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十日谈 乔万尼·薄伽丘 第2页,共2页

国王与王后商量了如何报答丽莎这份伟大的爱情,等那姑娘完全康复后,他骑着马,带着几个贵族,来到了杂货商家,进了花园,派人请来杂货商和他的女儿。这时王后带着几位贵妇人也来了;他们欢迎丽莎,对她大加赞扬。过了一会儿,国王和王后把丽莎叫到身边,国王对她说:“你是一个勇敢的姑娘,我十分感激你对我的深情厚爱,我决心赐予你一个很大的荣誉,希望你能够为此而感到快乐。这个荣誉是:你已到了结婚的年龄,希望你嫁给我为你选定的一个郎君,但我仍然永远做你的骑士。为此爱情,我对你的全部要求是让我亲吻你一下。”

丽莎因害羞而满脸通红,顺着国王的心意,低声回答说:“陛下,我相信,如果人们都知道我爱上了您,那么大多数人都会以为我发疯了,不知道陛下的地位和我的地位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但就像能看透人心的天主所知道的那样,就在我为您神魂颠倒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您是国王,我是杂货商贝尔纳多的女儿,我不应该把我的情意倾注到您这么高贵的人身上。但您比我更清楚,人们堕入情网不是通过审慎的选择,而是凭借本能和欲望,我也曾奋力抗拒这一规律,但失败了,我过去爱您,现在爱您,将来也永远爱您。说真的,就在我感到我的心被您俘获的那一刻,我就决心永远以您的意志为我的意志。所以,我不仅愿意接受并珍爱您赐予我的丈夫,因为他适合我的名誉和地位,甚至即使您命令我赴汤蹈火,我也会欣然前往,保证让您高兴。有一位国王做我的骑士,您知道,那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荣幸,所以对此我就不用多说了!至于您要求我允许您亲吻我一下作为爱情的标志,如果没有王后的恩准,我是办不到的。为了感谢您和王后对我的极大仁慈,我求天主报答你们吧,因为我实在没有什么可奉献给你们的。”丽莎说到这儿,就不作声了。王后非常喜欢姑娘的回答,发现她完全像国王说的那样深明事理。

国王请姑娘父母过来,把自己的打算说给他们,他们对此感到非常高兴。于是国王召来一个名叫佩尔迪科内的青年,这青年虽不富裕但出身高贵,国王当场给了他几枚戒指,并将丽莎许配给他,他对此欣然同意。

国王和王后立刻赐予了丽莎大量昂贵的珠宝饰物,此外,还把切法卢和卡拉塔贝洛塔这两块肥沃而丰产的领地赐予了他们。“我们把这两块领地赐予你,”国王对佩尔迪科内说,“是作为你新娘的嫁妆。我们对你的打算,以后你会知道的。”国王朝丽莎转过身来说:“现在我想收获我应该从你的爱得到的果实了。”他双手捧着姑娘的头,在她的前额吻了一下。

佩尔迪内、丽莎的父母和丽莎本人都高兴极了,举行了盛大的婚宴。许多人说国王严格认真地信守诺言,终生称自己为丽莎的骑士,参加任何比武大赛他都佩戴着丽莎给他的徽章。

统治者正是通过像这样的做法来获得民心,提供一个统治者与民众相互敬爱的榜样,并为自己赢得持久不衰的名声。今天,几乎没有哪个统治者考虑这样做的意义,因为大多数统治者都变成了残忍的暴君。

故事第八

提图斯因为爱上了朋友吉西普斯的未婚妻而生命垂危。为使朋友免于一死,吉西普斯把未婚妻让给了他做妻子。后来,提图斯也为恩人做出了舍己救人的高尚举动。

潘比妮亚的故事讲完了,大家(特别是那位皇帝党小姐)盛赞彼埃特罗国王。菲罗美娜奉国王之命开始了她的故事:

我们都知道,一个国王能把他想办的任何事情办得非常好,因此慷慨大度地行事应该是他最义不容辞的责任。一个人做了他应该做的而且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情,人们就说他做得好;可是一个人出人意料地做到了他本来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他的行为更应该得到钦佩和赞赏。所以,如果你们对国王们和他们所做的好事能如此滔滔不绝地赞扬,并认为他们了不起,那么我相信你们将会为我们普通人做出的和国王一样好、甚至好得超过国王的事情而感到更加高兴、更加愿意赞扬他们和他们的慷慨行为。因此,我决定给你们讲一个关于两个普通公民的故事,这两个人是朋友,他们慷慨大度地相互对待的行为是值得赞扬的。

在恺撒·屋大维还未以奥古斯都著称,但以三执政之一的身份统治罗马时期,罗马城里有一个贵族,名叫普布利奥·昆齐奥·弗尔沃。他有个儿子,名叫提图斯·昆齐奥·弗尔沃,天资聪颖,因此他把儿子送去雅典学哲学,把他真心诚意地托付给那里的一个老朋友照顾。他的那位老朋友是当地的一个贵族,名叫克雷梅特。克雷梅特让提图斯住在自己家里,与自己的儿子吉西普斯为伴,让他们两人在同一位哲学家亚里斯提卜的教导下学习哲学。因为这两个青年整天生活在一起,他们发现他们有许多共同之处,于是就成了最好的朋友和兄弟,建立了一种至死不渝的友谊。他们俩形影不离,一刻不见面就都感到不高兴、不放心。他们一起学习,一起在攀登哲学高峰的过程中取得同样大的进步。因为他们两人都非常聪明,所以都得到了人们极高的评价。他们就这样相处了三年,使克雷梅特感到说不出的满意,他简直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儿子,哪个是他朋友的儿子。三年过去后,老年的克雷梅特逝世了,因为这是自然规律,谁也无法逃避。两个小伙子都为此同样地悲伤不已,的确如此,在他们共同的父亲去世时,克雷梅特的亲友们都分不清他们俩谁更加悲伤、更需要安慰。

几个月后,吉西普斯的亲友们来看望他并催促他结婚,提图斯也这样建议他,他们给他找了个非常漂亮的年轻姑娘,一个出身名门望族的雅典姑娘,名叫索芙罗尼娅,年龄约十五岁。当结婚的日期临近时,有一天,吉西普斯请提图斯跟他一起去看那姑娘,因为吉西普斯还没见过她。他们到了姑娘家里,姑娘坐在他们两人中间,提图斯非常仔细地看着姑娘,仿佛在鉴定朋友的未婚妻究竟长得美不美似的。她身体的每一处都让他着迷,使他不得不暗暗赞美,深深地爱上了她,从未有第二个男人被一个女人弄得像他这样神魂颠倒,但他在表面上并未流露出来。他们俩与姑娘一起待了一会儿,然后就告辞回家了。

提图斯走进自己的房间,开始思念那个令人陶醉的姑娘,他越是思念她,他对她的爱情就越加强烈。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禁发出了好几声激动的叹息,然后对自己说:“啊,提图斯,你有多么卑鄙呀!看哪,你把你的心、你的爱、你的希望都放到什么人身上了!难道你不懂得你应该像尊敬你的姐妹那样尊敬那个姑娘吗?好好想一想克雷梅特及其一家人对你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吧,想一想你和吉西普斯结成的美好友谊吧,那姑娘是吉西普斯的未婚妻,想一想你爱上了谁呀。看哪,你的希望在引诱你去向何方。睁开你的眼睛,你这可怜的、卑鄙的家伙,好好看看你自己吧。理智些吧,抑制你的情欲,消除你的邪念,把你的心思都用到其他事情上去吧。把这刚刚出现的淫念消灭在萌芽状态,及时地战胜你自己。你的这种欲望是错误的、是可耻的。如果你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你应该为真正的友谊做些什么,那你就会明白,即使你有把握实际上你并没有把握得到你追求的东西,你也应该回避你已经开始追求的那个东西,实际上你并没有把握得到它。所以,提图斯,你将怎么办呢?如果你想做一个正人君子,那你就放弃这种应受指责的爱情,好吗?”然后,他又想起了索芙罗尼娅,于是把他刚才跟自己所说的一切全部驳回。他完全改变了主意,他又对自己说:“爱情的法规比所有其他法规更重要,因为它可以违反神的法规,更不用说友谊的法规了。父亲爱上女儿,哥哥爱上妹妹,继母爱上继子,这样的事情不是经常发生吗?难道这不远比一个人爱上朋友的妻子——这种事例数不胜数——更可恨吗?毕竟,我是个年轻人,年轻人完全服从爱情的法规,如果爱情支配我,我必须服从它的需要。讲究道德的生活非常适合中年人,我只能服从爱神的意志。那姑娘的美丽值得每个人去爱,所以,如果我这样一个年轻小伙子爱上了她,谁会有理由责备我呢?不是因为她是吉西普斯的未婚妻我才爱上了她,实际上,不管她是谁的未婚妻,我都会爱上她。这只怪命运不好,命运偏偏把她安排给吉西普斯而不是给别人做未婚妻。因为她长得漂亮,她必定招人爱。既然如此,如果吉西普斯知道是我爱上了她而不是别人,他应该会更加高兴的。”但是,他在与自己做了这么一番辩论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嘲笑这些观点,拥护与此相反的观点,然后又改变立场,然后再改回去。整个那天白天和夜晚他就这样翻来覆去地思考,而且随后的许多白天和夜晚他都是如此,因缺乏睡眠和食欲,他终于体力不支,卧床不起了。

吉西普斯见他的朋友这么多天来一直忧心忡忡,现在又病倒了,非常担心,寸步不离他的身边,想方设法安慰他。他不停地询问提图斯有什么心事,为什么生了病,可是提图斯总是用假话来搪塞他。但因吉西普斯看穿了他的谎言,提图斯迫不得已,最后声泪俱下地回答他说:“吉西普斯,考虑到我注定要经受道德的考验,非常惭愧的是,我经受不住,因此如果天主愿意让我死,我宁愿去死,而不愿活下去了。当然,我想不久我就要受到应得的惩罚——死亡,也就是说,死亡对我来说要比带着卑鄙的想法活下去好得很多。因为我不能而且不应该对你隐瞒任何事情,所以现在我就向你坦白一切,尽管这样做我可能会脸红。”他从头讲起,把他心事重重的原因、他与自己的思想斗争、哪一种想法最终获得了胜利,以及他将如何因爱上了索芙罗尼娅而死等统统告诉了吉西普斯。他说,他知道他的爱情是应该受到谴责的,因此他选择死来赎罪,不想再活下去了。

他这番涕泪交流的坦白使吉西普斯沉思了一会儿,因为他本人虽然不像提图斯那样对那年轻姑娘的美貌神魂颠倒,但也并非无动于衷,但他当场决定,比起索芙罗尼娅他更加重视朋友的性命;于是,他因为被提图斯的眼泪所感动,也哭着说:“提图斯,要不是你需要安慰,我真应该批评你对我隐瞒你难以忍受的心事而轻视我们的友谊。这件事儿你也许认为是不道德的,但是卑鄙的事情同光彩的事情一样,也不应该对朋友隐瞒,因为既然一个人能为朋友的光彩事情高兴,那么不管他的朋友做错了什么事情他也仍然会尊敬他的朋友。但此刻我不想与你争论这一道理,让我集中地说一说显然是你目前最迫切的事情吧。你深深地爱上了我的未婚妻索芙罗尼娅,这一点儿也不令我惊讶,如果你没爱上她,我反倒觉得奇怪了,因为她长得非常美,而且你又是个志趣高尚的人。不论你爱上索芙罗尼娅这件事儿是多么地可以理解,但你没有理由因为她归属了我而抱怨你的命运——如你所含蓄表达的那样——如果她归属了别人,你爱她,你就不觉得那么卑鄙了。假如你现在愿意回过头来想一想:命运之神把她配给谁,而不是给我,会对你有利呢?不论你对她的爱情有多么纯洁,如果她被命运之神给了别人,那个人只会为他自己,绝不会为了你,而十分珍爱她,你别想从他那里得到我这样的态度,因为你我都视对方为朋友。毕竟,自从我们成为朋友,我不记得有哪次我的东西我们两人没有分享过。如果现在事情已经到了木已成舟、无法扭转的地步,那我就不得不接受现实。可是,事情还没到那样的程度,我还有可能把她让给你,我会那样做的。我想象不出,如果我根本就能随意地、光明正大地让你占有一件东西,我却拒绝把它给你,我的友谊对你还有什么价值。的确,索芙罗尼娅与我订了婚,我很爱她,而且非常高兴地盼望着我们举行婚礼的那一天。但既然你比我更爱她,而且比我更热烈地渴望得到她,相信我的话——她将不是作为我的妻子而是作为你的妻子走进我的卧室。所以,别再烦恼了,赶走忧郁、恢复健康、接受安慰、振作起来吧。从现在开始,你就愉快地盼望获得对你爱情的奖赏吧,你比我更值得这份奖赏。”

