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第八天到此结束,第九天由此开始;大家在艾米莉亚主持下,随意讲述自己喜欢的故事。
明亮的晨光驱走了黑夜,使深蓝色的八重天(恒星所在的那层天)变成了浅蓝色,草地上的花儿渐渐抬起头来;这时,艾米莉亚起了床,吩咐仆人把她的男女同伴们一一唤醒。大家聚在一起,跟随着女王,缓步走向别墅附近的一片小树林。他们进入树林,鹿、獐以及其他动物并不怕人,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他们走近,仿佛它们完全失去恐惧感或者已被驯化,瘟疫的破坏给了它们喘息的时间,因为人类暂时不能来打猎了。伙伴们一会儿走向这些动物,一会儿追赶那些动物,好像就在能抓住它们的那一时刻,它们就跳跃着跑开了;他们发现追逐动物很有趣,就这样玩了很长时间,直到太阳升高了,他们觉得该回去的时刻。他们头上都戴着橡树叶花冠,手里拿着香草或鲜花,如果谁在半路上遇见他们,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死神永远也不会打败这些人;即使死神胜利了,他们也会快快乐乐地死去。”他们一路上一边唱着歌一边开着玩笑,慢慢地走回别墅;他们发现一切都准备得非常漂亮,仆人们个个兴高采烈。他们先休息一会儿,在吃饭前,唱了六支小曲,一支比一支更快乐。然后,他们洗了手,总管按女王的命令,引导大家入座。菜肴很快端了上来,他们都吃得心满意足。离席后,他们唱歌、跳舞、演奏乐曲,一直到女王吩咐想午睡的人可回房休息为止。午睡后,他们在通常的时刻、通常的地点聚集起来讲故事,女王将目光落在菲罗美娜身上,吩咐她开始讲今天的第一个故事。菲罗美娜微笑着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故事第一
当弗兰切斯卡想要摆脱里奴齐奥和亚里山德罗这两个讨厌的求爱者时,如何发现了一具尸体的妙用。
女王陛下,您为我们讲故事慷慨地提供了一块开放辽阔的战场,承蒙您的好意,让我第一个上阵与敌人交锋,我感到非常高兴。如果我表现得好,我深信我后面的人都会表现得跟我一样好,甚至更好。
我们讲过的故事一次又一次地讲述了爱情发挥威力的不同方式,我认为我们并没有把这些方式全部讲完,如果我们再讲上一年,只讲它们,也讲不完。既然爱情能激励它的信徒去冒各种死的风险,甚至使他们进入坟墓,冒充死尸或取出尸体,那么我要给大家讲的故事是对讲过的这类故事的补充。它不仅会帮助你们了解爱情的威力,而且还会使你们认识一个正直的女人,她用智慧摆脱了两个讨厌的求爱者的纠缠。
皮斯托亚市过去曾有一位非常标致的寡妇,我们的两位佛罗伦萨人深深地爱上了她。他们的名字叫里奴齐奥·帕勒尔米尼和亚里山德罗·基亚尔蒙特西;他们是被人从佛罗伦萨放逐出来而定居在皮斯托亚的;他们两人互不相识,却同时爱上了那位夫人,而且都想方设法、努力博得那位夫人的爱。这位正直的夫人名字叫弗兰切斯卡·德·拉扎里,分别从两人那里收到了无数的情书和求爱信,一直很不明智地对他们采取充耳不闻、不予理睬的态度;于是,那二人便纠缠不休。她发现不可能谨慎地避开他们,就想出了一个永远摆脱这两个讨厌鬼的办法。她要求他们各自去办一件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她认为他们绝不可能做到。这样,当他们未能按要求完成任务时,她就有了完全有理的借口,彻底拒绝他们进一步的求爱纠缠。她的全部计划是这样的:就在她灵机一动想出办法的那一天,皮斯托亚死了一个人,此人出身贵族,但在皮斯托亚市,甚至在全世界都算得上是一个臭名昭著、最卑鄙无耻的恶棍。他活着的时候长相非常丑陋、怪诞,不认识他的人一见到他都被他吓一大跳。他被埋葬在圣方济各教派教堂外的一座坟墓里。夫人认为,这座坟墓非常适用于实施她的计划。于是,她对女仆说:“你知道,那两个佛罗伦萨人,里奴齐奥和亚里山德罗,每天都纠缠我,是非常令人不愉快的讨厌鬼。可是,我不想把自己的爱情献给他们。所以,我决心摆脱他们。既然他们不停地向我慷慨求爱,那么我决定用一个我相信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做到的要求考验他们。这样,我就能摆脱他们,获得安宁。你听好我将怎样做。你知道,今天早晨,那个魔王(这是人们通常对前面提到的那个恶棍的称呼)被埋葬在圣方济各教派的教堂墓地里;别说他现在死了,就是他活着的时候,甚至最勇敢的人见了他也会吓得浑身发抖。你先悄悄地去找亚里山德罗,给他这样一个口信:‘夫人吩咐我说,你一直在苦苦向她求爱,到了她向你表示爱情的时候了;如果你想和她在一起,你必须这样做:她的一个亲戚今天夜里要把今天早晨埋葬的魔王的尸体弄到夫人家里去,原因是什么,你以后会知道的;但是她不想让他的尸体放在自己的家里,因为她非常惧怕他,更何况他现在是个死人。所以,她希望你能帮她一个大忙,请你在今晚半夜前进入埋葬魔王的那座坟墓,穿上他的衣服,假装是他躺在那里,等到有人来把你背走;让来人把你弄出坟墓,你不要出声、不要说话,你会被来人背到夫人家里,她会欢迎你,你就会和她在一起了;然后你想什么时候离开她,你就什么时候离开她,其余的事情由她安排。’如果他愿意这样做,那也好;如果他不愿意,那就把我的话告诉他,请他别让我以后再见到他,如果他珍惜自己的生命,那就请他今后一定不要再给我送任何形式的情书了。
“然后,你再去找里奴齐奥·帕勒尔米尼,这样对他说:‘夫人说,她愿意完全听你支配,但是你得先帮她一个大忙:今晚半夜左右你要钻进今天早晨埋葬的魔王的坟墓里,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尸体弄出来,不要说话,不管你听见、看见或感觉到了什么,你都要把他的尸体背到夫人家里。那时你就会明白夫人为什么要你做这件事儿,你将如愿以偿地得到她的爱。如果你拒绝做这件事儿,她吩咐说,你从此以后再也不要给她捎任何形式的求爱口信儿了’。”
女仆按照夫人的指示,先后找到了那两个人,将夫人的口信儿一字不漏地转达给了他们。他们每人都回答说,只要夫人高兴,别说是进入坟墓,就是下地狱也在所不辞。女仆将他们的回答带回给女主人,夫人只好等着,看他们是否真的傻到能干出这样的事儿来。
