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第七天到此结束,第八天由此开始;大家在劳蕾塔的主持下,讲述日常生活中男人捉弄女人,女人捉弄男人,或人们相互捉弄的故事。
礼拜天早晨,当山峰沐浴着旭日的光辉,黑暗已经消逝,万物又清晰可辨的时候,女王起了床,与她的伙伴们出去,在露珠晶莹的草地上兜了一圈,然后,九点刚过一会儿,他们在当地的一个小教堂里做了每日祷告。回到别墅后,他们快乐地吃了午饭;饭后,唱了几支歌,跳了一会儿舞;然后想要午睡的人得到女王的准许,回房午睡去了。太阳一过天顶,开始西斜时,他们按女王的吩咐,都来到喷水池旁就座,继续进行已习惯了的故事会,内菲勒奉女王之命,这样开始了:
故事第一
瓜斯帕罗洛的妻子答应古尔法多的求爱,条件是付给她现钱。古尔法多给了她现钱,但她并未因此而更加富有。
如果天主如此安排,我也非常高兴用我的故事作为今天讲故事的开头。既然我们已经讲了许多女人捉弄男人的故事,我想给大家讲一个男人捉弄女人的故事。我并不想因他的所作所为谴责那男人,也不想暗示那女人不该受此欺骗。恰恰相反,我的目的是要赞扬那男人,谴责那女人,并证明恰如男人可能会被他们所信任的女人欺骗一样,他们也完全能欺骗那些信任他们的女人。如果我们想要说得更合适一些,我想要描述的不是男人对女人的捉弄,而是女人应得的报应。通常情况下,每一个女人都应该做一个品行端正的人,用她的生命去保护自己的贞洁,绝不允许她的贞洁受到玷污。尽管我们女人生性脆弱,不可能像人们所期待的那样完全做到这一点,但我还是主张那种出卖自己贞操的女人应该被判处火刑处死。另一方面,那种因爱情的力量不可抗拒,而出于爱情被迫失节的女人,应该受到不太严厉的法官的原谅,就像一两天前菲洛斯特拉托讲的普拉托地方法官对菲莉帕通奸案的处理一样。
从前,在米兰有一个德国雇佣军人,名叫古尔法多。他身材魁梧,做事认真,对主人忠心耿耿,这种特点在德国人中是很少见的。因为他借钱总是谨小慎微地如期如数归还,所以许多商人都愿意把钱借给他,不论数目多大,而且利息最低。他住在米兰的时候,爱上了一个名叫安布罗嘉的大美人儿,她是一位富商的妻子,这位富商的名字叫作瓜斯帕罗洛·卡加斯特拉乔,是古尔法多的好朋友。他非常谨慎地向她求爱,未引起她丈夫或任何人的注意。有一天,他捎信给她,求她大发善心,满足他的愿望,作为报答他表示愿意听候她的吩咐,做任何事情都在所不辞。那位夫人反复考虑之后决定,她愿意满足古尔法多的愿望,但古尔法多要满足她的两个条件:第一,永远也不要对任何人泄露此事;第二,因为她个人有事需要二百金币,古尔法多又是个有钱人,希望他能给她这么一笔钱,那样她就愿意继续听他的支配。
古尔法多一直把她看作是一个非常正派的女人,所以听了她这种贪财的建议,感到非常激动——原来她是多么下贱啊!他对她炽热的爱情化为对她的厌恶,他想出一个计划,要捉弄她一下。他派人捎回话儿去,说他愿意满足夫人那两个条件,并愿意尽其所能去完成夫人要他做的其他任何事情。他又说,他等待夫人的通知,什么时候去侍奉她,他会随身把钱带去;此外,除了一位他绝对信任、总是陪伴他从事各种冒险活动的朋友外,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件事。那位夫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荡妇,得到他的回话儿后非常高兴,又派人告诉他说她丈夫瓜斯帕罗洛几天后要去热那亚经商;到时她再通知他,派人请他来。
古尔法多找了个机会去见瓜斯帕罗洛,对他说:“我要办一件事,急需二百金币。我想请您按以前的利息借给我这笔钱。”瓜斯帕罗洛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立即点了二百金币借给了他。
几天后,瓜斯帕罗洛正如他妻子所说去了热那亚;她派人送口信给古尔法多,请他带着那两百金币到她家里来。于是,古尔法多带着他那个朋友一起到那女人家里。他见那女人正等待着他,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当着他朋友的面,把那两百金币交到她的手里,并对她说:“请您收下这笔钱,您丈夫回来时交给他。”
那女人接过钱,但她并不懂古尔法多为什么说这句话,她以为一定是为了防止他的朋友发现他是在给她过夜钱。所以她回答说:“我当然会交给他的,但让我数一数这是多少钱。”
她把钱散开在桌子上数了数,当她发现是二百金币后,非常高兴地把钱收藏起来。然后,她就领着古尔法多走进她的卧室,让他尽情享用她,满足他的欲望,不仅是那一夜,而是在那一夜之后、她丈夫从热那亚回来之前的很多个夜晚。
瓜斯帕罗洛从热那亚回来了,古尔法多在弄清楚瓜斯帕罗洛与他妻子在一起的时候,前来拜访他,当着他妻子的面对他说:“那天我从您那儿借来的二百金币,因为我借钱要办的事情没能办成,根本未派上用场,我立刻把钱带回来交给您妻子了。所以,请您把这笔欠账注销了吧。”
瓜斯帕罗洛转身问妻子,她是否收到了这笔钱。因为她见有证人——古尔法多形影不离的朋友——在场,她无法否认,只好说:“是的,我收下了那笔钱,但在此之前我忘记告诉你了。”
“好吧,古尔法多,那就没事儿了,”瓜斯帕罗洛说,“放心吧,再见,我会给你注销欠账的。”
古尔法多走后,那位被捉弄的夫人把那笔用可耻行为换来的肮脏的钱交给了丈夫。就这样,那位精明的情人未付任何代价,就玩了他那贪财的情妇。
故事第二
神父诱奸了年轻村妇贝尔科洛蕾,村妇几乎足够狡猾地抓住他,使其履行他作为交易一方应承担的责任,但她未能做到。
小伙子们和小姐们听完了内菲勒的故事,都一致赞赏古尔法多对待那位贪婪的米兰女人的作法。女王这时转过身来对潘菲洛微微一笑,请他接下去讲故事,于是他开始了:
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揭露那种总是在欺侮我们,而我们又不能以同样的方式进行报复的人:神父。他们向我们的妻子们发动十字军东征一样的进攻,每当他们成功地爬上了我们妻子当中某一个人的身上,他们就以为已经获得宽恕和免罪,就好像他们把捕获的苏丹从亚历山大押去阿维尼翁,献给教皇一样。这就是我们俗人无法报复他们的事情,我们只好以同样的热情,像神父们进攻我们的妻子那样向他们的母亲、姐妹、女友和女儿们报仇。所以,我打算讲一个关于好色的乡下神父的小故事;故事不长,但故事的结尾会让你们哈哈大笑;另外,你们会从中得到一个教训:在每一件小事上,都不要轻信神父的话。
小姐们知道,或者听说过,从前,在一个离这儿很近的村庄瓦伦戈有一个神父。那神父精力旺盛,总是不倦地追逐女人。尽管他识字不多,但他每逢礼拜天总是设法在教区的一颗大榆树下,用事先编好的套话开导他的教民。每当男人们外出时,神父都去访问他教区内的女人们,在这件事儿上这位神父要比他的前任任何一位都表现得更加出色;他会给她们带去礼拜日小饰物——神画和念珠——还有神水和零散的蜡烛头;他把这些东西带去她们家里,向她们表示他的祝福。
在他教区内他经常亲近的女人当中,他最喜欢一位农民本蒂维尼亚·德尔·马佐的妻子,她的名字叫贝尔科洛蕾。她年轻健壮,是那种丰满诱人、面容俊俏、橄榄色皮肤的乡村少妇,推磨时,啊,她能把你的玉米磨成最好的面粉。另外,当她摇着铃鼓、唱着《水沟颂》,或手腕上系着一块漂亮的手帕,领着跳起奔放的舞蹈的时候,村里哪个年轻女人也比不上她。这一切使那位神父如醉如痴地爱上了她。的确,那神父一见到她,就快乐得浑身战栗,他整天在村里转来转去,目的只是想看上她一眼。如果他在礼拜天早晨听到她来教堂做礼拜,他就像驴叫那样炫耀他的音乐技巧,大声领唱《主啊怜悯我们》或《三圣颂》赞美诗,让全世界都听得到;但如果那天她没到教堂来,他就无精打采,唱得平平淡淡。无论如何,他非常小心,没有引起本蒂维尼亚或任何一家邻居的怀疑。为了博得贝尔科洛蕾的欢心,他不时地送给她一件礼物:也许是一束从他菜园里挖出的新鲜大蒜,因为他本人在邻里中种出最好的大蒜;也许是一小筐蚕豆,或是一串儿洋葱,或是一盆细香葱。有时他找机会向她投去责备的一瞥,温和地批评她几句,而她的反应都是离他远远的,迈着欢快的步子,趾高气扬地走过去,不理睬他——神父一直未能靠近她。
一天中午,神父在村里闲逛时遇见本蒂维尼亚赶着一头驮着东西的毛驴走过来。他向这位农民热情地打个招呼,问他要去哪儿。
“神父,跟您说实话,我要去城里办事,这些东西是要送给波那·科里的,求他帮我办一件诉讼案,法庭起诉人传我出庭,不知为了什么。”
“孩子,你做得好,”神父微笑着说,“祝福你,快去快回。如果你碰见拉普乔或纳尔迪诺,别忘了告诉他们把我连枷上用的皮条儿给我送来。”
本蒂维尼亚说,那件事他一定办到;那农民朝佛罗伦萨方向赶路去了,神父想这正是拜访贝尔科洛蕾的好机会,试试自己的运气。于是他直奔她家走去,一口气来到她家门口。他走进房门,大声说:“愿天主保佑你。屋里有人吗?”
