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十日谈 乔万尼·薄伽丘 第1页,共2页

《十日谈》第五天到此结束,第六天由此开始;大家在爱丽莎的主持下,讲述人们在被戏弄时,凭借敏捷的回答针锋相对、急中生智,从而避免了危险、尴尬或损失的故事。

当月亮走完它行程的一半,渐渐失去光泽,曙光又洒满了天际时,女王起了床,并叫醒了大家。他们离开漂亮的别墅,来到露珠晶莹的草地上漫步,边走边聊,谈着各种话题;他们讨论着已听过的不同故事的相对优点,回忆故事中某些情节时又哈哈大笑一番。最后,当太阳升高、热浪袭人时,他们都觉得应该回别墅去了,所以沿原路返回。女王吩咐大家趁着天还不太热,赶紧坐下来吃饭,餐桌已经摆好,到处摆放着芳香的青草和美丽的鲜花。他们吃过了丰盛的午餐后,唱了几支欢乐的歌,然后有人回房去午睡,有人留下来下棋或玩十五子游戏。迪奥内奥与劳蕾塔一起唱了几支关于特罗伊洛斯和克莱西达爱情的二重唱。到了他们重新聚会的时候,女王召集大家,像往常一样,围坐在喷水池旁。但正当女王要命令开始第一个故事时,发生了一件以前从未发生的事情:女王和他们所有的人都听见厨房里男女仆人令人惊骇的吵闹声。女王派人叫来总管,问他是谁在大声喊叫,因为什么吵闹。总管回答说,是女仆莉齐斯卡和男仆丁达罗在争吵,但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争吵,因为他刚刚赶去制止他们,就被女王叫到这里来。于是,女王吩咐他让莉齐斯卡和丁达罗立刻到她这里来。两人来到女王面前,女王问他们为什么争吵。

丁达罗正要回答,已不再是幼稚小姑娘的莉齐斯卡,从不逆来顺受,此刻情绪激动,转过身来,瞪他一眼,抢先说:“听着,你这个蠢人,胆敢抢在我前面说话!让我来说吧。”“小姐,这个家伙,”她转向女王,接着说,“以为他可以教给我有关西科梵特老婆的事情,竭力想告诉我她的故事,好像我对那女人一无所知似的。他说,新婚之夜,西科梵特与他老婆睡觉时,他不得不用他的棍子摧毁他老婆的大门,当他拔出棍子时,弄得到处是血。我说,情况并非如此,他像羊羔一样溜了进去,而且深受欢迎。看看这个白痴吧,他以为姑娘们都是愚蠢的小兔子,只知道对她们的父兄说‘是的,先生;不,先生’而浪费青春,她们的父兄十有八九都是在迟了四五年之后,才想到把她们嫁出去的,实际上她们对这件事儿早已十分在行了。听我说年轻人,如果那些姑娘们干等那么长时间,那可是好极了!我以基督的名义发誓,我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我邻居家的姑娘中,在结婚的时候,没有一个还是处女的。至于那些结了婚的女人,她们都在丈夫背后耍花招背叛男人,这种事儿我都知道!可是这个蠢人却以为他可以教给我关于我们女人的事情,好像我是昨天刚出生似的!”

莉齐斯卡这么说的时候,小姐们都哈哈大笑,简直要笑掉了大牙,尽管女王多次试图制止她,不许她再说下去,可她根本不听,直到她把要说的话说完,才闭嘴。

莉齐斯卡的话一说完,女王就转身笑着对迪奥内奥说:“这事儿就交给你处理吧。我们把各自的故事讲完后,请你对他们谁是谁非做出裁决。”

“小姐,”他立刻回答说,“我们已经有了裁决,不必等其他的裁决:莉齐斯卡的话是对的,我认为事情正如她所说的那样,而丁达罗是头蠢驴。”

