平静地度过余生。

也许有人会说,对于一个国王来说嫁出去两个姑娘是小事一桩,我不否认这种看法;但是我认为,对于一个堕入情网的国王来说,他不首先剥夺自己心爱的姑娘身上的花儿,甚至不碰她身上最小的蓓蕾,把她嫁出去,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这位慷慨的国王就是这样做的,他赐予了那骑士高额的奖赏,高度赞美了那两个他所热爱的年轻姑娘,并且坚定地战胜了他自己。

故事第七

杂货商的女儿丽莎差点儿死于对西西里国王的爱。一位吟游诗人和一支歌曲挽救了她的性命。

菲亚美塔讲完了故事,查理国王坚定的慷慨行为赢得了热烈赞赏。只有一位小姐,因为她同情皇帝党,没有称赞他。接着,潘比妮亚奉国王之命,开始讲起了下面这个故事:

凡是明智的人都会用你们这些小姐使用的措辞来赞扬查理国王,除非有人因为别的原因而厌恶他。但我想起一件事儿,它跟查理国王的慷慨一样值得赞美,讲的是查理国王的一个敌人对我们佛罗伦萨的一个姑娘施以恩惠,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

在法国人被赶出西西里的那个时期,巴勒莫有一个佛罗伦萨杂货商,名字叫贝尔纳多·普契尼。他非常富裕,他妻子给他生了个女儿。这姑娘长得很美,这时到了出嫁的年龄。当时彼埃特罗·阿拉贡国王自封为该岛的最高统治者,他命令与众贵族举行盛大庆典,在庆典期间贝尔纳多的女儿——她的名字叫丽莎——与一些别的女人从窗口看见国王出现在竞技场上。丽莎发现国王在骑马用长枪比武(按加泰隆人习俗)时显得惊人的英俊,只看了他一两眼,就深深地爱上了他。庆典结束了,她在家里一心只想着她这位杰出的、高贵的情人;最使她感到痛苦的是她自知出身低贱,实际上没有一点儿获得圆满结局的希望。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愿意放弃对那国王的爱,因害怕招来更痛苦的事情便不敢对任何人泄露自己的心声。国王对姑娘的深情一无所知;此事跟他毫无关系。所以,丽莎的痛苦是难以忍受的,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加严重,结果她的绝望随着她的爱与日俱增,这位美丽的年轻姑娘再也支撑不下去了,病倒了;她的身体就像积雪在阳光下融化一样,日益衰弱。这使她的父母焦急万分,他们尽最大努力帮助她,不停地照顾她的需要,给她求医问药;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见效。她看不到爱情的希望,因此决定不再活下去了。

因为父亲一味迁就她的每一个怪念头,所以她突然想到如果有合适的办法,她非常想在临死之前让国王知道自己对他的爱和坚定不移的决心。于是有一天,她请父亲把米奴乔·迪·阿雷佐请来。米奴乔是当时名望很高的歌手和乐师,深得彼埃特罗国王的喜爱。贝尔纳多对他说,丽莎想听他奏乐唱歌,米奴乔是个和蔼的人,立刻回话说他愿意来,而且很快就来了。他用亲切的话语鼓励姑娘顽强地生活,然后用他的维珴尔琴为她轻轻地奏了几支普罗旺斯小调,唱了几支歌曲。他的用意是为了安慰姑娘,但这些歌曲却在她爱的火焰上又加了油。

丽莎听完米奴乔的歌曲,说她有事儿要和米奴乔单独谈,于是其他人就都退了出去。她说:“米奴乔,我把你当作我内心秘密的最忠诚的卫士。首先,我希望你,除了我要告诉你的这个人外,不要把我的秘密暴露给任何人;其次,请你尽力帮助我。听着,米奴乔,我的恳求是:在彼埃特罗国王举行加冕庆典那天,他在骑马比武时我看见了他,就在这特殊的同一时刻,爱情在我心中燃起烈火,把我折磨成目前这个样子。我知道,我的爱对国王来说是多么不合适,但我就是熄灭不了它,更不用说消除它;因为我的痛苦已超过了我忍耐的极限,所以我选择让自己一死了之,比活着忍受折磨好一些。我就要那样做了。但问题是,如果他没有预先知道我对他的一片痴情,那我岂不是死在最黑暗的绝望之中?我想托一个人把我的情况转告给国王,但我想不出第二个比你更合适的人来,所以我只好拜托你了。请你不要拒绝帮我这个忙;你转告他之后,请你捎个信让我知道,那样我就死而无憾了。”她一边说一边哭着,说到这里她就泣不成声了。

米奴乔对她这种高尚的情感和严酷的决定感到惊异;听完了她的话,米奴乔深表同情。但他突然想出一个体面地达到她目的的办法。“丽莎,”他说,“请绝对放心,我保证不辜负你的信任,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你爱上了一位如此伟大的国王,我不能不赞扬你这种崇高的爱情,我一定帮助你。我希望,如果你愿意鼓起勇气,耐心等待,我的努力会在三天内给你带来让你高兴的消息。我想抓紧时间,马上行动。”丽莎又再三拜托他,答应他鼓起勇气等待,然后与他告别。