本蒂维尼亚正在顶楼上。她听到了神父的声音,便回答说:“啊,神父来了,欢迎您!这么热的天您怎么还四处溜达呢?”
“奉天主旨意,我来陪你一会儿,我刚才遇见你丈夫正往城里去。”
贝尔科洛蕾从顶楼上下来,拉过来一把椅子,开始筛她丈夫刚用连枷打下来的汤菜种子。“唉,贝尔科洛蕾,”神父开始说话了,“你还打算让我这样如坐针毡多久啊?”
“我做错什么事儿了吗?”贝尔科洛蕾突然哈哈大笑。
“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无视天主的命令,不让我和你干那个事儿。”
“去你的吧!神父是不干那种事儿的。”
“我们不干?我们比别的男人干得好多了!为什么不呢?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个事儿,我们比其他男人干得漂亮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总是养精蓄锐;所以,如果你不对别人讲,让我干给你看,你会发现这对你有很多好处。”
“胡说!那对我什么好处也没有,”贝尔科洛蕾说,“你们神父全是一帮干瘪的小气鬼。”
“好啦,相信我吧!”神父说,“送给你一双漂亮的鞋怎么样?一条束发丝带儿?一束上等的毛线?你只要说出来,我就一定办到。”
“先生,很好,但这些东西我都有。如果您真的那么喜欢我,为什么不先帮我一个忙,然后我就满足您的愿望。”
“请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我将很高兴去做。”
“礼拜六我得去佛罗伦萨交我纺好的毛线,并修理一下我的纺锤。借给我五个里拉——我相信这点儿钱你是有的——这样我就能从当铺里赎回我那件青灰色长袍和我那条过节的时候才使用的最好的皮带,这都是我用嫁妆钱买的。您知道,因为我没有这些东西,所以我就不能去教堂或任何要求穿着得体的地方。那么我就永远依您的心愿。”
“天主担保我说的是真话,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神父说,“但请你相信我的话,我非常愿意借给你钱,我一定在礼拜六之前把这笔钱带给你。”
“您别说好听的了!哼,你们这些神父总说大话,可大话并不顶钱花呀。难道您以为您能像欺骗比柳莎那样把我骗到手——您一定骗过她了!无论如何您骗不了我,尽管您给了她一两次深刻教训!至于您,如果您身上没带钱,回去拿了钱再来吧。”
“哎呀,得啦,”神父说,“别现在让我这么远地往家跑,这时恰巧没有别人,你会看到我的运气有多好。此时正是好机会——如果我晚些时候再回来,天知道,谁会来妨碍我们的好事儿。”
“随您的便。如果您要去取钱,那就快去;如果不,那您就这么干等着吧。”
神父见她已打定主意,如果他不给她某种保证她是绝不会让他如愿以偿的,但他还是想继续争取赊账,便对她说:“你不相信我会事后给你送钱来?那好吧,我把这件深蓝色斗篷留给你作为抵押吧——现在你相信我了吧?”
“什么,那件斗篷!”她嗤之以鼻地说,“它值几个钱哪?”
“你是什么意思,它值几个钱?我得告诉你这是杜埃市织造的最好的佛兰德绸布,在特洛埃市你找不到这么好的布;本地人走很远的路去科特拉布拉斯仅为买一块这种布的布头。不到半月前,我花了一百五十个银币从洛托的一家旧货商那儿买来这件斗篷,我把它拿给权威人士布利埃托·达尔贝托看——你知道他是鉴赏这种佛兰德绸布的行家——他说那件斗篷要多值五个银币。”
“那是真的吗?嗨,天哪,我连想都没想到过它能值那么多钱!那么,把这件斗篷先交给我吧。”
神父激动得浑身颤抖,费了好大劲儿才脱下斗篷交给她。她把斗篷收藏好,然后说:“来吧,咱们进这间棚屋里;从没有人来到这儿。”
他们走进棚屋,神父温柔地吻遍她的全身,然后与她长时间做爱,直到把她送进七重天——天主和天使居住的天国最高层。他回教堂时,他身上只穿着圣袍,好像刚刚主持了一场婚礼似的。
回到教堂,他立刻意识到他一年收集的蜡烛头连二个半里拉都不值,所以他觉得他在这笔交易中吃了亏,后悔他不该把斗篷留给她做抵押;因此,他翻来覆去地想如何能不花一文钱把斗篷弄回来。他是一个有点儿小聪明的家伙,很快想出一个弄回斗篷的妙计。第二天是个节日,他派一个邻家小男孩去给贝尔科洛蕾送一个口信,说请她帮个忙把她的石臼借给他用一下,因为宾古乔·德尔·波乔和努托·布利埃托中午要到他那儿吃午饭,他想用石臼做些调味汁。贝尔科洛蕾把石臼借给了他。吃午饭的时候快到了,神父估计本蒂维尼亚与贝尔科洛蕾应该坐下来吃饭了,便把教堂司事叫来,对他说:“你把这个石臼拿去,还给贝尔科洛蕾,并告诉她:‘神父说,非常感谢您,他能拿回那男孩儿借石臼时留下做抵押的斗篷吗?’”