莉齐斯卡听了这话,放声大笑,转身对丁达罗说:“是这样吧,我就是这样告诉你的!快去干活吧……看看他吧,还乳臭未干就以为他比我更了解女人!按照天主的愿望,我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活的呀……”但这时女王瞪她一眼,严厉地制止了她,告诉她如果她不想挨鞭子打就赶紧闭嘴,安静下来,然后把他们两人都打发走了。假如女王不制止莉齐斯卡,恐怕大家一整天都得听她絮絮叨叨了。他们两人走后,女王吩咐菲罗美娜开头讲故事,于是她愉快地开始了她的故事:

故事第一

奥蕾塔被迫听一位不会讲故事的人讲故事,她圆滑得体地说服了他放弃了那个已经开头但尚未结束的故事。

夜空,有繁星点缀而晴朗;春天的田野,有盛开的鲜花而艳丽;连绵的山峦,有刚发出嫩叶的绿树而赏心悦目。同样,值得称赞的社交行为和优雅的谈吐,也都以机智的妙语作为装饰而更加动人。机智的妙语简洁明快,它对于女人来说比对于男人更合适,因为女人比男人更不允许说话啰唆累赘。说真的,别问我为什么,今天我们女人中很少有人、几乎没有人能在适当的时候说出机智的妙语,或者听到有人说出机智的妙语时能够正确理解它,这也许是因为我们智力有缺陷,或是因为苍天对我们这个时代不公平。小姐们,这真可说是我们女人的耻辱啊。关于这一问题,潘比妮亚已经讲得很深刻了,我不想再多讲了。但是,为了证明适时的机智妙语的美好,我想给大家讲讲,一位夫人如何圆滑得体地使一位绅士闭了嘴。

你们当中许多人可能见过或听过,不久以前在我们城里,有一位夫人,她举止高贵,谈吐优雅,的确她的高贵身份也使她远近闻名,她就是奥蕾塔——杰里·斯皮纳的妻子。有一天,她像我们这样也在乡下,正与那天她邀请共进午餐的一群女友和绅士们去某处寻找乐趣的路上。对于徒步旅行的人们来说,通往他们预定目的地的那段路可能很长,因此陪伴她的人群中一位绅士对她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会让您骑着马走好长一段路——我要给您讲一个世界上最有趣的故事,您听着会觉得像骑在马上一样舒服,就忘记了走路的劳累。”

“啊,请讲吧,”她说,“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于是,那位绅士开始讲起了他的故事。他讲故事的本领实在太差,可能他挥舞佩剑的本领也好不了哪去。故事的确很好,可是他颠三倒四,五遍六遍地重复同一句话,不时地说,“不对,我讲错了!”;他对人名混淆不清,常常张冠李戴,事实上,他把一个好故事讲得一团糟。而且,他讲述的声调、语气与故事中的人物或行为完全配合不上,令人绝望。

奥蕾塔听着他的讲述,浑身冒汗,感觉自己头晕目眩,简直是到了死亡的门口;她终于一分钟也忍耐不下去了。但她意识到,那绅士已深陷泥潭,不能自拔,就亲切地对他说:“我发现您的这匹马跑得太艰难,还是请您让我下马步行吧。”

那绅士虽然讲故事的能力很差,但所幸理解能力很好,所以,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大部分理解了她的这句俏皮话。他放弃了那个开了头、陷入深渊而没有结束的故事,另找了别的话题。

故事第二

对于智者,一句话就足够了。面包师齐斯蒂提醒一位绅士注意行为方式。

每一位女士和男士都赞赏奥蕾塔说的那句俏皮话。然后,女王命令潘比妮亚接着讲这类故事。于是,潘比妮亚开始了:

我可能一生都分辨不清这两者:大自然将高尚的灵魂赋予了一个卑贱的躯体,而命运之神安排具有高尚灵魂的人去从事卑贱的职业,究竟是谁犯了更严重的错误。我们的佛罗伦萨市民齐斯蒂就是一个例子,我们还可以想出其他类似的例子。齐斯蒂具有高尚的灵魂,可命运之神却注定他当一个面包师。如果我不知道大自然有多么特别精明,命运之神却有一千只眼睛——尽管白痴把她描绘为瞎子,但我也许会同样强烈地谴责他们两人。我认为,他们像我们凡人一样聪明地做事:人们考虑到生活变幻莫测,通常把最珍贵的财产藏在房子里最不起眼、东西最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因为把那些财产放在这些不引人注目的藏匿之处要比把它们放在主人的卧室里更加安全,需要的时候就把它们取出来。同样,这两位世界的主宰经常把他们最珍贵的东西藏匿在最卑贱的职业的阴影里,从而确保当他们在恰当的时刻把这些东西从那里取出来时,使这些东西更光彩夺目。面包师齐斯蒂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例子,尽管是一个最朴实的例子:他用一件小事促使杰里·斯皮纳去思考,后来茅塞顿开。我想用一个简短的故事把齐斯蒂的事例讲给大家听,因为是我们刚听到的奥蕾塔的故事使我想起了齐斯蒂。奥蕾塔是杰里·斯皮纳的妻子。

当时,杰里·斯皮纳颇受卜尼法斯教皇的重视,教皇曾派一些贵族作为使者去佛罗伦萨替他处理一些重要的事务。这些使者就住在杰里家里。在与他们就教皇的事务进行谈判的过程中,不知什么原因,他和教皇的使者每天早晨都习惯于步行从圣玛利亚教堂前经过。齐斯蒂的面包房就座落在那里,齐斯蒂每天都亲自在那里做面包。虽然命运之神安排他干了这种最卑贱的职业,但使他成为一个很有钱的人,因此算是厚待了他。他并不想改行,过着最豪华的生活,享受着大量的好东西,包括在佛罗伦萨城里和周边地区所能找到的最好的白葡萄酒和红葡萄酒。齐斯蒂见杰里先生和教皇的使者们每天早晨从他门前经过,忽然想到,夏天天气这么热,如果他给他们献上一杯他的上好的白葡萄酒解解渴,那可是他做出的不小的善举。但他意识到他自己与杰里先生的悬殊地位,觉得就那样邀请恐怕不行,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引诱杰里先生自己向他提出要求。他总穿着一件洁白的紧身上衣,系着一条刚洗过的围裙,使他看上去不像一个面包师,倒像一个磨坊主。每天早晨,他在料定会见到杰里先生和教皇使者从门前经过的时刻,把一只盛着清水的新锡桶、一只盛着上好白葡萄酒的新的小博洛尼亚酒壶和两只晶明透亮的闪着银光的玻璃杯放在门口。他总是坐在那里,当他们从他门口走过时,他就清清嗓子,唾几口唾沫,然后开始啜饮着那白葡萄酒,发出非常响亮的咂嘴声,那声音能让死人见了也得垂涎三尺。

连续两天早晨,杰里都注意到了他喝酒的情形。第三天早晨,他说:“齐斯蒂,那酒怎么样?好喝吗?”

齐斯蒂立即站起身来,回答说:“先生,的确是好酒,但我很难说明白它到底有多么好,除非您自己品尝一下。”

也许因为天气热,也许因为太累了,也许也因为看见齐斯蒂喝得那样津津有味,杰里顿时觉得口渴起来;他转过身来,微笑着对那几位使者说:“各位绅士,我们应该品尝一下这位好人的酒。那酒可能是非常好,我们喝了它不会后悔的。”他把他们引到齐斯蒂这里来,齐斯蒂叫人从面包房里拿出一条做工精致的长凳,邀请他们都坐下。他对前来洗杯子的仆人说:“朋友,请退后,把这事儿留给我做吧。我斟酒的功夫与做面包的功夫一样好。难道你们不想尝一尝?”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洗了那四只新玻璃杯子,让仆人拿来一个小酒壶,里面装着好酒,殷勤地给杰里先生和他的同伴斟上,他们发现这是他们多年来所品尝过的最好的酒。所以,杰里先生高度评价这酒,在教皇的使者们留在佛罗伦萨期间,他实际上每天早晨都带着他们到齐斯蒂这里喝酒。

