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们在夏天习惯做的那样,夫人(她的名字叫伊莎贝拉)去她在城外的乡间别墅住一段时间。一天早晨,在她丈夫骑马出发,去了某个他不得不逗留几天的地方后,她派人去找列奥内托,列奥内托立刻十二分快乐地赶来。兰贝图乔也得到了她丈夫不在家的风声;他骑上马,独自一人来到她的别墅敲门。夫人的女仆看见是他,赶紧上楼去向夫人禀报,夫人与列奥内托正在她的卧室里,便把她叫出来。“夫人,”女仆说,“兰贝图乔先生在楼下,只他一人。”
伊莎贝拉听了这话,立刻成了世界上最悲哀的女人,但她惧怕兰贝图乔,因此问列奥内托是否介意到卧室里躲藏一会儿,等兰贝图乔走了再出来。列奥内托躲了起来,因为他像伊莎贝拉一样惧怕兰贝图乔。然后,她吩咐女仆给兰贝图乔先生打开大门。女仆给他打开大门,他走进院子里下了马,把马拴在一个钩子上,然后爬上楼来。伊莎贝拉装出一副笑脸,来到楼梯口迎接他,以她应该表现出的迎接姿态与他打招呼。“您怎么来了呀?”她问。兰贝图乔拥抱了她,吻了她一下,然后对她说:“亲爱的,我听说您丈夫出门了,因此我来陪您一会儿。”说完这话,他们走进卧室,反锁上门,兰贝图乔开始与她寻欢作乐起来。
正当他们如此快乐地男欢女爱时,她丈夫突然回来了,这是她最不愿意期待的事情。女仆见男主人正朝别墅走来,立刻跑到夫人的房间禀报说:“夫人,老爷回来了。我想他已进了院子里了。”
听了这话,伊莎贝拉意识到家里有两个男人,还意识到兰贝图乔的马就拴在院子里,根本无法把他隐藏起来,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但是,她突然想出一个办法,跳下床,对兰贝图乔说:“如果您对我哪怕只有一点爱怜之心,愿意救我的命,那么请按我吩咐去做。拔出剑来,您手持利剑冲下楼去,满脸的愤怒与凶恶,口中大喊:‘我对天主发誓!无论他逃到哪里,我也要抓住他!’如果我丈夫试图拦住您,或问您什么,除了我说的这句话之外,您什么也别说,无论如何不要与他拖延时间,赶紧上了马就走。”
兰贝图乔很痛苦地答应了。他拔出剑来,按伊莎贝拉吩咐的去做,满脸涨红,一方面刚刚与夫人寻欢作乐正处于亢奋状态,另一方面夫人的丈夫不期而归他感到十分气愤。夫人的丈夫已经在院子里下了马,见有另一匹马拴在那里感到很奇怪。正当他要上楼的那一时刻,兰贝图乔冲下楼来;他见兰贝图乔手持利剑,满脸怒容,不禁十分惊讶。
“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兰贝图乔一只脚踩住马镫,翻身上马,对那丈夫的问话什么也没说,嘴里只是嚷着:“我对天主发誓!无论他逃到哪里,我也要抓住他!”说完,他就飞奔而去了。
那绅士走上楼来,在楼梯口,见妻子满脸忧伤,因恐惧而浑身颤抖。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兰贝图乔气势汹汹地在威胁谁呀?”
伊莎贝拉朝卧室退后几步,使列奥内托会清楚地听到他们的谈话,然后说:“我从来就没受过这样的惊吓。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急匆匆地跑到这里来,兰贝图乔挥舞着利剑在后面紧紧追赶。那年轻人见我们的房门碰巧开着,就结结巴巴地对我说:‘夫人,看在天主的面上救救我吧,否则我会被杀死在您的怀里呀。’我跳了起来,正要问他是谁,这是怎么回事,突然兰贝图乔跑上楼来,说:“你在哪儿,你这个叛徒?”当他试图冲进来时,我站在卧室门口,拦住了他。他颇有骑士风度,见我不让他进入房间,恳求几次之后就走了,就像你刚才看见的那样。”
“你做得很好,”她丈夫说,“如果有人被杀死在我们家里,那可就太糟糕了。兰贝图乔绝对没有权利追到我们家里找人。那年轻人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他藏在哪儿。”
“你在哪儿?”那丈夫大声说,“别害怕,出来吧。”
列奥内托听见了他们夫妇两人的全部谈话,战战兢兢地从他的隐藏处走出来,他那恐惧的样子很像是真的。
“你和兰贝图乔先生有什么关系呀?”那丈夫问。
“先生,我和他绝对没有关系,”那年轻人说,“我认为他一定是精神失常了,或者他把我错当成别人了。在你们家不远处的大道上,他一看见我,就拔出利剑,大叫:‘叛徒,你死到临头了!’我没敢停下来问他为什么,而是尽可能快地逃走,逃到你们这里来了,感谢天主和这位夫人,我终于逃过了这一劫难。”
“好了,不必再害怕了。我把你安然无恙地送回家去,然后你再去弄清楚他为什么追杀你。”
午饭后,他借给那青年人一匹马,把他送回佛罗伦萨他自己家里。当天晚上,列奥内托按照伊莎贝拉的指示,与兰贝图乔秘密地商量,把这件事安排得非常妥当,尽管这件事引起了很多流言蜚语,但那丈夫始终不知道他是怎样被他妻子欺骗的。
故事第七
贝阿特里切使丈夫的侍从成为自己的情人,她又成功地使丈夫相信,天主赐予了他最忠实的妻子和最忠诚的侍从。
大家都一致同意,潘比妮亚讲述的伊莎贝拉的机智真是令人惊奇。国王吩咐菲罗美娜接下去讲故事,菲罗美娜注意到了潘比妮亚故事的精彩,如果她不犯太大的错误,她自信她会给大家讲一个同样精彩的故事,下面就是她的故事:
从前,在巴黎住着一个贵族出身的佛罗伦萨人,迫于贫困的压力,改去经商;作为一个商人他非常成功,拥有了巨额财产。他妻子只给他生了一个儿子,给他洗礼时命名为洛多维科。因为洛多维科是按照其父亲的意愿作为一个贵族子孙,而不是作为一个商人的儿子养大的,所以他没有被安排在售货柜台后,而是与其他贵族一起为法国国王效力。在王宫里他学会了最优雅的礼节和最高尚的举止。有一天,他在这里碰巧和其他年轻人谈起了法国、英国和世界各地的漂亮女人,这时一些刚从圣墓回来的骑士也加入了他们的讨论。其中一人来到他们中间说,他已去过世界上不少地方了,见过许多女人,但仅就美丽来说,没有一个女人比得上博洛尼亚的埃加诺·德·加鲁齐的妻子,她的名字叫贝阿特里切。这一说法得到了与他一起去过博洛尼亚并亲眼见过那位夫人的伙伴们的证实。洛多维科尚未恋爱过,但他听到这话时,心里被燃起一种要见到那位夫人的强烈愿望,别的什么都不想了。因此,他决心去博洛尼亚看看她,如果他看上了她,他就留在那里,于是他对父亲撒谎说他想去朝拜圣墓,很容易地得到了父亲的同意。
他化名为阿尼基诺,来到了博洛尼亚。真是幸运得很,他第二天就在一次聚会上见到了这位夫人,他发现这夫人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迷人;结果,他深深地爱上了她,并决定不赢得她的芳心他就不离开博洛尼亚。他反复考虑如何进行,最后他放弃了所有可行的办法,决定去当那夫人的仆人(她有很多仆人),因为他认为这是一个保证他实现目的的最好机会。于是,他把自己的马匹卖了,为他的随从做了适当的生活安排,分手前嘱咐他们假装不认识他。当时他与旅店老板关系很好,对他说,如果能找到一个好的主人,他很想去给这样的主人当仆人。“好啊,你正是一个能让本城一个名叫埃加诺的贵族喜欢的人,”那旅店老板说,“他有很多仆人,他要求他们像你这样,相貌端正,举止得体。我去跟他说说你的想法。”他说到做到,在离开埃加诺家之前,就把阿尼基诺做埃加诺侍从的事办妥了。实际上,埃加诺得到了这样一个侍从也是非常高兴的。在埃加诺家里,阿尼基诺有很多机会见到他的心上人;同时,他用心服侍埃加诺,埃加诺对他非常满意,因而赢得了埃加诺对他的重视。埃加诺做任何事情都要有他侍从的参与,不仅让他负责照顾自己,而且让他负责照管他的全部财产、办理他的所有事务。
有一天,埃加诺带猎鹰出去打猎,把阿尼基诺留在了家里,他妻子贝阿特里切坐下来与阿尼基诺下棋。尽管她已经形成了对阿尼基诺非常赞赏的印象,经常评论他的文雅举止,但她还不知道阿尼基诺深爱着她。阿尼基诺一心要讨好夫人,巧妙地让夫人相信他输了,这真的使贝阿特里切高兴极了。过了一会儿,夫人的侍女们放弃了看他们下棋,一个个走开了,留下他们自己继续下,阿尼基诺长叹一声。贝阿特里切看了看他。“阿尼基诺,你怎么了?”她问,“我赢了棋使你不高兴了?”