提图斯听了吉西普斯的这番话,感到欢欣鼓舞,因为这番话给了他巨大的希望,但同样使他想起自己的责任所在而脸红,因为他很清楚,他朋友的慷慨大度越是崇高,他接受朋友的馈赠就越不可能。所以,他继续哭哭啼啼地、艰难地回答说:“吉西普斯,你的友谊如此真诚、慷慨,它使我清楚地看到我应该怎样对你表现我的友谊。神把美丽的女人赐予了你,是因为我们两人中你更值得这一赏赐,因此神不允许我从你手里把她夺过来。如果神认为我应该得到她,你和任何其他人都不会相信神会把她赐予你。所以,请你服从明智的天命,接受神赐予你的礼物,享受你的选择;让我以泪洗面,从此在痛苦中憔悴下去吧,这是神给我安排的角色,因为我不配拥有这么珍贵的宝贝。我要么征服忧伤,这是你所希望的,要么屈服于忧伤,永远不再受痛苦的煎熬。”

“提图斯,如果我们的友谊给我足够的特权,允许我强迫你按我的愿望去做,如果这种特权能使你满足我的愿望,那么我决心运用特权,强迫你做的就是这件事儿。如果你还不愿意让你自己的自由意志服从于我的愿望,为了朋友,为了使索芙罗西娅成为你的妻子,我将有必要采取这种强制性措施。我很清楚,爱情的力量会有多大;我也知道它无数次迫使恋人们走向悲剧的死亡。我看得出你已经接近这一步了。你不能征服悲伤,回头是岸,再往前走一步,你就会被悲伤所压倒,断送了性命。如果你去了,我也一定会很快地跟着你去了。所以,如果我没有别的理由爱护你,那么为了保证我自己能活下去,我也要珍惜你的性命。所以,索芙罗尼娅将归你,你不会容易地找到第二个像她这样称心如意的姑娘。至于我,我能很快地把自己的心思转移到别的女人身上,结果我会使我们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如果妻子也像好朋友这样稀少难寻,也许我就不会是这样一个慷慨的给予者了。所以,既然我能很容易为自己再找到一个妻子,而不是再找到一个好朋友,所以我宁愿把她让给你,也不愿失去你这个好朋友;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失去她,因为虽然我把她让给了你,但我并没有失去她,我只是提高了她在另一个我眼中的价值。所以,如果你不能拒绝我的恳求,那就请你赶快治愈你自己的心病,给你我带来好心情;恢复你的美好希望,准备好享受你所追求的爱情给你的欢乐吧。”

尽管提图斯不好意思接受索芙罗尼娅为自己的妻子,所以继续拒绝朋友的好意,但由于爱情有力的驱使和吉西普斯恳切的规劝:“好吧,吉西普斯,”他最后说,“你再三劝我这样做,说这对你很重要,如果我这样做了,我也不清楚我是服从了我自己的意愿还是服从了你的意愿;但既然你的慷慨大度征服了我应有的羞耻心,那我就按你的要求去做吧。但请记住这一点:我完全承认你不仅把我爱的女人给了我,你还用这个办法救了我的命。你对我的怜悯胜过我对我自己的怜悯,如果我将来有机会对你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谢,愿天主帮助我,使我能够报答你对我的恩德。”

“那么,要实现我们的目的,”吉西普斯说,“我想我们应该这样做。你知道,索芙罗尼娅与我订婚是在我们双方家长之间进行了广泛的商量后才进行的。如果现在去见他们,告诉他们我不想娶她了,那会产生可怕的后果:她的家人和我的家人都会暴跳如雷。如果我想在今天黄昏时见到将归你的那个姑娘,那对我来说则丝毫不费事;但我担心,如果我就这样宣布不要她了,她的家人会很快把她许配给别人,那个人不一定就是你,结果是我放弃了她,你也未能得到她。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我认为应该把已经开始了的事情继续进行下去,把她作为我的新娘带回家来,与她举行婚礼。然后,我们设法悄悄地让你把她当作你的妻子,与她同床。以后,在合适的时机和场合,我们再把事实真相公开。那时,如果她的家人同意,那当然最好;如果他们大惊小怪,好,那将会损害他们自己的名誉,既然事已如此,无可挽回,他们将不得不容忍这一事实了。”

提图斯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于是在他完全恢复健康,又像原来那样精神抖擞之后,吉西普斯把索芙罗尼娅作为新娘娶回家来,举办了丰盛、热闹的婚宴,到了夜晚,女宾们把新娘送到丈夫的床上,然后就都退出去了。提图斯和吉西普斯的卧室是毗邻的,有一道相通的门,于是在所有的灯都熄灭之后,吉西普斯偷偷地溜出自己的房间,进入提图斯的房间,让提图斯进去,悄悄地上床,与新娘睡觉。这让提图斯羞愧极了,他改变了主意,拒绝了吉西普斯的邀请。但吉西普斯说话是绝对算数的,他办事认真,为人诚实,经过一番讨论之后,终于成功地哄提图斯去了新娘的床。提图斯上了床,把她搂在怀里,开玩笑地小声问她是否愿意做他的妻子。她把他当成了吉西普斯,回答说愿意;于是,他把一枚漂亮、昂贵的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说:“那么,我也愿意做你的丈夫。”然后,他与新娘圆了房,两人长时间地享受男欢女爱的快乐,新娘和任何人都不知道与她睡在一起的不是吉西普斯。

正当提图斯与索芙罗尼娅尽享新婚幸福之际,小伙子的父亲普布利奥突然去世了,家里来信召他回罗马料理父亲的后事。因此,他与吉西普斯商量决定,他带着索芙罗尼娅一起回去;但如果不把真实情况告诉她,她跟他回罗马的事情既不合适,也不可行。于是,有一天,他们把她邀请到卧室里,把真实情况向她做了详细的说明,提图斯还向她列举了他们两人都是当事人的很多事情。她痛苦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突然大哭起来,怀恨地抱怨吉西普斯欺骗了她。在吉西普斯家里关于此事的风声一点儿也没有漏出之前,她回了娘家,对父亲说吉西普斯欺骗了他们,事实上她被嫁给了提图斯,而不是他们以为的吉西普斯。索芙罗尼娅的父亲对这件事非常生气,他的亲戚们和吉西普斯的亲戚们都卷入了他痛苦的抱怨之中。双方言辞激烈,几乎到了要打起来的程度。双方亲戚们都非常憎恨吉西普斯,认为他不仅应该受到狠狠的训斥,而且应该受到狠狠的痛打。他回答说,他并没做什么欺诈的事情,实际上索芙罗尼娅的家人应该深深感激他才对,因为他为索芙罗尼娅找到了一个比他好得多的丈夫。

至于提图斯,他听说了全部情形后,感到这种情形极其令人厌恶。因为他知道希腊人咆哮大怒的脾气,那是在没遇上勇敢面对他们的人时,当遇到不好惹的人时,他们就逆来顺受,所以他决定一分钟也不再容忍他们的胡说八道了。他有罗马人的气概和雅典人的智慧,他以合适而体面的方式把吉西普斯和索芙罗尼娅两家人集合在一座寺庙里,然后他只在吉西普斯一人陪同下,也走进了那座寺庙。他这样对他们说:“许多哲学家相信,我们凡人所做的事情是神圣天命的直接结果,所以他们认为,我们在现在或在未来所做的一切都是必然。但是也有人认为,这条强制性法则仅适用于既成事实。只要我们认真思考这一观点,我们就会清楚地看到,对注定要发生的事情横加指责,纯粹是自以为比神明更高明;我们应该相信神明按照永远不变的法则统治我们,管理属于我们的事物,从不犯错误。因此,你们不难看出批评天命的安排是多么愚蠢,多么狂妄。凡是如此厚颜无耻地指责天命的人,都应该被戴上镣铐,请你们来评估一下镣铐的重量吧。我听说,你们一直在说,而且现在还在不停地说,你们原来把索菲罗尼娅许配给了吉西普斯,而现在她却成了我的妻子,如果你们真的这样讲了,我认为你们就都属于指责天命的那一类人;你们完全不顾这样一个事实:根据天命的安排,她自始至终属于我,而不属于吉西普斯,实际上你们现在已经看到,她的确属于我。但既然许多人认为,任何有关神秘的天命和神明的意图的概念都是难以理解的,如果他们认为神明对我们俗人所关心的事物异常冷淡的话,那么我非常愿意以单纯的普通人的观点来讨论这个问题。这样,我将不得不做两件不符合我自己个性的事儿:一是自吹自擂,二是贬低别人。而且,我一定要那样做,因为在做这两件事上我不打算马马虎虎地对待事实,这对我们讨论问题来说,是非常必要的。

“你们对吉西普斯的抱怨缺乏理智,带有盲目的愤怒;你们申斥他、诅咒他、侮辱他,你们时而嘟嘟囔囔,时而大惊小怪,为什么?因为他认为把索芙罗尼娅让给我做妻子是最合适的,就像你们认为把索芙罗尼娅许配给他最合适一样,我认为他这样做是值得称赞的。我的理由是:第一,他完成了朋友的义务;第二,在这件事儿上他表现得比你们更加明智。我现在不想给你们解释神圣的友谊规定了哪些要求,朋友之间有什么相互的义务;让我只提醒你们这一点:友情比血缘或亲情更加亲密,因为我们的朋友是我们自己选择的,而我们的亲戚却是命运注定的。所以,吉西普斯关心我的生命胜过你们的好意,这没有什么令人惊讶的,因为我是他的朋友。现在让我们来看看第二个理由:他比你们表现得更加明智,我将努力地向你们证明这一点。实际上,你们不懂得天命的安排,更不懂得友谊的力量。你们经过仔细、审慎的考虑、商议,决定把索芙罗尼娅许配给年轻的哲学家吉西普斯,吉西普斯又把她让给了谁呢?一个年轻的哲学家。你们决定把她嫁给一个雅典人,而吉西普斯把她让给了一个罗马人;你们打算把她许配给一个出身高贵的年轻人,而吉西普斯又把她让给了一个出身更加高贵的年轻人;你们以为把她交给了一个富有的年轻人,而吉西普斯把她让给了一个更加富有的年轻人;你们的判断力把她推给了一个不仅不爱她,而且几乎不了解她的年轻人,而吉西普斯却把她送给了一个爱她胜过爱自己生命和幸福的年轻人。你们需要更仔细地思考,才会懂得我说的都是事实,比你们的做法更值得称赞。我和吉西普斯一样,是个年轻的哲学家,这在我的脸上和学问上就能明显地看出来,不必多说了。我们俩年龄相同,在学业上共同进步。不错,他是个雅典人,我是个罗马人。如果我们要争论这两座城市的相对地位,我要说我来自一个自由城市,它支配整个世界,他则来自一个附庸城市;我的城市军事、政治、学术样样繁荣,而他的城市只在学术上见长。此外,你们可能只把我看作是一个很微贱的学生,但我并非最底层的平民出身;在我家的宅子和罗马的公共场所里挂满了我历代祖先各种风格的画像,在罗马砍皮多利奥丘陵上保管的编年史上记满了昆齐奥家族立下的无数丰功伟绩;更重要的是,我的家族的名声可能很古老,但并不衰落,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蒸蒸日上。我觉得提及我家的财富是不得体的,因为我认为有尊严的清贫才是罗马贵族传统的丰富遗产。平庸的人们可能蔑视贫穷、崇尚财富,但我很富有,我的财富不是巧取豪夺来的,而是命运之神赐予我的。我完全清楚,一直有人——现在也应该有人,愿意与吉西普斯结亲;但是,你们没有理由不平等地对待我这个罗马人,因为你们会发现我在罗马是一个好客的主人,是你们公私利益的强有力的赞助人和能干、勤勉的促进者。

