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听了他的话,看到这个人是一位长者,她相信他的话,由于受到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的触动,她开始顺从他的拥抱,流下了伤心的眼泪。贝尔纳布乔立刻派人把她妈妈、家中的其他女人,还有他的兄弟、姐妹们都请来,让姑娘与他们所有人相见,并向他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大家一一与她拥抱,向她表示欢迎之后,贝尔纳布乔欢天喜地地将女儿领回家去,贾科米诺也分享了这份父女团聚的欢乐。
地方长官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听说了贝尔纳布乔父女相认的事情之后,知道被拘留的贾诺莱是贝尔纳布乔的儿子,自然就是那姑娘的哥哥,他决定从宽处理他的过失。他又与贝尔纳布乔和贾科米诺联手恢复了贾诺莱与明吉诺之间的友好关系。他又亲自做媒把那原名叫阿涅莎的姑娘许配给明吉诺,全家人都非常高兴。最后,地方长官将明吉诺、贾诺莱与贝尔纳布乔和所有其他与此事有关而被捕入狱的人全都释放出来。然后,明吉诺兴高采烈地设下最隆重的喜宴,将姑娘接回家中,与她一起宁静而快乐地生活了许多年。
故事第六
贾尼·迪·普罗奇达与他的心上人侮辱了西西里国王,被判处火刑烧死。但是,贾尼的最后请求得到了出人意料的答复。
小姐们听了内菲勒的故事,都感到非常快乐。她的故事讲完后,女王命令潘比妮亚讲一个。她平静地抬起头看看大家,立即开始了她的故事:
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大家可以从今天讲过的和以前讲过的故事中认识到,恋人们为了实现自己的爱情总是要历尽大家永远也想象不到的千难万险。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再讲一个这样的例子,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年轻恋人的勇敢。
伊斯基亚是一个离那不勒斯很近的岛,岛上曾住着一个漂亮、活泼的年轻姑娘,名叫雷斯蒂图塔,是伊斯基亚岛绅士马林·波尔加罗的女儿。在附近的普罗奇达岛上有个名叫贾尼的青年,他爱那姑娘胜过爱自己的生命,她也这样爱他。贾尼经常乘船从普罗奇达岛来伊斯基亚岛待上一天,目的就是来看那姑娘。他不仅在白天,也经常在晚上来,如果他找不到船,他就泅水过来,即使看不到她本人,就只是能看到她住宅的墙壁也感到莫大的安慰,正当他们的热恋在顺利进行时,一年夏天的一天,雷斯蒂图塔碰巧独自一人在海边游玩,用一把小刀挖石缝里的贝壳。她从一处礁石走到另一处礁石,来到一个僻静的小海湾,有几个乘快艇从那不勒斯来的西西里青年正在那里休息,这地方很阴凉,而且还有一眼冰凉的清泉。他们见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独自一人朝这里走来,而且还没发现他们在这里,于是他们决定抓住她,把她劫持走。她尖叫、哭喊着,他们抓住她,拖到船上,疾驶而去。当他们到达卡拉布里亚时,他们为姑娘归谁所有争吵起来,因为谁都想要她;但因为他们各不相让,又担心她可能会给他们带来比她的价值大得多的麻烦,他们一致决定,把她献给西西里国王腓特烈;当时腓特烈还是一个年轻人,喜好美色。于是,他们去了巴勒莫,真的把姑娘送给了国王。国王见她长得非常漂亮,高兴极了,但因为当时身体欠佳,就吩咐先安置她住在他的名为拉古巴花园一个美丽的阁楼里,悉心伺候,待他身体康复后再做安排。侍从们当即照办了。
那年轻姑娘被劫持一事在伊斯基亚岛上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最糟糕的是没有人能够发现是谁把她劫走了。贾尼比任何人都关心此事,他决定不在伊斯基亚岛上等待关于她的消息。他知道那艘快艇开去的方向,于是,他装备好一艘出海的快艇,登上去,迅速开航,飞速搜遍了萨拉诺海湾和波利卡斯特罗海湾之间的整个海岸,到处打听姑娘的下落。他在卡拉布里亚的斯卡莱阿听说,西西里的水手们把姑娘带去巴勒莫了。贾尼尽快驶向那里,经多方打听,他发现姑娘已经被当作礼物献给了国王,国王将她扣留在拉古巴花园里。这个消息使他非常沮丧,并使他实际上失去了再与她见面的希望,更不用说把她夺回来。
然而,爱神把他留在了那里;他见这里没有人认识他,就打发走了那艘快艇,只身留在了巴勒莫。他经常从拉古巴花园外面走过,一天他碰巧瞥见姑娘在窗边站着,姑娘也看见了他,两人都暗自高兴。贾尼见这房子处于僻静之处,就尽可能靠近她与她讲话,她告诉他如果他想与她更亲密地交谈,他该怎样做。他把那里的地形做了一番仔细的研究之后,就辞别了她,等到夜深人静时再来。到了下半夜,他回到这里,爬到了甚至啄木鸟也无法攀缘的高度,进入了花园。他在花园找到了一根竹篙,把它靠在姑娘指给他的窗前,敏捷地顺着竹篙爬到了窗口。此时,雷斯蒂图塔似乎以为她的名誉实际上已经失去了,以前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她总是让贾尼保持与她一臂长的距离;而此时她觉得除了他,再也没有任何人更适合她以身相许了,此外,她还可以劝他,带她逃走,所以她决定满足他的一切愿望。她早已把窗户打开给他留着,这样他可迅速进入房间。贾尼见窗户是开着的,悄悄溜进去,在她身边躺下。她还没有入睡。在他们相互亲热之前,雷斯蒂图塔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恳求他一定把自己救出去,把她带走。把她救走是他最大的快乐,贾尼说,当他离开她时,他一定要为下次来救她出去做好准备。然后,他们狂喜地拥抱在一起,享受爱神赐予他们的最大快乐。他们干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筋疲力尽地相互搂抱着睡着了。
那国王第一次见到雷斯蒂图塔,就被她的美丽给深深地迷住了。那天夜里,他觉得身体好些,就想起了那姑娘,虽然天快亮了,他还是决定去跟那姑娘亲热一会儿。于是,他带了几个侍从,悄悄地来到拉古巴花园,进入那座阁楼里,吩咐侍从轻轻地把姑娘卧室的门打开,然后他手持一个点燃着的烛台走进姑娘的卧室。他往床上一看,见那姑娘正与贾尼搂抱着睡得正香,两人都一丝不挂。此情此景令他勃然大怒,气得话都说不出来,真是一触即发,他恨不得立刻拔出腰中短剑,把这对男女杀死在现场。但他转念认为,杀死两个赤裸的正熟睡着的人,对任何一个人来说,不用说对国王,都是非常卑鄙的行为。所以,他克制了自己,决定将他们当众烧死。他转身对一个侍从说:“我对这女人寄予厚望,而她却做出如此邪恶的勾当,你看该怎样处置她?”然后他又问那侍从是否认识那个竟如此大胆地闯入这座阁楼里,以这等厚颜无耻的行为来藐视他的青年。那侍从回答说,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国王怒气冲冲地走出那间卧室,命令将那对恋人就那样赤身裸体地捆绑起来,天亮后,把他们带到巴勒莫,背靠背地捆在广场中央的火刑柱上。他们将被这样绑着到上午九点钟,这样全市的人就都能看到他们的丑态,然后他们就将被烧死,因为他们罪有应得。说完这番话,他依旧怒气未消,回巴勒莫王宫去了。
国王一走,许多侍从就冲进姑娘的卧室,抓住这对恋人,不仅将他们唤醒,而且立刻将他们残忍地捆绑起来。这对青年男女见自己被一丝不挂地捆绑起来,痛苦万状,更担心自己性命难保,他们悲伤不已,可想而知。按国王的命令,他们被带到巴勒莫,被捆绑在广场中央的火刑柱上;他们眼看着木材在面前堆放起来,火种也已准备好,到了国王指定的时刻,他们将被活活烧死。巴勒莫全城的男男女女都立刻起来看这对恋人,男的都挤着看那姑娘,上下打量,高度夸赞她身段匀称,长得真美;女的都围着小伙子看,赞美他身材魁梧,长得俊秀。可是那对不幸的恋人站在那里,低着头,羞愧难当,哀叹自己不幸的命运,一小时一小时地挨着,等待被用火刑残忍地处死。
当他们就被那样绑着等待着行刑时刻的到来时,他们的风流罪过传遍了全城,也传到了鲁杰里·德·洛里亚耳朵里,鲁杰里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人,当时任国王的海军大将。他也来到捆绑他们的地方看看热闹,他看见了那姑娘,高度赞美她的美丽;然后他又仔细看那小伙子,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走近那小伙子并问他,他是否叫贾尼·迪·普罗奇达?