“唉,不是。是比那更重要的事情使我叹息。”
“那么,接着说。如果你愿意和我谈谈,就告诉我是什么使你叹息吧。”
听到她用“如果你愿意和我谈谈”的字眼来修饰她的请求——她是他爱得胜过爱一切的人——阿尼基诺又发出一声比第一声更深沉的叹息,贝阿特里切再一次敦促阿尼基诺,告诉她他为什么叹息。
“我非常害怕,如果我告诉了您我叹息的原因,您会不高兴的;而且还担心您把这件事儿告诉别人。”
“我当然不会介意的。请你不要担心,除非得到你的允许,我不会把你告诉我的任何事情告诉别人。”
“既然我有了您的保证,”阿尼基诺说,“我就告诉您吧。”他含着眼泪告诉了夫人他是谁、他听到的关于夫人如何美丽的传闻、他是在哪儿又是怎样爱上了夫人、他是怎样来到了这里和他为什么给她丈夫当侍从等。然后,他低声下气地恳求夫人,如果可能的话,大发善心,可怜、可怜他,满足他那秘密的、正燃烧着的欲望。如果夫人不同意这样做,他恳求夫人允许他继续当她丈夫的侍从,不反对他继续爱她。
啊,博洛尼亚女人血管里流淌的血是多么的柔情啊!在这样的场合下,你们已经证明是多么值得人们的赞美!你们从不愿意看到人们叹息和流泪;不仅如此,你们总是被恳求所打动,去满足爱的强烈欲望。如果我知道更多的适合于赞美你们的语言,我就要把这些语言全都唱出来,一直唱到死!
当阿尼基诺向夫人吐露衷情时,那温柔的夫人看着他,完全相信他讲述的一切,她也开始叹息了,这是阿尼基诺的求爱在她心灵上产生的效果。她叹息了一声,然后,回答他:“高兴起来吧,阿尼基诺,我的宝贝儿。曾经有许多人向我求爱,不论他们是高级贵族还是低级贵族,任何礼物、许诺和柔情的外表都从未打动我,使我去爱任何一个求爱者。但是,你却眨眼之间——在你向我表白你爱我的短短时间里——就迷住了我的心。我认为,你完全值得我爱,所以我要把我的爱作为礼物献给你;我向你保证,就在今天夜里,我就把爱的快乐送给你。今天夜里我们这样做:半夜时,你到我房间里来;我把门开着,你知道我睡在床的哪一边,到我睡觉的那一边来;如果我睡着了,你就推醒我,我将为你长久忍受的对爱的饥渴好好安慰你,让你得到无比的快乐。你不相信我吗?那么,作为保证,先接受这个亲吻吧。”她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吻;他也给了她一个深情的亲吻。
他们相互向对方表白了爱慕之情后,阿尼基诺离开贝阿特里切去做他该做的事情了,同时欣喜若狂地等待着夜晚的到来。埃加诺带猎鹰打猎归来,吃过晚饭,就上床睡觉了,因为他觉得很疲倦;他妻子也随后上了床,按照她许诺的那样,把卧室的门开着,阿尼基诺在约定的时间来到了她的卧室门前,悄悄地走进房间,把房门反锁上;他轻手轻脚地溜到夫人的床边,用一只手摸到了她的乳房,发现她并未睡着。贝阿特里切感觉到阿尼基诺来了,伸出双手把他那只手紧紧握住。但是,当她在床上侧身时,设法弄醒了已经睡着了的埃加诺。她对埃加诺说:“晚饭后我看你很疲倦了,我就不想对你说什么了。现在你诚实地告诉我,在你家里所有的仆人中,哪一个是你认为最好的、你最信任的、你最喜欢的?”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难道你不知道是谁吗?我没有而且从未有过一个像我喜欢和信任的阿尼基诺那样的仆人。可是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阿尼基诺见埃加诺醒了,并在谈论他,几次想抽回手离去,因为他非常担心夫人有意欺骗他;但她用力地紧紧握住他的手,使他挣脱不开。她对埃加诺说:“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本以为他像你说的那样,他对你比其他任何一个仆人都更忠诚。但是,他可让我看清了他的真实面目:你今天一大早就出去带猎鹰打猎了,他留在了家里,选取了一个好时机厚颜无耻地向我求爱。我想没必要拿出各种各样的证据让你相信,但为了让你亲眼见到、碰到他,我告诉他我完全愿意,今晚半夜时我出去,在花园里的那棵松树旁等他。当然,我不是真的想去;但是如果你想了解一下你这个仆人对你到底有多么忠实,那很容易:穿上我的一件长外衣,头上蒙一块面纱,下楼到花园里松树旁等候,看他是否前来——我相信他会来的。”
“嘿,我当然要去看看,”埃加诺说。他起了床,在黑暗中摸索,穿上了妻子的一件外衣,戴上一块面纱,出了房间,走进花园,在松树旁等候阿尼基诺。
贝阿特里切一听见她丈夫起身并走出了卧室,赶紧从床上下来,去把门锁上。阿尼基诺一生中从未这样惊恐过;他一边千百万遍地咒骂她、咒骂他对她的爱、咒骂他自己对她的轻信,一边竭力想挣脱夫人紧握着的手。但当他明白了夫人最后这样做的真正用心时,他感到了巨大的幸福。夫人回到床上,他应夫人邀请脱光衣服,二人完全沉浸在相互给予的快乐之中,尽情享受了很长一段时间。当夫人觉得阿尼基诺不能再继续久留在那里时,便吩咐他起床,穿好衣服,对他说:“听着,我的宝贝儿,拿一根结实的棍子,到花园里去,假装你是为了考验我才在白天邀请我去花园里的。你就把他当作我,狠狠地训斥他一顿,再替我把他痛打一顿——那才有趣呢!”