教堂司事带着那个石臼来到贝尔科洛蕾家,见她正和本蒂维尼亚一起坐在餐桌旁吃午饭。他放下石臼,向贝尔科洛蕾转达了神父的话。
贝尔科洛蕾听说神父想要回斗篷,刚要反驳,本蒂维尼亚粗暴地插话说:“什么?你留下神父的东西做抵押?基督在上,我真想打你的耳光。你马上把斗篷还给他,你这该死的,你记住无论他跟我们要任何东西,任何东西——哪怕是我们的那头驴,我们都要给他,就是这样。”
贝尔科洛蕾嘟嘟囔囔地站了起来,去从床底下的箱子里取出那件斗篷,交给教堂司事。“请把我的话捎给神父,”她说,“贝尔科洛蕾说,她祈祷天主,您再永远也别想用她的石臼制作调味汁了。用她的石臼制作出的调味汁比你制作的好多了。”
教堂司事拿着那件斗篷走了,把她的话转给了神父;神父哈哈大笑地说:“下一次你见到她时,告诉她如果她不借给我她的臼,我就不借给她我的杵。针锋相对嘛。”
本蒂维尼亚以为他妻子说了那番话是因为受了他的责骂,所以对她的话并不在意。但是受了欺骗的贝尔科洛蕾与神父闹翻脸,拒绝与他说话,一直到那年收葡萄的时候。然而,因非常惧怕神父要把她交给魔鬼的威胁,她与神父言归于好,他们又喜欢在一起打情骂俏,享受男欢女爱了。神父始终没有给她那五个里拉,只给她的铃鼓换了一张新羊皮面,加了一个铃,这就足以使她高兴的了。
故事第三
卡兰德里诺去寻找有魔力的鸡血石。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前去帮助。卡兰德里诺的妻子令人遗憾地把事情破坏了。
小姐们听了潘菲洛的故事,个个捧腹,笑个不停;爱丽莎一边仍在哈哈大笑,一边奉女王之命,开始了她的故事:
我的小故事既有趣又真实,但我不知道它能否像潘菲洛的故事那样使你们开怀大笑;但我还是要尽力而为的。
我们这个城市总是充满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人物。不久前就有这样一个人,他名叫卡兰德里诺,职业是画家。他头脑简单,但处事方式有些滑稽,他的大多数时间是和两个同行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在一起。这两个人天性快乐,但他们不像卡兰德里诺,都聪明机警。因为卡兰德里诺特别轻信,所以他们喜欢与他在一起,骗他取乐。当时在佛罗伦萨还有一个年轻人,名叫马索·德尔·萨焦,这小伙子聪明、能干,身上有一种非常迷人的特点。他听说卡兰德里诺是一个易受骗的人,就想捉弄他一下,给他编一个非常难以置信的故事,那会非常有趣。有一天,他碰巧在圣乔万尼教堂里遇见了卡兰德里诺;这位艺术家正在仔细地研究神龛上的绘画和雕刻,那神龛是最近才置放在祭坛上的。马索想,这正是他实现自己想法的好时机、好地点。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跟他一起来的一个同伴;他们一起来到卡兰德里诺的座位附近,假装没看见他,开始谈起了某些宝石的特性。马索完全以一个经验丰富的珠宝鉴赏家的权威口气谈论着宝石。卡兰德里诺听他们谈了一会儿,觉得他们谈的不是什么私事,就站起身来,走过去,加入了他们的谈话。马索见他走过来,心中十分高兴,继续大谈特谈宝石,直到卡兰德里诺问他在哪儿能找到他所说的具有那种特性的宝石。
“在巴斯克人居住的贝林佐内地区,”马索解释说,“这种宝石大多数出产在那里,更准确地说,出产在一个名叫本戈迪的村庄里,那是一个快乐的山谷。在本戈迪,人们用香肠捆葡萄藤,他们养着一只下金蛋的鹅,还养着一只下金蛋的鸭子呢,他们那儿有一座用巴马干酪堆成的大山,住在那座山上的人们整天做通心粉和有馅的小包子,把它们放在阉鸡汤里煮,然后把汤连同包子一起倒在山坡上,人们都去捡,捡得多就吃得多。那里流淌着一条美酒河,那是你将品尝到的最好的酒,一滴水都没搀。”
“哎呀,”卡兰德里诺说,“我就喜欢那样的地方!可是请告诉我,他们怎样处理他们煮的阉鸡呢?”
“你是说巴斯克人?他们把阉鸡全都吃了。”
“你到过那里吗?”卡兰德里诺问。
“你问我到过那儿没有?我岂止是到过那里一次,我到过那里上千次了。”
“那儿有多远?”
“四千八百一十二里,还要再稍远一点儿。”
“天哪,”卡兰德里诺大声说,“那一定比阿布鲁佐还要远。”
“你永远也说不准那儿到底有多远。”
天真的卡兰德里诺见马索说话时一脸严肃,就把他的话当成了《福音书》真理。“唉,如果那儿不是这么远有多好啊,”他叹了一口气,“否则,老实跟你说,我一定会跟你去一次那儿,就只为看一看在山坡上流淌的阉鸡汤,我会使自己像一头真正的猪一样吃个饱。但请帮我一个忙,告诉我:这些具有魔力的宝石——我们这一带也有吗?”
“啊,”马索对他说,“我们这里有两种具有神奇特性的宝石。一种宝石是你们的赛第涅诺砂岩——你还可以在蒙蒂西找到这种砂岩——这种砂岩被做成磨,转动起来磨面粉,所以当地流传着这样一句谚语:‘恩典来自天主,磨石来自蒙蒂西。’但因为我们这儿盛产这种磨石,所以就不重视它了,这就像巴斯克人不重视绿宝石一样——他们有一座比莫雷洛山还要高的绿宝石山,夜晚那些宝石发出灿烂的光辉,照亮了条条大路。告诉你吧,无论谁采到一块未经琢磨、尚未穿洞的宝石,把它镶嵌在戒指上,然后拿去献给苏丹,他就能想要什么苏丹就给他什么。另一种宝石,我们的宝石匠称作鸡血石,那正是你喜欢的一种宝石:凡是随身携带这种宝石的人,只要是他亲自采来那块宝石,无论他走到哪儿,别人都看不见他。”
“这可真是神奇之物啊!这第二种宝石,在什么地方能找到呢?”
“你在穆尼奥内河谷就能找到这种宝石。”
“这种宝石有多大?是什么颜色?”
“这种宝石大小不一,”马索说,“有的大些,有的小些,但大多数几乎全是黑色的。”
卡兰德里诺把这些话都记住了,便借口还有别的事情告别了马索。他暗下决心去寻找这种宝石,但他不愿意瞒着至交好友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而自己偷着去找宝石。于是他去找他们商量,请他们立刻和他一起去寻宝石,在别人行动之前捷足先登。那天上午的其余时间他都用来找那两个朋友了,直到下午过半时他才想起来他们可能正在波塔迪法恩扎城外的女修道院里干活;于是他放下所有的事情都不干了,不顾天气炎热,几乎是一路跑着来到女修道院。他把他们叫过来,说:“朋友,真的,我们能成为佛罗伦萨最富有的人。有这样一种宝石,无论谁把它带在身上,别人都看不见他,这种宝石可在穆尼奥内河谷找到。我是从一位宝石行家那里得到这一信息的。我认为我们应该立刻动身,抢在别人前面去寻找宝石。我们一定会找到这种宝石——我知道它是什么样子。我们一旦找到它,我们要做的事儿就是把它放进我们的衣袋里,飞快地跑到钱币兑换商那里——你们知道,他们的桌子上总是堆满了弗罗林和克朗——我们就可能随意把钱往自己袋子里装,谁也看不见我们。我们就可以这样迅速致富,再也不用像蜗牛那样在墙上涂抹了。”
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听了他这番话,不禁暗自发笑,相互交换了一下会意的眼色,都装出十分吃惊的样子。他们都表示赞成他的主意,布法尔马科问他那种宝石叫什么名字。
非常愚蠢的卡兰德里诺早把那个名字忘了。“我们为什么非要知道它的名字?”他说,“我们知道它的功能就行了。依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去寻找宝石吧。”
“好吧,”布鲁诺说,“那种宝石是怎样的形状?”
“各种形状都有,而且大小不一,但几乎全是黑色的。我想我们应该把见到的每一块黑色石头都捡起来,直到我们遇上真正的宝石。咱们别浪费时间了,快走吧!”
“等一等,”布鲁诺说,转身对布法尔马科说:“当然,卡兰德里诺说得不错,但我认为现在去时间不合适:太阳还在半空中,光线直射穆尼奥内河谷,会把所有的石头都晒干的,所以上午没被太阳晒的石头此时会变得漂白了。另外,今天是工作日,穆尼奥内河谷会有很多人在忙着干各种各样的活计。他们要是看见了我们,就会猜测我们在干什么,也许就开始跟我们一起找黑石头,这样宝石就可能落到他们手里。那岂不是白忙一场,‘欲速则不达’吗?我们应该在早晨去干这件事儿,那时我们能清楚地分辨黑、白石头,而且应该在假日去干,那时没有人会注意我们,不知你们意见如何?”