夜幕降临了,快到半夜时,亚里山德罗·基亚尔蒙特西身上仅穿一件紧身上衣,离家去坟墓里冒充那死去的魔王。半路上,他心里充满了十分可怕的不祥预感,不禁左思右想。“天哪,我是个多大的傻瓜呀!我这是去哪儿呀?她的亲戚们可能发现了我爱上了她,就匆匆做出错误的结论,以为我们两人已经有了什么关系,因此逼迫她这样做,目的是把我杀死在坟墓里!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是送死去了,而他们都会因没有杀人证据而逍遥法外。谁知道呢?也可能是我的某位情敌设下这个圈套,那情敌也许正是她所爱的人,她这样做是想给他献上这么一份礼物。但姑且假设,”他继续琢磨着,“这些猜想都不可能发生,她的亲戚们真的把我背到她家里去。但我绝不相信他们会抱起魔王的尸体,把它搂在怀里,或者她会把它搂在怀里。很有可能,他们以前吃过魔王的亏,现在想在他的尸体上出这口气。她吩咐我,无论我感觉到了什么,我都不要出声;那么如果他们要挖出我的眼睛、拔掉我的牙、砍断我的手,或者干出诸如此类的事情,那怎么办?我怎能做到一声不响?如果我说话,他们就会认出我,也许会伤害我。但即使他们不伤害我,我也绝不会实现愿望,因为他们不可能把我送到夫人家里的。然后,她会说我没有按照她的吩咐去做,我也就得不到她的爱了。”他这样想来想去,几乎要转身回家了,但他对夫人强烈的爱情使他改变了他刚才的想法,有力地敦促他继续向坟墓走去;他来到了坟墓,揭开墓盖儿,爬了进去,剥下魔王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盖好墓盖儿,把自己关在里面,在魔王尸体的位置上躺下。他开始回忆死者生前的为人,他听说过夜晚在墓地和其他地方发生的一些事情。他想着、想着,毛发立了起来,时刻以为魔王要站起来,切断他的喉咙。然而,他心中炽热的爱帮助他克服了这些和其他可怕的想法,他又躺了回去,好像他就是一具死尸,等着要发生的任何事情。
半夜马上就要到了,里奴齐奥离开家门,去完成他心爱的人交给他的任务。一路上,他边走边胡思乱想可能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他背着尸体可能会被官府的巡警抓住,被当作巫师判处火刑处死;或者如果此事传出去,他会招致魔王家人的仇恨;由于这些和类似的想法,他几乎要往回跑了。但他进一步考虑后,对自己说:“喂,夫人第一次求我帮忙,我不应该拒绝,因为我非常爱她,特别是我做了这件事就会使我博得她对我的爱。即使我肯定死在做这件事儿上,我也不能违背对她的许诺,因此,我还是去干吧。”于是他继续前进,来到坟墓前,轻而易举地揭开了墓盖儿。
亚里山德罗发现墓盖儿被打开了,心里十分害怕,但没有出声。里奴齐奥钻了进去,抓住了亚里山德罗的脚,以为他抓的是魔王的脚,把他拖出了坟墓,背在肩上,朝他心上人的家走去。他对死尸无所顾忌,一路上不时地把它撞在路边板凳的角上,因为夜晚一片漆黑,他简直辨不清方向。当里奴齐奥来到他心上人的家门口时,那夫人带着女仆正站在窗口等候,看他是否真能把亚里山德罗背来。她已经完全做好了把他们两人打发走的准备,忽然听见一声大喊:“谁?”官府的巡警碰巧悄悄地埋伏在那条街上,欲捉拿一个逃犯;当他们听见里奴齐奥拖着脚步走来时,突然举起提灯,看来人是谁,他要往哪里去,然后抄起长矛和盾牌进入战斗状态,防止敌人攻击。里奴齐奥立刻认出了他们,来不及仔细考虑,丢下亚里山德罗,拔腿就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亚里山德罗跳了起来,尽管死人的衣服还拖在他的脚踝上,也立刻逃得不知去向。
借着巡警提灯的光亮,弗兰切斯卡清清楚楚地看见里奴齐奥与亚里山德罗先后逃去的身影,而且注意到亚里山德罗穿着魔王的衣服。他们的勇敢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但这并未能阻止她看见亚里山德罗被丢在大街上,然后两人狼狈逃窜的情景哈哈大笑。这一令人愉快的突发事故使她高兴极了,她感谢天主替她把两个讨厌的家伙都打发走了,于是离开窗户,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她和女仆一致认为,很清楚,那两个人都真的为她神魂颠倒,因为他们显然都按照她的吩咐做到了。
里奴齐奥很懊恼,诅咒自己的运气,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想回家去;巡警们离开这条大街后,他又回到他丢下亚里山德罗的地方,开始在黑暗中摸索,想找到尸体,完成任务。但他没能找到尸体,以为巡警把尸体抬走了,于是他只好沮丧地回家了。亚里山德罗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是谁把他背走的,也同样伤心地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晨,当魔王的坟墓被打开,尸体不见了(因为亚里山德罗把它往旁边移动时,它掉到墓底了)时,皮斯托亚全城的人都对此议论纷纷,一些愚蠢的人竟提出这样的看法,说魔鬼来把他带走了。那两个求爱者依然分别详细地告知夫人他们做了什么,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以此作为他们未能完成任务的借口;他们继续恳求她,希望得到她的欢心和爱情。她表示不相信他们的话,她简单明了地告诉他们,既然他们谁也没按要求做到,所以她永远不愿见到他们了。她就这样摆脱了他们。
故事第二
一位年轻的修女与情人私通时被当场捉住。女修道院院长严厉谴责这位修女,但后来不得不宽大地释放了她。
菲罗美娜讲完了故事。故事中的那个女人被认为非常聪明,因为她非常巧妙地摆脱了自己不喜欢的求爱者,大家一致认为那两个求爱者的鲁莽行为根本不是爱情,纯粹是疯狂。这时女王笑着转向爱丽莎。“轮到你了。”她说。爱丽莎立刻开始了她的故事:
我们都看到了,弗兰切斯卡的确非常聪明,她巧妙地摆脱了求爱者的纠缠。有一位年轻的修女也很聪明,她凭借机智的口才和好运气也逃过了可能来临的危险。你们知道,有许多极其愚蠢的傻瓜,他们好为人师,喜欢指责他们的同事;但命运之神却偶尔找出他们的过错,让他们出丑。你们在我的故事中将看到的一位女修道院院长就是这样一种人,我讲的那个修女就是在她的教导之下。