当使者们完成了公务就要离开佛罗伦萨时,杰里为他们举办了一次盛大宴会,把佛罗伦萨最高贵的市民都邀请来;齐斯蒂也受到了邀请,但他说什么也不接受。所以,杰里派仆人去齐斯蒂那里要一瓶好葡萄酒,准备在上头道菜时给每人斟上半杯。那仆人可能因为他从未有机会品尝那种葡萄酒而生气,他拿着一个大瓶子去了。

齐斯蒂见到这个大瓶子,对那仆人说:“小伙子,杰里先生不是派你来找我的。”

那仆人反复向他保证,就是来找他的,但齐斯蒂总是那么回答他。所以,他只好回去将这一情况禀报主人。“再去见他,”杰里说,“告诉他,我的确是派你找他的;如果他还那样回答你,你就问他我派你去找谁。”

于是,那仆人又回到了齐斯蒂那里。“齐斯蒂,”他说,“杰里先生肯定是派我来找您的。”

“他肯定不是。”

“那么,请告诉我,他派我来找谁呢?”

“找阿尔诺河啊。”齐斯蒂说。

那仆人把齐斯蒂的话报告给他的主人。杰里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让我看一看你带去的瓶子。”他对仆人说。看到了那个大瓶子,他接着说:“齐斯蒂说得完全对。”他狠狠地训斥仆人一顿,让他带一个合适的瓶子去。

见到这个合适的瓶子,齐斯蒂说:“现在我完全明白了,他是派你来找我的。”他愉快地将那个瓶子装满了好酒,交给了那仆人。

当天,他让人把装满相同好酒的一个小酒桶小心翼翼地抬到了杰里先生家里,他也亲自来拜访他,对他说:“先生,您不要以为今天早晨我被那个大瓶子吓坏了。但我想也许您忘了这几天我一直用小酒壶为各位斟酒是什么意思,那是说这不是那种放在仆人餐厅里饮用的酒。今天早晨我就是想提醒您这一点。现在我不想再珍藏这酒了,全都拿来送给您:您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吧。”

杰里当然非常珍视齐斯蒂的礼物,对齐斯蒂感激不尽;从此杰里对齐斯蒂非常敬重,把他看作自己的好朋友。

故事第三

诺娜·德·普尔齐以一句机智的回答,使庸俗下流的佛罗伦萨主教哑口无言。

潘比妮亚讲完了她的故事,大家都赞扬齐斯蒂的机智回答和他的慷慨为人。因为女王希望劳蕾塔接下来讲个故事,所以劳蕾塔开始高兴地讲起来:

潘比妮亚和菲罗美娜都真实地谈到了我们的不足之处和机智妙语的优点,所以关于那个问题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既然我们就这个话题讲故事,我想要补充的是:机智的妙语应该在本质上像羊一样啃,而不是像狗一样咬人;像狗一样咬人的话不是巧妙的措辞,而是恶意的冒犯。奥蕾塔的俏皮话和齐斯蒂的机智回答都最好地取得了措辞巧妙的效果。但是,请大家记住,如果你在被人像狗一样地咬了一口之后,你回敬他一口,那是可以原谅的。那么,我们就必须留心使用机智妙语的对象、时间和方式。我们曾经有一个主教,他忽视了这一规则,因此受到了针锋相对的重重的回敬。这是我将要在这个小故事里讲到的。

受人尊敬的、明智博学的安东尼奥·多尔索在担任佛罗伦萨主教期间,一个卡塔卢尼亚绅士作为贝尔托国王的代理官来到这个城市。他的名字叫德戈·德拉·拉塔,是一名中将,长得一表人材,生活有点儿放荡,他看上了一位佛罗伦萨的美人儿,那美人儿碰巧是主教的侄孙女。他听说那位夫人的丈夫虽然出身高贵,却是一个不择手段、顽固不化的吝啬鬼,便同意给他五十个金币,条件是在他妻子的怀里睡一夜。于是,尽管夫人很不情愿,他还是与她一起睡了一夜,然后他将镀了金的通行银币付给了她丈夫。后来这事传开了,那吝啬鬼不仅损失了钱财,还成了笑柄。主教是个精明的人,假装没听说过此事。