“所以,只要你们理智地、不感情用事地考虑这个问题,你们谁还会坚持你们的意见就一定比吉西普斯的意见更可取呢?肯定谁都不会。所以索芙罗尼娅嫁给了提图斯·昆齐奥·弗尔沃——一个罗马公民和一个古老、富有的贵族子弟,吉西普斯的朋友,是门当户对的好婚姻;因此,任何想要抱怨这一桩婚姻的人就显得很不妥当,很不通情达理了。你们当中也许有人会说,令他们不愉快的不是索芙罗尼娅成了提图斯的妻子这一事实,而是她成为提图斯妻子的方式——秘密地、偷偷摸摸地、瞒着她的家人和朋友。然而,这种事情并不新奇,有许多先例。有多少新娘违背父亲的意愿自主嫁人;有多少女人与情人私奔;有多少女人先当情人后当妻子;有多少女人先和男人私通,直到怀了孕、生了孩子,才不得不和人家结婚,我很高兴忽略所有这些先例。但这些先例并不适用于索芙罗尼娅的情况,正相反,她是被吉西普斯以审慎的、适当的、诚实的方式转让给提图斯的。其他人会说,在婚姻中放弃她的人没有权力这样做;唉,这是一种多么愚蠢、幼稚、浅薄的怨言!多么的糊涂!为了达到预定的目的,难道命运之神不是运用各种新奇的方法和手段吗?如果最后的结果是令人满意的,运用其判断力为我办事的人是一个补鞋匠还是一位哲学家,他是公开地办还是秘密地办,对我来说有什么关系呢?如果那补鞋匠办事不力,我必须注意,不再用他办了,只是为他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谢。如果吉西普斯为索芙罗尼娅安排了一桩很好的婚姻,对他和他办事的方式横加指责那就既荒唐又无意义了;如果你们不相信他的判断力,那就注意别为他再订婚约,为这一次谢过他就行了。

“但是,请相信我的话,在索芙罗尼娅这件事儿上,我从未有丝毫想法试图用欺骗或诡计来败坏你们家族的美好声誉。至于我与她偷偷地做了夫妻,我并没有像引诱者那样窃取她的贞操;我也没有像敌人那样用无耻的手段占有她,然后轻蔑地拒绝承认与你们的亲戚关系。我强烈地爱上了她的美貌,为她的高贵品质所吸引,但我知道你们都非常喜爱她,如果我按照你们认为合适的方法向她求婚,我的追求就会失败,因为你们会担心,唯恐我把她带到罗马去。虽然现在你们都知道了,但我当时是秘密地与索芙罗尼娅结了婚,使吉西普斯同意以我的名义去做了一件他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在那之后,尽管我强烈地爱她,但我努力以丈夫的身份,而不是以情人的身份与她睡觉。她自己可以真实地证明:我以合适得体的语言问她是否愿意我做她的丈夫,她回答说‘愿意’,我才给她戴上戒指,与她结了婚,直到这时我才与她同房。如果她认为自己受了欺骗,那不该责怪我,而应责怪她自己,因为她从未问过我是谁。那么这就是她的朋友吉西普斯和她的求爱者我,所干的一件大坏事,所犯下的滔天罪行:索芙罗尼娅成了提图斯·昆齐奥的妻子。就因为这件事儿你们辱骂他、威胁他。假如他把索芙罗尼娅让给了一个农民、一个亡命之徒、一个奴隶,那你们还能对他怎么样呢?什么样的镣铐、什么样的地牢、什么样的酷刑才足以使你们解恨呢?

“但关于这个,我们就说这么多了吧。时间很紧迫,我没有料到我父亲刚刚去世了,我必须马上回罗马去。因为我想带索芙罗尼娅一起回去,我把本打算继续保密的事情向你们公开了。如果你们能理智地看这件事儿,你们就高高兴兴地接受它,因为如果成心要欺骗或嘲笑你们,我就会把她扔下不管。但是天主绝不允许一个罗马人存有这种卑鄙的心灵!那么,根据神明的意愿和我们人类的法律,凭借吉西普斯令人钦佩的智慧和我作为情人的计谋,索芙罗尼娅成了我的妻子。同时很明显,你们以为自己比神明和别人都更加高明,却表现得跟白痴一样,以两种非常令人气恼的方式来谴责这桩婚姻:第一,你们想留下索芙罗尼娅,可实际上你们对她不再有权力这样要求,除非我允许;第二,你们对吉西普斯充满敌意,而你们却恰恰是受了他的恩惠,应该感谢他。你们表现得像一群傻瓜,但我现在不想再就此多说了;但请接受一句朋友的劝告吧:平息怨气,别再恼火,把索芙罗尼娅还给我,那样我就能作为你们的亲戚快乐地离去,与你们友好地相处。关于这件事儿你们可别弄错了:不论你们愿不愿意,如果你们还存心与我作对,我就带着吉西普斯跟我一起走;如果我到了罗马,我就将最有把握地把名正言顺地属于我的女人夺回来,而你们将只能忍受这一结果。如果你们坚持用不公正手段阻挠我,我就将让你们亲身领教在你们激起一个罗马人的愤怒后会发生什么。”

说完这番话,提图斯站起身来,满面怒容,抓着吉西普斯的手,一边说着威胁的话一边摇着头,大步走出那座寺庙,很明显对寺庙里面的那群人完全不在乎。留在寺庙里的这些人,不知道是被提图斯赞同与他们结亲和建立友谊的大道理说服了,还是被他最后那几句话吓唬住了,都一致同意,既然吉西普斯拒绝与他们的这门亲事,最好还是与提图斯结亲,免得既失去了吉西普斯这个亲戚又与提图斯结成仇敌。于是,他们去找到提图斯,告诉他,他们同意把索芙罗尼娅嫁给他,把他看作一个可爱的亲戚,把吉西普斯当作一个好朋友对待。作为亲戚和朋友,他们一起热烈地庆贺了一番之后,各自离去,把索芙罗尼娅送回他的身边。索芙罗尼娅非常聪明,见事已至此,便顺水推舟,把非做不可的事儿装作出于好心才做的,很痛快地把她原本对吉西普斯的爱情转移到了提图斯的身上。她跟着提图斯去了罗马,在那里受到了非常隆重的接待。

吉西普斯留在雅典,大多数人都看不起他。不久,城内有人阴谋陷害他,使他被判处终身流放,他与全家人被逐出雅典,沦为贫民。吉西普斯穷困潦倒,沦为乞丐,他就这样一路乞讨地去了罗马,想看看提图斯是否还记得他。他得知提图斯还活着,而且还深受人们的尊敬。然后,他打听到了提图斯的住处,来到他的门外,等候他出现。吉西普斯因为落到这般赤贫的境地,不敢跟提图斯说一句话,只是设法让提图斯看到自己,这样,提图斯就会先向他打招呼。可是,提图斯却没认出他来,从他跟前匆匆走过;吉西普斯认为这罗马人看见了他,但不理他。于是,这雅典人想起了自己曾为朋友所做的一切,愤怒而绝望地离去了。

夜已经很深了。他饥饿难忍,却身无分文,只希望一死了之。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来到了城里一个非常荒凉的地方。他发现那儿有一个大洞穴;他钻进洞里,裹着一身破烂衣服,躺在光秃秃的地面上过夜,伤心地哭了起来,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快天亮时,那天夜里去抢劫的两个人带着赃物来到这个洞穴里,因分赃不均打了起来;两人中较强壮的那个杀死了较弱的那个,然后逃走了。吉西普斯看到、听到了这一切,他突然想到他正渴望的不用自杀就能结束自己生命的办法终于有了。于是,他留在洞里等待着,直到闻讯赶来的警察出现在他面前,粗暴地将他带走。审讯时,他承认是他杀了那个人,并说他没能来得及逃走就被逮住了;于是那位名叫马科斯·瓦罗的执政官命令把他按当时的习俗钉到十字架上处死。

但就在那个时刻,提图斯碰巧来拜访那位执政官。他仔细地看了看可怜的罪犯的面孔,又听了对那罪犯的指控之后,突然认出那犯人是吉西普斯。看到吉西普斯的命运沦落到如此地步,还设法来到了这里,提图斯感到非常奇怪。他坚决要去帮助吉西普斯,却想不出拯救他的办法,除非他指控自己犯了杀人罪,从而开脱吉西普斯的罪责。于是,他立刻走上前去,大声说:“马卡斯·瓦罗,快把你刚才判处死刑的那个罪犯叫回来吧,因为他是无辜的。今天早晨,我冒犯了神明,你的警察发现的那个死人是我谋杀的,我不想用另一个无辜者的死来再一次冒犯神明。”

瓦罗大吃一惊,因为整个法庭的人都听见了提图斯的话,所以瓦罗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必须依法办事,叫回吉西普斯,对他说:“当你的性命处在危险之时,谁也没有对你用刑,你为什么疯到承认你从未犯过的杀人罪呢?你说你是昨天夜里犯有谋杀罪的那个人,可是现在这个人来到法庭说,不是你而是他犯了那桩谋杀罪。”

吉西普斯朝那人看了一眼,认出那人是提图斯;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他的朋友这样做是为了救他,来报答他以前对这位朋友的恩惠。于是,他因为特别激动而哭了起来,对执政官说:“瓦罗,真的是我杀了人,提图斯想救我的命,但他的关心现在已经太晚了。”

提图斯对执政官说:“你看到,这个人是一个外国人,他在那死人身边被警察逮捕时手无寸铁。你能看得出,是他生活的不幸使他产生了求死的动机。所以,请你释放他,惩罚我吧,因为我罪有应得。”

瓦罗见这两人都坚定地说自己有罪,觉得非常奇怪,随即得出结论:他们俩谁也不是凶犯。正当他反复思考如何释放他们时,一个名叫普布利奥·安布斯托的青年走了进来。他是一个臭名昭著的贼、一个完全不可救药的恶棍,实际上是他杀了那个人。他见这两个无罪的人争着说自己杀了那个人,想到他们是无辜的,是代他受过,不禁深受感动,于是一种强烈的良心冲动激励着他出现在瓦罗面前,说:“执政官,我的命运促使我来解决这两个人造成的难题;我心中的某个神明激励我、鞭策我来向你坦白我的罪过:他们两人谁也没有犯下他们指控自己的罪过。事实上是我在今天天亮时杀了那个人;当我正与我杀死的那个人分赃时,我看见这个可怜的人正睡在那儿。我不需要替提图斯开脱,因为有他这样声誉的人从来不会屈尊去干这等卑鄙的事情。所以,请你放了他们,按法律判我的刑吧。”

这件事传到了屋大维耳里,他下令把那三个人都带到他那里,问他们是什么促使他们争着受刑。每个人都做了说明。然后,屋大维赦免了前两个无罪的人,也同时赦免了第三个人,因为他良心未泯,不想让那两个人代他受过。

于是,提图斯把他的朋友吉西普斯从屋大维那里请了出来,立刻责备他不该这样缺乏自信、优柔寡断;然后,欢天喜地地欢迎他,把他带回家去,索芙罗尼娅流着同情的眼泪把他当成亲兄弟一样欢迎他。他们使他的身体和精神恢复一些后,又给他穿上了符合他身份和地位的服饰。然后,提图斯做的第一件事是开始与吉西普斯共享他的全部财产;在此之后,他把自己的妹妹弗尔维娅许配给吉西普斯,做他的新娘。这两件事儿办妥之后,提图斯对吉西普斯说:“吉西普斯,由你自己决定:你是想留在这儿与我生活在一起,还是想带着我给你的一切回阿哈伊亚去?”因为他已经被驱逐出自己的城市,又因为他深深地感激提图斯的友情,所以他同意留下来,成为一个罗马人。从此,吉西普斯与弗尔维娅、提图斯与索芙罗尼娅,两对夫妇同住在一幢宅子里,他们的友情与日俱增,亲密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们就这样一起快乐地生活了许多年。