布法尔马科认为布鲁诺的话完全正确,卡兰德里诺也同意他的意见,于是他们三人商定在那个礼拜天早晨集合,一起去寻找宝石。但卡兰德里诺再三恳求他们绝不对别人说起此事,因为这件事也是别人秘密地告诉他的。然后他又把听到的有关本戈迪的趣闻告诉了他们。“我向你保证确是这样,”他说,“这绝对是真的。”卡兰德里诺告辞了,他的两个朋友又暗中商定该做些什么。
卡兰德里诺急切地等待礼拜天的到来。礼拜天终于到了,天一亮他就起来了,去和他的两个朋友会聚。他们经圣加洛门出城,直奔穆尼奥内河谷,顺流而下,寻找宝石。卡兰德里诺求宝心切,走在最前面,连蹦带跳;他每见一块黑石头,就把它捡起来,放进衬衣里面。他的两个朋友跟在后面,见到模样奇怪的石头,也像卡兰德里诺那样这儿捡一块,那儿捡一块。但是,卡兰德里诺没走多远,他的衬衫就鼓起来了。于是,他把长及膝盖的短袖束腰外衣(他把这件外衣作为宽松合体的长袍穿在身上)的下摆撩起来,仔细地用腰带系好,这样就形成了一个足够大的衣兜——不一会儿又把它装满了。他又把斗篷做成了一个更大的袋子,不久把这个袋子也装满了石头。布鲁诺见卡兰德里诺身上带着那么多石头,午饭时间快到了,按他们两人事先商量好的计划,对布法尔马科说:“卡兰德里诺在哪儿?”
布法尔马科明明见他就在自己身边,却四顾张望寻找他,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啊。刚才不等于现在呀!”布鲁诺说:“如果你问我他去哪儿了,我想他一定是回家了,这会儿正在吃午饭,把我们扔在这穆尼奥内河谷,像一对傻瓜一样在这儿寻找石头。”
“唉,如果他真的把我们像一对傻瓜一样扔在这里,”布法尔马科说,“那就是说我们太傻了,竟然听信了他的话。听着,依我看:如果你相信你会在这穆尼奥内河谷里找到具有那种神奇特性的宝石,那你就是一个大傻瓜!我们不正是一对这样的傻瓜吗?”
卡兰德里诺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以为他一定已经拥有了宝石,所以他虽然就在他们眼前,他们却看不见他。这突如其来的好运气令他一阵激动,他决定不跟他们打招呼就回家去;于是他就调头往家里走了。
布法尔马科真的见他往回走了,问布鲁诺:“我们怎么办?也回去吧?”
“好吧,”布鲁诺回答说,“咱们也走吧。不过我向天主发誓,今后卡兰德里诺再也别想愚弄我了。如果他还像整个上午那样跟我们在一起,我就用这块石头砸他的脚后跟,让他一个月也忘记不了他对我们的愚弄。”他一边说一边挥臂将那块石头扔过去,正好砸在卡兰德里诺的脚后跟上。卡兰德里诺疼得抬起脚,朝痛处吹几口气,但他却忍着不作声,匆忙向前赶路。
布法尔马科手里正拿着一块他刚才捡到的石头。“看见这块石头了吧,”他对布鲁诺说,“但愿它能击中卡兰德里诺的腰背部。”他也挥臂一掷,那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了卡兰德里诺的后腰上。他们就这样一路上一边用石头打卡兰德里诺一边威胁他,从穆尼奥内河谷回到了圣加洛门口。他们把捡来的石头都扔在了那里,与通行税收员闲聊了一会儿;收税员们已事先得到他们的通知,假装看不见卡兰德里诺,让他进了城,这件事把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卡兰德里诺一口气跑回家里。他家离圣加洛门不远,位于坎图德拉马齐那大街。恶作剧的人真是非常走运,因为无论他是沿河而下还是穿街走巷,都没有任何人跟他打招呼;再说他并没遇见很多人,因为当时大多数人都正在家里吃午饭。
就这样,卡兰德里诺身上带着重重的石头回到了家里。他妻子碰巧站在楼梯口儿上,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而且长得漂亮,名字叫泰莎。她因丈夫出去了这么久才回来,很是生气,所以一见他进屋就开始责骂他:“好哇,你真是活见鬼!别人都吃完了午饭,你才回来想要吃饭!”
卡兰德里诺听到了妻子这话,意识到他能被人看见,心里一沉,不禁愤怒地对她大声嚷:“嗨,你这个坏女人,你在这儿干什么?瞧,你毁了我的法术!我向天主发誓,你要为此付出代价!”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放下身上带回来的石头,然后满腔怒火地扑向妻子。他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摔倒在自己脚下,对她拳打脚踢,直打得她披头散发,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她抱着双臂,不住声地求饶,但毫无效果。
布法尔马科和布鲁诺在城门口停下脚步,与守城门的卫兵咯咯笑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溜达,跟在卡兰德里诺后面,来到他的家门口。他们听见他正在痛打妻子,于是装作刚刚来到的样子在外面高声喊他开门。卡兰德里诺面色通红,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来到窗口,请他们上楼来。他们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走上楼来,见他屋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石头,卡兰德里诺的妻子被打得遍体鳞伤,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蜷缩在墙角里伤心地哭泣着;卡兰德里诺解开了腰带,胸脯剧烈起伏,还正生着气,一副疲惫的样子,坐在妻子的对面。
他们两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卡兰德里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打算用这些石头干什么——砌墙吗?……泰莎夫人怎么了?好像你打了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卡兰德里诺带着沉重的石头走了很远的路回来,又气急败坏地打了妻子一顿,更不用说他因为自己好运已去而痛苦不堪,所以他筋疲力尽,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连贯的回答都说不上来。布法尔马科见此情形,不等他回答就又接着说:“如果你是因为别的事儿生气,那你也没有任何理由如此地嘲弄我们呀。你说服我们跟你一起去寻宝石,可你连句‘再见’都不说就离开了我们,把我们像一对傻子似的扔在那里,而你自己悄悄地溜回了家里。做人可不应该那样啊,说真的,今后你别想再愚弄我们了。”
