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第四天到此结束,第五天由此开始;大家在菲亚美塔的主持下,讲述有情人遭到最令人悲痛的不幸但最后获得幸福结局的故事。
东方已经发亮,旭日的光辉洒满了我们的整个半球,树上的鸟儿不停地叽叽咕咕地叫,迎接新的一天来到。鸟的甜美歌声也唤醒了菲亚美塔,她起床后,吩咐仆人唤起其他小姐和三位男青年,然后带领她的朋友们走出房间,一路上有说有笑,脚下踏着挂着露珠的小草,来到辽阔的田野愉快地漫步,等待着太阳高高升起。当大家在阳光的沐浴下感到太热了时,她便吩咐大家回到他们通常去的地方,受到好酒美食的款待,以消除晨练的疲劳。然后,他们又在赏心悦目的花园里信步游玩,一直到吃午饭时间。细心周到的总管已经准备好午饭,他们按照女王的心愿,表演了一两支源自普罗旺斯的快活的歌舞曲和其他歌舞曲后,高兴地坐下来用餐。午饭是一个既快乐又讲究教养的场合。午饭后,大家按照惯例,在歌唱家和乐师们的伴唱、伴奏下,又跳了好几支歌舞曲。然后,女王吩咐大家回房间午睡。一些人回去午休了,其他人仍留在花园里玩耍。下午三点钟刚过,他们像往常一样,又都按照女王的吩咐,聚集在喷泉旁边。女王坐在她的臣民们面前,微笑着转过身来,吩咐潘菲洛开头讲述幸福结局的故事。他欣然从命,这样开始了:
故事第一
傻瓜齐莫内的心上人被人抢去,他一心要将她夺回。他的计划遭到命运之神的挫折,被关进监狱。但就在这里,命运之神也给他带来一个同盟者。
为给今天这样一个愉快的日子开头,我有很多故事可讲。但其中有一个故事我特别喜欢,因为它将不仅帮助愉快的小姐们理解我们今天要讲的故事为什么会有幸福的结局,而且会使你们认识到爱情的力量有多么神圣、多么伟大、对人生是多么有益。如我没有弄错,你们都在爱恋之中。
我们在塞浦路斯人民的古老传说中读到,从前,在塞浦路斯曾有一个非常著名的绅士,名叫阿里斯蒂帕斯。他的财产无疑使他成为该岛上最富有的人,如果不是一件事儿让他烦恼,那么他完全可以认为自己是最受命运垂青的人。那就是,他的几个儿子中,有一个长得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其他任何一个小伙子都比不上他漂亮,但是他却非常愚笨,不可救药。老师的耐心教育、父亲的好言相劝或愤怒鞭打、任何人所凭空想出的各种办法,都不能灌输给他一点儿学问或一些礼仪。他原名叫加莱索(galeso),但是他那嘶哑、让人不愉快的讲话声音和他的动物而非人类的举止给他赢得了一个蔑称,齐莫内(cimone),这个名字相当于我们语言中的“畜生”。父亲一想起儿子如此浪费光阴就感到难以忍受。因为他对儿子的改好完全放弃了希望,所以让他去和乡下庄园里的土包子们生活在一起,不想在他的眼前经常见到这个使他忧伤的儿子。齐莫内一点儿都不在乎:他觉得跟乡下人在一起比跟城里人在一起更自在。
于是,齐莫内来到了乡下庄园,帮助佣人们干这干那。一天,中午刚过,他肩上扛着一根木棍,碰巧要从一个农庄到另一个农庄去,途中要穿过附近的一片美丽的小树林;当时正是五月份,树上枝繁叶茂,青翠欲滴。正当他在林子里走着的时候,命运之神指引他走进一块高树环绕的林中空地,空地一角有一眼凉爽的清泉;他看见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躺在清泉边的绿草坪上,睡得正香;她身穿一件薄薄的衣裙,她那乳白色的肌肤清晰可见,腰部往下盖着一条雪白色的薄被子。在她的脚边,躺着她的仆人,二女一男,也都正睡着。齐莫内一见到她,就停住脚步,支着那根木棍,一声不响地盯着她看,心里产生一种强烈的爱慕,完全被那姑娘迷住了,好像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女人形体似的。他感到,在他那粗鲁的、上一千次课也无法灌输进半点优雅品味的内心世界里,产生了一个想法:这想法似乎在对他那愚钝而单纯的心灵说,这是人的眼睛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他继续仔细地将她身体的各个部分一个一个地尽收眼底,他赞美她像金子一样的头发、她的前额、鼻子和嘴、脖子和肩膀,特别是她那微微隆起的胸部。他从一个庄稼汉变成了一个美的鉴赏家,此时他最想看的是她的眼睛,可是她双眼紧闭,因为她正香甜地睡着。他多次想唤醒她,看看她的眼睛,但是他发现她是他所见过的女人中最漂亮的,因而怀疑她可能是某位女神。他恰恰有足够的理智,使他懂得神圣的东西比世俗万物都更值得尊敬,于是他后退几步,等待她自己醒来。长时间的等待的确使他忍无可忍,但他被一种异常的愉悦所控制,舍不得离开。
过了很长时间,那个名叫埃菲杰尼娅的姑娘在仆人之前醒过来;她抬起头,睁开眼,见齐莫内支着那根木棍站在她面前,不禁大吃一惊。“喂,齐莫内,”她说,“这个时候你来这林子里干什么呀?”
由于齐莫内身高体壮、愚笨粗鲁,其父亲财产无数、地位显赫,附近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见她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回答埃菲杰尼娅的问话,只是出神地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感到从姑娘的眼睛里发出一种甜美的东西,使他心里充满了他以前从未感受过的幸福感。
姑娘见他这样看她,担心他的凝视是一种信号,这傻子也许会干出让她脸红的事情来。于是,她叫醒女仆,站起身来,说:“再见,齐莫内。”
“我要跟你一块儿走,”他回答说。
因为姑娘提防他干蠢事,所以拒绝他与自己一块儿走,可是怎么也摆脱不掉他,只得随他跟着自己回到家门口。齐莫内离开姑娘的家门口,径直去了父亲那里,对父亲说他绝不再回乡下了。父亲和家里人被他的决定弄得心烦意乱,但他们也只好随他的便,等着瞧是什么原因使他改变了主意。
由于埃菲杰尼娅的美丽,爱神的箭射中了齐莫内那学不进任何知识的心,使他的精神发生了如此迅速的变化,父亲、家人和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感到非常惊讶。他首先请求父亲让他和兄弟们穿得一样好,像他们一样潇洒地出现在人们眼前,父亲欣然满足了他的请求。此后,他开始结交行为端正的年轻人,学习有教养的人的行为举止,特别是恋人的行为举止;更让所有的人大大吃惊的是,他很快掌握了读、写的入门知识,进一步成为一个非常博学的人。此外,在他对埃菲杰尼娅的爱的驱使下,他不仅改掉了乡下佬讲话的粗鲁方式,变得温文尔雅,而且成为一名能歌唱、能演奏,技巧娴熟的音乐家,成为一名精通骑术、善使武器的能手,一名通晓海陆作战的专家。事实上,简而言之,不必再一一列举他的杰出才能,从他恋爱的那一天起,一年还未过去四分之一,他就已经成为塞浦路斯全岛上最有教养、最英俊、最有造诣的年轻人。
亲爱的小姐们,对于齐莫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我们能说些什么呢?我们只能指出这样一件事儿,天主赐给齐莫内的充满勇敢精神的天资,被妒忌的命运之神牢牢地拴在他心灵的一角,严密地禁闭起来,但是比命运之神更加强大的爱神打破了束缚,将他的全部天资释放出来。是爱神唤醒了他沉睡的心灵,强有力地使天主赐予他的却被禁闭在残酷的阴影里的才智重见天日。爱神也清楚地揭示,他在何时吸引人们的心灵并使之臣服于他的影响,又在他的光辉照耀下把人们的心灵引向何处。