那么,可以说友谊是一种神圣的东西。她应该受到特殊的尊敬,而且值得永远的赞扬,因为她是善良的母亲,她的孩子是慷慨和正直;她的姐妹是感激和仁慈;她的敌人是仇恨和贪婪;她总是愿意不等别人请求就会舍己为人。今天,几乎看不到在两个人之间还存在着这种神圣友谊的效果。这是人类卑鄙、自私造成的过错和耻辱,今天的人们只顾自己的利益,把友谊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是一种对友谊的永远的放逐。什么样的爱,什么样的财富,什么样的亲戚关系可能如此有效地使吉西普斯的心被提图斯的痴情、叹息和眼泪所打动,以致把自己美丽、可爱的新娘让给了提图斯呢?什么都不可能,只有友谊能够做到。什么样的法律,什么样的约束力,什么样的恐怖可能制止年轻的吉西普斯在没有外人的、黑暗的房间里,在自己的床上,也许面对着姑娘自己的怂恿,不伸出手臂去拥抱那美丽的姑娘?什么都不可能,只有友谊能够做到。什么样的名誉,什么样的奖赏,什么样的好处可能使吉西普斯为了满足朋友的愿望而不顾疏远自己的和索芙罗尼娅的家人,不顾乌合之众所散布的可憎恶的谣言,不在乎人们的蔑视和嘲笑?什么都不可能,只有友谊能够做到。另一方面,当提图斯完全可以得体地装作没有认出自己的朋友时,谁可能促使他挺身而出、舍身相救吉西普斯,使吉西普斯免受他自找的在十字架上钉死的刑罚?谁都不可能,只有友谊能够做到。当吉西普斯惨遭噩运,穷途末路时,谁可能使提图斯如此慷慨、毫不犹豫地与吉西普斯分享他的全部家产?谁都不可能,只有友谊能够做到。谁可能使提图斯明知道吉西普斯处于最悲惨的赤贫状态中,却又大胆地、热心地把自己的亲妹妹嫁给吉西普斯?谁都不可能,只有友谊能够做到。

人类渴望配偶众多,兄弟成群,儿女绕膝;他们把自己的钱财都乱花在越来越多的仆人身上;但他们都忽视这样一个事实:他们个个只顾自己,即使他们的父亲、兄弟、主人遇到多么大的危难,他们都统统不放在心上;而朋友却截然相反。

故事第九

托雷洛曾仁慈地款待过一位外地人,后在东方落难,但运气又一次落到了那位外地人身上,他要让托雷洛的仁慈得到报答。

菲罗美娜的故事一讲完,大家一致称赞提图斯的慷慨宏大的感恩戴德精神。然后,国王仍保留迪奥内奥最后讲故事的权力,于是国王这样开始讲起了他的故事:

菲罗美娜关于友谊的那番话,毫无疑问是非常中肯的,她在最后对如今人们不重视友谊的哀叹也是十分正确的。如果我们聚集在这里的目的是痛斥邪恶、纠正世风,那我就应该接着她做一番长篇大论。但我们的目的不是这个,所以我想给你们讲一个关于萨拉丁的慷慨行为的故事,故事可能很长,但非常有趣。我的目的是,大家听了我的故事后,即使我们品质上的缺陷妨碍我们,使我们不能完全得到一个人的友谊,但我们也会高兴地去帮助别人,希望到一定的时候也会得到报偿。

据说,在腓特烈一世皇帝统治期间,为了收复圣地,基督徒们发动了一场十字军东征。但有关十字军东征的消息早早就传到了萨拉丁的耳朵里,他是巴比伦的苏丹,以英勇善战著称。为了更好地反击他们的入侵,他决定亲自侦察各基督教国家君主的战争准备情况。他在埃及做好了防御十字军入侵的每一项必要准备后,放出口风说要去朝拜圣地,把自己扮作商人模样,在两个智慧超群的大臣和三个仆人的陪伴下出发了。他走遍了许多基督教国家;一天晚上,当他们正穿过伦巴第地区、翻越大山时,在从米兰去往帕维亚的路上,遇上了一位帕维亚绅士,他名字叫托雷洛·迪·斯特拉。这位绅士带着仆人、猎鹰和猎犬,正在赶往提西诺河边他那座漂亮的别墅,准备在那儿小住几日。

托雷洛一眼就看出这些人是绅士,是外地人,于是就想款待他们。所以,当萨拉丁向托雷洛的一个仆人打听从这儿到帕维亚还有多远,他们能否赶得上进城投宿时,托雷洛没等那仆人回答,抢先替他说:“先生们,你们赶到帕维亚时却过了可以进城的时刻了。”

“那么,请您为我们指点一下,”萨拉丁说,“我们在哪里最可能找到客店投宿一夜,因为我们是外地人,在此处人地两生。”

“很高兴为您效劳,”托雷洛说,“刚才我正要派个仆人返回帕维亚办一件事情。我将派他跟你们一块儿走,陪你们去一个最合适的地方,你们就在那儿过夜吧。”

他走近一个办事考虑最周到的仆人,对他做了指示,派他与他们同行,而他本人则迅速赶到别墅,吩咐仆人们尽最大努力准备好丰盛的晚餐,把餐桌摆在花园里。把这一切安排好后,他去大门口迎接他们。那仆人一边一路上陪着外地的绅士们东拉西扯地闲聊,一边带着他们绕了一段弯路,让他们毫无察觉地来到了他主人的别墅。

托雷洛看见了他们,赶紧走上前来迎接,笑容满面地大声说:“欢迎,先生们,欢迎!”萨拉丁聪明过人,立刻明白这位绅士显然是怀疑如果一遇到他们时就邀请他们来,他的邀请可能不会被接受;所以,他用了一条小计把他们带到家里来,使他们无法拒绝,只能在那里过夜。萨拉丁回答他说:“先生,假如可以责怪热情好客的话,那我们可就要表示不赞成您的做法了:您阻止了我们的旅程——这还不算——我们只有一面之交,您就强迫我们接受您非常盛情的款待,我们实在不敢无功受禄啊。”

托雷洛是个十分精明且善于言辞的人,回答说:“诸位绅士,我十分清楚你们这样身份的绅士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款待,因此我对你们的招待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可实际情况是这样的,你们在帕维亚城外绝对找不到舒适的住处,所以为了让你们住得舒适一些,我只好让你们绕了一点儿路来到这里,请各位多多原谅。”

听完了托雷洛的这番话,这些旅客们发现自己已被托雷洛的仆人们团团围住,他们一下了马,这些仆人就把他们的马匹牵进马厩,替他们照料去了。托雷洛把三位绅士领进为他们准备好的房间里。仆人们替他们脱了鞋,给他们端来凉爽提神的葡萄酒,还陪他们愉快地聊天,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萨拉丁、他的随行官员和仆人都会讲当地的语言,因此能很容易地听懂这些仆人们的话,也能让他们理解自己的意思;他们都一致认为,托雷洛是他们所遇到过的最令人愉快、教养最好的人,听他讲话是最大的快乐。至于托雷洛,他觉得这些人都是高贵、杰出的绅士,比他一见面所想象的要更加高贵,因此他为今天晚上未能以更充分的奉陪和更丰盛的晚宴来款待他们而感到不安。所以,他决定在第二天做出补偿。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一个仆人,并打发他立刻回帕维亚,把这个打算转告给他的妻子,一个热情好客、聪明贤惠的女人。帕维亚离这儿不远,这个时候城门都还没关。把明天的事情安排好之后,他把这几位绅士领进花园里,非常礼貌地询问他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我们是塞浦路斯商人,”萨拉丁回答说,“我们从塞浦路斯来,去巴黎办理商务。”

“愿天主保佑,”托雷洛说,“要是我们国家也能出几个商人,在风度上比得上塞浦路斯商人,那有多好啊!”

他陪客人们天南地北地聊着,不知不觉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他请客人们赏光来到餐桌前坐下,仆人们端上来在最短的有限时间内准备好的丰盛菜肴。离开餐桌后不久,托雷洛心里很清楚,客人们都累了,因此他请他们去铺得非常豪华的床上休息。过了不一会儿,他自己也去睡觉了。

那被派回帕维亚的仆人把托雷洛的口信带给了他的妻子。他妻子可是非同一般的脆弱女人,她品质高贵,性格豪爽,立刻找来托雷洛的朋友和大量仆人,安排大家赶紧行动,准备一场盛大宴会;由仆人打着火把,替她照亮,她连夜跑遍全城,去邀请许多贵族明日前来赴宴。然后,她回到家中,拿出各种丝绸衣物、皮衣和其他服饰。总之,她按照丈夫的指示做好了一切准备。

第二天早晨,那几位绅士起了床,托雷洛派人去把他的猎鹰取来,然后与客人们一起骑上马,带他们去附近的一块沼泽地,向他们炫耀他的猎鹰在空中飞得多么漂亮。当萨拉丁请他派一个人陪他们一起去帕维亚并帮他找一家最好的旅店时,托雷洛说他愿意陪他们去,因为他也要去那儿。他们以为托雷洛真的要进城,就高高兴兴地与他一起上路了。上午九点左右,他们来到了城里。萨拉丁一行人以为自己被领到了一家最好的旅店,结果是来到了托雷洛的家里,只见五十多个帕维亚重要人士聚集在那里欢迎这几位绅士。他们立刻走上前来抓住客人们的马缰绳和马镫。

萨拉丁和他的同伴们见此情景,立刻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了,“托雷洛先生,”他们说,“这可不是我们请求您做的呀。昨天夜里,您已经对我们做了那么好的款待,我们深感受之有愧,您本可以让我们继续赶路,不必理睬我们的。”

“先生们,我要感谢命运,”托雷洛回答说,“是命运使我昨天晚上有机会为你们效劳。你们碰巧昨天在那一时刻还走在路上,当时时间已晚,它使你们义不容辞地去我的小别墅里将就了一夜。今天上午,我非常感激你们光临寒舍,所有这些聚集在你们周围的绅士们也都感激,除非你们过于客气,拒绝与他们共进午餐,如果你们想拒绝,我也不勉强你们。”

萨拉丁和他的同伴们听了这番话,感到无法推辞,只好下了马;在那里迎接的绅士们高兴地把他们领进专为他们准备好的豪华房间里。他们将旅行衣物放在一边,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来到大厅里,那里已摆了几桌十分丰盛的宴席。仆人给他们端来水,请他们洗了手,然后以最隆重的礼节带他们入席。一道道精美的菜肴端了上来,即使皇帝本人驾临,他也不过享受这种盛大招待罢了。虽然萨拉丁和他的同伴们都是王公贵族,习惯于这种堂皇的场面,但也不禁为自己所受到的这种豪华招待感到十分惊讶,考虑到他们的主人并非地位很高的贵族,这他们知道,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市民而已,他们就更加赞叹不已了。他们吃完午饭,离开餐桌后,又继续高谈阔论了一会儿;然后,因为天气热了起来,帕维亚的绅士们按托雷洛的示意都告辞回家休息了。托雷洛留下来陪他的三位客人,把他们领进一个房间里,然后吩咐仆人去把他贤惠的妻子请来与客人相见,因为他不想把一样贵重的东西隐藏起来不让客人看到。他妻子长得非常漂亮,身材修长,衣着华丽;她在两个小天使模样的小儿子的陪伴下来到客人们面前,热诚地向他们致敬。客人们看到她进来,都赶紧站起身来,非常礼貌地欢迎她;他们请她与他们坐在一起,然后对她的两个英俊的孩子大大地夸赞了一番。她与客人们闲聊了一会儿后,托雷洛因为有事儿出去了,她便非常令人愉快地询问他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客人们便把以前回答托雷洛的那番话又对她说了一遍。

“好啊,”她快乐地说,“看来我这妇人之见对你们还是有用的,因此请你们赏光,不要拒绝或轻视我要送给你们的最微薄的礼物。请你们理解女人因要保持端庄,只能送此小礼物,请各位先生只看重赠予人的好意而不是礼物的大小,收下它吧。”她吩咐仆人给每位客人拿来两件长袍,一件装的是丝绸衬里,另一件装的是松鼠毛皮衬里,这可不是普通市民或商人穿的衣服,而是王公贵族才能穿的衣服;她还送给他们每人三件特殊场合穿用的用最优质的丝绸制作的长袍和三条短裤。“请收下这些东西吧。我给我丈夫穿的也是跟送给你们的一样的衣服。其他的东西都不值什么钱,但对你们也许有用,因为你们远离你们的妻子,走了很远的路,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而且商人们都喜欢穿戴整齐,干净利落。”

绅士们感到非常惊讶,不得不承认没有第二个人比托雷洛待客更盛情、考虑更周到的了。说真的,那些衣服质量高贵,根本不是商人穿的衣服,他们怀疑托雷洛是否发现了他们的身份。但是,他们当中一人对托雷洛妻子回答说:“夫人,这些东西太奢华了,如果不是您请求再三,使得我们不能推却,否则我们是不能轻易接受的。”

客人们接受了礼物之后,托雷洛回来了,他妻子向客人们告辞,去给客人的仆人们也赠送了适合他们身份的同样的礼物。托雷洛挽留客人们在他家住一天。于是午睡后,他们穿上新衣服,与托雷洛骑马在市内游览。晚上,托雷洛又请来一大群杰出的朋友陪客人吃了一顿丰盛的晚宴。

晚饭后,客人们按通常时间回房睡觉了。第二天他们起床后,发现他们那疲倦的驽马被换成了三匹健壮有力、可坐骑的骏马,也给他们的仆人换了同样健壮的坐骑。萨拉丁见此情形,转身对他的同伴们说:“我向天主发誓,再也不会有比这位托雷洛先生更完美、更盛情、更替人着想的绅士了!如果基督教国家的国王都像他做到的这样符合做国王的标准,那么巴比伦的苏丹所必定遭遇的有力进攻,就不仅是来自一个人的,而是来自那么多明显准备要侵犯他的人。”他们知道不可能拒绝这些马匹,只好通情达理地再三道谢,然后上了马。

在许多朋友的陪伴下,托雷洛把他的客人们送出城,又走了很长一段路;尽管萨拉丁对托雷洛颇有好感,不愿意与他分手,但他不得不继续赶路,因此请托雷洛回去。托雷洛也觉得与萨拉丁分手是很痛苦的,便说:“各位绅士,恭敬不如从命,我就不再远送了,但这一点我必须说明白: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你们想告诉我多少就是多少,我也不想多问。但是,不论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永远也不能使我相信你们是商人。愿天主保佑你们。”

萨拉丁与托雷洛的朋友们一一告别之后,回答托雷洛说:“但将来我们也许会把货物拿来给您看,那时您就会相信我们是商人了。再见!”