贾尼抬起头,认出了这位海军大将。“将军,我就是您说的那个人,”他说,“但是再过一会儿,我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海军大将问他是什么使他落到了这个地步,贾尼说:“是爱情,是国王的愤怒。”
海军大将请他详细解释一下,当他听完贾尼讲述的全部经过之后就要离开时,小伙子把他叫回来并对他说:“将军,可否请您替我向如此扣留我在这里的那个人提个请求?”
“什么请求?”鲁杰里问他。
“我知道我就要死了,而且很快就要被烧死,”贾尼回答说,“我的请求是:因为我爱这个年轻姑娘胜过爱我自己的生命,她也这样爱我,而我们却背靠背地捆在一起,所以请求将我们面对面地捆在一起,让我死的时候看着她的脸,那我就死而无憾了。”
“当然可以,”鲁杰里大笑着说,“我会设法让你看着她,直到你看个够!”
海军大将离开贾尼,吩咐负责行刑的士兵,没有国王新的命令,不得采取进一步的行动。然后,他赶紧去见国王,虽然他见国王仍然生着气,但他还是把自己的想法明确地讲给他听:“陛下,那对年轻人做了什么事冒犯了您,您下命令要把他们在广场中央烧死?”
国王告诉了他原因,鲁杰里劝他说:“这种罪过当然应受惩罚,但不应该由您来处罚。正如犯了罪应受惩罚,那么立了功就应受奖赏,立功者还可以将功折罪,受到宽容。您知道您要烧死在火刑柱上的那两个年轻人是谁吗?”
“不知道。”国王说。
“好吧,”鲁杰里说,“我想让您知道他们是谁,那样您就会意识到您是多么的‘稳健’,让愤怒冲昏了头脑。那青年的父亲是兰多尔弗·迪·普罗奇达;多亏兰多尔弗的哥哥贾安·迪·普罗奇达的鼎力相助,您才成为这个岛国的君主。那年轻姑娘是马林·波尔加罗的女儿,正是凭借他的势力,您才得以继续统治伊斯基亚岛。此外,那两个年轻人相爱已久,是爱情的力量,绝非任何要侮辱您陛下的愿望,使他们犯下这一罪行,如果罪行是相爱的年轻人行为的正确名称的话。您本应该慷慨地款待他们并赐予他们最好的礼物,您为什么要处死他们呢?”
国王听了鲁杰里的话,查明他说的情况完全属实后,很后悔如此粗暴地对待这对年轻恋人,更后悔他已使他们遭受了痛苦。所以,他立即下令将他们从火刑柱上解下来,带进宫来见他。他的命令立刻得到执行。他从两个恋人的讲述,清楚地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决定热情地款待并慷慨地赏赐他们,以补偿他对他们已做出的伤害。他吩咐侍从给他们换上华贵的服装,征得他们相互同意后,由他主婚,将年轻姑娘嫁给了贾尼,又赐予他们大量贵重的礼物,并把他们欢天喜地地送回了家乡。乡亲们举行了隆重的庆祝仪式,欢迎他们的归来。从此以后,他们在家乡度过了快乐而满足的一生。
故事第七
获得自由的奴隶特奥多罗使主人的女儿维奥兰特怀了身孕,因此被判处绞刑。但从出人意料的方向赶来了搭救者。
小姐们都提心吊胆地听着那个故事,不知那对恋人是否会被烧死;听到他们摆脱了噩运,“感谢天主!”她们放心地叹息说并立刻高兴起来。女王听完了这个故事,就命令劳蕾塔接着讲故事,劳蕾塔非常愉快地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在善良的国王威廉统治西西里岛时,有一个名叫阿美里戈·阿巴特的绅士,他是特拉帕尼人,家财无数,子女众多。因为他需要许多仆人,他从热那亚贩奴船上买了几个小孩儿。这些贩奴船是在亚美尼亚海岸掳掠几个孩子之后,从勒凡特开来,停泊在那里的。阿美里戈把那些孩子当成了土耳其人,他们中大多数都像牧童,但其中有一个看上去有些教养,他的名字叫特奥多罗。尽管在这个家中他的地位是奴隶,但他却是被放在阿美里戈的孩子中一起养大的。与偶然发生的目前身份对他的影响相比,遗传对他的影响更大。他成长为一个有良好教养的绅士,受到主人的高度器重,以至于解除了他的奴隶身份,成为自由人。因为他是土耳其人,主人给他行了洗礼,取名为彼埃特罗,把他提升到了主要合伙人和知己的地位。
阿美里戈有好几个儿子,但只有一个女儿,名叫维奥兰特,长得秀丽文雅,已到了婚嫁年龄。在闺中待嫁的同时,她爱上了彼埃特罗,彼埃特罗的言行举止深深地吸引着她,但她却羞于向彼埃特罗表示对他的爱情。但是,爱神帮了她的忙。原来,彼埃特罗经常在暗地里偷看她,也深深地爱上了她,只要一时看不到她,他就座卧不安。他知道他爱上小姐是严重地步入歧途,而且非常害怕,唯恐有人发现他对小姐的感情。这时的维奥兰特时时刻刻都在高兴地看着他,注意到了他的焦虑,为了让他放心,她清楚地暗示她完全接受他的爱情。虽然他们都非常想向对方倾吐衷肠,但谁也不敢开口,这种情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正当他们两人同受爱情的折磨时,命运之神终于决定为他们铺平道路,帮他们找到驱走阻止他们相爱的羞怯心理的办法。
在特拉帕尼市郊大约一英里的地方,阿美里戈拥有一处令人愉快的地产,他的夫人和女儿经常带着她们的女友和仆人们去那儿过上快乐的一天。有一天,天气酷热,她们又都去了那儿玩,这次带上了彼埃特罗。夏天的天气变化无常,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为了不被暴雨淋着,她们赶紧动身返回特拉帕尼。彼埃特罗年轻腿快,走在女人们的最前面,又兼有维奥兰特为伴,将她们远远地甩在后面:与其说是害怕雨淋,还不如说是爱情给他们插上了飞奔的翅膀。这一对青年男女走得飞快,后面的人几乎看不见他们了,这时天空中电闪雷鸣,然后就开始下起了猛烈的冰雹;维奥兰特的母亲和与她同行的那群人进了一个农家小屋避雨。彼埃特罗和维奥兰特所能找到的最近的避雨之所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坍毁的棚屋,棚屋上面还残留一块屋顶;于是,他们就在这块屋顶下避雨。避雨的地方十分狭窄,他们两人必然紧紧地靠在一起。身体的紧密接触不仅给了他们吐露真情的勇气,而且给了他们满足强烈爱欲的机会。
“天主保佑,”彼埃特罗先鼓足勇气说,“但愿这场冰雹永不停止,让我和你就这样永远待在一起!”