齐莫内在表现对埃菲杰尼娅的爱中,像其他热恋中的年轻人一样,也有时做得过度;但他父亲明白,是爱情把他从猴子又变成了人,很乐意接受他的一切表现,并且积极支持他的追求。齐莫内记得,埃菲杰尼娅用“齐莫内”这个名字称呼他,因此拒绝人们用“加莱索”这个名字叫他。齐莫内努力为自己的爱情追求体面的结果,为了能娶她为妻,他几次想亲近他恋人的父亲齐普塞奥;但齐普塞奥总是这样回答:姑娘已被许配给罗得岛的帕西蒙达,他齐普塞奥不能食言。
埃菲杰尼娅的婚期到了,新郎已派人来接她去罗得岛。这时,齐莫内对自己说:“埃菲杰尼娅,现在是我向你表示我多么爱你的时候了。是你使我恢复为人,如果我能使你成为我的妻子,我确信我会比任何神仙都更光彩。有一件事是肯定了的:要么拥有你,要么一死了之。”说完这番话,他秘密地找了几个贵族青年朋友,准备了一艘为海战做了充分准备的大船,离港出海,在海上等待运送埃菲杰尼娅去罗得岛完婚的大船起航。埃菲杰尼娅的父亲很体面地招待了新郎派来迎亲的朋友之后,送女儿上了船,迎亲的大船立刻起航,向罗得岛方向驶去。一直在留神迎亲大船动静的齐莫内,第二天就指挥自己的战船赶上了他们。他站在船头,对运送埃菲杰尼娅大船上的人大喊:“立刻停船,降下风帆,否则就把你们打沉到海底!”对方的人从甲板下拿起武器,准备应战。齐莫内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抓起一个铁爪篙,扔向疾速行驶的罗得岛船的船尾,将铁爪篙的另一端拴在自己的船头上。然后,他不等同伴们相助,就像狮子一样凶猛地跳上罗得岛船上,视敌人如草芥;在爱情的激励下,他奋勇扑向敌人中间,手持短刀,以非凡的力量,刺穿一个又一个敌人的心脏,把他们像绵羊一样一个个击倒。罗得岛人见状放下武器,几乎异口同声地喊饶命。
齐莫内对他们说:“不是对抢劫的渴望,也不是我与你们的什么仇恨促使我离开塞浦路斯,来到公海上袭击你们。逼迫从事这一冒险行动的是一件我永远要得到的至高无上的东西,而对你们来说,把她和平地交给我只不过是最最轻微的损失——我指的是埃菲杰尼娅,我爱她胜过爱所有别的东西。因为我不能和平地、友好地从她父亲手里得到她,爱神迫使我以武力和敌对的方式从你们手里夺取她。所以把她交给我吧,愿天主保佑你们一路顺风。”
罗得岛的年轻人们并非出于慷慨而是为武力所迫,将泪流满面的小姐交给了齐莫内。齐莫内见她哭哭啼啼,就安慰她说:“尊贵的小姐,请不要悲伤。我是你的齐莫内。我对你长期真诚的爱与帕西蒙达的空口许诺相比,我比他更有资格得到你的爱。”
齐莫内吩咐把姑娘转送到自己的船上,对船上的财物分毫未动,悉数归了罗得岛人,自己也回到他的水手们中间;然后他放走了那些罗得岛人。齐莫内获得了如此珍贵的战利品,因此他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花了一些时间安慰哭泣的姑娘之后,他与同伴们商定不直接回塞浦路斯岛。他们一致赞同将船驶往克里特岛,不仅齐莫内,而且几乎他们所有人,都在那里有新老亲戚和很多朋友,因此,把埃菲杰尼娅带去那里是十分安全的。
但命运之神是反复无常的,刚才还微笑地帮助齐莫内得到了他心爱的小姐,突然就把被爱神之箭射中的年轻人的无比欢乐变成了无限悲痛。从齐莫内放走罗得岛人之后还不到四个小时,在夜幕降临时——齐莫内期待着那个夜晚将是他所经历过的最幸福的夜晚——突然刮起了最猛烈的风暴,空中乌云密布,海上波涛汹涌。因什么也看不清,齐莫内和他的同伴们很难采取任何行动或确定航向,实际上在那种情况下,甚至连船也控制不住了。齐莫内此刻是多么心烦意乱,就不用说了。在得到埃菲杰尼娅之前,死原本对他来说是无谓的,而现在他似乎觉得,天主让他如愿以偿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他更加悲惨地死去。他的同伴们也同样感到非常痛苦,但最悲哀的是埃菲杰尼娅,她痛苦地哭着,波浪的每一次撞击都使她非常害怕。她一边哭,一边严厉地毁谤齐莫内对她的爱,指责他这种鲁莽的行为:她说,风暴骤起的唯一原因就是神灵不允许他违背他们的意愿,实现使她成为他的新娘的肆无忌惮的野心;他将看着她死去,然后他自己也悲惨地死去。在严重的悲伤气氛中,水手们不知所措,而风却越刮越猛。他们不能确定他们是在朝哪个方向行驶,当他们到达罗得岛海岸时却未能认出那就是罗得岛,只是为了活命,竭力向岸边靠去。这时,命运之神又帮助了他们,把他们领进一个小港湾,碰巧齐莫内放走的那些罗得岛人也在他们前面刚刚到达那里不久。他们刚一意识到他们到达了罗得岛这一事实,天就破晓了,借着黎明的光亮,他们发现他们的船停泊在离他们前一天放走的那艘船不到一箭地的地方。
齐莫内顿时吓呆了,他对罗得岛人会报复的担心后来证明是完全有道理的。他命令他的水手们全力以赴,快速离开这里;然后,就听凭命运之神把他们带到哪里,任何地方也不会比此刻在这里更糟糕。于是他们奋力划船,试图逃离港湾,但无济于事。他们逆风行驶,风力非常大,不仅不能划出港湾,反而被冲上了岸滩。他们的船就这样搁浅了,刚刚离船上岸的罗得岛水手们认出了他们,其中一人立即跑向附近的年轻贵族们经常去的一幢房子,告诉他们,齐莫内和埃菲杰尼娅也被这场风暴吹到这里来了。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万分高兴,立刻从庄园里召集了很多人,迅速赶到海边。齐莫内与同伴们已经下了船,决定逃进附近的一个树林里,但他们全被抓获,包括埃菲杰尼娅,被带到那幢房子里。后来,当时正担任罗得岛法官的利西马科带领大队士兵从城里赶来,将齐莫内和他的同伴们带走,关进了监狱。这是执行帕西蒙达的命令,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前他正在罗得岛参议院里哀叹自己的命运。
就这样,不幸的齐莫内刚一拥有他心爱的人就又失去了她,除了几个亲吻,从她那里什么也没有得到。埃菲杰尼娅受到几位罗得岛贵族夫人的亲切接待,她们安慰她,帮助她从遭劫持所受到的惊吓和遇风暴所受到的折磨中恢复过来。在指定举行婚礼的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一直被当作客人招待。尽管帕西蒙达极力要求法官将齐莫内等人处死,但因齐莫内在前一天释放了年轻的罗得岛人,所以他和他的同伴们被免了死罪,但被判处终身监禁。可想而知,在狱中,他们备感凄凉悲苦,没有一点儿获得快乐的希望。同时,帕西蒙达拼命地催促婚礼的准备工作。