你们一定知道,在伦巴第地区有一个女修道院,以其虔诚和圣洁著称。在那里的修女当中,有一个出身高贵的年轻姑娘,长得美丽出众,名叫伊莎贝塔。有一天,她来到格子窗前会见一位来访的亲戚,竟爱上了一个陪伴来访者的英俊青年。那青年见她十分漂亮,也同样因爱她而神魂颠倒,但是他们长时间未能使爱情有所发展,这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痛苦的。他们两人都一直在机警地寻找机会,那青年终于找到一条可秘密地去与修女幽会的小路,这条小路也非常适合她;于是那青年多次来与修女幽会,相互给予满足和快乐。
他们就这样幽会了一段时间,但一天夜晚,在他离开伊莎贝塔时被另一个修女发现,而这对情人却丝毫没有意识到。那修女把这件事儿跟其他修女讲了,她们起初想去把这件事儿报告给女院长,院长名叫乌辛巴尔达,全院的修女和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认为她是一位善良而圣洁的女人。但她们进一步考虑后,决定最好由女院长将伊莎贝塔正与情人在一起时当场捉住,以免她否认对她的告发。于是,为了使她落入圈套,她们暂不声张,暗中轮流监视。
一天夜晚,碰巧伊莎贝塔又让那青年进入自己房中,对背后正发生的事情毫无觉察,负责监视的修女立刻发现了他。在夜深人静时,她们认为时机成熟,便分成两组,一组继续监视伊莎贝塔的房门,另一组跑去院长的房间告发他们。她们敲了她的房门,听见院长给了回话儿,她们说:“快呀,尊敬的院长,快起来!我们看见伊莎贝塔和一个男青年在她房间里。”
那天夜晚,女院长正由一位神父陪着睡觉——她经常用一个大木箱把他偷偷抬进房中。她听见了她们的报告,非常害怕修女们情急之中会撞开房门冲进来,便赶紧从床上跳起来,尽可能快地穿好衣服。当她伸出手去够头巾(由于它的形状,修女们管它叫普萨尔特里)时,她抓在手里的其实是神父的马裤。因为时间很紧,她把那条马裤当成头巾戴在头上,毫无觉察地大步走了出去,一边急忙把身后的门关好,一边大声地问:“那个恶棍在哪儿?”那些修女们都十分激动,一心要把伊莎贝塔当场捉住,因此谁也没注意到女院长头上戴的是什么;她和修女们来到伊莎贝塔的房门口。在其他修女们的帮助下,破门而入,发现那一对情人相互搂抱着躺在床上;众人的突然闯入使他们不知所措,毫无反应,仍一动不动地相互搂抱着躺在床上。伊莎贝塔立刻被修女们抓起来,按照女院长的命令,把她带到牧师会礼堂。那青年留下来,穿好衣服,等着看事情的结局;如果她们动他心上人一根毫毛,他就要向所有的修女们报仇,然后与她一起逃出修道院。
女院长在礼堂里自己的座位上坐定,修女们的目光全固定在那个违犯教规的修女身上。女院长当着众修女的面,用训斥女人使用的最辱骂性的语言对她说:她是一个最卑鄙无耻的女人,她的令人作呕的丑恶可耻的行为如果传出去,就会玷污女修道院的美名、圣洁和尊严。除对她进行一顿痛骂外,女院长还威胁说要严厉地惩罚她。
那有罪的修女一声不吭;她低着头,十分羞愧,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结果人们倒开始有点怜悯起她来。女院长继续劈头盖脸地痛骂,伊莎贝塔抬起头,发现了女院长头上戴的东西——那是一条有背带的马裤,两条裤腿儿垂在院长脸的两侧。她做出正确的推断后,立刻恢复了镇静,对院长说:“尊敬的院长,愿天主帮助您系好帽带,然后再告诉我压在您心头上的话吧。”
“你这淫妇,什么帽带?”女院长厉声说,她并未懂得修女的意思,“你还厚颜无耻地与我顶嘴吗?难道你认为你做了一件可笑的事儿吗?”
伊莎贝塔重复一遍她刚才说过的话:“尊敬的院长,请您系好帽带,然后再跟我说话吧。”听了伊莎贝塔的话,有几个修女转身去看女院长,女院长本人也伸手去摸自己的头。这时她们都明白了伊莎贝塔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女院长意识到了她犯了同样的错误,在场的人都很清楚这一点,而且她无法掩盖,于是改变了口气:她开始说一些与刚才说过的截然不同的话,断言抵制肉欲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只要大家能像以前那样秘密行事,人人都可以自由地去寻欢作乐。于是,她释放了那年轻姑娘,然后回去继续与那神父睡觉。伊莎贝塔也回到了自己情人的怀抱里。从那以后,她不顾她在姐妹中引起的嫉妒,经常让那青年进入自己房间,共享快乐。那些没有情人的修女们则悄悄地试图尽最大努力去找到自己的心上人。
故事第三
卡兰德里诺的朋友们布鲁诺、布法尔马科和内洛如何使卡兰德里诺相信自己怀孕了;除了他的妻子,大家如何以感到非常快乐而告终。
爱丽莎讲完故事后,小姐们为那年轻的修女幸运地逃脱了嫉妒她的姐妹们的毒手而感谢天主。女王吩咐菲洛斯特拉托接着讲故事,菲洛斯特拉托立刻开始了:
昨天我给大家讲了一个来自马尔凯地区的愚蠢法官的故事,它妨碍了我原来想讲的一个关于卡兰德里诺的故事。关于他和他朋友们的故事,我们已经讲了许多了,但我的这个故事只能给我们增添欢乐,所以我将把昨天就想讲的那个故事讲给大家听。
这个故事里将要提及的卡兰德里诺和其他人物都是怎样的人,已经得到了充分的、清清楚楚的交代,不用再进一步介绍了。我将要给大家讲的是,卡兰德里诺的一个姑母去世了,留给了他二百里拉现金;于是,卡兰德里诺开始逢人便讲他要买一块地,去和佛罗伦萨的每一个经纪人谈判,仿佛他手里有一万金币供他支配似的;但每当经纪人开出价来,这笔买卖就立刻告吹了。
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完全清楚此事,一次又一次地劝他说,把那笔钱用来与他们狂欢作乐要比东跑西颠地去买一块地好得多,好像他在经营弩箭制造业似的。但他们不仅未能说服他享受一下奢侈,而且也未能成功地劝诱他请他们吃顿饭。
有一天,正当他们抱怨此事时,他们的一个名叫内洛的画家朋友来了,他们三人商议后决定,他们一定要想方设法大吃一顿,由卡兰德里诺付费。他们立刻商定了一个计划。第二天早晨他们埋伏在卡兰德里诺家门口等待他出来。他刚一走出大门,内洛就迎上前去。“早晨好,卡兰德里诺。”他说。
“愿天主保佑你一天、一年都好。”卡兰德里诺回答说。
这时内洛忽然停住脚步,仔细地盯着他的脸看。
“你盯着看什么呀?”卡兰德里诺问。
“你昨天夜里感觉怎么样?你看上去不舒服啊。”
这话立刻使卡兰德里诺很惊恐:“天啊!你说什么?你认为我得了什么病?”