“我也但愿如此。”那姑娘接着说。
说完这句话,他们相互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然后相互拥抱,接着就是亲吻,冰雹在他们四周噼里啪啦地下;长话短说,到雨过天晴之前,他们已经设法做爱了很久,尽享了爱情的快乐。暴风雨过后,他们又向前走了一段路,在城边等候母亲以及和她在一起的那一群人,与母亲一起回家。在家里,这一对恋人经常秘密约会,享受爱情的甜美,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致维奥兰特怀了孕,这一结果使他们两人十分苦恼。她试过了几种办法以逃避自然的进程,实现流产,但都未见效。
彼埃特罗害怕自己性命难保,决定逃走,但当他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姑娘时,姑娘说:“如果你走,我就自杀,只能那样。”
“你怎么能让我留下呢?”他问他的情人。“你怀了孕,会暴露我们的罪过。你的家人会很容易地原谅你,而我却要为我们两人的罪过受到惩罚。”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的罪过,”她说,“但你可以放心,他们永远也不会发现这件事是你干的,除非你自己不小心说出去。”
“那好吧,”彼埃特罗说,“既然你保证不把我说出去,那我就留下;但你必须遵守诺言。”
维奥兰特尽可能长时间地掩盖自己的身孕,但有一天,她见自己肚子越来越大,再也不能保住秘密了,就泪流满面地去见母亲,把自己怀孕的情况告诉了母亲。“救救我吧!”她说。
母亲听了真是气得发疯,狠狠地骂了她一顿。“这事是怎么发生的?”母亲问。女儿已事先编好了谎言,掩盖事实真相,以保护彼埃特罗。母亲相信了她的话,把她送到他们家乡下的一座别墅里去住,以掩盖姑娘的尴尬处境。
当她分娩时刻到来时,维奥兰特也像一般生孩子的妇女一样尖声叫喊起来。但是,她母亲没有料到的是阿美里戈这时出现在那里,因为他以前实际上从不到别墅这儿来。但那天碰巧他捕鸟归来,从他女儿发出叫喊声的房门口经过,觉得奇怪,就停下脚步,走进房间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夫人见丈夫来了,只好站起身来,悲哀地把发生在女儿身上的事情告诉了他。但是,阿美里戈可不像夫人那样轻易地接受女儿对此事的说法,他说女儿不知道是谁使她怀了这个孩子,这是不可能的,他坚决要查出那个人是谁,如果女儿告诉了他,她或许会得到他的原谅,否则,她必须下定决心去死,他毫不宽容。夫人竭力劝阿美里戈相信她女儿的解释,但丈夫根本不听她的话。盛怒之中,阿美里戈拔出剑来,走向女儿跟前说:“你要么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要么立刻就死。”姑娘在她母亲与父亲谈话以分散他的注意力时,生下一个男婴。
因害怕失去性命,她就违背了对彼埃特罗的诺言,把他们之间的恋爱与偷欢全都讲了出来。这使父亲愤怒到了极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把女儿杀掉;但他把女儿责骂一顿发泄完怒气之后,又骑上马,回到特拉帕尼,找到国王的代理总督库拉多,将彼埃特罗对他的伤害报告给了总督。彼埃特罗在丝毫不知道自己已面临危险时被逮捕,在严刑拷打下,招供了一切。几天后,他被国王的代理总督判处绞刑,在去往绞刑架的一路上先受鞭笞。
但是,阿美里戈的愤怒并未因彼埃特罗被判处死刑而平息,他决心要在同时除掉这对恋人和他们的孩子。他准备好一杯毒酒和一把无鞘的剑,交给一个仆人,吩咐他说:“把这两样东西拿去交给维奥兰特,把我的话转给她,叫她选择这两种死法中的一种,是服毒还是自杀;如果她不迅速做出选择,我要当着全城市民的面将她绑在火刑柱上烧死,因为她罪有应得。然后,抱起她刚生下的孩子,将他的头往墙上撞,撞死后扔给狗吃。”这是愤怒的父亲对女儿和外孙发出的残忍的判决,那仆人幸灾乐祸地前去执行。
为彼埃特罗选定在鞭笞下去往绞刑架的那条路,碰巧经过一家旅店,里面住着三位来自亚美尼亚的贵族。他们是亚美尼亚国王派遣的使节,要去罗马就有关即将进行的访问等重大问题与教皇谈判,途经特拉帕尼下船休息几天;在这里,他们受到了这个城市的隆重欢迎,特别受到了贵族阿美里戈的最殷勤的款待。这几位使节听到人群吵吵嚷嚷地鞭打彼埃特罗,向绞刑架行进,从旅店门前经过,他们走到窗口观看。彼埃特罗上身被扒光,两手被反绑在身后。三位使节中,一位德高望重的最受尊敬的长者名叫菲内奥,注意到那小伙子胸前有一大块红色的斑,那绝不是涂抹上去的,很像是这里的妇女所说的莓状痣。那块红色胎记使他想起十五年前在拉亚佐海滩被海盗抢去的儿子,从那时起一直未听到那个儿子的消息。当他猜测着这个遭鞭笞的可怜的小伙子的年龄时,他突然想起,如果他的儿子还活着,应该跟这个小伙子的年龄一般大,这一猜疑加上那块胎记使他开始意识到,这个小伙子可能就是他的儿子。他想如果那小伙子是他的儿子,他一定还记得他的名字和他父亲的名字,还一定会说亚美尼亚语。
于是,当小伙子走近时,他大声喊叫:“喂,特奥多罗!”
彼埃特罗听见喊叫声,猛然抬起头来。
“你是哪里人?”菲内奥用亚美尼亚语问,“你是谁的儿子?”
押解彼埃特罗的看守出于对这位绅士的尊重,让彼埃特罗站住,彼埃特罗回答说:“我是亚美尼亚人;我父亲名叫菲内奥,我小的时候被陌生人带到这里。”
菲内奥听了小伙子的回答,确信这就是他当年失散的那个儿子;于是,他哭着与同伴们一起走下楼来,穿过押解的看守,去拥抱那小伙子。他把自己穿的那件非常华贵的斗篷披到儿子的肩上,然后请求看守班长在这里稍等片刻,直到他接到新的命令,班长很愿意地答应了。
菲内奥已经知道小伙子被判处死刑的原因,因为关于他的传闻已闹得满城风雨了。于是,他立刻与同事以及他们的仆人一起去见国王的代理总督库拉多。
“先生,您把他作为奴隶宣判死刑的那个人,”他对总督说,“是一个自由的人,是我的儿子。他愿意娶那个他被指控破坏了贞操的姑娘为妻。恳请您开恩,暂缓行刑,等我了解一下她是否愿意嫁给他,如果她同意嫁给他,您就不要无视法律了。”
库拉多听说这小伙子是菲内奥的儿子,大吃一惊,为命运之神指使自己如此不公正地对待这小伙子感到非常窘迫。彼埃特罗证实了菲内奥的话,因此总督派人把他立即送回家,又派人请来阿美里戈,向他说明了情况。阿美里戈认为女儿和外孙此时已死,他知道如果女儿还活着,一切都还能得到补救,因此痛苦地懊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他还是派人飞速赶往女儿那里,如果他的命令还未执行,就取消那个命令。新的使者赶到时发现,先期来到的执行杀死小姐命令的那个仆人正在训斥小姐,因为她在做毒酒和刀的选择时一再拖延时间;他正在试图将一种决定强加给她。但他听到他主人新的命令后,立刻撇下她,回去向主人做了小姐未死的报告。
所以,阿美里戈高兴极了,赶紧去见菲内奥,含着眼泪为所发生的一切向他道歉;他说,如果特奥多罗愿意娶他女儿为妻,他将非常高兴地把女儿嫁给他。
菲内奥很痛快地接受了他的道歉。他说:“我的儿子娶你的女儿为妻是我的愿望。如果他不同意,那就执行原来的判决吧。”这样,两人达成共识后,一起去找特奥多罗。尽管特奥多罗找到了父亲很高兴,但他仍在担心自己性命难保。菲内奥与阿美里戈来询问他的打算,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娶维奥兰特为妻,维奥兰特就愿意嫁给他。他真是高兴极了,他感到他只一跳就从地狱跳入了天堂。“如果你们愿意我们结婚的话,”他说,“那将是赐予我的最大恩惠。”于是,他们又派人去了解姑娘的愿望。姑娘一直在最痛苦的精神状态中等待着死亡,当她被告知特奥多罗已被释放,婚礼在等待着她时,她才高兴起来,开始相信来人带来的口信。“如果我能按照自己的心愿,”她说,“最让我高兴的事情莫过于嫁给特奥多罗为妻了;但是,我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服从父亲的命令。”这样,友谊胜过了一切,有情人终成眷属,姑娘与小伙子举行了订婚仪式,全城的人都参加了欢庆。
维奥兰特恢复了健康,精心地哺育小儿子,不久她就完全像她先前一样容光焕发,美丽动人。她分娩满月后,就来拜见刚从罗马归来的菲内奥,向公公行了礼。菲内奥为有这样一个漂亮的儿媳而感到十分高兴,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以后也一直这样对待她。他为儿子和儿媳安排了一场豪华的婚礼,欢乐的喜宴;几天后,他带着儿子、新女儿和孙子乘船回到了拉亚佐。这对恋人在那里度过了他们平静而满足的一生。