于是,萨拉丁与他的同伴们继续赶路,心里打定主意,如果他还活着,如果即将到来的战争没有把他消灭,他一定要像托雷洛对待自己那样给予他同样盛情的款待。一路上,他与同伴们多次谈到这位绅士和他的妻子、所有这些礼物和他们在托雷洛家里所受到的礼遇,对每个人、每件礼物、每个礼遇都热烈地赞不绝口。他不辞辛苦地走遍了西方各国之后,与他的同伴们乘船回到了亚历山大港,根据他所获悉的全面情报做好了防御准备。托雷洛回到帕维亚后,对那三个人的身份沉思了很久,也没有确切断定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十字军东征的时刻到了,大规模的准备已经就绪,托雷洛不顾妻子的眼泪和恳求,毅然决定去参加十字军。虽然他爱他的妻子胜过爱一切,但当他把自己的准备都做好、就要上马出发时,对妻子说:“我想你明白,我去参加十字军东征,既是为了用我的物质存在获得荣誉,也是为了确保我灵魂得到拯救。我把我们的全部财产和好名声都托付给你了。我要走是确定的了,但后事变幻莫测,我都无法确定我能否平安回来,因此我请求你帮我一个忙:不管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你没有得到我还活着的确切消息,你要等我一年一月零一天,然后,你再改嫁,这期限从现在算起,从我今天出发的日子算起。”

他妻子呜咽着说:“我不知道如何忍受你离开家留给我的悲哀。但如果我能从悲哀的折磨中活下来,无论你发生了什么事儿,不管你是生还是死,我都请你放心:我活着是你的妻子,死了还是你的妻子,我将永远怀念你。”

“我毫不怀疑你一定会遵守你许下的诺言,迄今为止你一直是这样做的。但你是一个出身名门的年轻美丽的女人,硕德懿行,远近闻名。所以,我也毫不怀疑,如果没有我幸存的可靠消息,许多知名人士都会找你的兄弟和其他家里人向你求婚。迫于这些重要人物的压力,不管你怎样想要独善其身,你也不能保护自己,你将被迫顺从他们的心愿。这就是我要求你在这段时间里等我的原因,但我不会让你等得太久。”

“我会尽力说到做到。但如果我不得不改弦易辙,我也一定满足你给我规定的条件。我祈求天主别让你我陷入那种处境。”

妻子说完这番话后,流着泪拥抱了丈夫,然后从手指上摘下一枚戒指交给丈夫,说:“如果我死在你的前面,不能再见到你了,那你就看一眼这枚戒指就会想起我来。”

他接过戒指,骑上马,向大家告别,与他的同伴们奔热那亚去了。他们在热那亚登上了一艘军舰,很快就到达了阿克里,在那里加入了基督教军队。这时一种严重的瘟疫几乎立刻把死亡带给了整个部队,在疾病流行期间,所有的幸存者实际上都被萨拉丁包围俘虏了,不知是因为他走运还是因为他用了计谋。他把俘虏分别押到很多城市里,托雷洛被作为俘虏送到亚历山大港关押。在这里没人认识他,但他还是担心被人认出来,于是因情况所迫,他开始从事驯鸟,在这一职业中他可是行家里手。正因为他干了这一行,他引起了萨拉丁的注意;萨拉丁解除了他的俘虏身份,任命他为养猎鹰师傅。萨拉丁只知道托雷洛是个基督徒;托雷洛没有认出苏丹,苏丹也没有认出他。托雷洛心里只想着帕维亚,几次试图逃跑都未成功。所以,当几个热那亚使者办完了与苏丹谈判要赎回一些俘虏的事宜,就要离去的时候,他决定给他妻子写封信,告诉妻子他还活着,他将尽快回到她的身边,因此希望妻子等待他。他写好了信,天真的恳求他认识的一位使者把信交给圣彼德切尔·多罗修道院院长,那位院长是他的叔叔。

托雷洛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有一天,当萨拉丁与他谈起自己的猎鹰时,托雷洛微笑了一下,萨拉丁在帕维亚做客时,托雷洛微笑的某个动作给了他深刻的印象。这一特殊的微笑使苏丹想起了托雷洛,苏丹再仔细地看了看他,认为这就是那个人。“基督徒,请告诉我,”他扔下了刚才的话题说,“你是西方哪一国的人?”

“陛下,我是伦巴第人,来自一个名叫帕维亚的城市。我是一个出身卑贱的穷人。”

萨拉丁听了他的话,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高兴极了。“天主赐予我机会,”他心里想,“让我向这个人表示我是多么感谢他的盛情款待。”他不再多说什么,但吩咐仆人把他所有的衣服全放到一个房间里,然后把托雷洛领进那个房间里。“基督徒,请看,”他说,“并请告诉我这里面有没有你以前见过的衣服。”

托雷洛看了看那些衣服,发现他妻子送给萨拉丁的衣服也在里面,但他并未想到这真的就是那几件衣服。“陛下,我看不出来,”他说,“但的确有两件很像我送给曾碰巧在我家做客的三位商人穿的衣服。”

听了这话,萨拉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亲切地拥抱他,说:“您是托雷洛·迪·斯特拉,我是您妻子赠送这些衣服的那三个商人中的一个。我与您告别时曾说,将来也许我会告诉您我做的是什么生意,现在这个时候到了。”

托雷洛听了他的话高兴极了,但又感到十分羞愧——高兴的是他曾款待过这样一位高贵的客人;羞愧的是他认为怠慢了他的客人。但萨拉丁对他说:“先生,既然天主把您送到了我这里,就请把您自己,而不是我,看作是这里的主人吧。”

于是他们高兴地相互拥抱,萨拉丁给托雷洛换上了王室的衣服,然后把他带到所有重要的贵族面前。萨拉丁对他们详细讲述了托雷洛的美德,并吩咐他们说,如果他们想继续得到他的宠爱,必须像对待他本人那样敬重他的朋友。从那一时刻起,他们都按照萨拉丁的吩咐去做,那两位曾陪同萨拉丁在托雷洛家里做过客的贵族对托雷洛更是敬重有加,殷勤备至。他突然受到的这么高的礼遇,使他有些淡薄了对家乡伦巴第的思念,特别是他相信他的信一定已经转交给了叔叔,这更使他安心地待在这里。

在基督教军队被萨拉丁俘虏的那天,一个来自普罗旺斯的名叫托雷洛·迪·笛涅的骑士死了,被埋葬了。那是一个毫无成就、无足轻重的人。然而,正因为托雷洛·迪·斯特拉却在全军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凡是听说托雷洛死了的消息的人都以为那个骑士就是托雷洛·迪·斯特拉,没人想到是来自笛涅的托雷洛;而且,全军被俘的处境使人们无从得到正确的说法。所以,许多来自意大利的十字军参加者就把这个错误的消息带了回去,以讹传讹,甚至有人大胆地宣称看见了他的尸体,参加了他的葬礼。这消息不仅使托雷洛的妻子和家人,而且使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感到万分悲痛。关于他妻子忍受的悲哀和痛苦就不必细说了。她连续几个月为丈夫哀痛不止,但当她的悲哀稍有减轻时,她的兄弟和亲戚们就开始极力劝她改嫁,因为伦巴第的一些最重要的人士都纷纷向她求婚。她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只是不停地痛哭流涕;但最后她被迫同意按家人的愿望去做,但条件是保持单身,直到她向托雷洛许诺的期限满了以后,才能改嫁。

帕维亚的情况就是这样,托雷洛的妻子信守诺言,等待着丈夫,离改嫁的日期只剩下不到一个星期了;正在这时,托雷洛在亚历山大港碰巧见到了一个陪同热那亚使者乘船回热那亚的人。因此,托雷洛与那人打招呼,询问他们的旅行情况和什么时候到达热那亚的。“先生,那条船航行途中遇了难,”那人说,“我是在克里特岛上岸的。我在那儿听说,那条船在接近西西里岛时突然刮起一阵危险的北风,使船撞到了柏柏里海岸的暗礁上。船上的人无一幸免。我有两个兄弟也乘坐那条船,葬身大海了。”

那人讲得千真万确,托雷洛相信他的话。他想起他要求妻子等他的日期再过几天就到了,在帕维亚的家人对他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认为他妻子一定刚刚与别人订了婚。这样一想立刻使他陷入绝望之中,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决定一死了之。萨拉丁对他情谊深厚,听到了这一情况,立刻过来看他,萨拉丁对他百般询问,才发现他悲伤和痛苦的原因,并严肃地责怪他没有早些讲出来,然后再三恳求请他放心。“请你按我说的放宽心,”他说,“我保证您在约定期限的最后一天回到帕维亚。”萨拉丁告诉了他回去的办法。托雷洛相信萨拉丁的话;他以前常听人说过萨拉丁计划的做法是可行的,许多人多次试验过,因此他真的放下心来,并催促他的朋友赶快将计划付诸实施。萨拉丁以前曾尝试过一个术士的魔法,这次他命令这位术士想办法使托雷洛躺在床上,一夜之间把他送回帕维亚。“那完全可以办到,”术士说,“但为了他的安全,我得先让他睡熟了再施法术。”

萨拉丁这样安排好后,回到托雷洛这里来,发现他已下定决心,如果法术证明是可能的,那他就能在规定的日期回到帕维亚;如果法术失败,他只有一死。“如果您深爱您的妻子,”萨拉丁对他说,“担心她改嫁给别人,天主知道我完全理解您:我从未见过第二个像她那样在教养、举止、仪态上给我印象如此深刻、令我如此着迷的女人,不用说她有多么美丽,因为再美的花儿也会很快凋谢的。既然命运之神把您送到我这里来,如果我们能在一起生活,分享治理国家的大权,我该有多么高兴啊。如果天主不愿赐予我这一快乐,因为您已下定决心,如果不能在规定期限内回到帕维亚,宁愿一死,那我多么希望早一点知道您的情况,那样的话我就会使您以国王的体面堂皇、以符合您身份的大臣为伴,回到家乡。因为这是办不到的了,而且您归心似箭,所以我将使用我已经跟您说明的办法送您回去。”

“陛下,即使您不说出这番话,您为我所做的一切已足以证明您对我的仁爱,我真感到受之有愧;您对我说的话,我终生坚信不疑,即使您没有说出来,您对我的仁爱我已深深感到,也将终生不忘。但因为我已下决心离开这里,所以,我恳求您立刻履行您的诺言,因为明天就是他们等待我的最后一天了。”