主教和那位卡塔卢尼亚人是亲密的朋友,在圣约翰节那天,两人并肩骑马沿街游逛,当时那条大街正在进行赛马会。他们正赞美着那些看热闹的妇女,主教突然看见一位名叫诺娜·德·普尔齐的年轻夫人,她是阿列索·旦奴齐的表妹——我想你们都知道我说的是谁——现在,她是老太太了,死在这场瘟疫里。那时候,她像一朵雏菊一样鲜艳美丽、聪明机智、无拘无束,不久前出嫁,与丈夫住在波达·圣·彼埃特罗区。主教指给他的朋友看这位年轻夫人。当他们走近她时,主教手拍着卡塔卢尼亚人的肩膀,大声说:“诺娜,你看这位绅士怎么样?你认为你能对付得了他吗?”

诺娜认为,主教这些话表示出对她清白名誉的怀疑,或者会引起大群旁观者心目中对她好名声的怀疑;她不想对主教的挑战俯首屈服,而是针锋相对,立刻回答说:“问题是,他能对付得了我吗?假金币可不行。”

中将和主教同样感到被她的机智回答所揭穿而无地自容,前者因为用卑鄙手段侮辱了主教的侄孙女,后者则因为事过之后成了前者的帮凶;他们都顿时哑口无言,满脸羞愧,骑马离去,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们既不再相对而视,也不再对那年轻夫人多说一句话。就这样,那位被别人咬了一口的年轻夫人毫无顾虑地用她自己的利箭一般的机智回答,以牙还牙,回敬了他们一口。

故事第四

厨师基基比奥给了他情人一条烤鹤腿,却以一句巧妙、敏捷的回答使主人库拉多·詹菲利亚齐转怒为喜。

劳蕾塔的故事讲完了,大家都高度称赞诺娜,女王吩咐内菲勒接着讲故事:

机智(她说)经常根据场合需要,把巧妙、得体、敏捷的话送进一个人的嘴里。但是,命运之神也有时帮助胆怯的人,促使他们急中生智,讲出平时从未想到过的话来。我的故事将会证明这一点。

库拉多·詹非利亚齐是我们城里一位品行高尚的市民,他乐善好施,具有典范的骑士精神,喜欢带着他的猎鹰、猎犬去打猎,我们暂时不必提及他更重要的活动。有一天在佩雷托拉附近,他的猎鹰捕杀了一只鹤。他见这只鹤又肥又嫩,就把它交给了厨师——一个来自威尼斯的名叫基基比奥的很能干的人。基基比奥总是显得坐立不安的样子,而实际上他也就是这种人。他接过这只鹤将它收拾干净,穿在炙叉上,放进炉内精心烧烤。当鹤肉烤熟,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时,恰巧布鲁内塔走进了厨房。布鲁内塔就住在这条街上,是基基比奥正热恋的一个年轻姑娘。她看见那只烤熟了的鹤,闻到它的香味,就缠着基基比奥给她一条腿尝尝。

“不给你,你吃不着,就是不给你!”他像唱歌似的逗她说。

“你听着,”布鲁内塔有些生气地说,“如果你不给我一条鹤腿,那你今后就永远别想从我这儿得到任何你想得到的东西!”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起来,最后,基基比奥为了不使自己的情人生气,还是切下一条鹤腿,给了她。

于是,缺了一条腿的鹤被端到库拉多和客人的面前。库拉多感到很奇怪,把基基比奥叫来,问他那条鹤腿哪儿去了。“先生,鹤只有一只脚、一条腿啊。”那奸诈的威尼斯人立刻回答说。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鹤只有一只脚、一条腿吗?”库拉多勃然大怒地说,“难道我以前从未见过鹤吗?”