故事第八
被拒绝的求婚者欧内斯蒂遇见一位复仇的骑士和一位忧伤的姑娘,得知了他们的故事;这故事给了他一个有效的办法,使他得以转变他所追求的那姑娘残忍的心。
劳蕾塔讲完故事后,菲罗美娜奉女王的命令,这样开始了她的故事:
美丽的小姐们,正如我们的同情心受到人们的赞美一样,我们的残酷无情也会受到天主的严厉惩罚。所以,我想讲一个故事来证明这一点,并给大家提供断然放弃残酷无情的理由。此外,这是一个最富于同情心、最令人高兴的故事。
从前,在罗马涅地区的古城拉文纳,曾有许多富有的贵族,其中有一个年轻人名叫纳斯塔乔·得利·欧内斯蒂,父亲和叔叔去世后给他留下的财产不计其数。他尚未娶妻,像通常的年轻人一样,他也恋爱了,爱上了保罗·特拉维尔萨罗的女儿,可她却是一个地位比他高的贵族小姐。尽管如此,他仍希望通过努力追求来赢得小姐的爱情。然而,他无论采取怎样慷慨、时髦、值得称赞的求爱方式,结果却总是毫无益处,适得其反,他深爱着的小姐对他极为冷淡。也许是她的非凡美貌或是她的高贵出身使她如此傲慢、如此轻蔑,对他这个人和他的所作所为百般挑剔,横看竖看都不顺眼。纳斯塔乔忍受不了她的这种冷酷无情的态度,几次挫折使他非常悲痛,想要自杀。尽管他克制了自己没有自杀,但他一次又一次地下决心彻底地断绝对她的思恋,而且如果可能的话,像她厌恶他那样厌恶她。那样想固然不错,但事实上,他的希望越是渺茫,他似乎越是特别喜欢她。因此,纳斯塔乔继续追求那姑娘,不惜过量支出。很多亲戚朋友认为,他简直是在毁掉自己,祖传的遗产眼看就要被他耗尽,于是他们一再力劝、请求他离开拉文纳,去别的地方待一段时间:这样他就会使爱情降降温,也随之停止了无度的挥霍。纳斯塔乔总是对大家的劝告不屑一顾,但大家坚持不懈地劝导他,他也就不能永远将亲戚朋友的话当成耳边风。所以,他最后还是同意了。他做了充分的准备,好像他是要去法国或西班牙或某个像这样的遥远的地方,然后骑上马,由几位朋友陪同离开了拉文纳。他来到一个位于拉文纳城外三英里名叫克拉塞的地方。一到这里,他就吩咐仆人去买帐篷,告诉他的朋友,他打算就住在这里,让他们回城里去。然后,他搭起营帐,开始了别人曾享受过的那种豪华而快乐的生活方式,像他往日一样,盛情款待一群又一群的朋友,有时共进午餐,有时共进晚餐。
五月初的一个星期五,天气晴好,他又想起了那个冷酷无情的姑娘,吩咐仆人们都退去,留他一人郁闷地沉思默想;然后,他出神地离开营帐,信步走去,直到他发现自己身在一片松林中。当时正是上午十一时刚过,他已走进树林有半英里多,完全忘记了吃饭或做任何事情,突然他觉得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哭声和尖叫声。女人的哭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抬起头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是在一片松林里。他定睛观察,只见一个非常美丽的姑娘穿过一片长满荆棘的灌木丛;她全身赤裸,头发散乱,被树枝和蒺藜划得遍体鳞伤,尖叫救命。两条凶恶高大的猛犬在她身前身后和左右两侧一边追一边凶残地胡乱咬她。她身后是一个骑着马、身着黑衣的骑士,手持一柄短剑,满脸怒气,凶狠地辱骂她,威胁说要杀死她。纳斯塔乔感到非常奇怪和惊恐,他的沉思变成了对不幸姑娘的怜悯,如果可能他想要搭救她的性命,使她免遭痛苦和折磨。他手中没有任何武器,便捡起一根树枝当成棍棒,挺身而出迎战那两条狗和那骑士。
那骑士老远就见他准备与自己厮杀,向他大喊:“纳斯塔乔,别管闲事,让我和这两条狗来处置这个恶魔似的女人,她是罪有应得!”
那骑士这样说时,那两条狗猛扑到姑娘身上,咬住她的臀部,使她站了下来。那骑士赶上前来下了马,纳斯塔乔上前对他说:“我不认识你是谁,但你显然是认识我的。可我要告诉你,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试图杀死一个赤身裸体、手无寸铁的女人,把她当成一个野兽,让狗去追咬她,这是一种最卑鄙的懦弱行为。真的,我要尽力保护她。”
“纳斯塔乔,”那骑士回答,“我与你是同乡,名叫圭多·德利·阿纳斯达吉。我爱上这个女人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小孩儿,我爱他比你现在爱特拉维尔萨罗家族的那个姑娘深得多。可她却傲慢、残忍地对待我,我被逼得绝望了,有一天我用你见到的我手中的这把短剑自杀了,因此我被打入地狱,永受折磨。这个女人见我死了,她是多么高兴啊!但不久,她也死了,她因为犯有残忍罪,因为她以我的痛苦为乐,更因为她不但不思悔过,反而认为自己做得无可指摘,也被打入地狱,去忍受地狱之火的煎熬,她一进入地狱,我就和她分别受到这样的惩罚:她必须在我前面奔跑,我必须在她后面把她当成不共戴天的敌人而不是当成情人追杀,尽管我的确爱过她。我经常在抓住她后,必须用这把结束自己生命的短剑杀死她,剖开她的后背,挖出她那颗冷酷无情、爱与怜悯都进不去的心,连同她的内脏一起喂狗,这一情景一会儿你就会看到。然后,按照天主的旨意与判决,过一会儿她就又站起来,好像她从未被杀死过似的,于是痛苦的追杀又重新开始,她在前面拼命地跑,我带着两条狗在后面紧紧追赶。每个星期五的这一时刻我在这里追上她,将她剖背掏心,这你一会儿就会看到。当然,你不要以为其他日子我们就休息,我要在她以前曾残忍地对待我或对我有残忍想法的地方追杀她。你看到,我从她的情人变成了她的敌人,她活着时冷酷无情地对待我多少个月,我就必须这样追杀她多少年。所以,让我来执行天主的判决,不要试图阻止你无力抗衡的事情吧。”
纳斯塔乔听了他的话,吓得毛发直竖、浑身颤抖,赶紧退到一边,眼光落在那不幸的姑娘身上,惊慌地等待着,看那骑士如何处置她。那骑士话音刚落,就挥舞着短剑,像一条凶残的猎犬扑向那姑娘;那姑娘被那两条狗咬住正跪在地上,尖叫求饶,但他用全身力气,将短剑照准她胸膛正中部刺去,剑锋从前胸透过后背。姑娘被刺了个透穿,面朝下倒在地上,似乎在哭叫着,而那骑士拔出一把匕首,剖开她的后背,将她的心与其他毗连器官全都掏了出来,扔给那两条猛犬,那两条饿极了的猛犬顷刻间将她的心和内脏吃了个干干净净。过了一会儿,那姑娘从地上跳起来,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拔腿向大海的方向奔逃而去,那两条狗紧追在后面咬她;那骑士又拿起短剑,上了马,飞奔而去,紧紧追赶那姑娘。转眼之间,他们就消失了,纳斯塔乔再也望不见他们了。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所目睹的情景既让他怜悯,又使他害怕,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既然这一切每礼拜五都发生,它就能有效地服务于他的目的。于是,他在那个地点做了记号,回到家里,找了个机会请来几位亲戚朋友,这样对他们说:“很久以来,你们一直力劝我放弃对这位姑娘——我的敌人的爱,不要再为她挥霍钱财,如果你们愿意帮我一个忙,我现在就照你们的意见办:下个礼拜五,你们务必把保罗·特拉维尔萨罗、他的夫人、女儿、夫人这边的所有亲戚和他愿意带来的其他女眷请到这里与我共进午餐。我为什么提出这一请求,到那时你们就明白了。”