于是,阿尼基诺起身,拿一根长长的白柳木棍,走进花园里。当他走近那棵松树时,埃加诺见他走来,便迎上前去,表示热情地欢迎他;可是,阿尼基诺说:“啊,你这个妓女!你竟然真的来了,是吗?你真的以为我会这样侍奉我的主人吗?你让我见到你就觉得恶心!”他举起木棍,朝他身上打去;埃加诺听了他的这些话,又见他抡起木棍就打,一句话没说,赶紧逃脱;阿尼基诺一边在后面追,一边大喊:“滚吧,你这个荡妇!听着,明天早晨我就把这事儿告诉埃加诺。”
埃加诺挨了一顿痛打,快速地跑回卧室。他妻子问他阿尼基诺是否去了花园里。“真不幸,他去了,”埃加诺说,“他把我当成了你,用棍子在我身上乱打,听听他骂我的那些话吧,妓女都没有听说过的那种话!说真的,当他说出他对你说的要给我戴绿帽子的那些话来,我感到很惊讶。但是我又一想,也许因为他发现你总是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所以他想考验考验你吧。”
“感谢天主,他拿话来考验我,却用行动来对付你。我想他可能会以为我顺从他的言语比你忍受他的行动更耐心。还有,看看他对你的忠心吧,你一定要向他表示你对他的赏识。”
“你说得对极了。”
埃加诺根据这一切,认为自己拥有一位绅士所希望的最忠诚的妻子和最忠实的侍从。正因为他与妻子经常和阿尼基诺就那件事儿开怀大笑,阿尼基诺和夫人才有了足够的机会(如果不是这样,这机会他们是不可能有的)相互寻欢作乐,每一次都玩得心满意足。就这样,阿尼基诺就一直留在了博洛尼亚,给埃加诺做侍从。
故事第八
西丝蒙达与情人一起被丈夫捉住,她的机智挽救了这一尴尬局面,使女仆遍体鳞伤但又心满意足;使丈夫垂头丧气,却又迷惑不解。
大家一致认为,贝阿特里切想出的欺骗丈夫的手法具有非凡的独创性,而且都说当那夫人一边紧紧握住阿尼基诺的手,一边向她丈夫交代说阿尼基诺向她求爱时,阿尼基诺一定吓得魂不附体了。国王见菲罗美娜讲完了故事,看了看内菲勒说:“轮到你了。”一丝微笑掠过她的面颊,然后她开始讲故事了:
美丽的小姐们,在我之前讲述的故事都很精彩,轮到我再讲一个令大家满意的故事,我感到很难。但是,愿天主帮助我,我相信我会讲得很好的。
大家一定知道,从前我们城里有一个拥有巨额财富的商人,名叫阿里古乔·贝林吉埃里,他有一个荒唐的想法:通过娶一个地位比自己高的妻子来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甚至在今天,商人们也总是这样做。他娶了一个与他很不般配的年轻贵族小姐,名叫西丝蒙达。他像一般商人一样,也经常外出经商,四处奔波,很少有时间在家陪妻子,于是她爱上了一个向她求爱多年的年轻人,名叫鲁贝尔托。所以,他们成了情人,但一旦他们被爱的激情冲昏头脑,他们就不再那么小心谨慎,而与此同时阿里古乔变成了一个世界上最嫉妒的男人,也许他听到了有关他妻子与人偷情的风声,或者发生了其他什么事情。因此,他不再东奔西走,停止了他的经商活动,几乎把他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严密地看管妻子上面;每天晚上直到他见妻子上了床他才睡觉。西丝蒙达因没法与鲁贝尔托在一起而感到极度伤心。她绞尽脑汁想办法与他幽会,鲁贝尔托也一再催促她,她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因为她的卧室俯瞰大街,而且她经常注意到虽然阿里古乔很晚才睡,但一旦睡着,就睡得很死,所以,她认为可以安排鲁贝尔托在半夜时等在门口,当她丈夫进入酣睡状态时,就让他进来,和他亲热、快乐一会儿。为了确保她能知道鲁贝尔托已经到来,又不让别人知道,她的办法就是从她卧室窗户垂下一根线绳,外面的一头几乎触到地面,她使里面的一头沿着地板上床,藏在被子下面。然后,她上床睡觉时,把线绳的这一头拴在自己的大脚趾上。她派人给鲁贝尔托捎话说,他来到时拉一拉线绳;如果她丈夫睡着了,她就解下她这一头,下床开门让他进来;但是如果他还没睡,她就抓住线绳,把线绳收上来,他就不必再等了。这个办法使鲁贝尔托很高兴,他经常去她房前,有时进去与夫人相会了,有时扑了空。
他们一直用这个办法相会,直到有一天夜里,西丝蒙达睡着了,阿里古乔在床上伸腿碰到了那根绳子;他伸手抓起线绳,发现那线绳拴在他妻子的大脚趾上。“这里面有鬼,”他心里想,当他看到那根线绳通到窗外时,这一想法就被进一步肯定了。他悄悄地把线绳从他妻子大脚趾处剪断,拴在自己的大脚趾上,然后躺下来,警觉地等待着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没等多久鲁贝尔托就来了,他像往常一样拉了一下线绳,阿里古乔感觉到了;因为他没把线绳这一头在大脚趾上系牢靠,鲁贝尔托用力一拉,把线绳拉出去了,他认为这是让他等,于是他就在前门口等着。阿里古乔从床上跳起来,拿起武器,跑到前门,想看看那家伙是谁,让他尝尝苦头。虽然阿里古乔是个商人,但他身强力壮,生性好斗;他来到门口,他开门的方式不像他妻子那样轻柔;站在门外的鲁贝尔托注意到了这一点,意识到了事情不妙,开门的人是阿里古乔。于是,他像箭一般飞奔而去,阿里古乔在后面紧紧追赶。鲁贝尔托逃出很远一段路,但见阿里古乔仍在后面紧追不舍,于是拔出自己随身佩戴的利剑,转回身来,一场刺杀与防御的战斗就接着发生了。
阿里古乔打开房门时,西丝蒙达醒了,发现那根线绳被从她大脚趾处剪断,立刻意识到她的诡计已被发现。她听到阿里古乔追鲁贝尔托去了,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于是赶紧起床,叫来她十分信任的女仆。西丝蒙达连哄带骗,说服那女仆代替自己躺到床上去,为了不暴露自己,必须一声不吭地忍受着阿里古乔的鞭打:“我会非常好地报答你,”她说,“你将不会有任何抱怨的理由。”她熄灭了卧室的灯,离开房间,隐藏在家里别的地方,等候可能发生的事情。阿里古乔与鲁贝尔托正在厮杀时,邻居们听见了吵闹声都起了床,咒骂他们两人,不想被人认出来的阿里古乔突然离开,往家里的方向走去。他怒不可遏,备感挫折,因为他始终未能弄清那青年是谁,甚至未曾损伤那青年的一根毫毛。
他走进卧室。“你在哪儿,你这个荡妇?”他大喊,“你把灯熄灭了,让我打不着你,对吗?这对你大有好处啊!”他走到床边,抓住那女仆,把她当作他妻子,用尽全身力气,对她拳打脚踢,把她打得遍体鳞伤。他用堆砌在堕落女人身上的各种侮辱言辞来责骂她,最后剪下了她的头发。那女仆痛哭欲绝,不是没有理由。但尽管她偶尔喊叫“哎哟,饶了我吧!”或者“不要再打了!”,但她的声音因呜咽而含混不清,而阿里古乔正气得发疯,所以他分辨不清这声音是另一个女人的而不是他妻子的。我们说过,在他把那女仆打得六神无主,剪下她的头发后,他对她说:“你这个荡妇,我不打你了;但我要去找你的兄弟们,告诉他们你是一个美德的好榜样。然后让他们来把你带走,按照他们的荣誉所要求的方式来处理你。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家,你一刻也不能待了。”说完,他离开房间,反锁了房门,一个人走了。
这一切,西丝蒙达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一听见她丈夫出去了,她就打开卧室的门,点亮了灯,发现那女仆被打得满身伤痕,青一道紫一道的,号哭不止。她尽力安慰那女仆,把她送回自己的房间,派人小心周到地照顾她,而且,她用阿里古乔的钱重重地补偿了女仆,女仆表示非常满意。把女仆安排回自己的房间之后,她立刻重新铺床,把它弄得整整齐齐,好像那天夜里没人在上面睡过觉一样;她点着灯,重新穿好衣服,使自己恢复正常,好像她还没有上床睡觉似的。然后,她点亮另外一盏灯,拿着她正缝补的衣服,坐到楼梯口,一边做着针线活儿,一边等待事态的发展。
阿里古乔离开自己的家,尽快地赶到他妻子的兄弟家去,不停地敲门,直到里边的人听见了让他进去。西丝蒙达的三个兄弟和他们的母亲听说是阿里古乔来了,都赶紧起来;他们吩咐仆人点亮了灯,过来问他一个人这时候出来干什么。他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他们听,从他发现系在西丝蒙达大脚趾的线绳开始到他的最新行动和发现。作为他所说、所做的证据,他把从他妻子(他以为是他妻子)头上剪下的头发交给他们。他又说,他们应该去把她领回来,以合适的、符合他们荣誉的方式处置她。至于他,他不打算再让西丝蒙达待在他的家里。西丝蒙达的兄弟们完全相信他的话,个个愤怒已极;他们点燃火把,与阿里古乔一起出发,直奔他家,兄弟们都被西丝蒙达气坏了,做了充分准备,要狠狠地教训她一顿。他们的母亲见此情景也跟在他们后面,眼里含着眼泪,一会儿求这个儿子,一会儿又求那个儿子,说他们在既没亲眼见到又没有亲自查明之前,不要轻易相信阿里古乔的话;女儿的丈夫完全可能因为别的事情与她大发脾气、痛斥她,可能现在为了洗清自己而把这种事情强加在她的身上。如果这种事情发生了,她感到非常惊讶,她接着说,因为她把女儿从小养大,她很了解自己的女儿,等等,等等。
他们来到了阿里古乔的家,进了门,开始上楼。西丝蒙达听见他们的声音,问:“谁呀?”