这时,命运之神好像后悔,她不该这样突然不公平地对待齐莫内,于是用了一个新花样前来援救他。帕西蒙达有一个弟弟,名叫欧尔米斯达,年纪虽比他轻,但智慧绝不在他之下。他很长时间以来就一直与城里一位年轻、美丽、名叫卡桑德拉的贵族小姐协商结婚的日期,但利西马科法官也深深地爱上了她,与此同时,姑娘的婚礼因各种原因推迟了很多次。这时,帕西蒙达正在为自己筹办一个盛大的婚礼,心想如果他能使弟弟欧尔米斯达也在同一天与卡桑德拉结婚,免得以后再举行一次婚礼、再一次开支,那岂不是很好的一件事。于是,他出面又一次与卡桑德拉的家人商量,这一次终于达成协议。他和弟弟与他们一起安排,他们将在同一天分别与埃菲杰尼娅和卡桑德拉结婚。利西马科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痛苦,因为这剥夺了他一直逗留不去的希望,如果欧尔米斯达不与卡桑德拉结婚,那么他就肯定会把她娶到手。但他很聪明,把痛苦压在心底,转而考虑如何使他们的计划失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携姑娘逃走。他认为,这个计划是完全可行的,因为他可利用他的职权之便,尽管他也很清楚作为法官这样求婚是很不体面的。总之,经过再三考虑,体面让位于爱情,他决定就那样干——携卡桑德拉逃走。当他考虑他将需要什么人来帮忙、如何实施这一计划时,想到了正被他严密监禁的齐莫内及其伙伴们;他认为,干这样的冒险行动,除了齐莫内,他再也找不到更好、更可靠的伙伴了。
那天夜里,他秘密地把齐莫内传到自己房间里,对他说了下面这番话。“齐莫内,”他说,“神灵用他们的慷慨之手把美好的礼物赐予人们。他们也非常聪明地考验一个人的力量,他们认为那些在任何情况下都坚定、忠贞的人是最勇敢的人,因而也最值得最高赏赐。因为你父亲是一个极有钱的人,这我知道,所以神灵想要对你现在的勇气做一次比你在父亲家里受保护的范围内更使人确信的考验。我听说,神灵用爱的刺激和渴望把你从畜生转变为一个人;随后,他们想要看一看,在你经历了不幸和牢狱之苦之后,你是否保持着你因获得了心爱的人而享受短暂快乐时的同样心态。如果你的确还是同样心态,神灵将要赐予你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使你感到幸福的东西。为了更好地恢复你以前的勇敢精神,我将告诉你神灵将要次要赐予你什么。命运之神将埃菲杰尼娅赐予你,但立刻又愤怒地将她从你身边夺走。帕西蒙达则因你的失败而高兴,又急切地欲将你置于死地,现在正紧锣密鼓地准备他与你的埃菲杰尼娅的婚礼:那样他就会享受命运之神赐予你的宝贵财富——埃菲杰尼娅。如果你像我所相信的那样深爱着她,这一定会使你非常痛苦。我之所以能如此深刻地理解你的痛苦,是因为我有与你类似的经历:他的弟弟欧尔米斯达正准备在同一天娶卡桑得拉,而我爱卡桑得拉胜过爱一切其他任何东西,因此他将对我做出严重伤害。为了避免命运给予我们的这一令人痛苦的打击,就我所能看到的,命运之神留给我们唯一可行的路就是发扬我们的英勇气概,拿起刀剑。这样你用武力第二次劫走你的心上人,我是第一次。那么,如果你要再次夺回你所爱的人——我不想说你的自由,因为我怀疑没有她你还会重视你的自由——你的小姐,假如你愿意与我一起行动劫走她们,神灵就已经把她置于你的掌握之中了。”
这番话使齐莫内精神振奋,立即回答:“利西马科,如果你所说的真的会使我夺回埃菲杰尼娅,干这事儿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勇敢、更可靠的人了。请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你会看到我将以非凡的力量去完成此事。”
“后天,那两位新娘将首次踏进她们丈夫的家门。我们也将在黄昏时分进入他们家,你要全副武装,带上你的同伴,我带上我自己完全信赖的朋友。我们将从宾客中抢走新娘,把她们带上我已经秘密准备好的船,无论谁胆敢阻挡我们,一律杀掉。”
齐莫内赞同这个计划,回到监狱中静静地等待那一约定时刻的到来。
举行婚礼的那天到了,两位新郎家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身穿最美丽的盛装,处处洋溢着欢乐和节日的气氛。利西马科已事先发表了高谈阔论的长篇演说,激起了齐莫内及其伙伴和他自己同伴们的行动热情,吩咐他们将武器藏在衣服里。然后,当时机似乎成熟时,他将这些人分成三组:他谨慎地将其中一组派去港口,以保证他们顺利上船,无人阻挡。他率领另两组去了帕西蒙达家里,留下其中一组把守大门,以防止另一组人被锁在房内或被切断退路;他与齐莫内率领第三组爬上楼梯,见两位新娘与许多其他夫人、小姐一起在一个房间里,坐在餐桌旁指定的位置等待上菜,他们大步闯了进去,掀翻餐桌,各自抢得自己所爱的人,交给同伴,吩咐他们立刻把两位姑娘送到在港口等待的船上。两位新娘尖声叫喊,号啕大哭,其他夫人、小姐和女仆们也都大哭大嚷着,整个房间里顿时哭喊声震耳欲聋。齐莫内、利西马科及其伙伴们拔出刀剑,向楼梯冲去,无人敢挡。正当他们下楼梯时,遇上了闻声赶来的帕西蒙达。他手执一根大棒,但齐莫内猛然一刀向他砍去,将他的头劈成两半,帕西蒙达当即倒在他的脚下毙命。欧尔米斯达跑来援救他的哥哥,这可怜的家伙被齐莫内又一刀砍死。其他试图接近他们的人都被利西马科和齐莫内的伙伴们击退、砍伤。他们迅速冲出这座充满鲜血和混乱、眼泪和悲哀的宅子,紧紧簇拥着他们的战利品——两位姑娘,直奔港口的那艘船,一路上未遇到任何阻碍。利西马科和齐莫内及其伙伴们护送着两位小姐上了船,然后水手们操桨开船,快乐地离开了罗得岛,此时岸上站满了手持武器前来搭救两位小姐的人。
到达克列岛后,他们受到很多亲戚朋友的热烈欢迎。齐莫内和利西马科在大家隆重的祝贺声中娶了两位姑娘,并为他们的成功抢劫而沾沾自喜。他们的所作所为闹得塞浦路斯和罗得岛天翻地覆,多亏两地亲戚朋友们的调解,双方的敌对情绪才有所减轻,最后终于为齐莫内找到一个办法,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流放之后,他才带着埃菲杰尼娅回到塞浦路斯;同样,利西马科也带着卡桑德拉回到罗得岛。自此,他们各自与自己所爱的人在自己的家乡幸福地生活下去。
故事第二
马尔图乔因家境贫穷不能娶来他的心上人戈斯坦莎,去了柏柏里。几经挫折之后,他成了国王的宠臣。悲痛欲绝的戈斯坦莎也随船漂泊到了柏柏里,在那里,命运之神对他们加以青睐。
女王听完了潘菲洛的故事后大加赞赏;然后吩咐艾米莉亚接着讲个故事,于是她这样开始了:
当我们所做的事情赢得了我们所寻求的奖赏时,我们有理由为之快乐。因为从长远的观点看,当我们恋爱时,我们应该享受欢乐,而不是痛苦;比起我遵从前任国王的命令讲他那个题目,我将更快乐地遵从女王的命令。讲今天这个题目。
你们一定知道,西西里附近有一个名叫利帕里的小岛,不久以前,那里有一个名叫戈斯坦莎的非常美丽的年轻姑娘,是岛上一家名门望族的后代。一位名叫马尔图乔·戈米托的岛民爱上了她。这是一位有良好教养、举止文雅、技艺精湛的年轻人。戈斯坦莎也深深地爱上了他,到了一日见不到他就闷闷不乐的程度。马尔图乔想娶她为妻,于是向她父亲表明自己的心意,但她父亲的回答却是:他是个穷小子,不能把女儿嫁给他。因为穷而遭到拒绝,马尔图乔为此感到非常气愤;他与几位亲戚朋友装备了一艘小船,发誓不成富翁不回利帕里。他离开家乡,开始穿行在柏柏里沿海一带,干起了海盗的勾当,掠夺任何不能将他击退的人。在这个冒险性事业上,命运之神是很能够支持他的,但他却不能见好就收。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就使自己和他的伙伴们变得极为富有,但他仍不满足,与他的伙伴们继续堆砌财富,直到有一天他们被几艘撒拉逊人的船只包围,抵抗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全部被俘,他们的财物被劫掠一空;他的大多数伙伴被塞进加重的麻袋,扔到海里;马尔图乔的船被凿沉,他被带走,关进突尼斯监狱。他在那里吃尽苦头,备受折磨了很长时间。