他们觉得这是小事一桩,很容易办到,就答应了他。他们回到拉文纳,在合适的时刻邀请到了纳斯塔乔要请的所有人。虽然要把他所爱的那位姑娘请出来很不容易,但她还是跟着其他人来了。纳斯塔乔准备了丰盛的宴席,将餐桌就摆放在松树下面,就是七天前他目睹那冷酷心肠的女人被剖背挖心的地点。他请女士们、先生们入座,特别注意把他深爱的姑娘安排在正对着出事地点的位置。当他们吃最后一道菜的时候,被追杀姑娘绝望的尖叫声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他们都感到非常奇怪,你问我,我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但谁也不知道,于是他们都站起身来想看个究竟,只见那痛苦的姑娘、骑士和那两条狗向他们这个方向飞奔而来。不一会儿,他们就都来到他们跟前,人群里发出一声震天的吼叫,强烈反对那骑士和狗追杀那可怜的姑娘,一大群人拥上前来搭救那姑娘。但那骑士把对纳斯塔乔说过的话又对他们重复了一遍,吓得他们毛骨悚然,纷纷后退。在场的许多妇女是那惊慌的姑娘和那骑士的亲戚,仍然记得他对那姑娘的爱情和他绝望的自杀;于是,那骑士又像上一次那样将杀死姑娘的惨剧当着她们的面重演一遍,她们人人都流下伤心的眼泪,仿佛那杀戮是发生在她们自己身上似的。这一杀戮行为结束后,那姑娘又站起身来奔逃,骑士带着狗继续追杀而去。目睹了这一切的人们对此事议论纷纷。但受惊吓最深的是纳斯塔乔爱上的那个冷酷无情的姑娘。她把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她想起自己对纳斯塔乔的残酷无情,认识到她比其他任何在场的人都受感动最深。她已看得见自己在愤怒的纳斯塔乔面前奔逃,两条猛犬在她左右两侧咬她。这一情景使她害怕极了,为了确保此情此景不在她身上发生,她赶紧抓住那天晚上给她提供的机会,派她最信任的一个女仆秘密地去纳斯塔乔家里,与此同时她已将对纳斯塔乔的厌恶变成了热爱。那女仆给他带来口信,请他到她家里来,她愿意满足他的一切要求。纳斯塔乔回答她说,小姐的心意使他不胜高兴,如果她不介意,他不想以损害她的名誉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所以,只有她成为他妻子的时候,他才能跟她在一起。那姑娘意识到,如果说她还不是纳斯塔乔的妻子,那完全是她自己的决定,所以,她表示同意嫁给纳斯塔乔。实际上,是她自己把纳斯塔乔的求婚告诉了她的父母,说她非常高兴做纳斯塔乔的新娘;父母听了非常高兴。纳斯塔乔在下一个礼拜天举行了婚礼,娶了那姑娘,从此与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树林里的那一恐怖情景不仅产生了唯独这一个幸福的结局,而且把这一强烈的恐怖逐渐灌输进了拉文纳每一个女人的心田,从那时起,她们对男人的求爱就表现出比以前更多的依从了。
故事第九
阿尔贝里吉徒劳地追求一位夫人而毁了自己;但在夫人的儿子渴望得到他珍贵的猎鹰那天,命运之神对他加以青睐。
菲罗美娜讲完了她的故事后,女王见除了享有讲最后一个故事特权的迪奥内奥之外,都各自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于是高兴地讲起下面这个故事:
亲爱的小姐们,现在轮到我讲故事了,我想讲一个与刚才那个有些相似的故事,不仅要让你们知道你们的美貌对那些多情善感的男人有着什么样的影响,而且要教你们学会在适当的场合报答别人,而不要总是听从命运之神的安排。因为命运之神是一个不加区别的赐予者,她通常过分地恩赐于人。
你们一定知道,在我们这个时代,科波·迪·波尔盖塞·多梅尼基是我们城里一个很有威望、受人高度尊敬的人,他也许还健在;是他的为人处事,而不是他的高贵出身,使他享有不朽的杰出声誉。他在晚年时经常高兴地与邻居、朋友们回忆往事。他思路清晰,记忆力好,谈吐优雅,讲起往事来谁也不如他讲得好。他讲得最好听的故事之一是关于一个名叫费德里戈·德格里·阿尔贝里吉的佛罗伦萨小伙子的故事。费德里戈是一个武艺高超的年轻骑士,在托斯卡纳地区无人能比。像大多数贵族出身的年轻人一样,他也恋爱了,他的情人名叫乔万娜,一个已婚女人,她的优雅和美丽给了她佛罗伦萨最好女人的声誉。为了赢得她的爱,他经常参加比武和竞赛,为她举行盛宴,馈赠她慷慨的礼物,毫无限制地挥霍着他的财产。但是,她不仅长得美丽,而且恪守贞操,她对为她举办的这些活动和举办这些活动的人毫不动心。于是,费德里戈不停地花费,有出无进,直到把钱全部花光(耗尽家财偏偏是特别容易的),成了个贫民。眼下他只剩下一小块土地,仅供他糊口,还有一只珍贵的猎鹰。他对乔万娜的爱情丝毫不减,但他觉得他已不再能维持城里那样的生活方式,于是搬到了他在坎皮的那个农庄去住,他在那里耐心地忍受着贫穷,每天带猎鹰去打猎,不与任何人来往。
正当他如此穷困潦倒之际,一天乔万娜的丈夫突然病倒,见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就立下遗嘱,把他那很大一笔财产留给尚未成年的儿子,但假如儿子死了又没有合法继承人,就由他的爱妻乔万娜继承遗产。他立好遗嘱后就去世了。那年夏天,按照当地妇女们的习惯,成了寡妇的乔万娜带着儿子去她乡下的一个庄园里避暑。那个庄园离费德里戈的庄园很近,那孩子与费德里戈成了朋友,非常喜欢放猎鹰和打猎。他经常看见费德里戈的那只猎鹰在空中飞翔,非常喜欢它,但不管他多么渴望得到它,他也不敢贸然开口,因为他知道费德里戈特别珍爱那只猎鹰。那孩子因得不到那只猎鹰,思虑成疾,病倒了。母亲为此非常焦急,因为他是独生子,她的全部心思都在这孩子身上。她整天守在他的床边,安慰他,不断地问他最想要什么东西,求他一定说出来,只要有一点可能,她就一定给他弄来。
那孩子听她好几次这样许诺之后,对她说:“妈妈,如果你能把费德里戈的那只猎鹰给我要来,我相信我很快就会好起来。”
母亲沉思了一会儿,开始琢磨这件事该怎么办才好。她知道,费德里戈早就爱上了她,可她从未看过他一眼,她不禁左思右想:“我怎么能派人去或我亲自去要这只猎鹰呢?听说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猎鹰,而且那是他日常生活中的唯一安慰。我怎么能如此麻木不仁地想去剥夺这样一位好心人的心爱之物——他剩下的唯一乐趣呢?”她思虑重重,左右为难。尽管她确信只要她开口向费德里戈要,她就一定能得到那只猎鹰,但她不知怎样对儿子说,只好一再推迟不答。
但最后,她的母爱占了上风,于是她振作起来,不管会产生什么后果,她要亲自去,而不是派人去,向费德里戈要这只猎鹰,把它带回给儿子。“孩子,”她说,“放心吧,快点好起来。因为我答应你明天早晨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你要那只猎鹰。”那孩子听了非常高兴,当天病情就有了好转。
第二天早晨,乔万娜带着一个女伴,出去散步,来到费德里戈的农舍门口,让女伴去叫他出来。因当时不是带猎鹰打猎的季节,费德里戈正在外面的菜园里干些杂活。当他听说乔万娜在门口要见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高兴兴地跑过去见她。
乔万娜见他跑了过来,迎上前去,对他做出迷人的微笑。费德里戈尊敬地问她好,她说:“费德里戈,你好。我是来补偿你因为我而蒙受的伤害,因为你爱我爱得过火。我补偿的方式就是,我带来女伴与你一起共进午餐,请注意,只是一顿便饭。”
“我不记得曾经受过您的伤害,”费德里戈谦恭地说,“您对我没做过任何错事,对我很好,如果说我曾经取得过什么荣誉,那都归功于您的美德和我对您的爱。即使我仍有万贯家财,您的光临也使我感到万分荣幸,但事实上您是来访问一个一贫如洗的人了。”他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尴尬地引领她穿过宅子,来到花园里,因没有人陪伴她,就对她说:“您看我这里再没有别人了,就请这位女人陪陪您吧,她是我邻居的妻子,我去准备午饭。”
尽管他已陷入极端贫困的境地,但他仍未意识到,(虽然天主知道他应该意识到)他是多么无节制地将他的财产挥霍一空。但今天早晨,因为他实在拿不出他当初出于对夫人的爱款待成千上万客人的像样饭菜摆在夫人面前,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因挥霍无度而造成的赤贫。他疯狂地东翻西找,但既找不到钱也找不到东西来换几个钱,弄得他不知所措,只好诅咒自己的命运;上午过了大半,他还是未能找到一点儿招待夫人的东西,为此他十分焦急,但他不愿求助于任何人,更不愿向他的雇工开口。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他那只心爱的蹲坐在他小客厅里栖木上的猎鹰身上。因没有任何东西可招待夫人,他抓起那只猎鹰,摸一摸,觉得它挺肥,认为这是一道适合招待这样尊贵夫人的美味佳肴。他没再多想,拧断它的脖子,把它交给女仆,那女仆迅速将它去毛、清理干净,放到烤叉上去,用心翻烤。在餐桌铺好了雪白的亚麻台布后,他愉快地来到外面的花园里,对夫人说午餐已经准备好了,请夫人用餐。于是,乔万娜和她的女伴走进了餐厅,坐下来与费德里戈共进午餐。费德里戈非常热情地招待她们吃肉,她们不知情地吃下了那只珍贵的猎鹰。