“天知道,”内洛说,“你看上去很不正常,但我们希望你没事儿。”说完,他们就分手了。
卡兰德里诺实际上并未感觉到哪儿不舒服,可是他越往前走心里越是觉得不安。埋伏在附近的布法尔马科见他离开了内洛,便走过来、迎上去跟他打招呼。“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我不知道,”卡兰德里诺说,“内洛刚才告诉我,我看上去不舒服。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了。”
“什么病?你肯定是得了病了,你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个死人。”
这时卡兰德里诺已经感觉到有点儿发烧了。突然布鲁诺又出现了,他说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卡兰德里诺!看看你自己吧!你看上去像一具死尸。你感觉怎么样?”
听他们人人都这么说,卡兰德里诺相信自己是病了。“我该怎么办呢?”他非常沮丧地问他们。
“依我看,”布鲁诺说,“你应该回家,上床躺下,用被子把自己盖严了;给西蒙内医生送去一份尿样化验。你知道,他是我们的好朋友,他会立刻告诉你该怎么办。我们送你回家,如果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去做,我们一定会帮忙的。”
这时内洛又来了,他们三人一起把卡兰德里诺送回家去。他看上去愁眉苦脸,一边走进卧室一边对妻子说:“快,你得给我盖很多被子,我觉得很不舒服。”
他躺到了床上,派女仆把尿样送给西蒙内医生。当时西蒙内医生在老市场里开了一个诊所,大门口的招牌上画了一个西瓜为记号。布鲁诺对朋友们说:“你们留在这儿陪着他;我去医生那儿看他怎么说;如果有必要,我就把他请到这儿来。”
“啊,就这么办吧,我的朋友,”卡兰德里诺说,“快去医生那儿,看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我肚子里面觉得很难受。”
布鲁诺赶在送尿样的女仆前面来到医生那里,把他们正玩的把戏告诉了他。所以,当女仆到达时,医生看了看尿样,对她说:“回去告诉卡兰德里诺,一定要把被子盖严保暖,我马上就去告诉他得了什么病,他该怎么办。”
女仆按医生吩咐对卡兰德里诺回了话。不一会儿医生就与布鲁诺赶到了,在他身边坐下,为他诊脉。过了一会儿,他当着卡兰德里诺妻子的面说:“听着,卡兰德里诺,我把你当作朋友对你说:你什么病也没有,但是,你怀孕了。”
听到这话,卡兰德里诺发出痛苦的悲叹。“啊,泰莎,”他大嚷,“看你干的好事儿,就是因为你总要趴在我身子上。我跟你说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泰莎一向羞怯,听了丈夫的话,满脸通红,低下头,一声不响地走出了卧室。卡兰德里诺继续悲叹:“啊,天主帮帮我吧,我该怎么办啊?我怎么能生产这个孩子呀?他从哪儿出来呀?显然那淫妇是想让我死呀,愿天主罚她入地狱吧!要是我不这样虚弱就好了,我会下床痛打她一顿。说真的,即使我正在发病,我也要打断她身上的每一根骨头,因为我本不应该让她骑在我身上的。有一件事儿是肯定的:如果我逃过了这场灾难,就是看着她死于淫欲,我也不让她再那样干了!”