“这事儿我一定给您办到,”萨拉丁说。第二天,萨拉丁打算就在那天夜晚把托雷洛送走。于是,他在一个大厅里为托雷洛准备了一张最豪华的大床。按他们当地人的风俗,那张床的床垫是用天鹅绒和绸缎做的,金线镶边;床上放有一条被子,被子的四边配有最大的珍珠和最昂贵的宝石,仅这一点在西方就被认为是无价之宝,还有一对与这张富丽的大床相称的枕头。把这一切准备好后,他给已完全振作起来的托雷洛穿上一件传统的撒拉逊长袍,那是一件谁也未曾见过的最华丽、最昂贵的长袍,又在他头上裹了一条长长的穆斯林头巾。等到天色已晚,萨拉丁带着许多贵族来到托雷洛等待出发时刻的房间里,在他身边坐下,几乎流着眼泪说:“先生,我不得不与您分手的时刻就要到了。我既不能与您同行,也不能派人陪伴您,因为您这次旅行的方法不允许,所以我只好在这个房间里与您告别,这就是我来到您这里的目的。但在我与您说再见之前,我请求您为了我们之间的交情和友谊不要忘了我。您一旦把您在伦巴第的事情安顿好,一定请您尽可能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回来看我,至少一次;那样,再见到您时我会分外高兴,并使我能够补偿因您这次匆匆离去我对您款待的不周。在您再来看我之前,我希望您愿意经常写信给我,您有什么需求都尽管向我提出来,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愿意满足您的要求。”

托雷洛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于是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回答了几句话,说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萨拉丁的仁爱和美德;如果天主让他活下去,他一定按萨拉丁的要求去做。然后萨拉丁亲切地拥抱他、亲吻他,流着眼泪与他告别。他离开了那个房间,其他贵族也一一与托雷洛告别,跟着萨拉丁来到准备好那张大床的大厅里。这时天色已晚,正当那术士着急施法术送托雷洛启程时,一位医生端着一杯药水走了进来,解释说这是专为托雷洛配制的增强体力的酷剂,并让他喝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托雷洛就沉沉地睡着了。萨拉丁吩咐把睡熟了的托雷洛抬到那张漂亮的大床上。萨拉丁亲自把一顶价值连城、美丽的大王冠放在床上,在王冠上盖上他的图章,表示这顶王冠是萨拉丁送给托雷洛妻子的礼物。接着,他把一枚镶有一块红宝石的戒指戴在托雷洛的手指上,那颗红宝石闪闪发光,像一支燃烧着的火炬,其价值难以估量。然后,他在托雷洛的腰间挂上一把宝剑,那剑上的饰物也是无价之宝。此外,他把一枚胸针别在托雷洛胸前,那枚胸针上点缀着人们从未见过的珍珠和许多其他宝石。然后,萨拉丁在托雷洛身体两侧各摆放一只金盆,里面装满了金币,又在他身体四周洒满了大量穿着珍珠的束发带、戒指、腰带和各种贵重物品,数量之大,难以一一细说。他把这些东西安置好之后,再次亲吻了托雷洛,然后吩咐术士快快作法,送他启程。于是,那张载着托雷洛的大床在萨拉丁面前突然飞走了,大厅里只剩下苏丹和他的贵族们还在谈论着托雷洛。

托雷洛与那些已经说过的各种珠宝和华丽的服饰,按照他的要求,被降落、安放在帕维亚圣彼得切尔·多罗修道院的教堂里。当晨祷钟敲响,教堂司事手持一盏灯走进教堂时,托雷洛还睡得正香。那教堂司事立刻看见了这张豪华的大床。这张床岂止令他大吃一惊,而是吓得他惊慌失措,转身就逃。院长和其他教士们见他如此慌张逃跑却感到非常奇怪,就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把看见那张大床的事儿对他们说了。

“得啦,你已不再是个孩子了,”院长说,“再说你对这座教堂了如指掌,你不应该这么容易惊吓。让我们去看看,是什么东西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于是,他们点燃了许多盏灯。然后,院长和所有的修士们走进教堂,看见了那张富丽堂皇的大床,那骑士还在床上熟睡着。正当他们惊慌、恐惧地望着这些豪华的珠宝,不敢走近床前时,托雷洛服下的安眠药失去效力,他长叹一声醒了过来。这情景吓得院长和修士们拔腿就跑,边跑边叫:“天主保佑我们!”托雷洛睁开眼睛,朝四周望了望,立刻认出这就是他请萨拉丁送他来的地方,心里感到十分宽慰。于是他坐了起来,仔细地察看他身边床上的每一个物件;虽然他已经领教了萨拉丁的慷慨,但他意识到,直到这时他才完全了解了萨拉丁的无限慷慨。他听见了修士们逃跑的声音,明白他们为什么惊慌,便不动地方地坐在那里,喊着院长的名字,恳求他不要害怕,因为自己是他的侄子托雷洛。可这使院长更加害怕了,因为他相信他的侄子几个月前就已经死了。但最后,他听托雷洛解释得很有道理,便放下心来,听托雷洛再次叫他,就画了个“十”字,朝他走去。

“神父,”托雷洛说,“您为什么这样害怕?我活着,感谢天主,我从海外回来了。”

尽管托雷洛长着浓密的胡须,穿着撒拉逊长袍,但院长过了一会儿就认出他了。现在院长已完全放心了,于是拉着托雷洛的手,告诉他:“孩子,欢迎你回来。你不要怪我们害怕你,”他接着说,“因为这里的人都相信你已经死了,甚至你妻子阿达丽埃塔已最后屈服于她亲戚们的恳求与威胁,十分违心地同意改嫁了。今天早晨她就要与她的新丈夫结婚了,婚礼和喜宴都准备好了。”

托雷洛从他那张豪华的床上站起来,最热诚地向院长和他的修士们打招呼,但请他们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他回来了,因为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先办。他让人把那些珍宝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把他到目前为止的遭遇讲给院长听了。院长为托雷洛的幸运而高兴,他们两人一起感谢天主。然后,托雷洛问院长是谁要娶他的妻子,院长告诉了他。

“在大家都知道我回到家的消息之前,”托雷洛对院长说,“我打算看一看我妻子对这次新婚的态度。我知道,按习惯教士是不参加婚礼的,但请您一定要为我安排一下,设法让我们两人都能被允许参加婚礼。”

“很愿意,”院长回答说。等天大亮时,他派人对新郎说,他想带一个朋友去参加婚礼。新郎说他很高兴,欢迎他们来。所以,当婚宴开始时刻到了时,托雷洛穿着原来的衣服,与院长一起来到新郎的家里,大家都斜着眼看他,但没人认出他来。院长对大家解释说,他是一个撒拉逊人,是苏丹派遣去见法国国王的大使。因此,托雷洛被安排坐在他妻子对面的桌旁。他满怀极大的喜悦凝视着她,他觉得她看上去对这场婚礼并不十分高兴。她也不时地瞥他几眼,完全不是因为她认出了他,他那浓密的胡须、外国的服饰和她对托雷洛已死的确信排除了这一点,而是因为他的衣服如此奇异。

当托雷洛觉得试试他妻子能否认出他的时刻到了时,他拿出他离家时妻子给他的那枚戒指,把一个服侍她的小侍从叫过来。“请你把我的话转告给新娘,”他指示小侍从说,“在我的国家里我们有一种风俗,如果像我这样的一个外国人,坐在像她那样的新娘的餐桌旁吃饭,新娘应该拿起自己的酒杯,斟满酒,把它送给外宾,以此表示她感谢外宾前来参加她的婚宴。当外宾随意地喝过之后,把酒杯盖好送回,新娘把剩下的酒喝完。”

那小侍从把这番话转达给了夫人,夫人本是一个机智、有教养的女人,认为这位绅士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为了表示感谢他的光临,她拿起一个摆在她面前的大金杯,吩咐仆人把它洗干净,斟满了酒,送给那绅士。托雷洛悄悄地把她的戒指放进嘴里,喝酒时把它吐在酒杯里;没人注意到他这样做了。然后,他把酒杯盖好,把里面只剩下一点儿酒的杯子送回给夫人。她接过酒杯,为了遵守外宾的习俗,掀开杯盖儿,把杯子送到嘴边,看见了那枚戒指。她一句话也没说,把那枚戒指仔细看了一下,认出了那是自己在丈夫离家时送给他的戒指;于是,她把戒指拿在手里,盯着这位她以为是外宾的人仔细看,终于认出了他。然后,她好像突然发疯了一样,推倒面前的桌子,大叫起来:“这是我的丈夫,这是托雷洛,那是他呀!”于是,她冲向托雷洛坐的那张桌子,不顾桌布或桌上的任何东西,跃过桌子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在场的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使她松开手,直到托雷洛本人让她克制自己,因为他们有足够的闲暇去相互拥抱,她才松开了手。

这时,婚礼陷入一片混乱,但对于许多参加者来说,像托雷洛这么好的骑士又回到他们中间,这是多么令人高兴啊!妻子站在后面,他请大家安静下来,然后对大家详细讲述了从他离开家那一天起到此时此刻他所遭遇的一切;他在结束时说,这位绅士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才要娶他妻子的,那么既然他还活着,如果他把妻子要回来,那绅士是不应该见怪的。尽管新郎感到十分难堪,却宽宏大量地回答说,作为朋友,托雷洛完全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自由处理本属于他的东西。托雷洛妻子留下新郎送给她的戒指和花冠,戴上在杯子里发现的戒指和苏丹送给她的那顶王冠。他们离开新郎的宅子,在全体婚礼宾客们的陪伴下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他们举行了长时间的、欢乐的庆祝宴会,使朋友们转悲为喜,亲戚们和全城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托雷洛,仿佛他身上发生了奇迹似的。托雷洛把他的珍宝分一部分给举办婚礼而破费了的新郎,又分了一部分给院长和许多其他人。他托了好几个人把他快乐回乡的消息转达给了撒拉丁,称自己是撒拉丁的朋友和仆人。从此以后,他与贤惠、善良的妻子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一直白头偕老,比以前更加慷慨好客。

就这样,托雷洛与他爱妻的不幸遭遇终于到了尽头,他们的慷慨和好客受到了报偿。许多人都想要像他们那样做,但尽管他们有能力慷慨,但他们却做得十分拙劣,因为他们首先考虑的是要得到比他们的馈赠大得多的回报,如果他们得不到一点儿报偿的话,那就不足为奇了!

故事第十

萨卢佐侯爵娶了一位贫穷的农家姑娘后,残忍地虐待妻子,以此证明他对她平民出身的偏见根深蒂固。妻子以自己的贤德证明,配侯爵绰绰有余。

当国王讲完他那篇长长的故事时,迪奥内奥见大家都听得十分愉快,便笑着说:“那诚实的家伙一心想在第二天夜晚去会见那只鬼猫,压下它那根傲然翘立的尾巴,虽然你们对托雷洛极尽赞美之词,他也不会给你们一个小钱儿的。”他知道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没讲故事了,于是开始了:

温柔的小姐们,我觉得今天讲的都是关于国王、苏丹及其他同类人的故事;所以,我也不想与你们偏离太远,我想讲一个侯爵的故事。这个故事不是讲他的慷慨行为,虽然故事的结局是美满的,但他的行为都是十分残忍的。我建议谁也不要像他那样去做,事情的结局的确是令他满意的,但他的做法却是令别人痛苦的。

很久以前,萨卢佐家族的长子瓜尔蒂埃里侯爵,是个年轻的单身汉,没有结婚,也就没有自己的儿女,把全部时间都用在养猎鹰、打猎上了;他从未想过要结婚、要生儿育女——好一个明智的人!但他的下属们可不喜欢他这一点,经常催促他娶妻,以免他身后无嗣,也免得他们无主。他们都表示要为他物色一个品德高尚、出身名门的妻子,保证他将来生活美满,令他称心如意。

瓜尔蒂埃里回答他们说:“朋友们,你们想要迫使我去做一件我本来决心永远不去做的事情。我之所以不想去做,是因为找一个性格适合做我妻子的女人是多么的艰难,而不适合我的女人却是那么的多;此外,如果一个男人被迫娶一个不适合他的妻子,那他要忍受一种多么可怕的生活啊!你们告诉我,你们根据一个姑娘父母的品行就能判断出她是否贤惠,于是就以为能给我找到一个合我心意的妻子,你们的想法十分可笑。你们如何了解她的父亲?你们怎么能发现她母亲的秘密?假如你们能把她的父母情况弄得一清二楚,那又能怎么样?须知女儿常常与她们的父母是完全不同的呀。但是,如果你们真的一定要把婚姻的锁链套在我的身上,那就随你们了;可是如果选错了人,为了不使你们受到责怪,只责怪我自己,那就由我自己来找适合我的女人做妻子吧。不管我选了谁,你们都一定要把她尊为女主人,否则你们将吃了许多苦头之后才知道,我违背自己的意志去结婚,只为满足你们的愿望。”他忠诚的下属们说,只要他肯结婚,他们别无他求,一切都听他的。