卡兰德里诺听了他的话,振作起来,大声说:“好了,别生气嘛,事情根本不像你们想的那样。我的确找到了宝石,可是非常倒霉呀!所以请听我把发生的真实情况讲给你们吧。当你们二人相互问我在哪儿时,我离你们实际上不到十码远。我见你们怎么也看不见我,我就在你们前面先往回走了,一路上我也就在你们前面不远,先回到家了。”他从头到尾讲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让他们看了他们用石头打中他的脚后跟和腰背部留下的伤痕。“当我走过城门进城时,”他继续说,“我带着满满一大衣兜石头,就是你们看见的这堆石头,可是守城门的卫兵一句话也没跟我说,你们知道平时那些卫兵有多么讨厌,每一件小东西都要检查。另外,我在大街上还遇见几位老朋友和熟人,平时我们总是开开玩笑,他们经常请我喝酒的,可是这一次他们连半个字都没跟我说,就好像他们没看见我。最后,我到家时,这个该死的女人从屋子里蹦出来,看见了我,因为你们知道女人有破坏一切事物的神奇功能。刚才我还以为我自己是佛罗伦萨最幸运的人,而现在却成了最不幸的人了。因此我用尽浑身力气狠狠揍了她一顿,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割伤她的手腕。真该诅咒我第一次见到她,她一进我家门的那一时刻呀!”他越说越生气,又要站起来再揍她一顿。
布法尔马科和布鲁诺听着卡兰德里诺的讲述,装出十分吃惊的样子,不断地插话证实他说得不错,尽管他们实际上多次差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但他们见他愤怒地跳起来,又要打他妻子,他们赶紧站在他们中间,拦住了他,对他说这根本不是他妻子的错,是他自己的错,因为他知道在女人面前任何魔法都会失灵,但他从未告诉她今天别出现在他面前。无疑,天主使他忘记了这一谨慎措施,或者因为他命中注定是不幸的,或者因为他本应与朋友分享他发现的宝石而他却成心欺骗他们,才受到如此报应。他们费了很大劲儿,说了多少好话才使卡兰德里诺与他那浑身疼痛、哭哭啼啼的妻子和解了,然后他们告辞,留下他自己面对那满屋子的石头郁闷忧伤。
故事第四
一位漂亮的寡妇摆脱了一个好色的神父;寡妇的丑陋女仆在这一过程中给自己挣得了一件衬衫。
爱丽莎的故事结束了,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个最令人满意的故事;女王向艾米莉亚转过身来,示意她接下去讲个故事。艾米莉亚立即开始了下面这个故事:
我记得,前面讲述的好几个故事都是详尽地表现牧师、神父和教士们所扮演的以各种方式勾引我们女人的角色。但是,无论人们就此话题谈得有多么多,也还是有很多这类故事可讲,所以我打算再给大家讲一个这样的故事:一位大教堂的教长不顾别人会怎么想,他一心想勾引一位出身高贵的寡妇,不论她愿意还是不愿意。但那寡妇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使他受到了应有的对待。
大家都知道,菲埃索莱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城市,曾经非常重要。请看,我们从这里能看得见它的山顶。如今它已陷于毁灭,但这并未妨碍它仍然拥有它自己的主教。从前有一个寡妇,名叫皮卡尔达,她拥有一小块土地,建了一个不大的宅子,就在大教堂附近;她出身高贵,但不富有,因此她每年大部分时间都和她的两个温文尔雅、品格高尚的年轻弟弟住在这里。皮卡尔达仍然是一个非常漂亮、艳丽迷人的年轻女人,因为她经常去大教堂做礼拜,教长(牧师会的会长)深深地爱上了她——她的美丽使得教长神魂颠倒。不久,教长就鼓起勇气去拜访她,向她表明心意,要求她接受他的爱,并以同样的爱回报他。
教长虽然年事已高,但在精力上却跟小伙子一样,厚颜无耻、骄横傲慢;他以为一切事物、所有的人都是唯他命是从,使自己成为一个极不受欢迎、目空一切、举止粗鲁、惹人厌烦的人。这位寡妇比任何人都更厌恶他——她不能忍受他,一见他就头疼得厉害。不过,她给他的回答还是非常明智的:“先生,您竟然爱上我是最令人愉快的事情,作为回报我应该爱您而且很高兴爱您。但是在您与我之间的爱情里永远也不能有一丝一毫不纯洁的东西。您是我的精神之父,您是一位牧师,而且您已经上了年纪,这一切都应该使您纯洁、高雅。当然,一位年轻姑娘可以是男人谈情说爱的合适对象,可是我已不是年轻姑娘了,我是一个寡妇,您知道一个寡妇应该恪守哪些贞洁标准。所以,请原谅,如果说我不想按您要求的那样去爱您,那么我也不想接受您的那种爱。”
那一次,教长从她那里一无所获,但他并不因第一次受到挫折就放弃;他靠着他的厚颜无耻,继续逼迫她、给她写信、捎口信,每当在教堂里见到她,就亲自当面跟她谈、挑逗她。皮卡尔达终于觉得他这种求爱太过分了,真是忍无可忍,想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用他应有的方式来摆脱他。但她在采取步骤之前,就这件事儿与她的两个弟弟商量一番。她将教长的不良居心和她自己的计划都告诉了弟弟们,得到了他们的完全赞同。几天后,她又像往常那样去了教堂。教长一见到她,就立刻鬼鬼祟祟地朝她走过来,像往常那样与她随便地交谈起来。
皮卡尔达见他走过来,便与他四目相对,向他嫣然一笑。他们走到一边,她听那教长又喋喋不休地说了一番废话之后,叹了一口气,说:“先生,我多次听人说,一座城堡,修得再坚固,也经不起日复一日地攻打,终究是要沦陷的。我的情形似乎就是如此:您不断地用甜言蜜语、柔情蜜意从四面八方向我进攻,终于战胜了我的决心。既然您这么喜欢我,我就只好答应您的要求了。”
教长立刻喜上眉梢。“夫人,”他微笑着说,“谢谢您!说真的,您坚持这么久,真令我惊讶——别的女人都没有跟我这样。她们远远不是这样,如我偶尔所说:即使女人都是银子做的,也不能用她们造出银币来,因为她们都经不住铁锤的敲打。但那只是顺便一说。那么我们何时、何地可以欢聚呢?”
“唉,亲爱的,至于何时——您喜欢何时就何时吧:我没有丈夫需要伺候,每个夜晚都是方便的。至于何地:我想不出合适的地方。”
“怎么会想不出呢?您家里不是很合适吗?”
“您知道,我有两个弟弟,整天带着朋友在家里进进出出,房子又不够大。所以在我家很不方便,除非我们都愿意装作哑巴,连一声耳语都不说,像瞎子一样在暗处摸索行事。如果您不介意,我们就在我家里欢聚,因为他们从不进我房间。但是他们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连最小声的低语他们都会听见的。”
“那么,我们就在您那儿将就一两夜吧,”他说,“以后我再设法找一个比较方便我们欢聚的地方。”
“那就由您做主好了。但我求您一件事——一定要保守秘密,千万不要让外人知道。”
“您不要担心。只是考虑一下我们能否在今夜就欢聚一次。”
“好吧。”她说。她告诉了教长当夜怎样去,什么时候到她家,然后就回家了。
皮卡尔达有一个女仆,年纪不小了,长着一张世界上最丑陋、最奇形怪状的脸:她是扁鼻子、歪嘴巴、嘴唇又厚又大、门牙里出外进、一双斜眼总在发炎、灰黄色皮肤,好像她不是在菲埃索莱而是在疟疾流行的西尼加利亚度过的夏天。仿佛那样丑陋得还不够,她还是个跛子,走起路来身子向右侧倾斜。她名字叫丘塔,因为她的肤色,大家都管她叫蛋黄。但尽管她长相丑陋,却是个很不安分的姑娘。
皮卡尔达把她叫来,对她说:“如果你愿意今晚帮我做一件事,我就给你一件漂亮的新衬衫。”
听到“衬衫”这个词,那女仆说:“啊,夫人,如果您给我一件新衬衫,我愿意为您赴汤蹈火,别的就更不用说了!”
“很好,我要你做的事就是今天夜里在我的床上跟一个男人睡觉、与他做爱,但要小心,一句话也别说,否则我的弟弟们会听见你说话的,因为他们就住在隔壁,记住了吗?事后,我就给你那件衬衫。”
“跟一个男人睡觉?”蛋黄大声说,“嗨,如果必要,我可以跟六个男人睡觉!”