“你很快就知道是谁啦,你这荡妇。”她兄弟们说。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愿天主保佑我们!”她站起身来回答说,“各位兄弟,欢迎你们来。你们三人在夜里的这个时刻来这儿干什么呀?”
他们见她坐在那儿做针线活儿,脸上没有任何挨过打的痕迹——而阿里古乔告诉他们,他把她打得遍体鳞伤——从一开始就觉得很奇怪,就先克制住满腔怒火。他们要她解释一下阿里古乔对她的指责,告诉她最好全盘招供,否则……
“我不知道我应该告诉你们什么,”西丝蒙达回答说,“我也不知道阿里古乔向你们指责了我什么。”
阿里古乔看着她,像一个傻子似的目瞪口呆,他记得刚才用拳头猛揍了她一顿,抓破了她整个一张脸,打得她体无完肤;可是她现在看上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她的兄弟们简要地把阿里古乔讲的关于线绳、痛打等情形的话告诉了她。她朝丈夫转过身来,说:“哎呀,天哪,我的丈夫,我听到的这是什么话呀?我不是一个堕落女人,可你为什么非要把我说成是一个堕落女人,让你自己丢脸呢?你也不是一个残忍恶毒的男人,可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说成是一个残忍恶毒的男人呢?的确,你今天夜里没跟我待在一起,可是你什么时候出去的呢?你什么时候打了我?你说的这些,我可是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你这荡妇!”阿里古乔大声叫喊。“今天夜里我们没有一起上床睡觉?我没有追赶你的情人,然后回来过?我没有用拳头揍你、剪下你的头发?”
“你今天晚上没在这个家里睡觉,但是让我们还是不说这个吧,因为我找不到证人来证明我说的话是否属实。让我们来看看你说的话吧,你说你打了我、剪了我的头发。你确实没有打过我,请在场的每个人,包括你,都能看清楚我身上是否有挨了拳头连续揍的痕迹。听我的劝告吧,你不敢碰我一指头,否则我以天主的名义发誓,我会抓破你的脸,打断你的骨头!至于我的头发,据我所知,你从未剪下它呀——当然,除非你剪下它了而我没有注意。喂,让我们看一看,我是否被剪了头发。”她从头上掀起面纱,只见她一头完好的头发。
西丝蒙达的母亲和兄弟们听了她的话并且目睹了这一切后,转身对阿里古乔说:“阿里古乔,你自己解释一下吧。这跟你到我们那儿去说的可是相去甚远啊。至于其余的话,天主知道你将怎么去证明它。”
阿里古乔十分困惑地站在那里。他想说什么,但是,很清楚他有把握证明的事情竟不是这样的,他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这时西丝蒙达对她的兄弟们说:“我明白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想让我做我一直到现在都不愿意做的事情——跟你们讲一讲他的卑劣和下流习惯,那我就只好讲一讲了。我完全相信他做了并经历了他跟你们说的他所干的一切,事情是这样的:你们在一个不幸的时刻把我嫁给这个自称为商人的家伙。他喜欢被人以为比修士更有节制、比处女更贞洁,他本应该如此。可是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不是跟这个妓女在一起就是与那个妓女在一起。至于我,像你们看见的这样,他让我不睡觉等着他,一直到半夜,有时甚至到第二天天亮。在我看来,很清楚,他喝醉了酒,找了个妓女睡觉,醒来时发现她脚上拴了根线绳,然后就表演了他告诉你们的与人打斗的杰出武艺,最后回来对那妓女拳打脚踢,剪下了她的头发。他在酒还未完全醒过来的时候,以为他是对我做了这一切。我相信,他现在还是这样认为。好好看看他吧:他甚至现在还是半醉着呢。无论如何,他喜欢说什么就随他说去吧,你们不会相信一个醉鬼的话,也不要相信他的话。我原谅他,你们也原谅他吧。”
听了这些话,她母亲愤愤不平起来。“老天在上,我的女儿,”她大嚷,“绝不能原谅他!应该彻底制服他,这个难以忍受的、粗暴的、人面兽心的家伙!他身上有什么优点配得上娶你这样高尚的年轻女人?好啦,哎呀!即使他从街沟里把你救出来,他也没有权利这样对待你。不要再忍受任何土包子似的、从暴民组织里逃出来的商人的粗言恶语,愿他在地狱里腐烂吧!他这类人身穿满是针刺的哔叽上衣和体面的人死时都不穿的马裤,在后屁股口袋里插着一支鹅毛笔。给他三个便士摆弄摆弄,他就非绅士的女儿不娶。他会很快在衣袖上缝上某种臂章,并说‘我是麦克塔维什家族的后代’,不停地吹嘘他的祖先。如果我的儿子们当初听了我的劝告,他们就会仅用一笔微薄的嫁妆使你成为圭迪伯爵夫人,可他们却把你嫁给了这个无价的笨蛋,一个在三更半夜毫无顾忌地出去找我们来,称你为荡妇的家伙,好像我不知道你是佛罗伦萨最漂亮、最贞洁的姑娘似的。听着,如果你们听了我的话,这个家伙早被打得皮开肉绽、要疼痛一个月了。”她转身对她的几个儿子说:“我告诉过你们,这种事情从来就不允许发生。难道你们没听见你们这个勇敢的妹夫、这个卑鄙的小商人是怎样对待你们的妹妹的吗?既然他那样侮辱她,粗暴地对待她,如果我处于你们的地位,我一刻都不能忍耐,立刻、永远地除掉他,如果我是男人而不是女人,我会亲自处理这件事儿,不用别人帮忙。哎呀,这个可耻的老酒鬼,让魔鬼把他带走吧!”