瓜尔蒂埃里很久以来就喜欢上了邻村的一个贫穷姑娘,认为那姑娘是一个真正的美人,与她结婚一定会生活得幸福美满。因此,他不再去物色,决定就娶她了,于是派人请来姑娘的父亲,与这位赤贫的农民商量娶他的女儿为妻,姑娘的父亲同意了。

把这件事办妥之后,瓜尔蒂埃里把当地的朋友们都召集来,对他们说:“你们一直希望我同意结婚,那么我现在同意了,你们一定很高兴。娶妻成家并非我个人的愿望,更多的是为了顺遂你们的心愿。你们知道你们对我做的许诺,无论我娶谁为妻,你们都满意,都尊敬她为你们的女主人。现在到了我对你们履行诺言的时候了,你们也必须对我兑现承诺。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合我心意的姑娘;她是一个住在附近的邻居,我已向她求婚了,几天后我就把她娶回家来。因此,你们要用心准备一场丰盛的婚宴,并以合适的隆重仪式迎娶她。那样我就会满意你们履行了诺言,就像你们现在满意我履行了诺言一样。”

这些善良的人们都说,他们非常高兴照他的话去做;不管他选定了谁做妻子,他们都会在一切事务中接受她,把她作为女主人敬重她。然后,他们就着手准备一场真正盛大、漂亮、欢乐的婚礼,瓜尔蒂埃里也参与筹备婚礼的事务。他吩咐下属们准备好最体面的婚庆仪式,邀请了许多亲戚朋友和邻里中有身份地位的人。他找来一个与新娘身材相仿的姑娘,按她的尺寸为新娘做了好几套华美的服饰。此外,他还准备好了许多腰带、戒指、一顶美丽的花冠和其他新娘所需的物品。

瓜尔蒂埃里预定举行婚礼的日子到了,九点钟刚过,他与所有前来参加婚礼的人骑上了马。此刻一切准备就绪,他说:“先生们,去迎娶新娘的时刻到了。”他与大家骑马去了姑娘家所在的那个村庄。他们来到了那姑娘家门前,见她正从泉边打完水急匆匆回家,因为她想和其他几个姑娘一起看看瓜尔蒂埃里的新娘。瓜尔蒂埃里看见了她,便喊了她的名字格里塞尔达,问她父亲在哪里。“先生,他在家里,”她害羞地回答说。

瓜尔蒂埃里下了马,吩咐大家在那里等候,他独自一人走进那间陋屋,见了她的父亲詹奴科洛。“我来迎娶格里塞尔达,”他说,“但首先我要当着你的面问她几个问题。”他问她,如果他娶她为妻,她是否愿意总是竭力让他高兴,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反对,她是否愿意样样事情都顺从他的心意;对每一个问题她都回答“愿意”。于是,瓜尔蒂埃里拉着姑娘的手,领到屋外,让她当着所有随行宾客和围观众人的面脱光衣服;他吩咐仆人拿来为她做好的衣服,让她迅速穿好衣服和鞋子,将一顶美丽的花冠戴在她那蓬乱的头发上。把这件事做完后,他又令在场的人困惑不解地说:“先生们,如果她愿意我做她的丈夫,我就要娶这个姑娘为妻了。”然后他朝姑娘转过身去,那姑娘正红着脸站在那里,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问她说:“格里塞尔达,你愿意我做你的丈夫吗?”

“先生,我愿意,”她说。

“我也愿意你做我的妻子。”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与她订了婚,然后让仆人扶她骑上一匹供妇女骑的马,在非常体面的陪伴下,把她带回家里。婚礼和庆宴搞得非常隆重奢华,仿佛他娶来的是法国国王的女儿。

那年轻的新娘因为换了衣服,好像她的内心世界也发生了变化,举动行为显得高贵文雅。我们已说过,她身材标致,面庞俏丽;正因为她长得漂亮,穿上这么华贵的衣服之后,变得越发楚楚动人,气度非凡,她看上去不像是詹奴科洛的女儿——一个牧羊女,而更像某个贵族家的千金小姐。凡是以前认识她的人都感到非常惊讶。而且她对丈夫百依百顺,体贴周到,使丈夫感到自己是男人中最满足、最幸福的人。她对待丈夫的下属们也非常仁慈宽厚,因此赢得了所有人对她的无限尊敬。人人都祈求天主保佑,祝她洪福齐天。早些时候他们还曾大声反对瓜尔蒂埃里,说他选择这样一个新娘是失策,而现在他们无不称赞他是世界上最有见地、最精明的人,只有他才能看得到她那贫穷农家女衣衫下掩盖着的丰硕美德。总之,不久她就成功地激起整个地区的人,不仅仅是她丈夫统治下的邻里,都盛赞她的优秀品德和模范行为;她也用自己的硕德懿行驳倒了那些在他们刚结婚时批评她丈夫的人。他们一起生活后不久她就怀了孕,过了一段时间后,生下一个小女孩儿,使瓜尔蒂埃里非常快乐。

可是,过了不久,瓜尔蒂埃里产生一个想法,打算进行一次长期的试验来考验妻子的耐心;他想把她考验到忍耐的极限,于是开始对她抱怨、百般挑剔,以下属们对她不满意为借口假装不高兴,说下属们认为,她毕竟是一个平民,粗俗卑贱,她给他生孩子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加糟糕;说他们对她生下的女儿都深表不满,但又都无可奈何,只好发发牢骚。

因为格里塞尔达生性仁慈,听了这些话后,像平时一样心情平静,回答说:“先生,只要能最有利于您的荣誉和快乐,请您想怎么对待我就怎么对待我,我都会非常满意的,因为我知道我比他们出身低贱,您出于仁慈让我做了您的妻子,我也知道我不配这份尊荣。”瓜尔蒂埃里觉得她的回答十分令人满意,因为他从她的回答里看得出,他和众人对她的尊敬并未使她感到骄傲。

没过多久,他对妻子说他的下属不能容忍她给他生下的女儿;然后他对一个仆人指示一番后,派他去见妻子。“夫人,”那仆人耷拉着脸,阴郁地对她说,“如果我不想死,我就得按照主人吩咐的去做。他命令我来把您的女儿抱走,而且……”他没有再说下去。

格里塞尔达听了这话,看了看那人的脸色,又想起了瓜尔蒂埃里对她说过的话,于是明白了那人是奉丈夫之命来杀死孩子的。因此,她迅速把孩子从摇篮里抱出来,吻了她一下,为她祝福,十分镇定地把孩子放到那人怀里,尽管她心中十分痛苦。“把孩子抱走吧,”她说,“完全按你我主人的命令去办。但别让她被鸟兽吃了,除非他命令你这样做。”那仆人抱走了孩子,把格里塞尔达的话报告给了瓜尔蒂埃里。瓜尔蒂埃里对妻子的坚定态度感到十分惊讶;吩咐那仆人把孩子送给他在博洛尼亚的一个女亲戚,请求她悉心抚养并教育那孩子,在任何时候也不要泄露她是谁的女儿。

格里塞尔达又怀孕了,临产时生下一个男孩儿,这使瓜尔蒂埃里高兴极了。然后,他并不满足他对妻子已经做出的考验,更加残忍地痛骂她,假装十分气愤,有一天对她说:“自从你生下这个男孩儿,我的下属就没让我有一刻的安宁。他们痛苦地抱怨说,我死了以后他们将不得不接受詹奴科洛的外孙继承我的爵位,统治他们。如果我不想被他们逐出这块领地,恐怕我不得不像上次对那女孩儿一样处理这个男孩儿,最后把你赶出家门,另娶一个妻子。”

她以极大的忍耐听完他的话后,只是这样对他说:“先生,只考虑您自己的需要,使您自己称心如意吧,不要为我担心。我只关心一件事儿,那就是您的快乐。”

不几天后,瓜尔蒂埃里像上次对那女孩儿一样,派人把那男孩儿抱走,假装让人把他杀了,而实际上是把那男孩儿送到博洛尼亚请亲戚抚养,就像把那女孩儿送那儿去抚养一样。格里塞尔达的面部表情跟上次看着仆人抱走女儿时一样镇定,说话时也是那样从容。这令瓜尔蒂埃里非常惊讶,他认为没有第二个女人能像她这样面不改色、镇定自若;的确,如果他没有看到在自己折磨孩子们时,她对儿女们的百般疼爱,他会以为她的行为产生于对孩子的漠不关心。但是,他看出来了,她的动机是崇高的。他的下属们认为他真的把孩子们都给谋杀了,都认为他是个残忍的人;他们严厉地谴责他,同时深深地同情他的妻子。每当有女眷们为孩子们的死来安慰她时,她总是这样回答说,凡是使他们生身父亲高兴的事,她也为之高兴。

自从那小女孩儿出生,好几年过去了,瓜尔蒂埃里认为对格里塞尔达长期折磨的最后一次考验时机到了。于是,他对下属们说他再也不能忍受这个女人做他的妻子了,承认当初娶她完全是因为年轻鲁莽。因此,如果可能,他想得到教皇特许休了格里塞尔达,另娶新妻。他的想法受到了许多正人君子的强烈谴责,但他却回答说他不得不那样做。当这些话传到格里塞尔达耳朵里时,她明白她得回父亲家去了,也许又要像以前那样放羊了;她还预见到另一个女人将占有她一直衷心热爱的男人,她内心非常痛苦。但她仍然像忍受先前命运给她的打击一样,面不改色,勇敢坚定地面对这最后一次打击。

不久,瓜尔蒂埃里设法伪造信件从罗马寄给他,并把这些信件拿给他的下属们传阅,说这是教皇批准他休格里塞尔达、另娶新妻的文件。于是,他把格里塞尔达找来,当着众人的面对她说:“教皇已经批准我休你而另娶新妻。因为我的祖先都是这一地区有良好教养和高贵地位的绅士,而你的祖先都是庄稼汉,我不想再留你做我的妻子了。你带着你所有的嫁妆回詹奴科洛家去吧,我已经找到了更适合我的小姐来取代你做我新的妻子。”

格里塞尔达听了这话,以极大的、一般女性所做不到的努力,抑制住了眼泪。“先生,我一直很清楚,”她说,“我的卑贱出身配不上您的贵族门第。而且我也一直明白,我沾您的光所享受的地位完全是天主和您赐予我的。我从未把它看作我的所有,我应该而且的确愿意把它还给您,那就请您收回去吧。这是您给我的结婚戒指,请您收好。您吩咐我把拿到您这儿的嫁妆带走。您不需要掌管财务的人来办这件事儿,我既不需要钱包来装,也不需要牲口来驮,因为我没有忘记您迎娶我时,我是赤条条来的。尽管我的身躯曾怀过您的子女,如果您认为让众人见我赤身裸体无伤大雅的话,那我就光着身子离去;但我恳求您,作为对我带给了您和拿不走的贞操的回报,请允许我只留下一件衬衫遮盖我的嫁妆,让我穿着它走吧。”

此刻,瓜尔蒂埃里听了她的话,几乎就要哭了,但仍板着面孔说:“好吧,你就留下一件衬衫,穿走吧。”

所有的旁观者都恳求他,让她再穿一件外衣,不应该让这个给他当了十三年多妻子的女人就这样可怜地、丢脸地、只穿一件衬衫离开这个家。因为侯爵根本不听大家的请求,格里塞尔达只穿一件衬衫,赤着脚,光着头,与大家告别,走出了瓜尔蒂埃里的家门,回父亲家去,在场的人无不为她伤心落泪。詹奴科洛从未相信瓜尔蒂埃里会真的娶他女儿为妻,每天都期待着这个结局,因此他一直保留着女儿出嫁那天早晨被瓜尔蒂埃里换下来的粗布衣服。他把这些衣服给女儿拿出来穿上,女儿又像以前那样开始帮父亲做些家务活,不以苦乐为意地、顽强地忍受着无情的命运所给予她的残酷打击。

把格里塞尔达休了之后,瓜尔蒂埃里对他的下属们说,他已经与帕纳戈一位伯爵的女儿订了婚。他开始吩咐人们筹备隆重的婚礼,并派人把格里塞尔达叫了过来。当格里塞尔达来到时,他对她说:“我马上就要把我新近订婚的小姐接到家里来,并打算以体面的仪式欢迎她。你知道,我家里没有能为我准备房间或能做这种场合所需要的各种事情的女人。因为做这种家务活儿,你是最好的,所以请你来关照仆人们做好各种准备,拟定女宾客的名单,你看谁合适就请谁。然后把她们都请来,好像你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一样。婚礼结束后,你就可以回家去了。”