吃完午饭后,两位女客又与费德里戈愉快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乔万娜觉得是她提出来访目的的时候了,于是她亲切地对费德里戈说:“如果你回想一下你过去的生活和我的你理解为冷酷无情的贞操,我相信当你听到我来到这里的主要原因时,你会为我的冒昧感到惊讶。但是,如果你有孩子并知道父母对孩子的疼爱,我相信你会多少原谅我的。尽管你没有孩子,但我有一个,而且逃避不了母爱对我的各种强制,它们迫使我,不论我自己的情感或社会礼仪怎样看这件事,它们迫使我向您要一件东西作为礼物,我知道那是你特别珍惜的东西,你那样珍惜它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你不幸的境况中,它是唯一能给你快乐、消遣和安慰的东西。我向你要的礼物就是你的猎鹰。我的小儿子特别喜欢它,如果我不能把猎鹰带给他,恐怕他的病就会加重,我就可能失去这孩子。所以,我请求你,不是出于你对我的爱,你对我的爱并不使你对我负有任何义务,而是出于你的慷慨——从来没有任何人像你那样慷慨——请你把那只猎鹰送给我吧。那样我就能声称我用这件礼物救了我儿子的命,而且我当然将永远为此而感激你的。”
费德里戈听了她的请求,意识到他已无法满足这个请求,因为他已经把那只猎鹰做成午饭款待她吃了;所以他突然在她面前大哭起来,说不出一句话来。乔万娜以为他是舍不得与他那只猎鹰分开而悲伤,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所以她想说她并非真的想要那只猎鹰;但是,她没有立刻说出来,想等费德里戈镇静下来,看他如何回答她。费德里戈这样对她说:“自从天主高兴地让我爱上您以后,我想命运之神一直在用各种方法虐待我,因此我对她满腹怨言;但她以前对我的所有虐待与她这次在我身上玩弄的诡计比起来。都算不上什么了。在我家还是一座豪宅时,夫人都未曾踏进门槛一次,而您今天却光临寒舍,只是想向我要一件小小的礼物,可命运之神却故意让我不能把它给您。是什么原因,听我简单地说给您吧。当我听说您瞧得起我,想在我这儿吃午饭时,考虑到您的高贵地位和品德,我要尽我所能,用最精美的菜肴款待您,而不能用一般客人的东西招待您,我想这样做是正确、合适的。我想到了您向我要的那只猎鹰,那是一只多么特殊的猎鹰啊,我突然想到那只猎鹰是招待您的一道合适的佳肴,所以我把它烤了,放到盘子里献给了您,您刚刚吃下了它,我想不会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可是现在我明白了您并不是想以这种方式得到它,我不能将它给您了,我感到非常沮丧,我想我将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了。”
说完这番话,他拿来那只猎鹰的羽毛、爪子和嘴,扔到她面前作为证据。乔万娜责怪他不该把这样一只珍贵的猎鹰杀了给一个女人吃,但心中只是暗暗地高度称赞他贫贱不能移的高贵精神。因为她已经没有了得到猎鹰的希望,所以特别担心儿子的身体。她谢过费德里戈的热情款待和善良愿望,忧郁地告辞费德里戈,回到儿子身边。不知是因为他没能得到那只猎鹰而失望,还是因为他的病已无可救治,那孩子没过几天就告别了人世,使母亲悲伤至极。
很长一段时间她与苦涩的眼泪为伴;但她极其富有,而且还很年轻,她的兄弟们不断地劝她改嫁。她本不愿改嫁,但她的兄弟们再三相劝使她不得安宁,她想到了费德里戈、他的善良和他上次杀猎鹰招待她的令人崇敬的举动,于是对她兄弟们说:“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宁愿独身。但如果你们坚持要我改嫁,哎呀,我只愿嫁一人,那就是费德里戈·德格里·阿尔贝里吉。”
她的兄弟们认为这是一个天大的玩笑。“这是什么话,你傻吧?”他们说,“你怎么能要他?他身无分文!”
“当然,你们说得完全对,”她回答说,“可是我宁愿嫁给一个没有钱财的男子汉,也不愿嫁给一个有钱财但没有男子汉气概的人。”
兄弟们见她主意已定,虽然费德里戈现在贫穷,但他们都很崇敬他的为人,所以就都同意了她的愿望,她带着全部财产嫁给了费德里戈。费德里戈娶了这位他一直强烈追求的女人,并由此而成为一个富有的男人,他从此学会了节俭,一生与妻子过着幸福的生活。
故事第十
一位偷情受挫的妻子痛骂其他与人通奸的女人,而对丈夫隐瞒自己的情人。不幸的是,她的不端行为也被丈夫发现,但故事的结局却是十分快乐的。
女王讲完了故事,大家都赞美天主赐予了费德里戈应得的奖赏。然后,从来不用人吩咐的迪奥内奥清楚而响亮地开始了:
我们都喜欢取笑别人的卑鄙行为,而不愿快乐地提及人们的善行,特别是正被谈论的事情与我们无关时尤为如此。我也不知应该受到谴责的是我们性格上的随意性缺点,还是人的某种邪恶品质,还是人的本性如此。可爱的小姐们,我以前讲的故事和我现在将要讲的故事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消除你们的郁闷,给你们提供一点儿快乐,使你们有个好心情。尽管我要讲的故事中有的内容不完全妥当,但它会给你们提供很大的乐趣,所以我还是讲给你们听吧。当你们听这个故事时,你们要像在花园里那样做:当你们伸出纤手去摘玫瑰时,别碰着刺儿。听这个故事时,你们必须这样做,别管那可怜的男人注定要倒霉的、卑鄙的癖好,只看着他妻子与别的男人明来暗往地偷情鬼混并欺骗他而开怀大笑吧;必要时,对他人的不幸表示同情吧。
不久以前在佩鲁贾,有一个名叫皮埃特罗·迪·温乔洛的富翁,他娶了妻子,不是出于对那姑娘的爱,主要是为了掩人耳目,减少人们关于他酷爱男色的舆论。命运之神以这样的方式赞许他的癖好:他娶的妻子是一个身体健壮、精力旺盛、红头发、红皮肤的年轻女人,她本来有能力接纳两个丈夫,一个丈夫根本满足不了她,可她偏偏嫁给了一个把更多心思放在与其同性的男人身上而不是在她身上的男人。时间长了,她逐渐看出了这一点;她深知自己长得漂亮,有着强烈的做爱欲望,起初对丈夫的行为极为愤怒,偶尔用一些说不出口的话骂她丈夫,因为他使她过着受折磨的日子。但是,她发现她的责骂并不能改变她丈夫的心,反而使自己心情更加不好,于是对自己说:“既然这个性反常者为了与他那些去势的雄马同住一间马厩而抛弃我,那我就去找别的男人与我交配。再说,我当初嫁给他并给他带来一份丰厚的嫁妆,那是因为我把他当成了一个男子汉,完全相信他也需要其他男人需要的东西。如果我没有把他当成一个男子汉,我是绝不会嫁给他的。他知道我是一个女人,如果他不喜欢我们女人,他为什么要娶我?这是不能忍受的。假如我想背弃这个世俗的世界,我早去当了修女。但我不想超凡脱俗,我想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所以我没有出家。但是,如果我指望这个家伙给我快乐,我就是等到老也不会如愿以偿。当我成为一个干瘪的皱皮老太婆时,我会多么严厉地责怪自己,懊悔浪费了自己的青春,没享受到一点儿人生的乐趣;而他竟是这么好的老师和榜样,教给我如何从他所爱的那些强壮男人身上获得最大的快乐。我追求这种快乐是完全值得称赞的,而他那样做则是彻头彻尾可耻的。我所触犯的只不过是法律,而他不仅触犯了法律而且违背了天理。”
这种想法也许在她脑子里出现过多次,于是她决定谨慎地将这一想法付诸行动。她与一位老太婆交上了朋友。乍看起来,这个老太婆简直就是那位喂蛇的圣维尔迪安娜;她的手指总是不停地捻着念珠祈祷,总是得到赦免;她逢人就讲历届教皇的生平和圣方济各的创伤,几乎人人都把她看作是一位圣人。那少妇与她交往了一段时间后,认为时机成熟,就将自己的目的向她和盘托出,那老太婆对她说:“孩子啊,天主知道(而且他洞察一切)你是非常正确的。如果你不想浪费青春,即使你这样做不是为了别的原因,你也应该这样做(而且每一个姑娘都应该这样做)。对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来说,没有比虚度青春更悲惨的了。我们一旦成了丑陋的老太婆,除了坐在火炉边望着余烬,我们究竟还有什么用处呢?如果说有个女人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并且能作为见证,那么我就是这个女人。因为我现在老了,所以我意识到我失去了很多机会,因为认识得太晚,一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就感到无尽的痛苦!我并不是说我让所有机会都白白错过了——你不要以为我有那么傻——但我连一半的愿望都未能满足,想起这些就感到非常痛苦,天主是知道的!我的意思是,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吧:没有一个男人见了我会停下来问我一声好!男人们的情况就不是这样。