消息传回利帕里,但消息不是从一两个人嘴里说出的,而是源自各种各样的人,都说马尔图乔及其伙伴全都淹死了。戈斯坦莎本来因马尔图乔出走已经痛苦万分,现在听说他与伙伴一起淹死了,更是痛哭不已。决定不活下去了。因为她不能使用暴力手段结束自己的生命,她忽然想出一个新奇的自杀方法。一天夜里,她悄悄地溜出了父亲的宅子,来到港口,幸运地发现在一艘小船稍远处停泊着一艘小渔船;它的主人刚刚离船上岸,所以她发现这艘小渔船上船桨、桅杆、船帆装备齐全。她迅速跳进渔船,向大海深处划了一小段路后,扬起风帆——因为她像岛上的其他女人一样,也受过一些驾船训练。然后,她扔下桨,抛开舵,任凭风浪摆布,心里想这海风一定会使一艘无人掌舵、没有货载的小船倾覆,或者将船吹到一块礁石上将其撞碎,结果她会淹死,即使她想逃也逃不脱了。她将一件斗篷裹在头上,哭泣着躺在船舱里。
但是,事情的发展结果与她想象的完全不同:那天刮的是北风,而且风力很小;海面平静,小船随风漂泊,第二天晚上漂到了一个名叫苏萨的城镇附近的海滩边,距离突尼斯约一百英里。戈斯坦莎根本没有意识到船已经搁浅了,因为她一直躺在船舱里,一次也没抬起头来,她也从未打算抬起头来看一看船飘到什么地方了。正当船搁浅在沙滩上时,一个矮小的穷苦女人碰巧在沙滩上,帮助渔民们收渔网。她看见了这艘船,感到非常奇怪,这艘船竟然张着满帆,全速地冲向岸边。她心里想,船上的渔民一定是睡着了,便走过去看看,但她没看见一个渔民,只见这位年轻姑娘睡得正香。她一遍又一遍地叫她,终于把她叫醒;她根据服装认定那姑娘是个基督徒,便用意大利语问她,为什么孤身一人驾船来到这里。戈斯坦莎听见有人用意大利语对她讲话,便以为一定是一阵风将她刮回了利帕里岛;她迅速站起身来,向四周看了一看,发现自己是在岸上,却不认识这里的风光,便问这位女人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孩子,你现在是在柏柏里,离苏萨很近。”
戈斯坦莎见天主不愿送她去死,感到非常失望;听说身处异地,她又为自己的贞洁担心。她完全不知所措,坐在船边大哭起来。那位善良的女人见她这样,怜悯之心油然而生,她说服姑娘跟她来到自己的小棚屋里,继续好言劝慰姑娘,终于使姑娘讲出了她来到这里的经过。她发现戈斯坦莎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就拿出一些干面包、一点儿鱼和一些水放在她面前,劝她吃一点儿。戈斯坦莎听那位善良的女人讲意大利语,便问她是什么人。那位女人回答说,她是特拉帕尼人,名字叫卡拉普雷莎,她在这里服侍一些基督教渔民。无论姑娘怎样伤心,当她一听到这个名字时,就觉得这名字是一个好的征兆,尽管她说不出是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心里顿时产生了新的希望,虽然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希望,她求死的欲望也就随之消失了。她既没有泄露自己的身份,也没有说出自己是哪里人,只是一再恳求那位善良的女人看在天主份上,可怜、可怜她的小小年纪,给她一些指点,怎样做才能保护自己的贞洁。
好心肠的女人卡拉普雷莎听了她的话,把姑娘留在棚屋里,出去迅速收完渔网,然后回到棚屋里,用自己的斗篷将姑娘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带着她去苏萨。她们到达那里后,她对姑娘说:“我要领你去见一位撒拉逊女人,她非常善良,是一位有一颗金子般心的慈祥的老太太,我经常帮助她料理家务。我会尽力把你托付给她,我绝对相信她会高兴地收留你,把你当成女儿看待。你跟她生活在一起时,应该尽你最大努力服侍她,取得她的欢心,直到天主赐予你更好的运气。”她果然照她的话去做了。
那位已年迈的老太太听了卡拉普雷莎的介绍后,端详着姑娘的脸,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她把戈斯坦莎拉到自己身边,吻了吻她的前额,然后拉着她的手,领她进了屋里。她与另外几位妇女住在一起,但家里一个男人也没有,她们都在忙着干手里的活儿,用丝绸、棕榈叶和皮革制作各种东西。仅在几天之内,戈斯坦莎就学会干一些这类活儿了,和她们一起制作手工艺品;老太太和那些妇女们都非常疼爱她。不久在她们的教导下,她又学会了她们的语言。
戈斯坦莎就这样在苏萨住了下来,而家里人却为她的失踪甚至以为她死了而悲痛不已。当时突尼斯的王位被一个名叫穆里亚布德拉的人所占,但住在格拉纳达的一位与权贵有关系、势力十分强大的年轻人声称,突尼斯的王冠应属于他,于是征募组建了一支强大的军队,浩浩荡荡前来攻打突尼斯,要把突尼斯国王赶出去。
这个消息传到了监狱中马尔图乔·戈米托耳朵里。他精通柏柏里语言,当他听说突尼斯国王正在竭尽全力准备防御时,他对看守他的人和同伴们说:“如果我能见到国王,我敢说我能给他献上一计,使他打赢这场战争。”
监狱看守把他的话报告给了狱长;狱长又立刻把他的话报告给了国王。国王派人把马尔图乔叫来,问他:“你有什么建议?”
“陛下,”他说,“我过去多次来贵国办事儿,我曾仔细观察过您指挥作战的方法,给我的印象是,比起其他战术来,您更喜欢运用弓箭。所以,如果有办法剥夺敌人的箭,而您的士兵却有丰富的箭供应,那么我认为,您一定能打赢这场战争。”
“如果您的建议有可能实现的话,我相信我会取得胜利的。”
“陛下,如果您愿意,这是完全可以实现的;我来告诉您怎样做。您必须这样做,使您的弓箭手们的弓安装上比一般的细得多的弓弦。然后,您必须命令制造其槽口只适合于这种细弓弦的箭。这件事必须在极秘密的情况下完成,因为如果您的敌人知道此事,他就会找到对策。我建议您这样做的理由是:当敌人的弓箭手把他们的箭全都射光而且您自己的弓箭手也射光了自己的箭时,您的敌人将需要使用您的军队射出的箭继续战斗,我们的士兵也将不得不捡起敌人的箭用。但敌人将不能使用我们的士兵射出的箭,因为他们不能把槽口窄小的箭放在粗弓弦上使用,而您的士兵将会发现使用敌人的箭与敌人使用我们的箭的情况恰恰相反,因为他们的细弓弦很容易适用于槽口很宽的箭。这意味着您的弓箭手们将会有丰富的箭供应,而敌人将把箭全部用光。”
国王很精明,立刻采纳了马尔图乔的建议,并完全付诸实施,因此打赢了那场战争。结果,马尔图乔成了国王特别喜爱的人,因而也成了一个既有钱又有很高地位的人。
关于马尔图乔的消息传遍了四面八方,也传到了戈斯坦莎的耳朵里。她得知马尔图乔还活着,而在此之前一直以为他死了。于是,她对他早已冷却的爱情在心中又燃烧起来,而且比以前更加炽烈,她那熄灭了的希望也复活了。她把自己的一切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收留她的老太太,并说她要去突尼斯,亲自看看传闻所说的是否属实。那位老太太完全赞同她的想法,并陪她乘船去了突尼斯,好像她是姑娘的母亲。在突尼斯,她们受到了老太太的一位亲戚的通情达理的款待。卡拉普雷莎也来了,她被派出去打听马尔图乔的情况。她回来报告说,马尔图乔的确还活着,而且生意兴旺。于是老太太决定,她要亲自去见马尔图乔,把戈斯坦莎前来找他的消息告诉他。