虽然布鲁诺、布法尔马科和内洛都几乎要笑出来,但他们还都设法板着面孔;可是他们那位江湖医生却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卡兰德里诺恳求他给出个主意,帮帮忙。医生告诉他:“卡兰德里诺,你不要心烦意乱,因为感谢天主,我们发现得很及时,我将在几天内费不了多大劲儿就能把你的病治好。唯一的一件事儿是:你得破费一些。”
“天哪!先生,看在天主的面上,帮帮我吧!我手头有二百里拉;我原本想用它来买一块地的,如果您需要的话,就都拿去吧,只要别让我生孩子就行。有一件事儿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女人生孩子时,我听见她们大喊大叫,可是她们天生有足够大的产道;所以,如果让我感觉到那种疼痛,我相信,孩子还没生出来我就先疼痛致死了。”
“别担心,”医生说,“我将给你一剂非常美味的药水喝;它三天内就能把你的胎打掉,你就恢复健康了。以后你可要注意规矩一些,不要再干那样的傻事儿了。配制这剂药水需要三对最肥美的阉鸡,还需要一些其他药料,你给他们当中任何一人五个里拉零钱,让他去买来这些东西。把所有买到的东西送到我的诊所里,明天我就会给你送来那种药水,你要立即喝下去,每次一大杯。”
听了医生这番话,卡兰德里诺说:“我一切都听您的,先生。”他给布鲁诺五个里拉,请他帮忙去买三对阉鸡,告诫他要做一个真朋友,务必把这件事办好。
医生告辞,回诊所去配制了某种药水,并派人给他送来。布鲁诺买来了阉鸡和酒宴所需要的其他食品,与他的两个朋友和医生一起享用了。卡兰德里诺连续三天早晨服用那种药水,就在第三天他服完药水之后,医生与他的三个朋友来看他。医生诊了一下他的脉,对他说:“卡兰德里诺,毫无疑问,你的病已经治好了。出去办你的事去吧,一刻钟也没必要再在家里待下去了。”
卡兰德里诺高兴极了,起了床,出去办事儿了;每当他遇到人,他就大肆夸赞西蒙内医生的精湛医术,说他三天内完全无痛苦地治好了他的怀孕。布鲁诺、布法尔马科和内洛略施小计就智胜了卡兰德里诺的吝啬;但泰莎看穿了他们的诡计,常常为此责备她丈夫。
故事第四
切科·弗尔塔里戈赌博输光后,拿走主人的钱包,又同样把他主人的钱全部输掉。但这位仆人心中还有个打算。
卡兰德里诺责备他妻子的那些话使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菲洛斯特拉托讲完了故事,内菲勒遵照女王的命令,开始了她的故事:
如果不是人们在谈吐时更容易暴露自己的愚蠢和卑鄙而且很难表现出明智和美德,那么就不会有人说话特别留神了。卡兰德里诺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这个愚蠢的家伙极其天真的以为自己得了病,即使是为了治病他也完全没有必要把妻子与他做爱时的小秘密癖好泄露出来。这使我想起了一个与此相反的故事,说一个聪明的人受到另一个狡猾的人的欺骗,使他蒙受耻辱并为之苦恼。这就是我要给大家讲的故事。
不久以前,在锡耶纳有两个青年,刚刚成熟,他们分别名叫切科·安朱利埃里和切科·弗尔塔里戈。虽然在许多方面他们完全格格不入,但他们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不能容忍自己的父亲,这使两人结成好友,于是他们经常在一起,形影不离。
安朱利埃里是一个长相英俊且有良好教养的青年,认为在锡耶纳靠父亲补助活着根本算不上一种生活。他是一位红衣主教的门徒,所以当他听说这位红衣主教受教皇委派作为使节到安科纳的马尔凯地区公干,他决定去投靠他,希望以此改善自己的社会地位。他把这个想法对父亲说了,与父亲商量,请他把未来六个月的补助一次给他,这样他就能置办一些合适的衣服和马匹,体面地出现在教廷上,面见红衣主教。正当他四处物色一个合适的仆人时,消息传到了弗尔塔里戈耳朵里;他立即找到安朱利埃里,竭力恳求安朱利埃里雇用他,带他前往马尔凯地区:说自己愿作他的侍从、贴身男仆,什么都行,除了衣食住行外,他一分钱工资都不要。安朱利埃里回答说他不愿意雇用他,因为他看得出弗尔塔里戈虽然完全有能力履行好所承担的职责,但他是个赌徒,此外他还嗜酒。弗尔塔里戈回答说,他一定改掉这些恶习,并发誓一定做到。他的苦苦哀求最后说动了安朱利埃里,安朱利埃里同意收下了他。
一天早晨,他们一起上路了,在波科温托的一家旅店停下吃午饭。午饭后,因天气很热,安朱利埃里让店主为自己铺好了床,在弗尔塔里戈的帮助下脱下衣服,上床休息了,吩咐贴身男仆弗尔塔里戈在三点钟敲响时将他唤醒。安朱利埃里睡下后,弗尔塔里戈进了一家酒店,喝了一杯酒,然后就加入了那里的几个赌徒中,那几个人不一会儿就把他身上带的钱都赢去了。然后,他们又把他身上的衣服也赢去了。因他急切地想捞回本钱,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离开酒店,回去找正在睡觉的安朱利埃里,见他睡得正香,就把他钱包里的钱全掏出来,回酒店再赌,这些钱就像他先前那些钱一样也都输在了赌桌上。安朱利埃里一觉醒来,起了床,穿好衣服,喊弗尔塔里戈过来,但因为找不到他,安朱利埃里猜想这个家伙可能像他过去那样醉得不省人事,躺在什么地方睡着了;于是他决定不去找弗尔塔里戈,听任他自行其是了。他叫别人替他把马鞍、旅行袋放上马背,准备到科尔西尼安诺时重新雇一个仆人。但当他与店主结账时才发现,钱包被人掏空了。于是,他大吵大嚷,引起一场可怕的骚乱,使整个旅店都听得见他的叫嚷,他声称他是在这家旅店里被抢劫的,他要叫人把旅店里所有的人都逮捕送往锡耶纳查办。正在这时弗尔塔里戈又只穿着衬衫出现了,他是偷了主人的钱输光后,又打算回来偷主人衣服的。当他发现安朱利埃里已经准备好要上马出发时,他说:“安朱利埃里,你这是干什么?我们还没准备好动身吧?等一会儿吧。我把我的紧身上衣抵押给了一个人,我拿了他三十八个铜币,我正在等着他,他一会儿就来;我相信,如果我们马上与他了结,给他三十五个铜币他就会把衣服还给我的。”
正当弗尔塔里戈还在胡诌的时候,来了一个人,他向安朱利埃里证明,是弗尔塔里戈偷窃了他的钱又给输光了,他说出了弗尔塔里戈输钱的总数。因此,安朱利埃里对弗尔塔里戈勃然大怒,用天底下最难听的话将他痛骂了一顿,要不是畏惧后果(如果不是怕天主的惩罚),他就会说到做到,要他的狗命。但他还是威胁说,他一定要使弗尔塔里戈上绞刑架,或者被捆绑着逐出锡耶纳。然后,他骑上了马。
但弗尔塔里戈说起话来好像安朱利埃里的话不是在骂他,而是在骂别的什么人,他说:“得啦,安朱利埃里!我们还是别说废话了,你说的这些话一点用处没有。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现在就付给他钱,我们可以花三十五个铜币赎回那件衣服,否则,如果我们拖欠到明天,少于他借给我的三十八铜币他是不会接受的。喂,帮我这个忙吧,我只有服从他的决定。你看,我们为什么不占这三个铜币的便宜呢?”
听着这家伙又胡搅蛮缠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简直把安朱利埃里气昏了,更可气的是他注意到旁观者们好像不相信弗尔塔里戈在赌桌上输了主人的钱,反倒以为安朱利埃里手里有钱。“你的紧身上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安朱利埃里大嚷,“你这家伙,我首先得让人把你绞死。你偷了我的钱,把我的钱都给输光了,现在你又缠着我不让我走,更有甚者你还在愚弄我!”