那几个年轻人注意到了这一切,都朝阿里古乔转过身来,用世上所有最难听的话痛骂了他一顿。最后他们说:“这一次因为你喝醉了酒,我们就先饶了你……但是如果你珍惜你的生命,那你就小心点儿,我们不愿意再次看到这种情况,因为如果我们再次听到此类事情发生,我们将肯定与你新账、老账一起算。”说完,他们就走了。
阿里古乔完全给搞糊涂了,他自己也弄不清他是真的干了实际上发生过的事情呢还是仅仅做了一场梦。他只得与妻子相安无事,再也没多说一句话。西丝蒙达多亏了她的机智沉着,不仅避免了一场危急的灾难,而且为她将来与情人的寻欢作乐开辟了道路。从此以后,她丈夫连片刻的担心也不再让她有了。
故事第九
丽狄娅为了说服一个年轻人当自己的情人,用各种花招欺骗她年长的丈夫,最后一招使他产生了怀疑。
小姐们听了内菲勒的故事都高兴极了,无论国王多少次吩咐她们安静下来,她们都抑制不住哈哈大笑,对这个故事赞叹不已。但在他命令潘菲洛开始讲故事后,小姐们才终于安静下来,潘菲洛开始了:
我相信,任何一位处于热恋中的人,无论他会冒怎样的风险,都准备把这份情爱尽可能长久地保持下去。尽管这一点已经在很多故事中得到了证明,我想用我的故事将这一点更清楚地加以证明,故事中的这个女人追求与情人寻欢作乐的成功,完全是因为好运气,而不是机智的行动。所以,我劝告各位小姐不要冒险步我要讲的这个女人的后尘,因为你不能总是依靠好运气,也并非所有的男人都容易受骗。
从前,在阿尔戈斯这座面积不大却以其历代国王而著称的非常古老的希腊城市里,有一位名叫尼科斯特拉托的贵族。临近晚年时,命运之神赐予了他一个名门闺秀为妻,这姑娘既活泼热情又美丽迷人,名字叫丽狄娅。尼科斯特拉托是个地位高贵、非常富有的人,家里雇了一大群仆人,此外还养了许多猎鹰和猎犬,他特别喜欢打猎。他的仆人中有个名叫皮罗的举止文雅的青年,他身材魁梧,漂亮可爱,多才多艺。尼科斯特拉托特别喜欢他,也最信任他。丽狄娅狂热地爱上了他——不论白天还是晚上,她都一门心思扑在他的身上——但皮罗对她的爱却连一丝兴趣都没表现出来,不知是因为他从未发现还是因为他根本不愿接受夫人的爱。这让夫人非常伤心。
夫人决心要让皮罗知道她对他的一片深情,把心腹女仆鲁斯卡叫到身边。“鲁斯卡,”她说,“我一向待你很好,我相信你对我也是忠心耿耿,百依百顺。你要小心谨慎地把我告诉你的话传达到我要你去找的人,但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知道我是一个年轻女人,我拥有一个女人想要拥有的一切;总之,除了一件事,我真的无可抱怨的了:与我的年龄相比,我丈夫的年龄太大了,在年轻女人最喜欢的那件事上,我从他那里得不到一点儿快乐。那是我和其他女人一样非常想得到的东西。我早就决定,既然命运之神对我不够仁慈,给了我一个这么老的丈夫,我无论如何要更加善待自己,想个办法满足欲望,保持健康,在这件事情上享有一样的快乐。我已选定皮罗,他可以代替我丈夫的位置给我最舒服的拥抱,因为依我看他是最适合这个角色的人选。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只有在我看见他或者我想念他时,才觉得自己身体情况正常。我绝对相信,如果我不能马上和他在一起,我就活不长了,因此,如果你珍惜我这条命,就请用你认为的最好的办法让他知道我对他的爱,一见到他就以我的名义恳求他到我这里来。”
那女仆很高兴地同意了,找了一个合适的机会把皮罗拉到一边,尽她最大努力,替女主人转达了她的心意。皮罗听了她的话,很吃惊,因为他对此类事情一无所知;他怀疑夫人送来这个口信只是要考验他一下,所以,他立刻严厉地回答她说:“鲁斯卡,我不相信我的女主人会派你来告诉我这个,所以你要注意你在说什么。如果这真是她的话,我也不相信她是认真地。即使她是认真地,我的主人待我那么好,就是要我的命我也不能对他做出那样的事情来。所以,请你小心一点儿,别再跟我说这种事儿了。”
这番严肃的回答并未使鲁斯卡泄气。“皮罗,”她说,“不论是说这件事情还是说别的事情,夫人要我跟你说多少遍,我就要找你说多少遍,我不在乎你喜欢听还是不喜欢听。你真是一个傻瓜呀!”
鲁斯卡听了皮罗的话很生气,回到夫人那里;夫人听了他的话,简直就不想活了。几天后,她又对女仆说:“你知道,一斧子是砍不倒一棵橡树的。所以,依我看,你应该再回去找那个以伤害我为代价,奇特地忠于主人的仆人;找个合适的时机,干脆、坦率地告诉他我对他的热爱;你要尽最大努力使他相信。如果就此罢休,我就会死于对他的热恋,他也会以为他只不过是经受了一次考验。这样,我们不仅没得到他的爱,反而会招来他的恨。”
那女仆劝女主人振作起来,然后就去找皮罗;她见皮罗心情很好,便对他说:“几天以前我曾跟你说过,我的女主人,也是你的女主人,非常强烈地爱上了你。我现在再跟你说一遍:如果你还像几天以前那样冷酷,你可以相信一件事:她将死于你的冷酷心肠。所以,请你给她安慰吧,满足她下决心要实现的愿望吧。如果你还是拒绝给她以怜悯,那么很显然你是一个大傻瓜,而我却一直以为你很聪明。想一想吧,被这样一个夫人——一位既有钱又出身高贵的美丽夫人——疯狂地爱上了,那是多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啊!此外,再想想看,她会为你提供对你青春欲望的完美回报,一个满足你任何需求的庇护所,你真应该好好感谢你的幸运星辰啊!如果你做了这件明智的事情,你的伙伴当中谁会比你过得更快乐呢?如果你愿意把你的爱献给她,你会有许多武器、马匹、衣服和满口袋的钱,请告诉我在你认识的人当中谁会跟你一样富有呢?你还是醒醒吧,再听我跟你说!别忘了,命运之神是一位兴高采烈、慷慨大度地只向你走来一次的夫人;那个不能在此关键时刻向她表示欢迎,后来受穷甚至求乞的人,只有责备他自己,怪不得命运。另外:你不要指望主仆之间的交往会像亲友之间的交往那样公平合理。正相反,不论在何时只要可能,仆人就应该像主人对待他们那样回敬主人。如果你的妻子,或母亲,或女儿,或姐妹长得很漂亮,被尼科斯特拉托看上了,你指望他对你会像你对他这样忠诚,不动他的妻子吗?你若是相信他会那样,那你就是一个傻瓜了。你听着,如果他不能用献媚、讨好博得她们的欢心,他就会用暴力,从不在乎你怎么看这件事儿。所以,让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趁机利用命运女神赐予你的大好机会吧,不要把她赶走,去迎接她,向她表示欢迎。如果你不这样做,你的女主人必死无疑,但更糟糕的是,你会经常后悔,自己也不想活下去了。”
皮罗已经把鲁斯卡上次跟他说的话想了又想,最后决定,如果她再次来跟他提起这个问题,他就会给予她不同的回答,使他确信她的确不是引诱他、试探他,他就将完全满足夫人的欲望。于是,“鲁斯卡,”他回答说,“我知道你的话有道理;但我也知道我的主人是个非常谨慎而精明的人,我越是想到这一点,我就越是怀疑丽狄娅是受我主人的指使和怂恿来考验我。为了使我放心,我要请她做三件事,如果她愿意并做到了,那她就完全可以指望我欣然去完成她吩咐我做的任何事情。这三件事情是:第一,她要当着尼科斯特拉托的面把他的宠爱的那只猎鹰杀了;第二,她要送给我一束尼科斯特拉托的胡子;第三,他要送给我一颗尼科斯特拉托最好的牙齿。”
鲁斯卡觉得这三项任务非常棘手;丽狄娅觉得这三项任务棘手得难以形容。还是爱神这位伟大的鼓舞士气者和伟大的出谋划策者,又来激励她完成这些任务,于是她派女仆去告诉皮罗她将立刻满足他的要求。另外,她又说,既然他高度评价尼科斯特拉托的精明,她将与皮罗当着尼科斯特拉托的面做爱,当时还要让他相信那完全是错觉。所以,皮罗等待着,看她如何行动。几天以后,尼科斯特拉托像往常一样为几位绅士举行了一次盛大宴会。他们离开餐桌后,丽狄娅身穿棕色的天鹅绒锦缎衣裙,佩戴大量的珠宝首饰,走出她的卧室;她走进众客人都在的房间里,又当着众客人和皮罗的面,来到尼科斯特拉托最喜爱的猎鹰停歇的栖木旁,解开拴缚猎鹰的绳子,好像要把它移到自己手腕上似的,抓住系在它脚上的绳子,猛然往墙上一摔,把它摔死了。
“天哪,夫人,看你干了什么呀!”尼科斯特拉托大声嚷着。她没有回答他,但向客人们转过身来,说:“先生们,如果我都不敢向一只猎鹰报仇,那么如果一个国王欺侮了我,我怎么能向他报仇呢?让我来告诉你们吧。这只鸟儿从我这里长期剥夺了一个男人应该取悦一个女人的所有时间。每天太阳一出来,尼科斯特拉托也起来了,手腕上放着这只猎鹰,骑着马,跑到空旷的田野里,看着那只猎鹰飞翔。而我被孤独地留在家里,一个人在床上生闷气,就像你们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我经常想做我刚才做的事情——把它弄死,阻止我的唯一的一件事儿就是我要等机会,当着许多能为我的行动做出公正评判的男人的面来弄死它,我相信你们会做公正的法官的。”
绅士们听了她的话,都以为她真诚地表达了对尼科斯特拉托的深厚情感,所以他们转向生气的丈夫,开玩笑地对他说:“好啦,你妻子向这只鹰报仇做得对,因为它的死正好补偿了她所遭受的伤害呀!”丽狄娅回她自己的房间后,他们又给这个笑话添油加醋一会儿,直到最后连气恼的受害者也发现自己好笑了。
皮罗见此情形,心中暗想:“这是她为使我享受爱情快乐而开的一个好头。愿天主保佑她继续做下去!”