这些话简直就是无数把匕首刺在格里塞尔达的心上,因为她虽然成功地舍弃了荣华富贵,却怎么也克服不了对瓜尔蒂埃里的爱。然而,“先生,我很高兴并愿意听您的吩咐。”她说。她身着农民的粗布衣服走进那幢不久前只穿一件衬衫离开的房子,开始干起活儿来。她打扫、整理每间卧室,挂好墙壁上的花毯,站在椅子上挂好客厅里的窗帘;在厨房里准备好各种菜肴,她东奔西走,忙忙碌碌,仿佛她是一个小客厅女仆,直到把所有的事情都完全做完、做好了才停下来,喘口气。

干完了这些家务活儿,她又代表瓜尔蒂埃里去邀请当地所有的太太、小姐们,然后是等待婚礼仪式了。举行婚礼的日子到了,她虽然身穿最朴素的粗布衣服,却十分快乐地欢迎太太、小姐们光临,举止言谈俨然是一个有真正良好教养的贵夫人。瓜尔蒂埃里一直十分细心地关照孩子们的成长,他把那两个孩子托付给他在博洛尼亚的一个女亲戚抚养,那位女亲戚本人是一位嫁到帕纳戈的女伯爵,如今那女孩儿已经十二岁了,长得美极了,那男孩儿满六岁了。他派人送信给他的男亲戚——孩子们的养父,要求他带着他的女儿和儿子到萨卢佐来,并安排了一支豪华隆重的随行队伍护送他。他要求那亲戚对人们说他是送那姑娘给瓜尔蒂埃里做新娘的,一定不要对任何人泄露那姑娘的真实身份。那位绅士按伯爵要求带上那姐弟俩和豪华的护送队伍出发了。几天后,他在吃午饭的时候到达了萨卢佐,只见许多城里人和邻近的农民都等在那里迎接瓜尔蒂埃里的新娘。新娘被太太小姐们迎进已经摆好宴席的大厅里;格里塞尔达穿着粗布衣服,走上前来,热情地欢迎她说:“夫人,衷心地欢迎您!”女宾们多次劝说瓜尔蒂埃里让格里塞尔达待在外面的一个房间里,或者把以前属于她的衣服借给她一件穿上,别让她穿着粗布衣服出现在客人们面前;但瓜尔蒂埃里就是不听。大家应邀入席,饭菜端了上来。男人们都盯着那姑娘看,都说瓜尔蒂埃里换了个更漂亮的妻子;但格里塞尔达不仅不停地夸赞新娘,还夸赞新娘的小弟弟。

这时,瓜尔蒂埃里觉得他已经完全看到了他想要在妻子身上看到的忠贞。他明白,最近发生的事情也没有改变她的态度。他非常清楚,这绝不说明她愚蠢,因为他看得出来,她非常聪明。他认为在她那镇静的面孔后面一定隐藏着悲伤。他觉得解除她悲伤的时刻到了。所以,他把她叫过来,当着大家的面微笑着问她:“喂,你看我的新娘怎么样?”

“先生,我认为她非常好,她不仅美貌而且贤惠,我认为她是的,我相信您在她身上没有一件事是可抱怨的。但我请求您一件事儿:不要像对您前妻那样伤害她。我认为她受不了那种伤害,因为她年轻,而且娇生惯养,而您的前妻从小就是在艰难困苦中长大的。”

瓜尔蒂埃里见格里塞尔达相信这姑娘就是他新的妻子,而且替姑娘说了许多好话,便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格里塞尔达,你长期忍耐而得到酬报的时刻到了,”他说,“那些认为我残忍、邪恶的人们明白我这样做的特殊目的的时刻到了。我所做的这一切是要教育你做个贤惠的妻子,并教育他们忠诚地接受你。我就是想保证自己能永远和你享受宁静的生活,与你和睦偕老。我娶你时,我非常担心我过不上宁静的日子,所以我用各种折磨来考验你,你都经受住了。现在我知道了,你在任何言行上从未违背过我的意愿,我认为我已经得到了我想从你身上得到的安慰,我打算一举归还我多年来从你身上抢走的东西,我要用最温和的安慰抚平我在你身上造成的创伤。所以,快高兴起来,接受这个你以为是我新娘的姑娘和她的小弟弟吧:他们是我们的亲生儿女,就是你和许多其他人长期以来以为被我杀害了的那两个孩子。我是你的丈夫,爱你胜过爱一切。我认为我可以夸口说,世界上没有第二个男人像我对妻子这样满意的。”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拥抱并亲吻她,然后拉她站起来,格里塞尔达高兴得哭了。他们两人一起朝他们女儿坐着地方走过去,那姑娘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亲切地拥抱她,又拥抱了她的弟弟。这样,她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在场的许多其他人也都恍然大悟。女宾们都高兴极了。她们离开餐桌,簇拥着格里塞尔达进入一个房间,她们脱去她身上乞丐般的衣服,她们这次的保护比她们更早些时候对她的那次保护更加快乐,给她穿上一件最豪华的衣服;然后,她们又把她打扮为这个家的女主人领回到众人面前,当然她穿着破衣烂衫也不失女主人的气度。她庆贺自己与儿女的美好团聚。大家都为这幸福的情景欢天喜地,把庆祝活动延长了好几天。尽管大家认为,瓜尔蒂埃里考验妻子的方式有些过分,几乎令人难以忍受,但还都认为他非常聪明。他们一致认为,首要的是,格里塞尔达使自己表现为一个贤惠善良的典范。帕纳戈伯爵几天后回博洛尼亚了。瓜尔蒂埃里不让詹奴科洛再干农活儿了,使他过上了一位绅士的岳父应该享受的生活,舒适而荣耀地度过了他的余生。后来,瓜尔蒂埃里把女儿嫁给了一家门当户对的贵族,与格里塞尔达一起幸福地生活了很多年,对格里塞尔达非常尊重。

那么,就像上天送给帝王家室只能打猎不能管理国家的子弟一样,上天也赐予贫穷陋室品德高尚的儿女,如果不是这样,我们还能说什么呢?除了格里塞尔达能够不流一滴眼泪、面带微笑地忍受瓜尔蒂埃里强加给她的残忍、难以置信的折磨,谁还能做到呢?至于瓜尔蒂埃里,如果他碰上这样一个妻子,一旦只穿一件衬衫被他赶出家门,她就立刻巧妙地去找一个对她好的情人,穿上他给的一件漂亮的新外衣,那他就只能自作自受了。

迪奥内奥的故事结束了,引起了小姐们的热烈讨论,有的人赞赏丈夫那样考验妻子,有的人持反对意见,她们不是指责这件事儿做得不对,就是赞成那件事儿干得好。国王抬起头朝天空中看了看,见太阳正在西斜,黄昏即将降临。他坐在座位上没动,对大家说:“我认为,你们这些美丽的小姐们非常清楚,人的智慧不仅存在于对过去事情的回忆或对现在事情的了解,而最聪明的人认为,根据这些知识预知未来的事情才是最有意义的。你们知道,从瘟疫控制佛罗伦萨城那一刻起,折磨、痛苦和悲惨不断出现在我们眼前,为了寻求欢乐、更好地保护我们的健康和生命,我们离开了佛罗伦萨,把灾难抛在身后,到明天就是第十五天了。我认为,我们有道德地追求到了快乐,因为,除非我的眼睛欺骗了我,我经常注意到,不论是就你们小姐而言,还是就我们男士而言,尽管我们讲了一些令人兴奋的、可能有点撩拨意味的故事,纵情地吃喝、演奏音乐、唱歌跳舞——所有这些活动都可能导致意志薄弱的人放弃美德,但我们的任何一个言行都无可指责。我认为我所看到的都是坚定的克制、永恒的和谐、可靠的友好,我非常珍视这些东西,因为这些东西给了你们荣誉并给了你我以好处。为了防止我们现在的生活因内容重复变得乏味,令人厌烦,也为了减轻人们对我们长久待在城外的批评,既然我们每人都轮流当了一天国王或女王,如我现在仍然还是,我觉得,如果你们都赞同的话,我们应该返回原地了。另外,如果你们环顾一下四周,你们就会发现,我们这个团体已经受到邻里的议论,可能会引起许多效仿者,他们会扫了我们的兴。所以,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将把授予我的这顶王冠保留到我们离开这里时为止。我建议明天早晨出发。如果你们另有决定,我已经有了移交这顶王冠的人选。”

经过一番长时间的热烈讨论,小姐们和青年男士们最后一致认为,国王的建议是有道理的,并决定照他的建议办。于是,他叫来总管,指示他第二天早晨要办的事情;然后,他站起身来,让大家解散,自由活动,直到晚饭时间。小姐们和两位青年男士也站起身来,像往常那样去寻找各自的乐趣了。晚饭时间到了,大家享用了一顿最可口的饭菜。晚饭后,他们开始尽情地唱歌、演奏音乐、跳乡村舞蹈,过了一会儿,当劳蕾塔领跳一支舞曲时,国王命令菲亚美塔唱一支歌来伴舞。于是,她唱起了一支非常动听的歌:

假如我能拥有无人嫉妒的爱情,那么世上没有第二个女人会像我这样幸福。如果说有一个少女倾心于一个活泼的青年,愿他有男子汉的勇敢和无畏的气概,愿他有战无不胜的力量和杰出的才能,愿他有非凡的智慧,有骑士的精神和热情,我就是这样一个少女,有这些美德的青年才值得我去爱。但并非只我一人追求这样完美的青年,其他姑娘也是如此渴望得到他的爱情。这让我胆战心惊,其他姑娘会把我的快乐从我手中夺走,使我的幸福化为乌有。假如我感觉得到我情人的灵魂既有美德又有忠诚……可是有这么多小姐供他挑来任他选对他的多疑令我沮丧因为我担心会把情人失去。所以,姐妹们,请求你们不要与我的情人眉来眼去,假如我知道了你们会这样你们会为小小的调情懊悔不迭。我宁愿拼上我的美貌让我的心冷成冰块也不让你们偷走我的骑士他是我的无价之爱。

菲亚美塔唱完了歌,坐在她旁边的迪奥内奥笑着对她说:“您不妨大发善心向您的姐妹们说出您的情人是谁,免得他不知不觉地被人从您身边偷走,那肯定会令您生气的。”在那之后,他们又唱了很多支歌曲。当接近半夜时,他们遵照国王的吩咐,各自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天一亮,他们就起床了。总管把他们的行李安排上路先行,这伙年轻人在聪明能干的国王领导下回到了佛罗伦萨。那三个男青年在他们的出发地点圣玛利亚·诺维拉教堂与七位小姐告别,继续干自己的事儿去了,那几位小姐也从容不迫地各自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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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北部卡斯蒂尔王国的阿方索八世(1155—1214),他为人慷慨的声誉超过了他打败摩尔人的战斗声誉。

褫夺政权的禁令是一种一揽子的地方性宗教活动禁令,用来压制不服从教规的统治者;开除教籍是针对个人接受圣事的禁令,将“被排除在考虑之外的人”有效地开除教籍。

这个名字讽刺地使人联想到吉诺的医术和他对院长的款待。

中国以其幻想的富有被西方人编进寓言,薄伽丘可能是受马可·波罗的《东方见闻录》中有关忽必烈汗的叙述所启发。

“伦巴第”在这里不是现代的严格意义上的伦巴第大区,而是指整个意大利北方,博洛尼亚当然是罗马涅大区的首府。

詹蒂莱·德·卡里森迪出身于一个博洛尼亚名门望族,这个家族的名字今天仍使这个城市的“斜塔”之一增光添彩。

贝尼文托战斗中的胜利者,那不勒斯安茹家族的创始人,薄伽丘的“英雄”之一。

传奇文学人物名字,两个人都是封建社会百姓所热爱的王后:吉内芙拉是亚瑟王的妻子,伊索塔是特里斯坦的情人。

曼弗雷迪在贝内文托战斗中被击败(1266年)。

骑马用长枪比武是意大利一种引进的运动,是随着外国贵族进入意大利引进的。

在中世纪的西方,希腊人普遍不受到好评。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在位期间1152年至1190年。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是在1189年发动的,巴巴罗萨企图把耶路撒冷从萨拉丁手中夺过来,但他在1190年渡萨勒夫河时淹死。

帕维亚的著名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