这些话也好像不是对他说的,弗尔塔里戈丝毫不为所动,只是说:“啊,你又来了,你为什么不让我赚这三个铜币呢?难道你怀疑我会还不起你这些钱吗?来吧,帮我一个忙,你急什么呀?我们会很容易地在今天天黑前赶到托雷尼埃里。请费点事儿,把你的钱包找出来。我就是跑遍全锡耶纳城也找不到像这件非常合身的紧身上衣。想想看:我怎么能把那件衣服仅以三十八个铜币为代价就给了那个人呢!它价值四十多个铜币,所以如果你不肯帮忙,你会让我蒙受双倍的损失呀!”
安朱利埃里见这个家伙劫掠了他的钱财之后,又以胡说八道来耽误他的行程,心中非常气恼,就不再理他,调转马头,朝托雷尼埃里方向走去。这时弗尔塔里戈想出一条狡猾的诡计。他仍然只穿着一件衬衫,跟在马后,紧紧追赶;他们就这样走了两英里多路,弗尔塔里戈不停地向他要那件紧身上衣,而安朱利埃里为使自己听不见这个纠缠不休的家伙的胡言乱语,便催马加快步伐。弗尔塔里戈发现安朱利埃里前面大路近旁的农田里有许多农民在干活儿,便开始大喊起来:“拦住他!拦住他!”那些农民们堵住了安朱利埃里的去路,有一人手持鹤嘴锄,另一人拿着铁锹,他们以为他抢劫了跑在他后面的只穿一件衬衫并大喊大叫的人。他们拦阻、抓住了安朱利埃里,无论他怎样竭力说明他的身份和事情的真相都没有用,那些农民根本不听。
当弗尔塔里戈赶上来时,对安朱利埃里怒目而视,说:“你这偷偷摸摸的贼,竟敢卷走我的财物逃跑,我真想杀了你!先生们,你们看,”他接着对农民们说,“他在赌桌上输光了他自己的一切之后,又偷走了我的衣物,看他留给我穿的是什么!至少我现在可以说感谢天主和诸位,帮我夺回了衣服,我将永远感谢你们。”
安朱利埃里不停地插话说明实情,但没人听他的解释。弗尔塔里戈在那些农民们的帮助下,把安朱利埃里拖下马来,剥下他的衣服穿到自己身上;然后他把安朱利埃里一人留在那里,让他光着脚,只穿一件衬衫,自己骑上马,回锡耶纳了;他对人们解释说,他与安朱利埃里打赌,赢了他的马和衣服。
安朱利埃里原本希望去安科纳的马尔凯地区投奔红衣主教寻求发展,但现在身上只穿一件衬衫回到波科温托。当时他过于羞愧,没有回到锡耶纳,借了一些衣服,骑上弗尔塔里戈留下的一匹驽马,去科尔西尼安诺的亲戚家住下来,直到父亲给了他再一次补助。安朱利埃里的美好计划就这样被弗尔塔里戈的恶作剧破坏了。但当有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时,他的这种无赖行为肯定会受到惩罚的。
故事第五
卡兰德里诺如何受到引诱,爱上了一位小姐,他妻子因此做了什么。
内菲勒讲完了故事,一个短小的故事,大家既没有对它进行讨论,也没有哈哈大笑。女王立刻向菲亚美塔转过身来,吩咐她接着讲故事。“非常高兴。”菲亚美塔眨了一下眼说,然后开始了:
我想你们都很清楚,如果讲故事的人为故事的发生聪明地选择合适的时间和地点,那么不论故事的主题怎样重复出现,讲起来也还总是非常有趣的。所以,考虑到我们聚在这里的目的——过得快乐,我认为任何能给我们带来快乐的故事都是适宜的;即使它的主题已经被别人讲了很多遍,它还会使我们感到愉快的。虽然卡兰德里诺的历险已经在我们的故事中重复出现多次,但如菲洛斯特拉托刚才所说的,都很有趣,所以我想再冒险增加一个关于卡兰德里诺的故事。如果我不顾历史的精确,可以在讲故事时很容易地改变人物的名字。但如果讲故事的人篡改历史真实,那会大大降低听故事的人的快乐感,所以,我就像刚刚解释的那样大胆、精确地按故事发生的真实情况来讲我的这个故事吧。
尼科洛·科尔纳基尼是我们的同乡——佛罗伦萨人。他很有钱,家里有很多地产,其中一处就是位于城外卡梅拉塔山上的一个美丽的地方,他在那里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别墅。他请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来给装饰房子内部;因为工程浩大,他们又把内洛和卡兰德里诺叫来一起干这个活儿;然后,他们就开始认真干起来。当时别墅里有一个房间,内设一张床和其他基本的生活必需品,只有一个老年女仆住在别墅里照看那个地方,再无他人居住。于是,尼科洛的儿子,名叫菲利波,年轻未婚,经常把女人带出城在那里住几天,与她们寻欢作乐,然后再把她们送回去。
有一次,他带来一个名叫尼科洛莎的姑娘。她是一个妓女,一个以酒鬼著称的流氓把她安置在卡马度利的一家妓院里,有时把她租出来供菲利波享受。尼科洛莎是一个长得很像样的年轻女人,穿戴很时髦;就她这种女人来说,她的言谈举止还是相当不错的。有一天中午,她身穿一条白色亚麻布裙子,头发盘在头顶,走出卧室来到院子里的井边洗脸洗手。卡兰德里诺碰巧出来打水,愉快地和她打了声招呼。她也愉快地做了回答,并对他认真地看了一眼,不是因为卡兰德里诺长得漂亮而吸引了她,而是因为她发现卡兰德里诺非常古怪。卡兰德里诺也仔细地打量了她,发现她长得很漂亮;他编了个借口留在井边,没有立刻把水给伙伴们送回去,但因为他不认识这姑娘,所以不好意思与她攀谈。她发现卡兰德里诺在斜眼看她,为了引诱他,也故意朝他那个方向瞥上一两眼,并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这足以使卡兰德里诺大为激动,堕入情网。他留在院子里不走,直到菲利波将那姑娘叫回卧室。
卡兰德里诺回到干活儿的地方后,什么也不干,只是长吁短叹。他心神不宁的样子立刻被布鲁诺发现了,因为布鲁诺一向注意他朋友卡兰德里诺的一举一动,从他滑稽的举止得到无尽的快乐。“我的朋友,你中了什么邪了?”他问,“为什么老是这么唉声叹气的?”