那天晚上,教长根据夫人的指示按时来到,那两个弟弟按与姐姐商量好的,在他们的房间里翻箱倒柜,砰砰地响,故意让隔壁听得见他们的声音。教长悄悄地溜进皮卡尔达卧室的黑暗之中,按照夫人吩咐,摸索着上了床;夫人早已详细地告诉了蛋黄该怎么做,所以蛋黄也按计行事。教长还以为他身边躺着的就是他的情人,把蛋黄搂在怀里,开始不住地亲吻,一句话也不说,蛋黄也连连回敬他,不吭一声。然后,教长爬到她身上,占有了他长久以来苦苦追求的女人。
皮卡尔达按照她的计划,使这场戏进行到了这一步,然后就按他们商量好的,吩咐她的两个弟弟进行计划的余下步骤。于是,两个弟弟悄悄地溜出房间,直奔大教堂前的广场,运气比他们希望的好得多:那天夜里天气热得难以形容,喜欢吃喝交际的主教正想派人叫来这两个小伙子,想问问他们,他可否到他们家去喝点酒,解解暑。主教见他们来了,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并在那兄弟俩陪伴下来到他们家。他们家的院子里点着很多盏灯,主教一走进这个凉爽宜人的院子里,就开始津津有味地品尝起他们的美酒来。
他们畅饮一番过后,两个青年人说:“主教大人,您屈尊光临寒舍,我们不胜荣幸,我们去广场就是要邀请您,我们家有一个小小奇景,如果大人愿意过目,我们将非常高兴。”
主教同意看一看,于是一位小伙子手持火把,前面带路,主教与其他人紧随其后,一直来到教长与蛋黄同睡一床的房间。教长在他们到来之前,为满足欲望心急如火,骑在蛋黄身上已驰骋过了第三个里程碑,因此有些疲倦,此时尽管天气很热,他搂着蛋黄睡得正香。那小伙子手持火把,进入房间,后面跟着主教和其他人,众人见那教长把蛋黄搂在怀里。教长发现灯火通明,周围站满了人,猛然惊醒,极为尴尬,非常害怕,赶紧钻到床单底下。主教将他严厉地训斥了一顿,命令他伸出头来,想看看他究竟跟谁睡在一起。教长发现皮卡尔达捉弄了他,使他陷入如此困境,顿感自己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人。主教命令他穿上衣服,派身强力壮的人将他押回大教堂,他肯定将以苦行来补赎他犯下的罪行。因主教想知道那教长怎么会来到这里与蛋黄睡在了一起,兄弟俩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主教说了,主教对皮卡尔达大加赞赏,也夸奖了那两个小伙子,因为他们避免了自己的手玷污上牧师的血,而使他受到了应有的对待。
教长因此罪过,被主教处罚,苦苦忏悔四十天,可事实上情欲和愤慨使他痛苦了何止四十几天,更不用说他很长时间不能上街,因为那些顽童们一见到他就指着他喊:“看哪,他就是与蛋黄睡觉的那个男人!”他觉得这实在无法忍受,简直气得发疯。就这样,那位勇敢的女人摆脱了无耻的教长,蛋黄给自己挣得了一件衬衫。
故事第五
一位法官如何在审判席上审理案件时掉了裤子。
艾米莉亚讲完了故事,那寡妇受到大家的一致称赞。然后,女王朝菲洛斯特拉托转过身来。“现在轮到你了,”她说。菲洛斯特拉托立刻表示说,他已经准备好了,于是就开始了:
刚才爱丽莎的故事提到那位名叫马索·德尔·萨焦的青年,这使我放弃了原打算要讲的故事,就给大家讲一个关于他和他的几个朋友的故事吧。虽然这个故事并非完全下流,但的确使用了一些你们这些美丽小姐用起来脸红的字眼,可这故事非常有趣,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把它讲给大家听。
大家可能听说过,我们这座城市的主要行政官都来自马尔凯区,他们通常都是些吝啬的人,过着一种乖戾的、小气的生活,实际上卑鄙到了极点。由于他们根深蒂固的吝啬习惯,他们带来的当法官和公证人的那些人可能都是从田野里或修鞋摊上拉来的,而不是毕业于法律学校。一个来自马尔凯的主要行政官上任时带来了很多法官,其中有一人名叫尼科拉·达·圣埃尔皮迪奥——这家伙从长相上看,很像一个铁匠——这位尼科拉被任命为审理刑事案的法官之一。经常有这样一种市民,即使他不打什么官司,他也喜欢到法庭里看一看。一天早晨,马索·德尔·萨焦正在找一位朋友,碰巧来到了法庭上。他朝尼科拉法官坐着的地方瞥了一眼,于是就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因为他看那法官活像一个供骗子诈骗钱财的傻瓜。他注意到,那法官头戴一顶炭黑色松鼠毛皮做的法帽,腰带护套上悬挂着一支鹅毛笔和一个墨水瓶,他的法袍很短,几乎盖不住他的长达膝盖的短袖束腰外衣,总之他的这身打扮与他官职的尊严很不相称;但最引起马索注意的是他那条坐下时就能看得见的裤子,他的法衣因太紧太瘦,在前面敞开着:裤子的两条裤腿未及他大腿的一半。
马索只在这儿逗留、打量了那法官一会儿,然后就不再找他原来要找的那个朋友,而是去找其他人,直到他找到这两个朋友,一个名叫里比,另一个名叫马特乌佐,两个人都像马索一样喜欢闹着玩儿。“喂,听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他对他们说,“请跟我到法庭去吧,我要让你们见识一位你们从未见过的傻瓜。”
他带他们来到法庭,指给他们看那法官和他穿的那条裤子。他们从很远处看那法官就已经禁不住哈哈大笑了。他们又往法官坐着的高台靠近一些,发现人可以很容易地悄悄溜到高台下面,而且法官脚踏处的一块木板断裂了,躲在高台下面的人完全可以从断裂处伸出一只手臂。
“让我们把他的裤子扯下来,”马索对那两个朋友说,“这事儿很容易干。”
他们三个人想出一个办法,于是商量好了每个人说什么、做什么,第二天早晨又回到了法庭。法庭里人很多,非常拥挤,马特乌佐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溜到了高台底下,就藏身在法官脚踏处下面。马索从一侧靠近法官,抓住他的这一面衣襟;里比从另一侧靠近法官,抓住他的另一面衣襟。然后马索说:“法官先生,看在天主面上,别让那边的小偷跑了,叫他把我的靴子还给我;他偷了我的靴子,但他不承认;一个月前我见他拿着那双靴子去换底呢。”
里比则在另一侧大嚷:“先生,别信他的话,他是个卑鄙的无赖。只因为他知道我来控告他偷了我的旅行袋,就跑来诬告我偷了他的靴子,其实那是我几天前刚买回家的一双靴子。如果您不信,我有好几位证人:隔壁蔬菜水果店的女人、卖牛肚的巴特鲍尔夫人,还有打扫圣玛利亚教堂和维尔扎亚之间那段大街的那个男人,他亲眼看见他从乡间回来。”
马索不停地打断他,里比就更大声地叫喊,把他的声音压住。法官站起身来,尽力靠近他们,好听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马特乌佐利用这个机会,从木板裂口处伸出手来,抓住法官的裤脚,猛然用力往下一拉;因为那法官是个皮包骨的瘦长条子,他那条裤子立刻被拉了下来。他感觉有什么事发生了,但不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竭力拉扯着法袍,遮掩前面,并坐了下来,马索和里比仍一边紧紧抓住他的两面衣襟,一边不停地叫嚷:“先生,您不为我主持公道,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您不是在听我申诉,您是在准备退庭了!在佛罗伦萨,审判这一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是不需要查阅书面法律条文的。”他们两人一边说,一边在两侧拉着他的衣襟,这样法庭上每一个人都看得见他的裤子掉了。马特乌佐把他的裤子扯下来,攥在手里一会儿就松开了,悄悄地溜走了,谁也没看见他。
“我向天主发誓,”里比觉得闹够了就说,“等着瞧吧,到年底再来找你算账——那时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儿了结了!”
马索也松开了法官的衣襟,说:“我可不等到年底。我要不断地来,直到我发现您不像今天早晨这样心事重重的。”
说完,他们从法官的两侧飞快地离开了法庭。
法官先生当着全法庭众人的面,提上裤子,仿佛刚刚起床似的;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便查问那两个为靴子和旅行袋争论不休的人哪里去了。他看在哪儿也找不到那两个人,便向天主发誓说:有一件事他非要搞清楚不可,那就是当法官正在审判时,佛罗伦萨人是否有替法官脱裤子的习惯。主要行政官听说了此事,大发雷霆;但他的一些朋友劝他说,佛罗伦萨人之所以搞出这场恶作剧,只是为了证明他们完全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他为了省钱,并未带来真正意义上的法官,而带来一些小丑。所以,他认为还是不声张为妙,他也的确未对此事继续追究。
故事第六
卡兰德里诺杀了一头猪,准备把猪肉用盐腌上,但是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夜里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把肉偷走。
菲洛斯特拉托的故事逗得大家笑个不停。他的故事一讲完,女王就命令菲罗美娜接着讲她的故事,于是菲罗美娜开始了:
正如马索这个名字使菲洛斯特拉托想起并讲完了刚才大家听到的那个故事,我也同样从卡兰德里诺及其朋友们的名字想起另外一个关于他们的故事,我想把这个故事讲给大家,你们会喜欢它的。
我不必再向大家介绍卡兰德里诺、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是什么人了,你们对这几个人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所以,我这就开始讲故事了。卡兰德里诺在佛罗伦萨附近有一个小田庄,那是他妻子的陪嫁,每年除农产品外,他还能从田庄得到一头猪。每年十二月他都习惯地与妻子一起去田庄宰猪腌肉。
有一年,卡兰德里诺的妻子身体不舒服,于是他独自一人前去田庄宰猪。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听说了此事,知道他妻子不准备跟他一起去了,便也去乡下一位当教士的朋友家里住了几天,那位教士是卡兰德里诺在乡下的邻居。卡兰德里诺在他们到达的那天早晨把猪宰了。他看见他们和那教士在一起,便向他们表示欢迎说:“我要让你们看看我是一个多么手巧的人。”
他们看到,那是一头极好的肥猪,又听卡兰德里诺说他打算把猪肉腌上,供家人平日食用。“别犯傻了,”布鲁诺说,“把它卖了;咱们用卖猪的钱乐一乐!你可以对你老婆说,猪被人偷去了。”
“不行,”卡兰德里诺说,“她永远也不会相信我的;她会把我赶出家门的。别胡扯了——我不会那样做的。”
他们又说了很多话,劝他把猪卖了,但都未奏效。卡兰德里诺邀请他们留下吃午饭,但他们见他并非真心诚意,因此谢绝了并向他告辞。
“我们今天晚上去偷他的猪好吗?”布鲁诺对布法尔马科说。
“我们怎么偷呢?”