一天,她找到了马尔图乔,对他说:“马尔图乔,你的一个仆人从利帕里来到我家,他想秘密地和你说几句话。他不想把这个口信托付给任何人转达,所以我应他的请求亲自来把他的想法告诉你。”马尔图乔向老太太致了谢,陪她回家。
戈斯坦莎见到马尔图乔,简直高兴得要命。她禁不住跑上前去,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不住地亲吻他,过去的悲哀和今日的快乐一起涌上她的心头,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流着温柔的眼泪。马尔图乔突然见到姑娘,感到非常惊愕,然后叹息一声,说:“啊,我的戈斯坦莎,你真的还活着?我早就听说你失踪了,这一带的人谁也不知道你的下落。”说完活,他拥抱她、亲吻她,也流下了温柔的眼泪。戈斯坦莎向他诉说了自己的全部历险和收留她的老太太对自己的悉心关照。
他们互诉衷曲,谈了很长时间,然后马尔图乔告辞,去见他的主人国王陛下,把自己与戈斯坦莎的爱情及他们两人为爱情所历尽的艰险讲给他听。“我请求您,”他补充说,“允许我按我们国家的法律娶那位姑娘为妻。”马尔图乔讲述的故事使国王非常惊异;国王立即把那位姑娘传过来,听那位姑娘亲口讲的情况与马尔图乔说的完全一致,便说:“哎呀,你完全有资格要他做你的丈夫!”他派人拿来很多贵重的礼物,分别赏给戈斯坦莎和马尔图乔;允许他们按自己的愿望商定如何办他们的婚事。马尔图乔非常慷慨地款待了收留戈斯坦莎的那位老太太,感谢她为姑娘所做的一切,并赠送给她许多适合于她身份的礼物。马尔图乔向老太太告别后离去,此时戈斯坦莎流着眼泪,依依不舍。然后,他们得到国王允许,带着卡拉普雷莎,乘一艘小船,一帆风顺地回到了利帕里。在这里,他们受到的热烈欢迎简直难以描述。马尔图乔娶了戈斯坦莎为妻,他们的婚礼豪华热烈,他们相亲相爱,幸福和谐,白头到老。
故事第三
皮埃特罗·波卡马察与阿尼诺莱拉结成夫妻,从各自家里逃出。旅途中,可怕的历险使他们分开又团聚;但他们什么都未失去。
艾米莉亚的故事受到了大家一致夸赞。女王发现她的故事结束了,便转向爱丽莎,吩咐她接着讲下一个故事,爱丽莎遵命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我想讲一个故事,说的是一对可笑的年轻人度过了一个可怕的夜晚;但那痛苦的夜晚过后却是很多快乐的日子。我的故事完全符合我们的计划,所以我打算把它讲给大家听。
从前,在罗马这座过去曾是世界之首而现在仅是世界之尾的城市里住着一位名叫皮埃特罗·波可马察的年轻人。他出身于名门望族,爱上了一个名叫阿尼诺莱拉的非常美丽迷人的姑娘;父亲吉柳佐·萨乌洛,是一个平民,但深受人们的爱戴,皮埃特罗煞费苦心地获得了姑娘的芳心,使姑娘也同样深地爱上了他。他对姑娘的爱太炽烈了,实在忍受不了相思的煎熬,于是向她求婚。当他的家里人听说此事时,都出现在门前的石阶上,以断然否定的措辞和他谈了他们对此事的看法;而且,他们又派人去对吉柳佐说,不要考虑皮埃特罗的求婚,如果他答应这门婚事,他就不再是他们的朋友,他也不会被承认是他们的亲戚。皮埃特罗发现他原以为可由此实现愿望的那道门被堵死了,感到痛苦极了。如果吉柳佐同意,不管他家人怎么说他都会娶他女儿为妻。但他心中仍然坚定地相信,只要他的情人同意,他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于是,他通过中间人的斡旋,知道姑娘愿意与他私奔,便做好了各种准备。一天早晨,皮埃特罗按计划在破晓时起了床,与情人一起骑着马,向阿纳尼方向进发,他在那里有几位信得过的朋友。因为担心有人追赶,他们不能轻松愉快地举行婚礼,只是一边骑马赶路,一边谈论着爱情,偶尔相互亲吻一下。
但皮埃特罗不大熟悉路,走出罗马约八英里后,他们本应该向右拐,却偏偏走上了左边的那条路。向前走了不到两英里,他们就进入了一座小城堡的视野。城堡里的人发现了他们,突然之间,他们的面前出现了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彪形大汉。当他们几乎就要赶上这一对恋人时,阿尼诺莱拉发现了他们,连忙大喊:“皮埃特罗,咱们快逃吧,我们遭到袭击了!”她紧夹马刺,贴紧马鞍,策马飞快地跑进了树林里。
皮埃特罗一路上眼睛不离姑娘的脸蛋,很少看路,因此他比姑娘晚些时候才发现这些全副武装的人;他还在东张西望时,那些人赶上了他。他们抓住了他,把他拉下马,然后问他是什么人。他告诉了他们自己的身份后,他们就如何处置他争论起来。“他应归入敌人一伙,”他们说,“干脆剥下他的衣服,牵走他的马,把他吊死在这些橡树上,这样会教训一下奥尔西尼家族。”他们一致命令皮埃特罗脱下衣服。皮埃特罗无可奈何,只能一边脱衣,一边在细想必将发生什么,突然从树丛中冲出二十四个士兵:“抓住他们!杀死他们!”他们呼喊着向这十二个抓捕皮埃特罗的人冲杀过来。他们在慌忙中忘记了皮埃特罗,赶紧自卫。但他们发现自己寡不敌众,于是溃逃而去,进攻者在他们后面紧紧追赶。皮埃特罗捡起衣服,跳上马背,向情人奔去的方向逃命而去。
在森林里,他既看不到路径,也看不到马的蹄印。所以,当他离抓捕他的那些人和进攻他们的那些人都很远了,有了安全感时,因找不到阿尼诺莱拉而心痛欲碎;他伤心极了,一边骑马在森林里四处寻找,一边哭喊着她的名字。没有人回答,他既不敢往回走,也不知道如果他继续向前走,会走去哪里。此外,他既为自己也为阿尼诺莱拉担心,林中的野兽会出来袭击他们,他似乎已经看到她被一头熊或一匹狼撕扯着。于是,可怜的皮埃特罗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在森林里跑了一整天;有时他以为他在向前走,而实际上他是在后退。一方面由于哭喊,一方面由于恐惧和饥饿,他筋疲力尽,一步也走不动了。他见天色已晚,无计可施,只好下了马,把马拴在一颗粗大的橡树上,然后他自己爬到树上,以免夜里被野兽吃掉。不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大地。皮埃特罗不敢睡着,担心从树上掉下去;即使这不算危险,他对情人伤心的思念也使他不能入睡。所以,他一直醒着,不停地叹息、哭泣、诅咒自己的噩运。
我们已讲过,阿尼诺莱拉漫无目标地逃跑,信马由缰,那匹马把她带到哪里就是哪里。那匹马把她带到了树林深处,直到她再也弄不清她是从哪儿进入树林的。于是,就像皮埃特罗一样,在树林里兜着圈子,停停走走,哭着、喊着、哀叹自己的不幸。夜晚终于降临了,但仍没有皮埃特罗的踪迹。少女碰巧发现一条小径,她的马带着她沿着这条小径向前走了好几英里远,发现一幢小屋,于是她尽快向小屋走去。她在小屋那里,发现了一位善良的、年事已高的老人和他同样年老的妻子。
他们见她孤身一人出现在屋前。“天哪!”他们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独自一人出行,游荡在深山老林里?”
她哭着告诉他们,她与伙伴在树林里走散了,问他们从这里到阿纳尼还有多远的路。
“姑娘,这不是通往阿纳尼的路,”老人回答说,“阿纳尼离这里有十二英里多远。”
她问:“附近有没有我可以投住一宿的旅店?”
“天黑以前哪一家旅店你也赶不到了。”
“如果我无旅店可投宿,”她问,“您是否愿意看在天主的份上,收留我在你们这里过一夜呢?”