“唉,要是有人帮我一下就好了。”卡兰德里诺说。
“你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
“喂,你可不要告诉别人。这儿有一个姑娘,别提有多美了!说真的,她是一个真正迷人的美女。她深深地爱上了我,这你永远也不会相信的。我刚才去打水见到她时,才发现的。”
“天哪!”布鲁诺大声说,“你要当心啊,她可别是菲利波老婆。”
“我想她是的;他刚才叫她时,她立即回卧室跟他在一起了。但那有什么关系?那么漂亮的女人,别说是菲利波的老婆,就是基督耶稣的老婆我也要把她抢过来!说真的,布鲁诺,我是深深地爱上她了!”
“你听我说,”布鲁诺说,“我替你打听一下她是谁。如果她是菲利波的老婆,我只要跟她说一句话就能替你把事情办好,因为我与她相处得很好。但我们怎么能设法既把它办成又不让布法尔马科知道呢?他总在我身边,我不好跟她说话呀。”
“我不在乎布法尔马科。内洛倒是需要提防些,因为他是我老婆泰莎的亲戚,他会从中捣乱的。”
“说得对。”
布鲁诺知道那姑娘是谁。她来时,布鲁诺看见她了。此外,关于那姑娘的身份菲利波也告诉过他。所以当卡兰德里诺离开他干活儿的地方去偷看那姑娘时,布鲁诺把卡兰德里诺的情况告诉了内洛和布法尔马科,他们三人见卡兰德里诺对那姑娘那样地迷恋,就悄悄地商量如何捉弄他一下。
当卡兰德里诺回来时,布鲁诺小声地问他:“见到她了吗?”
“我当然见到她了!她简直让我不知所措!”
“我马上去看看她是不是菲利波的老婆。如果她是,就把这事儿交给我吧。”
于是,布鲁诺下楼,找到了菲利波和那姑娘,把卡兰德里诺的全部情况和他刚才跟他说的那些话全都告诉了他们;为了在他们害单相思病的朋友身上取乐,布鲁诺又与他们商量了每人应扮演的角色。然后,他回到楼上对卡兰德里诺说:“她果然是菲利波的老婆。所以我们得非常巧妙地处理这件事,因为如果让菲利波听到了风声,这件事就会越闹越大,我们可能跳进阿诺河也洗不清了。如果我有机会跟她说话时,你要我跟她说什么呢?”
“告诉她什么呢?对了,把我对她的爱转告给她,告诉她我对她的爱可以车装斗量,足有一千斗,洋溢流淌,汹涌澎湃地冲进她的心怀,等等。告诉她……告诉她我是她的乞丐,我的意思是我是他的奴隶,我任何时候都愿意为她效劳,听她支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把这事儿交给我吧。”布鲁诺说。
吃晚饭的时候到了,他们收了工,下楼来到院子里,见到了菲利波和尼科洛莎;在这里,卡兰德里诺成为大家注意的中心,只见他目瞪口呆地凝视尼科洛莎,做出求爱者通常表现出的各种明显的丑态,就是瞎子都能觉察出来。同时,尼科洛莎故意地去煽起他的欲火;因为她已经从布鲁诺那里得知了卡兰德里诺对她的痴心,所以她一边看着他的举动一边止不住地咯咯地笑。菲利波、布法尔马科和其他人都假装在一起聊天,没看见他们在彼此调情。
但过了一会儿,他们拉着卡兰德里诺一起离开了菲利波和尼科洛莎回佛罗伦萨,这使卡兰德里诺痛苦极了。在路上,布鲁诺对卡兰德里诺说:“我可以肯定地说,你的爱情已经把她融化了,就像太阳把冰融化了一样;说真的,你带上雷贝克琴,给她唱几支情歌,她一定会从窗户里跳出来与你幽会。”
“伙计,你真的这样想?你真的认为我应该去取雷贝克琴吗?”
“当然。”
“我中午告诉你这件事儿时,你不相信我,对吧?”卡兰德里诺说,“我是一个知道如何实现愿望的人,没有第二个人能像我这样快地使一个姑娘头脑发热,对我一见钟情。天主知道,那些只知道傻笑的拿着西瑟恩琴的纨绔子弟要花上多长时间去蹦蹦跳跳地追逐女人,那些笨蛋拿着地图和指南针也找不到他们的目标!你再瞧我拉雷贝克琴的样子,我会给你露出一两手的!我并非像我看上去的那样老:你看清楚了。我不老,这很明显,她看出来了!另外,一旦我把她弄到手,搂在怀里,她很快就会意识到我有多么年轻;老天在上,我要让她一时一刻也离不开我,让她像蜜蜂扑在蜜罐子上一样追求我!”
“啊,”布鲁诺说,“你会使她成为你的美餐的。我仿佛已经看见,你咬掉了她甘美的红嘴唇和她那玫瑰花般的双颊,然后你两口就把她吞下去了。”
这些话使他相信,他已经真的如愿以偿,飘飘然仿佛身在七重天了。他一路上唱着,跳着,快乐极了。第二天,他拿来了雷贝克琴,在她窗前,自己演唱自己伴奏,一支情歌跟着一支情歌,把大家乐坏了。不久,他时时刻刻都想见到她,他索性连活儿都不干了,一会儿跑到她窗前,一会儿跑到她门口,一会儿跑到院子里,就是为了能看上她一眼,而她则巧妙地贯彻布鲁诺的指示,故意经常露面让他看见。布鲁诺充当信使,偶尔把她的口信传给卡兰德里诺。当她不在别墅时(她经常不在这里),他给卡兰德里诺带来她的信,这些信使他心中充满了极大的希望;他对大家说,她要在亲戚家住一段时间,他暂时不能见到她。就这样,布鲁诺与布法尔马科使这场游戏不间断地进行,看着卡兰德里诺为讨姑娘的欢心花钱如流水,他们享受到了无尽的快乐;他们经常诡称应卡兰德里诺心上人的要求,替他送给姑娘各种各样的东西:今天可能是一把象牙梳子、明天可能是一个钱包、一把小刀或类似的小玩意儿;而他们经常给卡兰德里诺带回的是廉价的、徒有其表的假戒指,他对这些假戒指心醉神迷。此外,他还经常款待他们,对他们施以小恩小惠,以使他们对他的兴趣保持热心。
他们就这样使卡兰德里诺的求爱进行了两个多月了,但毫无进展;卡兰德里诺意识到他们的活儿就要结束了,如果他在活儿干完前不能把那姑娘弄到手,从而实现自己的爱情追求,那么他就永远也不可能成功了,因此他一再催促布鲁诺,恳求他一定要帮上他这个忙。当尼科洛莎回来时,布鲁诺与她和菲利波商量好,如何进一步对付卡兰德里诺。然后,他对卡兰德里诺说:“我的朋友,事情是这样的,你那个女人多次向我许诺,她会让你如愿以偿的,但她却一直没有实际行动。我认为她是在牵着我们的鼻子走。既然她不履行自己的诺言,那么我们就强迫她履行诺言,不知你是否同意。”
“好,就这么办,越快越好。”
“如果我给你写一道符,”布鲁诺说,“你能雄赳赳气昂昂地拿这道符去碰她一下吗?”