“如果他不把猪移到别的地方去,我就会有办法的。”
“那咱们就去偷吧,”布法尔马科说,“真的,为什么不呢?我们就用卖猪的钱与教士好好享乐一下。”
那教士非常赞成他们的想法。于是布鲁诺说:“我们需要略施小计。布法尔马科,你是知道的,卡兰德里诺是一个极小气的吝啬鬼,如果不让他付酒钱,他就喝个没够。我们把他弄到酒馆里,教士假装请我们喝酒,付账单,不用他花一分钱。他会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偷猪的事就变得极为容易了,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们按照布鲁诺的建议行事。卡兰德里诺见教士不让他付账单,就毫无节制地喝起酒来,尽管一点儿酒就能使他晕头转向,但他喝得很起劲,竟喝了大量的酒。他离开酒店时,夜已经很深了,他不吃饭,回到家就躺下睡觉了,以为他已经锁好了前门,其实门是开着的。布法尔马科和布鲁诺去与教士一起吃晚饭,饭后他们带上要撬开卡兰德里诺房门的工具,去了布鲁诺事先计划好的地点。他们悄无声息地来到卡兰德里诺家,发现前门开着,便溜了进去,把那头猪从钩子上取下来,把它抬回教士家里,然后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卡兰德里诺起了床,酒已经完全醒了,他走下楼,四处看看,发现猪不见了。他见前门敞开着。于是他到处找人询问,谁偷了他的猪,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便急得很,开始大声嚷嚷起来,“可怜的我呀,可怜的、倒霉的我呀,有人把我的猪偷去了!”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起床后,来到卡兰德里诺家,要听听他对猪不见了是怎么一个说法。当他见到他们时,他简直是哭着说:“哎呀,哎哟,我的朋友,我的猪被人偷去了。”布鲁诺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小声说:“哎呀,干得好,你终于聪明了一次!”
“哎呀,我不聪明!我说的是真话呀!”
“这样做是对的,”布鲁诺不停地说,“使劲地大声嚷嚷,这样人们就会真的以为你的猪被人偷去了。”
听了他的话,卡兰德里诺真的抬高了嗓门,大叫起来:“我向天主发誓,我说的是真话,我被人抢劫了!”
“对,对,真是太好了,”布鲁诺说,“坚持下去。就这么大嚷大叫,一定要让所有的人都听见,一定要使你的说法听上去十分真实。”
“哎呀,我都要急死了!既然我不能使你相信我的猪被人偷去了,我只好去上吊了!”
“等一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儿呢?”布鲁诺问,“昨天我还看见它在这儿呢。难道你想让我相信它不翼而飞了吗?”
“它真的被人偷去了。”
“不!这不可能,”布鲁诺说。
“我说的是真话!见猪没了,我简直是目瞪口呆了,我不知道怎么回家向老婆交代,她不会相信我的;即使她相信了我,明年一年她也不会让我安宁的。”
“哎呀,”布鲁诺说,“如果猪真被人偷去了,那真是够倒霉的了。但听着,卡兰德里诺,这话是我昨天教你说的。如果你用这话既骗你老婆同时又骗我们,我可要生气了。”
卡兰德里诺又开始大叫起来:“啊,你要把我逼疯了!我告诉你们:昨天夜里有人把我的猪偷去了。”
“好吧,如果那是真的,”布法尔马科插话说,“我们得想个办法把它找回来呀。”
“我们能想出什么办法呀?”
“这个,”布法尔马科说,“不论是谁偷了你的猪,他总不会不远万里从印度来干这个事儿。他一定是你的一个邻居:如果你能把这些邻居都请来,我就使用面包和奶酪裁决法。我们会很快弄清楚谁偷了你的猪。”
“哦,你真想那样干吗?”布鲁诺插话说,“你的面包和奶酪对这里你要请来的一些乡邻们没有一点儿用处!我敢断定,偷猪的人就在他们中间,但你永远也别指望他们喜欢落入你的小圈套。”
“那该怎么办呢?”布法尔马科问。
“我们应该这么做,”布鲁诺回答说,“用一些上好的姜丸和几杯白葡萄酒来试探他们。邀请他们来喝酒,他们会毫不迟疑地来。姜丸像面包和奶酪一样,也是可以通神的。”
“你说得太对了,”布法尔马科说,“卡兰德里诺,你认为这主意怎么样?你想不想这样做?”
“当然想!看在天主面上,让我们马上就那么做吧。只要我知道是谁偷了我的猪,我的气就已经平息了一半。”
“你说得对,”布鲁诺说,“如果你给我钱的话,我愿意去佛罗伦萨采办你需要的东西。”
卡兰德里诺掏出一大把铜钱,交给了他。
布鲁诺去了佛罗伦萨,拜访了一位当药剂师的朋友。他买了一磅上好的姜丸,又让他们用欧龙牙草芦荟和狗粪配制了两粒药丸,外面裹上糖衣,大小和姜丸一般大,但在上面做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以便他清楚地认出它们,避免与姜丸混淆。他买了一瓶上好的白葡萄酒,回到卡兰德里诺的田庄,对他说:“明天早晨你去把所有你认为可疑的人都请来喝酒。明天是个节日,他们都会很高兴来的。今天晚上我和布法尔马科要在每个姜丸上念些咒语,明天早晨我把这些姜丸带到你家。因为你是我的老朋友,我愿意亲自动手分发姜丸,做什么和说什么都按计而行。”
第二天早晨,卡兰德里诺按布鲁诺的吩咐,请来了一大群人,有当地的农民,还有从佛罗伦萨来暂住乡下的年轻人,让他们聚集在教堂前面的榆树下面。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带着一盒姜丸和一瓶白葡萄酒来到这里。他们让大家站成一圈,布鲁诺说:“先生们,让我先说明一下请大家来这里的原因;那样,如果有你们不高兴的事情发生,你们就不会怪罪于我了。昨天夜里,卡兰德里诺的一头大肥猪被人偷去了,但他找不到罪犯。不论是谁偷的,他只能在我们这些人中间,为了调查出偷猪的人,他要请你们每人吃一粒姜丸,喝一口白酒。你们现在就得明白,偷猪的人是咽不下那粒姜丸的,他会感觉那粒姜丸比胆汁还苦,会把它吐出来。所以,偷猪的人最好去向教士忏悔,免得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我也就不用动手分发姜丸了。”
所有在场的人都坚持说他们愿意吃姜丸,于是布鲁诺让他们排好队,让卡兰德里诺也站在他们中间,然后从一头开始发给每人一粒姜丸;当他来到卡兰德里诺面前时,布鲁诺拿出一粒狗粪丸放到他手里。卡兰德里诺将那粒狗粪丸迅速放进嘴里,开始咀嚼。但他一尝到芦荟的味道,就感到苦得受不了,把它吐了出来。众人都在彼此注意看,看谁要把姜丸吐出来;布鲁诺还没发完姜丸,假装没注意到卡兰德里诺把他的药丸吐了出来,但他听到身后有人大喊:“嗨,卡兰德里诺,这是怎么回事儿?”他转过身来,看见卡兰德里诺已经吐出了他的药丸,便说:“等一等!也许是别的原因使他吐出了姜丸。来,再吃一粒。”他拿出第二粒,把它放进卡兰德里诺的嘴里,又接着分发剩下的姜丸。卡兰德里诺发现第一粒药丸很苦,这第二粒药丸就更苦了;他为刚才吐出了药丸而深感惭愧,因此这一次他把药丸含在嘴中,稍微嚼了一嚼,巨大的泪珠从他眼睛里涌了出来,那泪珠像一粒粒大榛子似的,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就像第一次那样把药丸吐了出来。这时布法尔马科、布鲁诺一起正给大家斟酒。他们和众人都看到卡兰德里诺吐出了药丸,都说当然一定是他自己把猪偷走了,实际上还有人尖刻地谴责他。
众人都散去了,只剩下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留下陪着卡兰德里诺。“好啦,”布法尔马科对卡兰德里诺说,“我一直认为是你自己把猪偷走了,而你却想让我们相信是别人偷了它,所以说你是舍不得用卖猪的钱请我们喝酒。”
卡兰德里诺还没有把嘴里芦荟的苦味吐干净,就赶紧发誓说偷猪的人不是他。
“得了吧,我的朋友,”布法尔马科接着说,“你把那头猪卖了多少钱?六个金币吗?”