弄死这只猎鹰几天以后,丽狄娅与尼科斯特拉托在她的卧室里,一起亲吻和拥抱;他们嬉闹起来,尼科斯特拉托开玩笑地轻轻一拉她的头发,这可给了她完成皮罗第二个要求的机会。她迅速抓住他的一小束胡子,一边朝他微笑着,一边猛地一拉,把那束胡子从他下巴上拉了下来。这可使丈夫生气了,但是她说:“咳,别老是大惊小怪嘛,就因为我扯下你几根胡子!你不知道你刚才拉我头发时我是什么感觉!”于是,他们又继续一边相互戏弄,一边玩着做爱游戏,同时,丽狄娅手里小心地攥着她拉下来的那束胡须,当天就把它送给了她的情人。
第三件事情花了她很多心思,但丽狄娅的确足智多谋,爱神更使她机智过人。所以,她想出了一个完成此事的办法。尼科斯特拉托家里有两个男孩儿,他们都是贵族家子弟,为了让他们在他家得到优雅行为的基础训练,他们的父亲把他们托付给了尼科斯特拉托。吃饭时,他们两人,一个负责给尼科斯特拉托切肉,而另一个给他斟酒。丽狄娅把他们两人叫来,对他们说他有口臭;她吩咐他们,当他们服侍尼科斯特拉托时,要尽可能把头向后伸,永远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此事。这两个男孩儿对她的话信以为真,完全按她指示的去做。于是,她有一次问尼科斯特拉托:“你注意到那两个男孩儿在伺候你吃饭时是怎么做的吗?”
“我的确注意到了,实际上我正想要问他们为什么那样做。”
“这个,你别问了。我能告诉你为什么。这件事我忍了很长时间了没对你讲,因为怕你生气,但现在我看别人已经发现了,我再不能对你隐瞒了。他们伺候你时头向后仰的原因是你口臭。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口臭,因为你以前没有这个毛病。这是一个使人不愉快的毛病,因为你出入于上流社会,所以最好想个办法,治一治它。”
“这会是什么原因呢?”尼科斯特拉托问,“我怀疑是不是我嘴里有一颗牙齿坏了。”
“也许,”丽狄娅说,她把丈夫领到窗前,让他张开嘴,她往嘴里仔细查看,看完左边牙齿又看看右边牙齿。“啊,尼科斯特拉托!”她大声说,“你怎么能忍受这么长时间呢?就我所能看到的,你在这一边有一颗牙齿比坏了还糟糕,它已经腐烂透了。如果你还留着它,我相信它会使两旁的牙齿也变坏腐烂。我劝你把它拔了吧,免得情况越来越严重。”
“既然情况如你所见,我同意。那咱们马上把牙医请来,把这颗腐烂牙齿拔了吧。”
“请牙医?但愿此事不曾发生!看那颗牙齿烂成那个样子,我就能替你非常好地把它拔出来,不必请医生了。再说,牙医们拔牙都非常残忍,我不忍心看或听你在别人手里疼痛难忍。所以,我想我亲自拔这颗牙齿,就这么定了;那样,如果你觉得太疼,我就立刻住手,但牙医是不会住手的。”
于是,夫人吩咐仆人把需要的工具都拿进她的房间,然后只留下鲁斯卡,把其他人都打发出去。她们把门锁好,让尼科斯特拉托躺到一张桌子上,把钳子伸进他嘴里,紧紧夹住一颗牙齿,不管他疼得如何尖叫,她们两人一人按住他,另一人用全力把那颗牙齿拔了出来。她们把这颗牙齿收藏起来,然后把丽狄娅手中一直攥着的那颗腐烂得可怕的牙齿拿给疼痛得要死的尼科斯特拉托看,“看看吧,”她们说,“这颗烂牙这么长时间一直在你嘴里!”他相信那颗腐烂牙齿是他的,不论他忍受着怎样剧烈的疼痛,那疼痛着实令他痛苦万状,但既然坏牙已经拔出来了,他认为自己的口臭也就治好了。她们千方百计地让他高兴起来;当他觉得不疼了时,就离开了那个房间。丽狄娅拿出那颗牙齿,立刻让女仆给她的情人送去。皮罗现在相信了她的爱情,说他完全由夫人支配。
此时,尽管丽狄娅觉得把她与皮罗分开的每一小时都仿佛是一年,但她仍然急切地要使他更加相信并很好地履行自己的诺言。有一天,她假装病了,午饭后,尼科斯特拉托带着皮罗来看她。她见除了皮罗之外再没别人,就请他们帮助她去花园里走走散散心,缓解一下病情。于是,尼科斯特拉托和皮罗一边一个,把她搀扶到花园里,让她坐在一颗漂亮的梨树下的草坪上。他们坐了一会儿,早已与皮罗商议好这个计划的丽狄娅说:“皮罗,我非常想吃一个梨。快,爬上树去,摘几个扔下来吧。”
皮罗迅速地爬上了树,开始往下扔梨。他一边扔一边大嚷:“天啊,先生,您在干什么呀?哎呀,夫人,您当着我的面跟他干那种事儿不害羞吗?您以为我是瞎子吗?刚才你还病得很厉害,您怎么会好得这么快,能干那种事儿了呢?如果你们非干不可,你们不是有很多舒适的房间可干那种事儿吗?为什么不去哪一个房间里干呢?在那儿干这种事儿会比当着我的面更体面!”
丽狄娅朝丈夫转过脸去,对他说:“皮罗在说些什么呀?难道他失去理智了?”
“不,夫人,”皮罗说,“我没有失去理智。你以为我看不见你们在干什么吗?”
尼科斯特拉托觉得非常奇怪。“皮罗,”他说,“我完全相信你是在做梦。”
“不,先生。我根本不是在做梦。而且你们也不是在做梦,远远不是做梦,你们两人抖动得这么厉害,如果这棵梨树也像你们那样抖动,树上的梨就会一个也剩不下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丽狄娅说,“难道他真的看见了他所说的那种情形吗?如果我处于正常的健康状态,天主知道我病了,我就爬上树去亲眼看一看他说他能看见的这些奇事儿。”
但皮罗在树上仍然不停地说他看到的情形,直到尼科斯特拉托吩咐他下来。皮罗从树上下来了。“现在请告诉我,”尼科斯特拉托说,“你能看见什么?”