“能,当然能。”
“很好。给我弄来一张用未生下来的羊羔皮做的羊皮纸,再给我弄来一只活蝙蝠,三支香和一支祭坛上供奉过的蜡烛,其余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卡兰德里诺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用各种办法捉蝙蝠,最后总算活捉了一只;他把这只活蝙蝠和其他几样东西一起交给了布鲁诺。布鲁诺一个人躲进一间屋里,在那张羊皮纸上乱写乱画了一些东西,然后拿出来给了卡兰德里诺。“卡兰德里诺,”他说,“如果你用这道符碰她一下,她就会立刻跟你走,完全听你的摆布。今天,如果菲利波外出,你就设法接近她,用符碰她一下,然后你就往这边的茅屋跑。那间茅屋从没有人进去过,无疑是最好的地方。她会跟你进去,不信到时候你看;她进入茅屋后,好啦,你知道该怎么办了。”
卡兰德里诺高兴极了。他接过了那张羊皮纸,说:“伙计,把这事儿交给我好了。”
卡兰德里诺一直提防内洛,其实内洛早就参与了愚弄他的阴谋,和其他人一样在享受着逗他的乐趣。内洛按照布鲁诺的指示,回到佛罗伦萨,拜访了卡兰德里诺的妻子泰莎,对她说:“泰莎,他带着石头从穆尼奥内河边回来那天,无缘无故地把你狠狠打了一顿,你还记得吧?现在,我要你报仇雪恨;如果你不,你听着,我再也不是你的亲戚和朋友了。他爱上了那里的一个女人,那女人是一个荡妇,经常和他偷偷地躲进角落里一起鬼混,刚才他们安排好了又一次幽会。我特意来告诉你,让你过去捉奸,狠狠地打他一顿屁股。”
泰莎听了这话可气坏了,跳起来大嚷:“这个彻头彻尾的贼!他可以对我干出那样的事儿吗?我对天发誓,他休想逃脱惩罚,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她抓起一件斗篷,由一个女仆和内洛陪同,急忙上路,一路小跑地奔向别墅。当布鲁诺远远地看见她时,对菲利波说:“我们的朋友到了。”
菲利波来到卡兰德里诺和其他人干活儿的地方说:“伙计们,我得去佛罗伦萨一趟。请继续好好干活儿吧。”他悄悄地溜走了,找了一个地方躲藏起来,他在那里能看见卡兰德里诺要做什么,自己又不被他发现。
当卡兰德里诺以为菲利波已经走远时,便下楼来到院子里,他发现只有尼科洛莎一人待在那里。他与她搭上了话儿,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偎依到他的身旁,显得比平素友好得多,卡兰德里诺趁机用那道符碰她一下,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直奔那间茅屋,尼克洛莎紧随其后。她进入茅屋后,关上门,搂住卡兰德里诺,把他推倒在覆盖地面的干草上,然后骑在他身上,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但不让他靠近她的脸,她用充满欲望(看上去如此)的眼光凝视着他,说:“啊,卡兰德里诺,我亲爱的,我的心肝儿,我的宝贝儿,我长久以来就想占有你,把你搂在怀里亲热个够!我发现你如此不可抗拒,你可以任意摆布我。你用你的雷贝克琴夺去了我的心。难道此刻我真的把你搂在我的怀里吗?”
卡兰德里诺几乎动弹不得,不停地说:“来,亲爱的,让我吻吻你吧!”
“哎呀,你太性急啦,”尼科洛莎回答说,“先让我陶醉于你吧,让我把你这张可爱的脸看个够吧!”
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来到菲利波躲藏的地方,三个人在一起把这一情景看得明明白白,听得清清楚楚。正当卡兰德里诺仍在使劲去吻尼科洛莎时,内洛与卡兰德里诺的好妻子泰莎赶到了。“我向天主发誓,”内洛说,“我敢说这一对男女正在一起鬼混。”他们来到了茅屋门口,泰莎愤怒地一推,门开了,她走了进去,看见尼科洛莎正骑在卡兰德里诺身上。那姑娘一见到她,赶紧跳起来,逃往菲利波那里去了。
卡兰德里诺还没站起身来,泰莎就向他扑过来,用手指甲抓他的脸,然后用手抓住他的头发,拖过来,拉过去,对他破口大骂:“你这条肮脏的狗,难道你不知道羞耻吗?看你对我干出了什么事儿来!你这个哆哆嗦嗦的笨蛋,我曾经爱过的家伙,真该死!怎么回事儿?难道你认为你在家里还没有享受够,所以你就出来追别的女人吗?瞧瞧你,我的风流情人!好像你不知道,你这可怜的傻瓜,就是把你从头到脚榨干了也榨不出一匙汁儿来。天主知道,让你怀孕的不是你妻子泰莎,原来是别的女人,这该死的女人!如果她像你一样,因为虱子浑身发痒,那她也一定是一头肮脏的母牛,一个坏女人!”
卡兰德里诺见他妻子突然出现了,真希望大地把他吞下去;他吓得魂飞魄散,毫无反抗之力。他的脸被抓破了,头发被拔掉了,衣服被扯乱了;最后,他捡起帽子,站起身来,低声下气地恳求他妻子压低嗓门别让人听见,否则他会被人碎尸万段了,因为刚才与他在一起的那女人是这幢房子主人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