那位善良的老人回答说:“年轻的姑娘,我们非常高兴留你住一宿。但我们必须提醒你:周围这一带乡村,白天黑夜都有很多土匪出没,有些人对我们很好,有些人对我们不好;他们为非作歹,干各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如果你在这儿寄宿时碰巧他们来了,他们见你如此年轻貌美,就会对你做出最可耻的举动。那时,我们可无法帮助你。我们之所以这样提醒你,是因为如果发生那样的事,我们不想让你来责备我们。”
听了老人的话,阿尼诺莱拉大吃一惊,但见天色已晚,便说:“愿天主保佑您和我免遭邪恶的袭击吧。即使发生了这种事情,遭到男人的侮辱也比在森林里被野兽吃了好些。”
于是,她下了马,走进小屋,与这对老夫妇一起坐下来,吃了他们所能提供的粗茶淡饭;然后,她和衣躺下,与两位老人挤在他们那张窄床上。她整夜哀叹自己和皮埃特罗的不幸,她不知道皮埃特罗的情况会怎么样,担心他凶多吉少。
快天亮时,她听见一队人马行进的脚步声。她赶紧起身,悄悄地溜出去,走进小屋后面的一个大院子里,她发现院子的一侧有一大堆干草;她藏身在干草堆里,这样如果那些人来到小屋这里,他们也不会立刻找到她。她刚一藏好,一伙邪恶的强盗就来到了小屋门口。他们敲开门,走进小屋,发现了姑娘的马尚未卸鞍,便问这是谁的马。
“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那位善良的老人见姑娘已藏了起来,便回答说,“不管这匹马的主人是谁,它一定是与主人失散了;它昨天晚上出现在这里,我们把它牵了进来,否则狼就会把它吃掉。”
“好极了,”那伙强盗的头儿说,“既然这是一匹没有主人的马,那它就归我们了。”
于是,他们在小屋里分散开来,一些人走进后院,扔下他们的枪和盾,其中一人漫不经心地把枪插进草堆里,差一点杀死藏在那儿的姑娘——她也差一点暴露了自己——因为那枪尖擦着她的左乳刺过去,刺破了她的衣服。她担心自己受了伤,差一点尖叫起来,但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便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叫出声来。那伙强盗在院子里、屋子里窜来窜去。他们烤乳羊和其他肉,大吃大喝一顿。然后,他们牵着阿尼诺莱拉的马,离去了。
他们走远了后,老人问他的妻子:“昨晚来我们这儿的那位年轻姑娘不知怎样了?我们起床后就一直没见到她。”
“我也不知道,”妻子说,然后去四处寻找。
听见那些人已经离去,阿尼诺莱拉从草堆里钻出来;她的房东见她未落入歹徒之手,非常高兴。天已破晓,老人对她说:“现在天已经亮了,如果你愿意,我们陪伴你去离这儿五英里远的一座城堡,到了那里你就安全了。但你得步行了,因为刚刚离去的那伙歹徒牵走了你的马。”
阿尼诺莱拉并不为失去了马而烦恼,只是恳求他们带她去那座城堡。于是,他们出发了,不到上午中段时间就到达那里了。
那座城堡的主人是奥尔西尼家族的一个子弟,名叫利埃洛·迪·坎波·迪·费奥雷,他妻子那天碰巧住在那里,那是一位非常善良的女人。她立刻认出了阿尼诺莱拉,给了她热情的接待。她想听听她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全部经过。姑娘给夫人讲述了她所经历的一切。夫人也很熟悉皮埃特罗,因为他是她丈夫的朋友。她听说皮埃特罗出了事,很是悲伤,当她听说他被强盗抓住的准确地点时,她确信他一定是被杀害了。所以,她说:“既然你不知道皮埃特罗情况如何,你必须和我一起住在这里,直到我能把你安全地送回罗马。”
正当皮埃特罗极为伤心地待在那棵橡胶树上,大约在困倦首次向他袭来时,他看见二十多条狼来到了这里,它们一见到他的马就立刻把马包围起来。马发现自己被狼群围住,猛地扬起头,挣断拴住它的缰绳,试图逃跑,但是,它已被狼群围住,只能用牙齿和蹄子自卫一阵子。但最后,它还是被狼群撂倒,将它从脖子到腹部撕成碎片,饱餐一顿,整个一匹马被狼群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堆骨头。然后,狼群离去了。皮埃特罗一直把那匹马视为伙伴和他身处困境时的依靠,所以,他见自己的马被狼群吃掉,感到非常沮丧,认为他将永远也无法走出这片森林了。天很快就要亮了,但他在树上快要冻死了。他不住地向四周张望,发现离他约一英里远的地方有一大堆篝火。天大亮时,他胆战心惊地从树上爬下来,朝那堆篝火走去,不停地向前走,一直走到篝火跟前。他发现是几位牧民聚在篝火周围,一边吃饭,一边娱乐;他们出于怜悯,热情地招待了他。他吃了东西、暖了身子之后,给他们讲述了自己的不幸遭遇和他怎样孤身一人来到这里;他问他们附近是否有可投奔的城堡或旅店。牧民们告诉他,离这儿大约三英里远,有一座属于利埃洛·迪·坎波·迪·费奥雷的城堡,他妻子此时正住在那里。皮埃特罗听了这一情况高兴极了,问他们是否有人愿意带他去那里,有两个人欣然愿往。到达城堡后,皮埃特罗碰见一些他认识的人,正想请他们帮助去森林里寻找他的情人。这时夫人派人来请他,他立刻去了夫人那里;当他见到阿尼诺莱拉与夫人在一起时,可想而知他有多么快乐。他极想跑过去拥抱她,但在夫人面前感到有点儿害羞而克制了自己。现在,如果说他处于狂喜状态,他的情人见到了他也同样是欣喜若狂。
夫人张开双臂向他表示欢迎。她听了他不幸遭遇的叙述,率直地谴责他不该违背家人的意愿。但夫人见他决心已定,姑娘也与他一心一意。“嗨,”她说,“我何苦操这份心呢?这两个人相爱,他们彼此互相了解,又都是我丈夫的朋友,他们的愿望完全是正当的,我相信天主一定会允许他们结婚的,因为毕竟是他老人家拯救了他们的性命,使他们一人免于被绞死,另一人免于被刺死,又使两人都免于被野兽吃掉。所以,就让他们结婚吧!”“如果你们决心结成夫妻,”她对他们说,“那么,我也赞成。就让你们的婚礼在这里举行吧,费用由利埃洛承担。我相信以后我能使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和解。”
于是,他们在这里结成夫妻。皮埃特罗兴高采烈,阿尼诺莱拉更是喜气洋洋。热情的夫人尽她在乡村环境中所能做到的,为他们举办了豪华的婚礼。这一对有情人在这里品尝了他们爱情的初果。几天后,他们由夫人陪伴,骑着马,在大队仆人强有力的保护下,回到了罗马。夫人发现皮埃特罗的家人正为年轻人的越轨行为狂怒不已,但还是高兴地同意和解。从此,皮埃特罗与阿尼诺莱拉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互敬互爱,白头偕老。
故事第四
利齐奥的女儿卡特里娜睡在外面的凉台上,呼吸着新鲜空气,听着夜莺的歌唱。
爱利莎讲完了故事,听着小姐们的赞扬。然后,女王命令菲洛斯特拉托讲个故事,他先抿着嘴,轻声地笑笑开始了:
你们当中有好几位小姐责备我用残忍的故事使你们掉了不少眼泪;所以,现在为了将功补过,我觉得我应该讲一个逗你们乐一乐的故事。我要讲的是一个很短的爱情故事,故事中不幸事件的唯一缺陷就是有几声叹息而后瞬间带有羞耻色彩的惊恐,但故事的结局是快乐、美满的。
不久以前,在罗马涅有一位名叫利齐奥·达·瓦尔波纳的骑士。他是一位十分杰出的人,修养完美的绅士,快到晚年时他妻子贾科米娜碰巧给他生了个女儿。这个女儿长大后,成为附近一带最美丽、最迷人的年轻小姐。作为独生女,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的父亲、母亲不遗余力地将她抚养大,一心要给她找一门极好的亲事。当时有一位相貌英俊、精神饱满的青年,名叫里恰尔多,出身于布雷蒂诺罗的马纳尔第家族,是利齐奥家的常客,而且利齐奥很喜欢他常来陪伴他聊天。利齐奥夫妇俩一点儿也不把他当外人看待,仿佛他是他们亲生的儿子。里恰尔多多次见到利齐奥妩媚可爱、文质彬彬、风度迷人、正当出嫁之年的女儿,于是着迷地爱上了她,却努力不表现出对她的爱情。然而,他的感情却逃不过这位年轻小姐的注意,她不但不躲避他,反而也爱上了他——这可使里恰尔多高兴极了。
他多次想与姑娘说句话,吐露对她的衷情,但都没有敢开口,直到有一次机会,他鼓足勇气对她说:“卡特里娜,我求求你,别让我死于对你强烈的爱吧!”
“天哪,你也别让我死于对你强烈的爱吧,”她立刻回答说。
她的回答使里恰尔多感到无比高兴,也使他变得更勇敢了。“凡是让你高兴的事儿我都愿意做,”他说,“但如果我们想要挽救你我的性命的话,那就全靠你为我们想个办法了。”
“里恰尔多,看看他们把我看得多么紧吧;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才能接近我,但如果你能找到什么办法使我们在一起,而且不使我的名声受损,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里恰尔多想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亲爱的卡特里娜,我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如果你能在俯瞰你父亲花园的凉台上睡觉,或者至少你能在凉台上等我。如果在夜里我知道你在那儿,即使那凉台很高,你尽管放心,我都将尽我最大所能爬上去与你相会。”
“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那样做,我想我能设法睡在那儿。”
“是的,我有足够的勇气爬上去,”里恰尔多说,两人匆匆亲吻一下,就分别了。
当时正是五月底,第二天卡特里娜就去母亲那儿抱怨,说前一天夜里房间里太热,害得她没能睡着觉。
“孩子,你说热吗?可是天气根本没那么热啊!”
“妈妈,您听我说,如果您加上‘依我看’您也许就说对了:您必须记住,年轻姑娘要比老太太更多地感到热呀。”
“孩子,你说得很对。可是我不能使天气按你的心愿,要热就热、要冷就冷啊。天气随季节变化,你得忍耐。也许今天晚上会凉爽些,你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天哪!眼看就要入夏了,天气竟反常地一天夜里比一天夜里凉爽了,这怎么会呢!”