“我认为您一定把我当成一个傻瓜和做梦的人了。如果您想要我的真话,我刚才眼见你骑在夫人身上。然后,当我从树上爬下来时,我见您从她身上爬下来,坐在您现在的位置上。”
“你当然是一个傻瓜,”尼科斯特拉托说,“你在树上的整个这段时间里,我们从未离开过你看见我们现在坐着的这个地方。”
“好啦,咱们别再争论了,”皮罗说,“我看见你们在干那种事儿。而且,我看见您骑在夫人身上。”
尼科斯特拉托觉得这事儿更加奇怪了,最后说:“好吧。我倒要看看这棵梨树是不是真的有魔法。让我们弄清楚爬到树上的人是不是就一定会看到那种怪事儿。”他向树上爬去。他一爬上树去,丽狄娅与皮罗就开始做爱,尼科斯特拉托大嚷:“嗨,你这贱女人,你在干什么呀?还有你皮罗,我从未想到你会对我干出这种事儿来!”他一边说,一边从树上爬下来。
“咱们坐下吧,”丽狄娅和皮罗说,他们见尼科斯特拉托从树上爬下来,就座回到他离开他们时的位置上。他回到地上,见他们坐的位置与姿态跟他离开他们时一样,突然大骂起他们来。
但皮罗说:“尼科斯特拉托,我现在真正地承认,如你刚才说的,我在梨树上时我的眼睛欺骗了我。我之所以认识到这一点是由于一个原因:显然您的眼睛也欺骗了您。您不需要其他证据来证明我讲的是真话,您只要想一想您夫人是一位聪明过人的女人,一个贤惠贞洁的妻子,她会如此故意地——如果她有心的话——当着您的面来干这种事儿,轻视您吗?至于我自己我更不用多说什么了:我宁愿看着自己被粉身碎骨,也不愿自己有干这种事儿的一丝想法,更不用说当着您的面来干了。所以,毫无疑问:一定是这棵梨树在我们身上施了魔法,使我们看见本不存在的事情。如果不是我听您说,您以为我做了我绝对从未想过、更未实际做过的事情,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能让我相信您刚才没有和您夫人做爱。”
听他们争论之后,丽狄娅站起身来,装出生气的样子大声说:“好啦,你这该死的,竟以为我会如此愚蠢地做出你说你看见我做的这种肮脏的事情——假设我曾想做的话——会就当着你的面!你听着,如果我想干那种事儿,我是不会跑到这儿来的;我会在我们的某一个卧室里干,当然,我会注意保证使你永远也不会发现。”
尼科斯特拉托觉得他们两人说得都有道理:他们永远也不会允许自己在这儿当着他的面来干这种事儿的。于是,他不再责备他们,也不再谈这件事儿,而是在心里去琢磨这个令人迷惑的事实:任何人爬上那颗梨树,都会受到他自己眼睛的欺骗,看见本不存在的事情。
但他妻子继续装出对丈夫看法生气的样子,说:“竟然真有这样的事情!我绝不允许这颗梨树再次捉弄我或其他女人了!皮罗,去,找把斧子来,把它砍倒,为你和我报仇;其实最好用斧子砍掉尼科斯特拉托的脑袋,因为他的脑袋太糊涂了,竟然被他的眼睛所欺骗,做不出正确的判断。我的意思是,无论你脑袋上的眼睛看见了多少你所说的那种事情,你都绝对不应该根据它们的假象武断地乱下结论。”
皮罗赶快去拿来斧子,砍倒了那棵梨树。夫人见梨树倒下了,转身对尼科斯特拉托说:“既然我看到破坏我清白的敌人倒下了,我的气就消了。”她令丈夫感激地原谅了他,要求他永远也不要再怀疑她会做这种事情,因为她爱他胜过爱她自己。
这个可怜的、容易受骗的丈夫与妻子和妻子的情人一起回到屋里。从那以后,皮罗与丽狄娅随心所欲地多次在一起寻欢作乐。愿天主也赐予我们同样的快乐吧。
故事第十
廷戈乔与其教子的母亲做爱,突然死去。他从阴间回来,拜访他的朋友梅乌乔,讲述了他在阴间受到的惩罚。
小姐们为那棵梨树被斧子无缘无故地砍倒而痛惜,只剩下国王还没讲故事了,他见小姐们安静了下来就开始了:
毫无疑问,一个公正的国王应该以身作则遵守他自己制定的法律;如果他不这样做,他就不配做国王,而是一个应受惩罚的奴隶。我,作为你们的国王,将不得不实际上犯下这个错误,招致谴责了。的确,我昨天规定了今天讲故事的原则,本来打算今天不先行使我的特权,跟大家一起遵守规定,讲一个与你们相同主题的故事。可是,不仅我想给大家讲的故事已被你们讲过了,而且你们讲了这么多动听有趣的故事,无论我怎样搜索枯肠、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一个符合我们的话题,并且能与讲过的相媲美的故事来。所以,既然我打算违反我自己的规定,所以我此时此地已做好了充分准备,接受任何我应受到的惩罚,我将恢复使用我一向拥有的特权。爱丽莎关于教父与教子母亲通奸以及那锡耶纳人愚笨的故事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不想继续讲聪明的妻子如何捉弄愚蠢丈夫的故事,因为我很想讲一个关于锡耶纳人的小故事;它的确包含一些不可置信情节,但即使如此,总的看来,它还是会把你们这些亲爱的小姐们逗乐的。
从前,锡耶纳有两个平民青年,一个名叫廷戈乔·米尼,另一个叫梅乌乔·迪·图拉,他们都住在萨拉亚城门附近。他们形影不离,而且从各种表现上看,相互忠诚。他们像其他人一样,去教堂、听布道;他们经常听说关于死者的灵魂在阴间被给予应得的荣誉或痛苦的故事。他们很想得到关于这种说法的更确切的信息,却找不到办法,于是他们相互许诺:他们两人不论谁先死,如果可能,都要回来看还活着的那个人,回答他提出的任何问题。他们握手发誓一定照办。
两人立了这一项约定之后,我们已说过,他们继续亲密相处。廷戈乔碰巧成为安布罗焦·安塞尔米尼(他住在坎波雷吉街区)儿子的教父;孩子的母亲,安布罗焦的妻子名叫米塔。廷戈乔有时和梅乌乔一起去看望米塔。米塔长得非常漂亮迷人,因此廷戈乔不顾他是她孩子教父这种亲属关系,深深地爱上了她。梅乌乔也被她的美丽姿色强烈吸引,此外,他经常听廷戈乔赞美她,因此他也同样深深地爱上了她。但他们由于不同的原因,相互隐瞒各自对米塔的爱情:廷戈乔不对梅乌乔说明他爱米塔是因为他意识到追求他教子的母亲是有罪的,如果让人发现了,他将感到非常可耻;这不是梅乌乔保守秘密的原因,他是因为发现廷戈乔看上了米塔,认为如果让他的朋友知道了他的秘密,那只会激起朋友的嫉妒。“考虑到他们的亲属关系,廷戈乔随时都能和她说上话,”他心里想,“他会尽其所能让她厌恶我,因此我将永远也不能得到她的欢心了。”
我们说过,这两个年轻人都恋爱了,而且爱着同一个女人。作为孩子的教父,廷戈乔有较多的见面机会向那夫人求爱,他用甜言蜜语和实际行动成功地得到了夫人的爱。梅乌乔看出了这一点,这使他心中十分痛苦;但因为他仍有最后也能博得夫人喜爱的希望,他假装没有发现他们的关系,其目的是避免给廷戈乔任何破坏他计划的借口。
这两个好友就这样追求他们的爱情,其中有一个比另一个更成功一些。但是,廷戈乔在他教子母亲的身上发现了一块如此肥沃的土地,使用他那把铁锹不知疲倦地、永不满足地精耕细作,结果劳累成疾,躺倒在床,几天后,病势加重,离开了人世。他在死后第三天夜里,按生前与梅乌乔相互许下的诺言,出现在梅乌乔的卧室里——也许他不能再早一些来——梅乌乔睡得正香,他只好叫醒他的朋友。
梅乌乔醒来问他:“你是谁?”