“先生,鹤就像我说的那个样子。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带您看看活着的鹤。”

因为有客人在座,库拉多不再和他争论下去,但对他说:“我可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鹤只有一只脚、一条腿。既然你说你可以带我去看看活着的鹤,我倒愿意明天你带我去看看,如果真是那样,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但是我以天主的名义发誓,如果事实不像你说的那样,那我可要狠狠地教训你一顿——如果你活着记住我,让你一想到我就怕得要死。”

那天晚上,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件事,但第二天天亮时,因为生气,一夜未睡的库拉多起床时仍然是怒气冲冲的,吩咐仆人备马。他让基基比奥骑着一匹驽马,带着他朝日出时总能看见鹤的河边走去。“我们马上就见分晓,昨天晚上是谁说了谎,是你还是我。”他对基基比奥说。

基基比奥见库拉多怒气丝毫未减,自己的诺言也将被揭穿,骑着马心中忐忑不安地与库拉多并肩走着,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可能,他多想逃之夭夭啊;既然逃不掉,他只好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可是他所看到的唯一的景物似乎只是两条腿站着的鹤。

但是,当他们几乎来到河边时,基基比奥先看到岸上约有十几只鹤,都是一条腿站着,因为鹤睡觉时习惯一条腿站着。所以,他赶紧指给库拉多看,对他说:“先生,到地方了,您只要瞧一眼站在那边的鹤便知,我昨天晚上说鹤只有一只脚、一条腿,我说得不错吧。”

库拉多一边看着那些鹤一边说:“等一等,我将让你看到它们都有两条腿。”他朝鹤群走近一些,大声喊叫:“嗬!嗬!”那些鹤听见他的喊叫,都放下另外一条腿,跑了几步,飞走了。于是,库拉多转身对基基比奥说:“喂,你这混蛋,你还想说什么?它们有两条腿还是一条腿?”

基基比奥也不知自己是从哪里得到了启发,慌里慌张地脱口而出:“先生,它们的确有两条腿。但是您昨天晚上没有对那只鹤大喊‘嗬!嗬!’呀。如果您也对它大喊一声,它也会像这些鹤一样,放下它的另一只脚和另一条腿来。”

库拉多听了这句回答高兴极了,立刻转怒为喜,哈哈大笑起来。“基基比奥,你说得很对,”他说,“我本应该对它大喊一声的。”

就这样基基比奥用他敏捷、巧妙的回答避免了灾难,并重新博得了主人的欢心。

故事第五

法学家拉巴塔与画家乔托途中遇上大雨;这情景激起二人的俏皮话,相互嘲笑对方的狼狈相。

内菲勒的故事讲完了,小姐们觉得基基比奥的机智回答有趣极了。然后,奉女王的命令,潘菲洛清楚而响亮地讲起了他的故事。

命运之神经常把最宝贵的精神财富隐藏在从事最卑微行业的人身上,潘比妮亚的故事已经为我们说明了这一点;同样地,大自然也经常把最杰出的才能赋予相貌最丑陋的人。这一点在两个佛罗伦萨人身上显得极为明显,我现在就讲一个关于他们的小故事。他们一个是佛雷塞·达·拉巴塔,身材矮小,发育不全,圆脸、扁鼻子,与他相比,巴龙齐家族中最不讨人喜欢的成员也看上去美如天使了;但他却是一位非常杰出的法学专家,在许多重要人物的眼里,他就是一部名副其实的民法百科全书。另一个名叫乔托,是一个非常卓越的天才,他能用铅笔、钢笔,或毛笔把一年四季生育、操纵万物的大自然所创造的任何事物画得栩栩如生;他的画看上去不像是画,而是真正的实物,因此经常骗过人们的眼睛,让人以为他看的就是实物,而不是根据实物所作的画。过去画家们只关注让浅薄的人看得眼花缭乱而不去满足鉴赏家们的高雅艺术标准,因此,他们扭曲的作品使绘画这门艺术沉寂了几百年,是乔托使绘画艺术重放光彩。因此,他也许值得被人们称作佛罗伦萨的光荣,从而赢得了艺术大师的声誉,但他非常谦虚,从不让人们把自己作为名流看待。他虽然拒绝接受艺术大师这一称号,但他的声誉却更加光辉灿烂;相比之下,那些比他才能低下的艺术家和他的学生却对艺术大师这一称号垂涎三尺。然而,尽管他是高超的艺术家,但这并未使他比佛雷塞漂亮一点儿或好看一点儿。这使我又言归正传了。