米奴乔离开丽莎后,找到一个名叫米拉·达·锡耶纳的人,他是当时的一个优秀的民歌词作家。米奴乔说服他编写了下面这支歌谣:

爱神啊,求你快去见我的君主;告诉他有一个女人在悲哀中度日,有一个女人将永远见不到明天——她浑身颤抖,将永远不能再说话。爱神啊,带着对我的同情去吧,带着我的心去我那君主的宫殿。天主啊,我成了欲望的俘虏!然而我不敢告诉他这种渴望,因为害羞和惧怕:所以我要去死。啊,如果他不知我为爱他而死,那有多么遗憾。爱神啊,他占有了我的心,但我却不敢向他清楚地表达我的爱情。然而,如果他能看到我坦白的爱情,看到我心中的痛苦不断加剧,直到死才是你赐予我的唯一祝福,那么我就有可能受到他的重视。爱神啊,愿你就是我的声音,去见我的君主吧;去告诉他我如何望着他跃马前进,啊,伟大的斗士,手执闪亮的盾牌和长枪,在庆典比武中英姿飒爽,我别无选择:爱神啊,我的心渴望我的君主,只有向他奔去。我为爱他而死,他却不知道,这是多么痛苦啊!

米奴乔按照歌词意义的需要,为这支歌谣配写了哀婉动人的曲调。两天后,他来到王宫,当时彼埃特罗国王正在吃饭。国王吩咐他用维珴尔琴伴奏,唱点儿什么听听,米奴乔就唱起这支歌来,其美妙的曲调使王宫里所有的人都凝神谛听,听得出了神,国王更是如此。米奴乔唱完了这支歌后,国王问他这支歌是从哪儿来的,因为他以前从未听过。

“陛下,这支歌的词曲编写成还不到三天。”

国王问他这支歌曲是为了什么而创作的。

“这事儿除了陛下您,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国王很想知道这支歌的缘由,所以他们两人都站起身来,离开餐桌,国王把米奴乔领进一间密室。在这里,音乐家把丽莎的故事按他听到的原原本本地讲给了国王。这个故事使国王非常高兴,他高度赞扬这个年轻姑娘,说他同情像她这样坚贞的姑娘。国王吩咐米奴乔去姑娘那里,转达他的问候,并告诉她那天黄昏时国王一定去看望她。

米奴乔非常高兴做这个好消息的带信人,立刻带着他的维珴尔琴去了丽莎那里;他秘密地把事情的全部经过告诉了她,然后又用他的维珴尔琴伴奏,给她唱了那支歌。这消息使丽莎喜出望外,她的身体立刻明显好多了。她不让家里任何人知道或怀疑正在进行着的事情,渴望地等待着黄昏,她将见到自己君主的那一时刻。

国王是个宽宏大量、心地善良的统治者,他反复想着米奴乔跟他讲的那件事儿。他早就听说过那姑娘和她的美貌,因此更加怜惜她。到了黄昏时分,他骑上马,假装出去散步,来到杂货商的家门口。那杂货商有一个十分美丽的花园,国王要求把花园的门为他打开;他下了马,走进花园,过了一会儿,问贝尔纳多他的女儿可好,他是否已经把她嫁出去了。

“陛下,她还没有出嫁,”贝尔纳多回答。“她一直病得很重,她现在还病着。但是自下午的中段时间起,她的病情有了极大的好转。”

国王立刻明白这种好转预示着什么。“好啊,我认为,”他说,“如果这么漂亮的姑娘被从人间夺走,那真是令人痛惜呀。我想去看看她。”他在两个随从和贝尔纳多的陪伴下,不一会儿就走进了姑娘的房间里。国王进入房间,走到姑娘的床前,丽莎微弱地支撑着坐起来,等待着他。国王拉着她的手。“小姐,你这是怎么回事儿?”他说,“你年纪轻轻,本应该给别人带来安慰;你怎么倒生起病来了呢?我想恳求你,看在我们爱的份上,振作起来,快快恢复健康吧。”

丽莎感觉自己的手被握在她最心爱的人手里,有点害羞,但感到莫大的快乐,仿佛是在天堂里,她尽最大努力打起精神说:“陛下,我想用自己非常微弱的力量去承受最沉重的负担,就是这个愿望使我生了病;但承蒙您仁慈关心,不久您就会看到我好起来了。”

国王是唯一能理解丽莎话中隐含意义的人,因此对她更加敬重,他不禁在心中不断地诅咒命运之神不该使她成为这样一个微贱的人的女儿。国王继续在姑娘这里逗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些鼓励她的话,然后就告辞了。国王以其仁慈受到臣民的衷心爱戴,那杂货商父女认为国王的仁慈给他自己带来了全部荣誉。那姑娘一直像曾与情人在一起待过的女人一样快乐,因受到新希望的鼓舞,几天后她就恢复了健康,而且变得比以前更加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