除了这件事儿外,他们生来就有许多种能力,而且他们的大多数能力从年轻时一直持续到老年。而我们女人呢,如果不只是为了这件事儿和生孩子,我们生来还能干什么呢?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才爱我们的。如果别的不能使你明白这一点,这个事实会使你明白的:女人随时都可以干这件事儿,而男人却不行,另外,一个女人能把十二个男人玩得筋疲力尽,而多少个男人却总是对付不了一个女人。我们女人生来就是干这个的,我再跟你说一遍,你最好跟你丈夫针锋相对。那样当你的肉体变得衰弱无用时,你的心就不会责怪它。你在这个世界上所能得到的就是伸出手去找,找到了就抓住,及时行乐,对于女人来说尤其如此,趁我们还年轻,我们要比男人更好地利用我们的时光。你自己会看到的,当我们老了时候,我们的丈夫会一眼都不看我们,其他男人也不会理睬我们;他们会把我们赶进厨房去和猫儿亲近,去数锅碗瓢盆。更可气的是,他们把我们当成他们的笑柄,他们这样唱:‘年轻姑娘吃瘦肉,干瘪老太啃骨头。’还有更多的难听话呢。好了,我不想再说了,我只想告诉你,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可信任的人了,因为我真能帮助你。任何尊贵的男人,我都能把需要说的话说给他听;任何粗鲁的男人,我都能讨好他,让他对我唯命是从。所以,告诉我你喜欢上了哪个男人,其余的事情就都包在我身上了。姑娘,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请你记住,我是一个穷女人,我想从现在起,请你资助我的所有祈祷和每一次诵经,天主会为你已故亲人的灵魂将这些祈祷化为点燃了的蜡烛。”那老太婆说完这番话,就不再说什么了。
所以,那少妇就与那老太婆达成了一个协议——如果老太婆遇到那位经常在这一带经过的年轻人(少妇向她描述了那年轻人的相貌特征),她就知道该怎么做。然后,她给了老太婆一块带骨头的咸肉,与她告别了。没过几天,那老太婆就秘密地将少妇所描绘的那个小伙子带进了她的卧室;不久又按照少妇的喜好换了另一个,因为她可不是一个明知能从年轻小伙子们身上获得享乐而放过机会的姑娘,同时密切注意不让她丈夫发现。一天晚上,她丈夫要去一个名叫艾尔科拉诺的朋友家吃晚饭,她吩咐那老太婆从佩鲁贾最漂亮、最迷人的小伙子中给她弄一个来。老太婆很快就办到了。但是,她刚要与那小伙子坐下来吃饭,就听见有人在前门外叫门,那不是别人,正是她丈夫皮埃特罗。少妇听出了她丈夫的声音,吓得要死。如果可能,她还是要设法把小伙子藏起来。因为她想不出怎样把小伙子弄出家门,也找不到其他藏身之处,就只好把他藏在他们一起吃晚饭房间外面阳台上的一个鸡笼下面。她把那天早些时候倒空的一条粗糙的草袋子盖在鸡笼上。把这一切安排好后,她立刻吩咐仆人给她丈夫开门。
丈夫一进门,她就对他说:“哎呀,你一定是一口吞下了你的晚餐!”
“我们连晚餐什么味儿都没尝到。”
“怎么回事?”
“听我慢慢跟你说,”皮埃特罗说,“我们,艾尔科拉诺,他妻子和我,刚坐下来要吃饭,忽然听到附近有人发出打喷嚏声,接着又听见第二声,我们都没有在意。但接着传来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随后,喷嚏声不断传来,我们感到非常奇怪。本来就因为妻子让我们等了半天才给我们开门而对妻子有些生气的艾尔科诺,这时对妻子大发脾气说:“这是怎么回事?打喷嚏的那个家伙是谁?”他从桌边跳了起来,朝我们旁边的楼梯走去。楼梯下面有一个放置杂物的小房间,你会看到在这一带住宅里的楼梯下面都有这样一个杂物间。他觉得喷嚏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于是他去开那个小杂物间的门。门一开,里面立刻冒出一股最令人讨厌的硫黄臭味来。实际上,他们早就闻到那种臭味,并都抱怨过怎么会有这种臭味。那夫人仅解释说,她曾用硫黄来漂纱,她把倒硫黄的铜碗放在杂物间里来熏面纱,那臭味还是冒了出来。艾尔科拉诺打开了杂物间的门,让气味散去一些,便朝里面看去,看见一个男人还正在那儿打喷嚏呢。的确,那硫黄仍在使他不停地打喷嚏。再过一会儿,这种硫黄气味就会憋得他再也打不出喷嚏、再也呼吸不了了。‘啊!’艾尔科拉诺发现了那个男人,对妻子大喊:‘你这个女人,现在我明白了刚才我们到家时你为什么让我们在外面等了那么长时间。但我一定要以牙还牙地报复你,即使那是我最不愿意干的事情!’那夫人见自己的私情被当场捉住,未做任何辩解,赶忙离开餐桌溜走,不知去向。艾尔科拉诺没有注意到他妻子已经溜走,只是不停地催促那打喷嚏的人出来,但无论他说什么,那人也一动不动,他已经呛得晕过去了。于是,艾尔科拉诺抓住他的一只脚,将他拖了出来,然后跑着去拿来一把匕首,要杀死那人。我赶紧站起身,阻止他杀死或残害那人,因为我担心事情闹大会把法官招来。实际上,在我保护那小伙子时,我喊叫声音太大,邻居们闻声赶来,抢走那小伙子,不知道把他抬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我们的晚饭就这样被打断了,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不是我一口吞下一顿晚饭,实际上我连一口都没尝到。”
听了丈夫这番话,夫人意识到还有别的与她一样聪明的女人,但有些人偶尔会遭到不幸;她很愿意站出来为那女人说几句话,但转而想到如果她谴责其他女人的过失,她就会有更多的追求自己享乐的自由,于是她这样对丈夫说:“啊,我永远也干不出这种事儿来!好一个圣洁的典范!一个贞洁女人的忠诚!她看上去像个圣人,我都曾想找她去忏悔!作为一个已不算年轻的女人,她给姑娘们做出了什么好榜样啊!我诅咒她出世的那个时刻,诅咒她居然还有脸儿活下去!她是一个无耻、邪恶的女人!她是所有女人的耻辱。她这样做岂不是把自己的贞洁与对她丈夫许诺的忠诚和她在世人眼中的好名声一起抛弃了吗?岂不是无耻地把她的丈夫——一个有成就的男人,一个受尊敬的市民,一个对她那么好的丈夫,拖入泥淖了吗?她为另一个男人而侮辱了自己的丈夫,她不仅侮辱了她丈夫也侮辱了她自己。因为我希望得到天主的拯救,所以我认为天主不会饶恕她这种女人:应杀死她们,把她们活活烧死,化为灰烬。”
说完,她想起了她藏在附近鸡笼里的情人,就哄皮埃特罗去睡觉,因为到了睡觉的时候了。但他只想吃饭,不想睡觉,就问她晚饭有什么吃的。“现在又提起晚饭了是不是?”她大声说,“当然我们都非常习惯了在你不在家的时候吃晚饭!我们真都成了艾尔科拉诺老婆一样的人了!去吧,快去睡觉吧,为什么不?那是你能干的最好的事情。”
那天晚上,碰巧皮埃特罗的几个雇工从农场运回一些东西,把毛驴拴在与阳台毗邻的小马厩里。他们忘了给毛驴水喝,其中一头毛驴渴得难忍,挣脱缰绳,跑出了马厩,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希望找到水喝,碰巧撞上了里面藏着小伙子的鸡笼。那小伙子趴在鸡笼里,一只手的指头伸在笼外;他可真走运,或者说他真倒霉,那头毛驴踩在他的手指上,他疼得大叫起来。皮埃特罗听见叫声感到非常奇怪,注意到那叫声就来自他的房子里。于是,他走出房间,跑向鸡笼,因为他听见那小伙子还在那儿叫喊,那头驴的蹄子正重重地踩在他的手指上,还没抬起来。“谁在那儿?”皮埃特罗一边问,一边抬起鸡笼,发现了那个小伙子。小伙子浑身发抖,不仅因为毛驴踩痛了他的手指,而且也因为担心皮埃特罗会伤害他。皮埃特罗实际上认出了他,他一直是皮埃特罗因同性恋癖好而长期追求的对象;但当他问小伙子在这里干什么时,小伙子无言以对,只是恳求他看在天主面上别伤害他。
“起来吧,”皮埃特罗说,“别担心:我不想伤害你,但你必须告诉我,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小伙子将夫人与他的私情和盘托出,皮埃特罗拉着他的手,把他领进卧室,他妻子正在那里惶恐不安地等待着他。他抓住了妻子的情人,妻子十分沮丧,但他却非常高兴。他在妻子对面坐下来,对她说:“你刚才还在咒骂艾尔科拉诺的老婆,说她应该被处以火刑烧死,说她是所有女人的耻辱。你为什么不用这同样的话咒骂你自己呢?如果你不愿意用同样的话咒骂你自己,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咒骂她呢?你清楚地知道,你犯下了跟她一样的罪过!只有一件事儿促使你干这种事儿,那就是:你们女人都是一路货色,一个个都是以谴责别人的罪过来掩盖自己。你们这些令人恶心的下贱东西,愿天主降下天火把你们都统统烧死!”