“我是廷戈乔。我许诺过我会回来告诉你有关阴间的一切。”
梅乌乔见到他有些惊恐,但还是镇静下来向他表示欢迎并询问他是否已经毁灭了。“毁灭了?毁灭了的东西就再也不会出现了!如果我毁灭了,我怎么还会在这儿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梅乌乔回答说,“我是问你是否与那些有罪的灵魂一起在地狱里受刑罚烈火的煎熬。”
“我没受到火烧,但我生前的确犯下罪过,正受到一种非常古老的酷热刑的惩罚。”
梅乌乔特别问到阴间针对灵魂在人间犯下的各种罪过给予的不同惩罚,廷戈乔给他做了详细回答。然后,梅乌乔问他在人世是否还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事情,廷戈乔告诉他有:梅乌乔可以为他做弥撒、念祈祷文、以他的名义救济穷人,因为这类事情对那些已死的人大有帮助。梅乌乔说他会很高兴去做的。
当廷戈乔要告辞时,梅乌乔想起了他朋友的女亲属;他稍稍抬起头来问:“啊,我想起了一件事儿:和你睡觉的那个女人,你教子的母亲,你为那个受到了什么惩罚?”
“兄弟,我一到阴间就遇到了这样一个人,他似乎记住了我犯下的全部罪过。他告诉我去了一个地方,我在那里非常痛苦地洗刷我的罪孽。在那里我碰见了许多犯有与我同样罪孽的朋友。所以,我与他们在一起,当我回想起与我教子母亲所干的事情时,我就想一定还会有比我目前忍受的更加严厉的惩罚——我已经处在大火之中,被烧焦了——我像一片树叶一样浑身颤抖。我身边的一个人问:‘你在火中发抖。你犯下了我们其他人没有犯下的什么罪过?’‘朋友,’我告诉他,‘我生前犯下一桩大罪,我非常害怕将要对我做出的严厉判决。’他问我那是一桩什么罪,我告诉他:‘那是一桩很坏、很坏的罪:我和我教子的母亲睡觉。我把她那块土地耕耘得好极了,以致把我自己耕耘进了土里。’他听了我的话,用肘部碰了一下我的肋骨,说:‘去你的吧,你这傻瓜!不用害怕了:这里不管教父、教子母亲的事儿,听了这话,我感到多么宽慰啊!’”天快亮了,他又说:“再见,梅乌乔,我不能继续在这里陪你了。”说完,他就消失了。
梅乌乔听说教子的母亲们在阴间享有特殊的地位,他不禁捶胸顿足,懊悔他过去太多次为了安全或谨慎起见而远离教子的母亲。但从那以后,他的这一观点得到了纠正,因此在对待这种关系上他变得更精明了。如果里纳尔多神父也知道这一点,他就没必要在向他教子的母亲求欢的时候,做那番无益的、琐细的分析了。
下午就要结束时,西风刮起。国王因为他的故事已经讲完,再也没人接下去讲了,所以摘下王冠,戴到劳蕾塔的头上。“劳蕾塔,轮到您了,”他一边说一边将王冠授予她,“我把它戴在您的头上,是因为您的名字的缘故,这样您就真正成了我们的女王。现在您认为什么有助于我们的快乐和安慰,就请您以我们女王的身份发号施令吧。”他回到他的座位上。
劳蕾塔被拥戴为女王后,就把总管叫来,吩咐他比平时提前一点儿在令人愉快的女人谷里开晚饭,这样他们可以从容地回到别墅去。她又吩咐总管在她的任期内他应该做的其他事情。然后,她转过身来,对大家说:“昨天迪奥内奥规定我们今天讲女人捉弄丈夫的故事;我想我可以让大家明天讲丈夫捉弄妻子的故事,但我不想表现得狡猾恶毒、志在报复。所以,你们每个人都要想出一个日常生活中男人捉弄女人,女人捉弄男人,或人们相互捉弄的故事;我想,我们将从这样的故事中得到与今天一样多的乐趣。”说完,她站起身来,吩咐大家晚饭前自由活动。
于是,小伙子们、小姐们都站了起来,一些人光着脚在清澈的小溪中蹚水,其他人在美丽挺拔的树林中、绿色的草地上愉快悠然地散步。菲亚美塔和迪奥内奥唱了一支关于帕勒莫内和阿尔奇塔爱情故事的叙事曲。他们就这样以各种方式自寻乐趣,非常快乐地度过了晚饭前的那段时间。晚饭摆在了水塘边,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聆听百鸟儿的歌唱,微风从四周的山上吹来,他们感到非常凉爽;那里没有苍蝇打扰他们或破坏他们用餐的好兴致。餐桌撤去后,他们又游览了一遍美丽的山谷;之后,太阳就要落山了,女王高兴地吩咐大家操旧路缓步返回他们往常过夜的住所。一路上,大家拿白天讲的故事话题和其他事情相互开着玩笑,黄昏时分回到了别墅。他们喝了些甘甜凉爽的葡萄酒,吃了些香脆可口的点心,消除了刚才那段步行的疲劳,然后立刻就在喷水池旁,跳起舞来,有时由丁达罗的风笛伴奏,有时由其他人弹奏的各种乐器伴奏。最后,女王命令菲罗美娜唱一支歌,她这样唱起来:
我愿意回首往昔你还没有离我而去的日子!啊,我的爱人,那伟大的爱情,那强烈的情欲令我憔悴,天主啊,我多想知道那条让我回到爱神住所的大道;恳求您,指给我那条大道吧,别让绝望毁灭了我。赐予我幸福的命运吧。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形容他发出的光芒:它总在我的眼前闪烁,击打我的耳鼓,刺激我的每一个感官,每一时刻它都燃起新的火焰用迷人的力量牵制着我把我的灵魂撕成碎片。天主啊,来救救我吧,别让我再悲伤。还有可能,我们还会破镜重圆吗?我还能再次去亲吻那双其魔力令我心神不安的眼睛吗?你会回来吗?我希望得到的这一恩惠会很快实现吗?我的爱应该得到回报。所以,回来吧,回来驱散我的痛苦。如果我们还会破镜重圆,我一定将你牢牢抱住,我将不会再犯大错让我们两人一起被扯得粉碎:我的爱人,我要像蜜蜂呷花蜜一样尽情亲吻你的双唇——回来吧,让我用双臂拥抱你吧!这一希望能使我情绪高涨。
听了这支歌,大家都认为菲罗美娜正处在一种异常美妙的爱情痛苦中;的确,这支歌的歌词暗示爱情的进展已经超越了眉目传情阶段;大家认为她会因爱情而更加幸福,因此好几位小姐都很羡慕她。她的歌结束后,女王想起明天是礼拜五,便通情达理地说:“大家都知道,明天是我主耶稣受难纪念日;内菲勒任女王时,我想你们都还记得,我们曾停止讲故事,虔诚地纪念这个日子。礼拜六那天我们也没有讲。既然我们都想学习内菲勒的好榜样,我想我们最好也在明天和礼拜六放弃我们快乐的故事会,为了拯救我们的灵魂,好好想一想过去那些日子里发生过了什么。”
大家都一致赞同女王这番虔诚的讲话;因为夜已经很深了,所以女王吩咐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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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俗人编写的通俗祈祷文。
这首颂歌有这样一个诗行:“愿夜鬼退去吧。”
一篇拉丁祈祷文,用以祛邪驱魔。
劳蕾塔在意大利语中有“王冠”“桂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