“好啦,”她妈妈说,“你希望谁能把天气怎么样呢?”
“如果您和爸爸不反对的话,我想要在他房间外面俯瞰花园的凉台上放个小床,我就睡在那里。既听着夜莺歌唱,又待在凉爽的地方,我会觉得比待在您房间里舒适多了。”
“那你就放心吧。我会跟你爸爸说的,只要他答应,我们就那么办。”
利齐奥听了夫人的话,也许因为上了年纪就有点坏脾气,回答说:“她听着夜莺的歌声就能睡着觉,这不是胡说八道嘛。我倒要让她在大白天听着蟋蟀的唧唧叫睡觉呢!”
父亲的话传回给卡特里娜后,她非常生气,那天夜里她不是因为天热,而是因为气恼而一夜未睡;妈妈因为听她不住地抱怨天热,也未能睡着觉。第二天早晨,夫人去对利齐奥说:“你太不关心女儿了,她要去凉台睡觉碍你什么事啊?昨天晚上因为天热她一夜未睡。她想听着夜莺的歌声睡觉有什么好奇怪的?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儿嘛。就是那些玩意儿才让年轻人高兴的呀。”
“好吧,”利齐奥说,“就给她在那儿搭个与凉台大小合适的床铺吧,再给她做一顶印花装饰布床罩;让她睡在那儿,心满意足地听夜莺唱歌吧。”
卡特里娜听说父亲答应了,赶紧让人在那里搭起了床铺。因为那天晚上她就要在那张床上睡觉,所以等着见到里恰尔多,向他打了约定的信号,通知他该做什么。利齐奥听见女儿已上床睡觉后,关上了他卧室通往凉台的门,也上床睡觉了。里恰尔多等到万籁俱寂,借助一个梯子爬上一面墙,从那面墙的墙顶抓着突出来的石头攀上另一面墙,凭借极大的努力,冒着摔下去的危险,爬到了凉台上。他受到了卡特里娜最热烈但不出声音的欢迎。他们亲吻了一阵后,一起躺下,几乎玩了一整夜,相互从对方获得了快乐与满足——他们让夜莺唱了不知多少遍。他们不停地寻欢作乐,可夏夜苦短,不知不觉中天就要亮了;他们两人做爱后又累又热,个个脸色红润,不一会儿就都睡着了,身上一丝遮盖都没有,卡特里娜躺在里恰尔多身边,右手搂着他的脖子,左手握着他的那个——你们小姐们在男人们面前过于假正经而不愿说出来的——玩意儿。
他们就这样香甜地睡着,新的一天没有唤醒他们。利齐奥起了床,想起女儿在外面凉台上睡觉,悄悄地打开那道门,说:“让我们瞧一瞧,看看夜莺的歌声让我们的卡特里娜睡得怎么样。”他走了出去,轻轻地掀起床罩,看见她和里恰尔多像我们已经说过的那样,一丝不挂地搂抱在一起,睡得十分香甜。他清楚地认出了里恰尔多,悄悄地走开,去了他夫人的房间,将她唤醒。“夫人,赶快起来!”他说,“快来看看吧:你的女儿一直渴望抓住夜莺,一直在留心并终于设法抓住了一只——现在还把它握在手里呢。”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快来吧,你会见到的。”
夫人急忙穿上衣服,悄悄地跟着他。他们一起来到女儿床前,掀起床罩,贾科米娜非常清楚地看到她女儿抓住的而且还握在手里的那只夜莺,她盼望已久要听它唱歌的夜莺。
贾科米娜觉得自己受了里恰尔多的欺骗,刚要大声喊叫,责骂他一顿,丈夫却对她说:“等等!如果你珍惜我对你的爱,你就一句话也别说。你听我说,既然她已抓住了那只夜莺,它就应该属于她。里恰尔多是一个有钱的年轻人,出身高贵;他对我们来说是门好亲事。如果他想作为朋友从我这里走出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娶她,那样他就是把他的夜莺放进了自己的笼子里,而不是放进了别人的笼子里。”听了丈夫的话,贾科米娜感到很高兴,也就闭口不说什么了。她看得出,丈夫非常愉快地对待这件事,女儿也享受了一个快乐、美好的夜晚,并且捉住了她喜爱的夜莺。
他们的话刚一说完,里恰尔多就醒了。他见天已大亮,立刻慌得要死。“天哪,亲爱的!”他失声向卡特里娜喊道,“我们该怎么办啊?已经是白天了,可我还在这里。”
利齐奥听见了他们说话,来到床边,揭开床罩,对他们说:“你们会做得顺利的!”
里恰尔多看到利齐奥,吓得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他在床上坐起来,大声地说:“先生,看在天主的份上,饶恕我吧。我知道我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坏人,罪该万死,所以,您想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我好了。但我恳求您,如果可能,请您大发慈悲,饶恕我的性命吧。”
利齐奥回答说:“里恰尔多,你竟然如此卑鄙地回报我对你的喜爱和信任。但是木已成舟;你因为年轻而犯下这一过错。如果你想使自己避开死刑,使我免于耻辱,在你采取另一步骤之前,你必须对卡特里娜盟誓,娶她为你的合法新娘;那样,既然你昨天夜里占有了她,那就让她终生属于你吧。只有这样做,你才能获得我的饶恕,使自己得到安全。如果你不想这样做,那你就向天主祈祷吧!”
在父亲对她的情人讲这番话的时候,卡特里娜松手放开了那只夜莺,用被子遮盖自己,突然大哭起来;她恳求父亲饶恕里恰尔多,又恳求里恰尔多按父亲的愿望去做,这样,他们就能永远放心地在一起享受这种快乐的夜晚。然而,里恰尔多根本不需要任何压力,因为一方面,他为自己所干的事儿感到耻辱,并急切地向利齐奥赔罪;另一方面,他吓得要死,有逃生的强烈愿望。再说,他强烈地爱恋着,渴望拥有他爱的对象;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立即同意利齐奥提出的建议。于是,利齐奥从妻子那儿借来一枚戒指,交给里恰尔多,里恰尔多当着他们的面,就在床上原地未动地向卡特里娜盟誓娶她为妻。他们的婚事安排好后,利齐奥和夫人离去;他们的告别语是这样说的:“再睡一会儿吧,也许你们更想再睡一会儿,不想起床吧。”他们走后,这对年轻人又拥抱在一起,因为他们昨天夜里只走了六英里的路程,他们在起床前又走了两英里,这样才结束了第一天。他们终于起床了,里恰尔多又与利齐奥进行了详谈,几天后,里恰尔多和卡特里娜按照婚俗,当着亲戚朋友的面重新举行了订婚仪式;里恰尔多隆重地将卡特里娜接回家中,举行了优美体面的婚礼。从此以后,里恰尔多与卡特里娜一起过着非常宁静而舒适的生活,不论白天晚上只要一有空闲他们就在一起尽情地玩弄那只夜莺。
故事第五
两个年轻人贾诺莱与明吉诺为一个姑娘发生械斗,都被投进了监狱。命运之神出面干预,解决了这一争端,将姑娘赐予了这两个情敌之一。
关于夜莺的故事把小姐们逗得哈哈大笑,甚至故事讲完了,她们还是笑个不停。但在她们哈哈大笑了好长一会儿之后,女王说:“真的,如果说昨天你让我们都很难过,今天你又使我们都乐了个够,我们这几位小姐谁也没有理由再抱怨你了。”然后,她转身吩咐内菲勒讲个故事,于是内菲勒非常高兴地开始了下面这个故事:
菲洛斯特拉托带着他的故事进入了罗马涅。我也想在讲我的故事时去罗马涅走一走。从前在法诺城里住着两个伦巴第人,一个是名叫圭多托的克雷莫纳人,另一个是名叫贾科米诺的帕维亚人。他们两人如今都年事已高,但他们年轻时的大部分时光都用在当兵打仗上。圭多托没有儿子,也没有比贾科米诺更可信赖的亲戚朋友,临终前把他约十岁的女儿和他的全部财产都托付给了贾科米诺;与贾科米诺关于他的庄园谈了很长时间之后,就与世长辞了。当时大约是在法恩扎经过长期战乱和灾难之后,情势趋于稳定之时,任何想回去的人都可以回去。过去曾在法恩扎住过的贾科米诺认为那是一个让人生活愉快的地方,所以,他把所有的包裹、行李等家什都搬回了那里,带着圭多托托付给他的小女孩儿,一同回到了法恩扎。他非常喜欢这个小女孩儿,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抚养。这女孩儿长成了一个十分漂亮的姑娘,她的美丽堪与城里的任何一个女人相比。她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品行端正,举止文雅,于是有好几个小伙子向她求婚,但其中有两个漂亮的、有相当身份的年轻人特别喜爱她,为了她他们彼此争风吃醋,结果相互憎恨。一个名叫贾诺莱·迪·塞维里诺,另一个名叫明吉诺·迪·明戈莱。这时,姑娘已经十五岁了,如果姑娘的家人同意,两个小伙子都会高兴地娶她为妻。但他们的家长都不同意,因此不能实现与姑娘的有效婚姻。于是,为了得到她的喜欢,他们就各自使用所能想出的各种手段。