佛雷塞和乔托都在穆杰洛拥有自己的地产。一年夏天,在法庭休假期间,佛雷塞去自己的庄园度假后回家途中,骑着一匹劣等的出租马,恰巧遇上了也是去自己庄园度假后回佛罗伦萨的乔托。画家骑的马和身上穿的衣服都与律师的一样糟糕。两人都上了年纪,步伐一致,缓缓而行。夏天天气多变,常有阵雨,偏巧被他们两人遇上了。他们赶紧去了与他们两人都很要好的一位农民家里避雨。但过了一会儿,雨还没有要停下的迹象,他们两人又都想在天黑前赶回城里,就向那农民借了两件破旧不堪的斗篷和两顶碎成破布块的帽子——那是农民一家仅有的最好的帽子了——继续赶路。

他们冒着雨一声不吭地走了一会儿,浑身都淋透了,并沾满了马蹄溅起的泥浆,都弄得狼狈不堪。雨渐渐小了,他们两人开始攀谈起来。乔托是个健谈的人,佛雷塞一边骑马听他讲话,一边仔细打量他——从侧面的每一个角度看,乔托都是满脸泥浆——佛雷塞发现乔托看上去简直就是个竖立在田地里用于吓鸟的稻草人。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是一副仆人模样,看了看乔托的狼狈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乔托,”他说,“如果有一个以前从未见过你的陌生人朝我们走来,你认为他会相信你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画家吗?”

乔托立即回答说:“佛雷塞,如果他看着你这副模样,以为你也认得几个字的话,我相信他就会相信我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画家的。”佛雷塞听了乔托的话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被别人以自己之道还治了自己之身——本想取笑别人,却反遭别人取笑。

故事第六

米凯莱·斯卡尔扎证明,巴龙齐是世界上最高贵、最古老的家族,因此给自己赢得一顿晚餐。

小姐们正在为乔托的机智回答十分开心而不住地轻声笑时,女王吩咐菲亚美塔接着讲故事,她这样讲了起来:

潘菲洛在故事中提到过巴龙齐家族,他可能比你们这些小姐们更了解这个家族。他使我想起了一个故事,涉及这个家族成员高贵的力量。这个故事并不脱离我们今天的故事话题,所以我想把它讲给大家。不久前,我们城里有一个青年,名叫米凯莱·斯卡尔扎。他是世界上最有趣、最有吸引力的人,肚子里装着不计其数的丰富多彩的故事,所以他深受佛罗伦萨年轻人的欢迎,无论什么样的聚会都一定要把他请来。有一天,他和几个朋友在蒙突吉山顶上聚会,就佛罗伦萨哪个家族最古老、最高贵的问题争论起来。有人说乌贝尔蒂家族,有人说是兰贝尔蒂家族,各执己见,互不相让。

斯卡尔扎听着他们的争论,微笑着说:“喂,得了吧,你们这帮傻瓜,你们是在胡说八道!佛罗伦萨,甚至全世界最高贵、最古老的家族是巴龙齐家族:像我一样了解这一家族的人都同意这个看法,连你们称之为哲学家的人也这样认为。让我们把话说清楚,我说的巴龙齐家族就是你们的邻居,住在圣玛利亚大教堂旁边的那个巴龙齐家族。”

那几位小伙子本以为他指的是别的巴龙齐家族,听他这么一说,就都以此嘲笑他说:“你以为我们是谁呀?我们跟你一样了解巴龙齐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