这话真使卡兰德里诺有口难辩,陷入了绝望。这时布鲁诺对他说:“听着,卡兰德里诺,我从一个与我们一起吃喝的朋友那儿听说,你在这儿私下里养了一个年轻的姑娘,把你艰难弄来的几个钱全花在她身上了。他完全相信你把那头猪送给她了。很清楚,你已经成为一个十分狡猾、叫人莫测高深的人,你的确是这样一个人了!上次你领我们去穆尼奥内河谷捡黑石头,你让我们在那里忙得团团转,而你却悄悄溜走了;然后你又试图让我们相信你找到了宝石!现在你又故技重施:想让我们相信你那庄严的誓言——你的猪被人偷去了,而实际上你把它卖了或送给了你的情人。好啦,我们不再受你的欺骗了,我们了解你了,你别想让我们上当了。实际上,我们费了很大劲在那些姜丸上念咒语;因此,你应该为我们做点什么作为酬谢,送给我们每人一对阉鸡吧,否则我们就把你在这里干的这些事儿全都告诉你妻子泰莎。”
卡兰德里诺见他们不相信他,又感到不提他的妻子他遇到的麻烦就已经够多的了,可不能再让他们去她面前胡说八道了,只好给了他们每人一对阉鸡。于是,布鲁诺与布法尔马科腌了猪肉,然后把猪肉带回佛罗伦萨,使卡兰德里诺既赔了钱又丢了面子。
故事第七
一个女人使她不喜欢的求爱者在雪地里站了一夜。夏天来了,那位求爱者非常漂亮地报复了她。
可怜的卡兰德里诺,他被捉弄的故事使小姐们笑个不停!如果不是同情卡兰德里诺还要给偷他猪的人赔上几只阉鸡,她们就会笑得更加起劲。这个故事结束后,女王吩咐潘比妮亚接着讲她的故事,潘比妮亚立刻开始讲起下面这个故事:
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事情经常发生;有的人为了自己的快乐去取笑别人,他的理智哪里去了?我们已经讲了许多关于恶作剧的故事,大家听了都十分开心,但没有一个故事提到捉弄别人的人受到惩罚。现在我打算讲一个关于正当报复的故事,以激起大家去同情被捉弄的人,这一报复是施加在我们城里一位夫人身上的,她耍花招捉弄别人,当被捉弄的人也用计报复她时,差一点儿使她丢了性命。你们听了我的故事定会得到一些裨益的,因为你们会更加小心不去玩恶作剧,那么你们就会变得聪明!
不久以前,佛罗伦萨城里有一个少妇,名叫艾伦娜。她长得漂亮,出身高贵,家产丰厚,但待人傲慢。她成为寡妇后,不想再嫁,却找了个英俊文雅的青年做她的情人。他们经常在一起幽会,每一次都玩得十分快乐,因为她毫无后顾之忧。她有一个心腹女仆,那女仆十分周到地伺候她,并且为他们牵线搭桥。
那时大约就在这个季节,有一位年轻的佛罗伦萨贵族名叫里尼埃里,在巴黎留学多年后回到佛罗伦萨。他不像许多人那样为利益而出卖知识,而只是为了深明事理、探究缘由,这很适合一个有教养的人。他在佛罗伦萨定居下来,生活得十分时髦,由于他门第高贵,学问渊博,颇受人们的尊敬。但越是学问高深的人越是容易堕入情网,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也落在了里尼埃里身上。有一天,他很愉快地去参加一次聚会,这位夫人艾伦娜像我们这儿的寡妇一样身着一身黑色衣服,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认为,他从未见过第二个像她这样美丽迷人的女人。他想,受天主恩典能将这个女人赤身裸体地搂在怀里的男人,真可以说是进入了天堂。他偷偷地瞥了她一两眼,心里明白,生活中重要而有价值的东西不努力是得不到的,因此他决心用他的全部身心来讨她的欢心,那样他就能得到她的爱,最终满足自己对她的欲望。那年轻夫人也以为自己很美,从不习惯于把眼睛盯在女伴身上,而是经常左顾右盼,很快就发现了是谁在用如此炽热的眼神盯着她看。当他发现了对她一片深情的里尼埃里时,心中暗暗狂喜,对自己说:“我今天不会白来了;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我已经亲自钩住了一个十足的笨蛋。”她开始不时地斜眼瞥他,尽力向他暗示她对他并非无动于衷。她的想法是,她设法勾引到的男人越多,人们越重视她的美丽,那个已得到她的美丽和爱情的男人就会更加爱她。
这时,这位满腹经纶的学者把他的哲理思考全放在了一边,他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他找到了她的住址后,开始以各种借口天天在她的家门前走来走去,他以为这样做就能博得她的欢心。艾伦娜假装很高兴见到他,原因就是已经说过的——她很自负。因此,里尼埃里设法与她的女仆交上了朋友,向她吐露了对她女主人的爱情,求她在女主人面前为他美言几句,他就可能得到她女主人对他的爱。
那女仆不住口地答应,把他的话全告诉了女主人,她一边听一边哈哈大笑,说:“这家伙从巴黎带回了学问,可是看哪,他又把学问全丢在了什么地方!好吧,让我们满足他的愿望吧。他下一次与你搭话时,你就告诉他,我爱他远远超过他爱我;但如果我想在其他女人面前抬起头来,那么我必须考虑自己的名声;如果他真像他自己所声称的那样是个聪明人,那他就应该更加珍爱我了。”
唉,唉,愚蠢的女人啊!她根本不知道与知识分子们较量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那女仆按女主人吩咐找到他,转告了女主人的那番话。里尼埃里高兴地多次向她提出更加热烈的求爱;他给她写情书,送礼品,每一封信、每一件礼物都被收下了,可他得到的回答却总是最不明确的。艾伦娜就这样长期牵着他的鼻子走。
最后,她把这一切都告诉了自己的情人,这使他真的非常嫉妒,并对她生气了。所以,为了向他证明他的怀疑是没有根据的,她让女仆传话给仍在不停地追求她的里尼埃里,说自从她相信他爱她以来,一直未找到机会满足他的愿望。但是,她的确希望在即将到来的圣诞节期间与他相聚一会儿。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在圣诞节后的第二个夜晚来到她院子里等候,她会尽可能快地出来会他。这位学者听了她的话高兴极了,按艾伦娜指定的时间来到了她家,女仆把他留在院子里,锁上了大门。他开始在院子里等候夫人。
那天晚上,艾伦娜派人请来自己的情人,与他一起快活地享用了一顿美味可口的晚餐,饭后她把那天夜里她计划要干的事情告诉了他。“你能亲眼看到,”她继续说,“我对你非常嫉妒的这个家伙到底有多么爱。”这些话给了她情人以莫大的安慰,他急切地要看到他的情人如何将她的话付诸实践。
那天白天碰巧下了一场大雪,一切都被积雪覆盖着。因此,里尼埃里在院子里没等上多久就感到寒冷难耐;但他仍然耐心地等待着,因为他在等待着更温暖的款待。
过了一会儿,艾伦娜对情人说:“让我们到卧室里去吧,从一扇窗子里看你嫉妒的那个男人在干什么。我已经派女仆去回话儿给他,让我们看看他怎么来回应女仆。”于是他们来到一个窗口,在那儿他们能看见里尼埃里,而里尼埃里却看不见他们,他们听着女仆在另一个窗口与里尼埃里对话。“里尼埃里,”她说,“我的女主人非常抱歉,她弟弟今晚来了,和她谈得没完没了,只好留他吃晚饭。他还没走,但我想他很快就要走了。这就是她没能来见你的原因,但她很快就会来的;她请你别介意,再等一会儿。”
里尼埃里信以为真,回答说:“请转告夫人,别为我担心,等她抽出身再来见我,但请她尽快来呀。”
那女仆将头缩回屋内,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