贾科米诺家有一个年长的女仆和一个年轻的男仆。那男仆性格活泼,为人亲切,名叫克里维洛。贾诺莱与他成为最好的朋友,在一个适当的时刻,贾诺莱把对姑娘的爱告诉了他,恳求克里维洛帮助并教给他怎样做才能实现他追求的目标;贾诺莱许诺,事成之后他会慷慨地报答他。“好吧,”克里维洛说,“我只能帮你做一件事,那就是当贾科米诺碰巧到外边吃饭时,我把你领进她家里,你就可以和她在一起了。如果我代表你与她说话,她是永远也不会听我的。但如果你愿意,我肯定能替你办到那样的程度,那时就看你的了,你认为怎么好你就怎么做吧。”
“那样就非常好了,”贾诺莱说,他们二人决定实施这个计划。
至于明吉诺,他与那年长的女仆成为好朋友,她多次给那姑娘捎去明吉诺的口信,多少点燃了姑娘爱的火焰。那女仆还答应下次贾科米诺碰巧晚上有事离开家里时,介绍明吉诺与姑娘见面。
过了不久,碰巧贾科米诺一天晚上要出去与一位朋友一起吃饭,这实际上是克里维洛精心安排的。那男仆立刻通知贾诺莱,与他商定好进门的暗号,他会发现那前门是开着的。那女佣不知道他们的安排,也把贾科米诺出去吃饭一事通知了明吉诺,让他在附近待着,看见她给的信号时,他就可以悄悄地溜进来。这两位求婚者尽管都相互多疑,却都不知道彼此的安排。夜幕降临,他们都出发了,各自带了几个朋友,全副武装,准备把姑娘弄到手。明吉诺带着他的那伙人躲在一位朋友家里,那朋友是姑娘的一个邻居;而贾诺莱和他的朋友们踯躅在离姑娘家不远的地方。
等贾科米诺一走出家门,克里维洛和那女仆都想方设法把对方打发走。“你为什么不去睡觉?”克里维洛对那女仆说,“为什么还在这屋子里转来转去的?”
“你为什么不去伺候老爷?”她问那男仆,“你在等什么?你已经吃过晚饭了。”
就这样,他们谁也不能把对方打发走。克里维洛发现他与贾诺莱约定的时间到了,心里想:“我何必担心她呢?如果她不保守秘密,我就收拾她。”于是,他发出事先商定好的暗号,去开了门;贾诺莱和他的两个同伴转眼间就出现了,走了进来,发现姑娘在客厅里,就抓住她,将她带走。姑娘奋力抵抗,大吵大嚷,女用人也跟着大叫起来。明吉诺听到叫喊声,带着他的几个朋友迅速赶来,发现姑娘已经被拖出前门。他们拔出刀剑,大喝:“嗨,你们这些坏蛋!竟敢干起这等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休想得逞!”说完,他们就举刀向对方砍去。所有的邻居听见叫嚷声,都提着灯笼,拿着武器,来到了大街上。他们表示厌恶这种抢亲行为,都站在明吉诺一边。经过一番艰难的争斗,明吉诺从贾诺莱手中夺回姑娘并把她送回贾科米诺家中。不一会儿,地方长官的巡警赶来,当场抓捕了许多人,包括明吉诺、贾诺莱和克里维洛,他们都被关进了监狱。最后,秩序得到了恢复,贾科米诺回到家中;这场事件使他非常气恼,但仔细了解打斗的原因之后,发现女儿没有什么责任,他才恢复了平静。但是,他得出结论,如果要使这类事情不再发生,他必须尽快把女儿嫁出去。
第二天早晨,那两个青年的家人准确地得知了所发生的一切。他们意识到,如果贾科米诺坚决进行起诉,而他完全有权利这样做,那两个青年将会遭受更大的牢狱之苦,因此他们找到贾科米诺,说尽好话,恳求他原谅那两个青年的愚蠢行为给他带来的伤害,请他考虑与他恳求者的友谊,他们相信他会考虑的。他们代表自己和那两个给他造成损失的青年,表示愿意按他提出的任何条件赔偿。
贾科米诺是个见多识广、心地善良的人,干脆地回答说:“先生们,如果我回到家乡,不再做你们的客人,我也会与你们保持友谊,我不会干任何超越友谊的事儿,除非那样做符合你们自己的愿望。实际上,我更应该赞成你们的愿望,因为是你们自己伤害了自己,因为要害在于,这个姑娘并非如你们许多人以为的那样,是克雷莫纳人或是帕维亚人,实际上她是法恩扎人,尽管我、她和把她托付给我的人都不知道她是谁的女儿。至于你们向我提出的要求,我将完全照办。”
这几个善良的人听说那姑娘是法恩扎人,都非常惊讶;他们感谢他乐于助人的态度,并请他解释一下那姑娘是怎样归他抚养的,是什么使他那么肯定那姑娘是法恩扎人。
“克雷莫纳的圭多托是我的朋友和战友,”贾科米诺说,“他临终时对我说,当这座城市被腓特烈皇帝攻占,整个城市遭到洗劫时,他和他那一帮士兵走进一幢房子,发现房子里面堆满了私人动产,是这家逃命时抛弃的,大人都跑了,只剩下一个大约两岁的小女孩儿。那孩子见他跑上楼来,叫他‘爸爸!’所以,他可怜那个小女孩儿,把屋里的东西收拾一空后,带着那女孩儿和那些东西去了法诺。他在法诺故去,临终前把小女孩儿和他的全部财产都托付给了我。他让我到了她出嫁的年龄时,把属于她的一切财产都给她作为嫁妆。现在,她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但我还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我愿意将姑娘托付终身的人,但我非常愿意尽早把她嫁出去,免得再发生类似昨天夜里打架的事情。”
在场的人中有一个名叫圭利埃尔米诺·达·梅迪奇的人。他当时正和圭多托在一起,准确地知道圭多托抢劫的是哪幢房子。“贝尔纳布乔,”他走到他发现此时也在场的一个人身边说,“你听见贾科米诺讲的话了吗?”
“听得很清楚。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儿,因为我记得在那场战乱中我失去了一个小女孩儿,她与贾科米诺讲的小女孩儿同龄。”
“那么说,她就是这个姑娘了,”贾科米诺插话说,“因为我碰巧无意中听到圭多托在沉思默想中说出了他抢劫的那幢房子的地点,我发现那一定是你家。所以你回想一下,你认为你能凭借某种特征认出她来吗?如果你认为你能认出她来,那你就在她身上看一看,你肯定会发现她就是你的女儿。”
贝尔纳布乔沉思了一会儿,想起了那女孩儿左耳上面有一个十字形伤疤,那是战乱前不久一块囊肿被切除后留下的。于是,他赶紧向还没有离开这里的贾科米诺身边走去,问贾科米诺他可否与他一起走,去他家里看看那姑娘。贾科米诺欣然同意,把他领到自己家里,并叫姑娘过来与客人相见。贝尔纳布乔认为,他在姑娘的脸上看到了她妈妈的妩媚——甚至在这时看,那女人也是个美人儿——但是,不能就到此为止,他请求贾科米诺的允许他把她左耳上面的头发向后掠一下。贾科米诺表示同意。贝尔纳布乔走近羞怯地站在那儿的姑娘,用右手撩起她左耳上面的头发,看见了那个十字形伤疤。当他认出那姑娘真是她的女儿时,立刻热泪盈眶,张开双臂去拥抱她,而她却使劲地挣脱了。
他转身对贾科米诺说:“朋友,这姑娘真是我的女儿。圭多托抢劫的就是我家,她妈妈(我妻子)在慌乱出逃时忘记了这个孩子;她被扔在家里,那天我家的房子被烧毁了,时至今日我们一直以为她被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