那少妇见她丈夫对此事的第一反应不过是痛骂她一顿而已,又见他牵着那漂亮小伙子的手脸上得意扬扬的样子,鼓起勇气说:“你当然希望天降大火把我们都烧死:你们男人对我们女人的爱好,就像狗喜欢棍子那样强烈。但是,天知道,你的愿望不会实现的。我很高兴和你说个明白,你到底抱怨什么。事实上,如果你愿意将我置于艾尔科拉诺老婆的同样处境,我本不应该觉得有什么不好。他老婆是一个虚伪的大骗子,但她却从她丈夫那里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他丈夫像一个男人应该对待妻子的那样体贴她、满足她,而我的情况却并非如此。是的,你让我有漂亮衣服和鞋子,可你清楚地知道你在那方面对我怎么样,有多久了你没有跟我睡觉。只要你能在床上照料我,我宁愿穿破衣、打赤脚,也不愿意拥有所有那些财产,忍受你的对待。皮埃特罗,咱们把这件事儿挑明了吧:我像其他女人一样也是女人,她们需要什么我也需要什么。所以,如果我去寻求你不给我的东西,你就没有理由责备我。至少我没有使你丢脸,没去找马夫或乞丐睡觉。”
皮埃特罗看得出来,她决心要说个通宵,因为他对妻子的行为并不在意,于是对她说:“好吧,夫人,够了。咱们就谈到这里为止吧。如果你真是好心肠,就劳驾你弄点晚饭来吃吧。我想这年轻人跟我一样,还没有吃晚饭呢。”
“他当然还没吃晚饭,因为我们刚坐下来要吃饭,你就突然回来了,真倒霉!”
“好吧,我们吃完饭,我就把这事儿安排好,你再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那少妇见丈夫情绪很好,便站起身,重新摆好餐桌,端进来她先前准备好的饭菜。然后,她在放荡的丈夫和年轻小伙子的陪伴下,高兴地用餐。我想不起来晚饭后皮埃特罗是怎样“把这事安排好”,让他们三人都满意的,但我清楚地知道,第二天早晨,当那小伙子被护送回广场时,他仍不完全清楚那天夜里他与皮埃特罗睡在一起的时间是否比与他妻子睡在一起的时间长。亲爱的小姐们,听我的忠告吧:针锋相对,他怎样对你,你就怎样对他,如果你当时办不到,那就记在心里,伺机报复。这样,你就不会白白吃亏了。
迪奥内奥的故事讲完时,姑娘们因自己的微妙意识,未敢放声大笑,但这个故事的确使她们非常高兴。女王意识到她的任期行将结束,于是站起身来,摘下花冠,快活地将它戴在爱丽莎头上,对她说:“小姐,现在应该由你执掌国政了。”
爱丽莎接受了这一荣誉,并按惯例,首先与管家一起安排好在她任期内要进行的活动;然后,大家高兴地听她说:“我们听过许多这样的事例:机智的人们用妙语或巧妙的回答阻止他人的挑衅或挡开即将到来的灾难。这是一个既有趣又有益的话题,因此,我希望我们明天就按照天主的意愿,讲述人们在被戏弄时,凭借敏捷的回答针锋相对、急中生智,避免危险、尴尬或损失的故事。”
这一建议得到大家一致赞同,于是女王站起身来,吩咐大家晚饭前自由活动。大家见女王已经站起来,就也像先前一样站起来,按照各自的爱好,四散开去,寻找乐趣。当蟋蟀停止鸣叫时,女王召集她的伙伴们回来吃晚饭,这是一桌节日般欢乐的筵席。吃过晚饭,大家又专心致志地奏乐、唱歌。艾米莉亚奉女王之命,领头跳起舞来。女王又吩咐迪奥内奥唱一支歌。他立刻唱了起来:“阿尔德鲁达夫人,我给您带来了喜讯,所以……请您翘起尾巴吧!”
他的歌儿逗得小姐们尖声狂笑,女王笑得最厉害,但女王不许他再唱下去,让他换一支歌。
“好吧,”迪奥内奥说,“如果我有手鼓我就唱:‘小夫人,请您撩起裙子吧’或‘橄榄树下的草’,除非你们愿意让我唱‘海浪使我忧伤’。可是我没有手鼓,只好请你们告诉我唱什么。唱‘五朔节花柱舞蹈游戏好啊’怎么样?”
“不,再想个别的。”
“好吧,”迪奥内奥说,“我给你们唱‘喂,我的西蒙娜,咱们把它填满吧’。”
“啊,你这家伙真讨厌!”女王很快乐地说,“如果你愿意唱,就给我们唱一支好听的歌,那支歌不行。”
“喂,您别生气。只请您告诉我,哪一支歌您喜欢听。我会唱成千上万支歌。那么我就唱‘我有这把小竖琴,我能让它丁零零,丁零零’,或者‘我的丈夫,你轻点儿’,或者唱‘我花一百银币买了只公鸡’怎么样?”
小姐们都哈哈大笑,女王却有点生气了。“迪奥尼奥,别再胡说八道了,”她说,“给我们唱一支正经的歌吧,否则我要发脾气了。”
于是,迪奥尼奥收起笑容,立刻唱起了下面这支歌:
啊爱神,您看我被她多情明亮的目光所诱惑。您和她的优雅使我销魂落魄,沦为您和她的奴隶。她的目光光彩夺目,不,激情四射刺穿我的双眼,进入我的心田。爱神啊,她的美教我珍爱您,因此,我必须赞美我的爱情:您的美是人类应该真正珍视的美德,她的美却使我发出衷心的叹息。爱神啊,请接受我做您脚下的奴隶吧。我,可怜的哀求者,请您大发慈悲吧。怀疑揪住了我的心,令我困惑茫然:事实上我的忠诚与她的爱融为一体,但是,我不知能否推测出她的确承认我谦卑的忠诚。亲爱的爱神啊,请您去点燃她心中爱情的火焰并把我的问候带给她,告诉她我对她的耿耿忠心和因不知能否得到她的爱而忍受的巨大痛苦。亲爱的爱神啊,她能立刻认出您的尊容:恳求您,在命运拒绝之前,给我这个机会吧。
迪奥内奥不作声了,显然他的歌结束了。女王对迪奥内奥的歌大加赞扬了一番之后,又让其他人唱了几支歌。当夜深时,女王感到夜晚的清凉驱走了白天的炎热,便请大家回房睡觉,直到第二天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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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语,按薄伽丘所想象的,意思是“懦弱的人,没有骨气的人”。
罗马本是教皇所在地基督教的首都,1309年罗马教廷迁都于法国阿维尼翁市,至1377年才又迁回罗马。
表达夜间活动热情的传统主题。
腓特烈二世1240年围攻法恩扎。
传统的辨认主题,就像第二天故事第九中妻子的痣一样。
著名的海运业巨头,薄伽丘年轻时他还活着。
诺尔曼-阿拉伯建筑物,今天仍矗立在巴勒莫市内。
自1296年起任腓特烈二世的将军。
薄伽丘很明显指的是“小”亚美尼亚,易受武力袭击的地区,位于当今土耳其的阿那达地区中部。当时它与意大利贸易往来频繁。
薄伽丘可能想到了但丁的《地狱篇》第八章中挥霍者受到的惩罚,挥霍者在自杀林里遭到猛犬的追咬。
中世纪意大利圣人,以饲养天主派去她房间引诱她的两条蛇而闻名。
迪奥内奥建议唱几支通俗的、高度挑动情欲的小调,非常坦率,当然不是那种适合高雅人群演唱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