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十日谈 乔万尼·薄伽丘 第1页,共2页

《十日谈》第三天到此结束,第四天由此开始,大家在菲洛斯特拉托的主持下,讲述结局悲惨的爱情故事。

我总是认为,只有耸立云天的塔楼和最高的树冠才会在嫉妒的狂风吹来时首当其冲;这是我从书本上读来的、我自己观察到的,也是我从有识之士那里听到的。但是,我发现自己受到了严重的欺骗。为了躲避嫉妒狂风的猛烈冲击,我决心待在低地上,在山谷里窃取偷来的安静。任何细想一下我的这些小故事的人,都会明显地看到,它们不仅是用通俗的语言而且是用散文(而不是用言语夸张的拉丁韵文)写的,它们不仅缺少书名,而且是用尽可能谦卑恭顺的风格来表达的。然而,这一切都未能使我免受嫉妒狂风的猛烈冲击,而且我实际上被它连根拔掉,彻底粉碎。我认为,那些哲人道出了一条真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贫穷才不会遭到嫉妒。

读过这些故事的人一直在说我过于喜爱你们这些年轻小姐了,说我以给你们带来快乐和安慰是不合体统的;其他人甚至进一步指责我不该赞美你们。有人假装很有见识,说我这个年龄的人热衷于这类题材——谈论女人,即拍女人的马屁,是很不适当的。许多表示很关心我名声的人认为,我应该去陪伴帕尔纳索斯山上的缪斯女神,而不要使自己卷入与你们这些女人有关的琐事之中,那样做我会显得更明智一些。还有人说,如果我聪明的话,我应该想办法去赚点面包屑糊口,而不是勒紧裤带去专注这些胡说八道;这种说法显然是出于恶意,而不是出于好心。另外,还有人故意曲解我的故事,诋毁我为你们写这些故事时表现出的小心谨慎。

杰出的小姐们,在我坚持为你们效力时,他们就是运用这些含沙射影的语言、嘲笑和刺耳的话来攻击我、折磨我、刺痛我的心。但是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耐心地听了,天主知道我几乎丝毫没有对他们的话耸肩,表示不屑理睬。好吧,你们有责任团结起来为我辩护,但我并不打算朝后一躺,把辩护的工作全扔给你们;我并不想就此与他们进行大辩论,而是用若无其事的回答将他们摆脱掉,我马上就这么做。因为甚至在我的作品还未完成三分之一时,他们就已经群起而攻之,向我提出这样的主张、那样的要求,所以我怀疑在我完成这部作品之前,如果不在中途将他们击败,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地、以增加多倍的嚣张向我进攻,毫不费力地践踏我。那时,无论你们这些小姐以多大力量支持我,也无济于事了。我不敢将我的这个故事与我所描写的那一群杰出的朋友们所讲的故事合并在一起。但它将是某个故事的一部分,它的不完整将足以证明,它与那些朋友们的故事毫无关系。所以,我讲给攻击我的那些人的故事是这样的:

很久以前,我们城里有一个名叫菲利波·巴尔杜齐的人,他虽出身卑贱,但在他那个阶层里,他就算很富有、很能干的了。他有一个妻子,他们相亲相爱,过着宁静的家庭生活,都非常关心对方的身体健康。他妻子突然去世——所有人的共同命运——只给他留下一个还不到两岁的亲生儿子。妻子的死使他身心遭到严重摧残,丧偶给他的痛苦比给任何人的都大;因失去了亲爱的伴侣,他决定退出红尘,献身于侍奉天主,同样让儿子也献身于侍奉天主。于是,他把自己的全部财产分发给天主的贫民,然后带着儿子立刻动身,去往阿西纳伊奥山上,在一间小屋里住了下来。他们靠别人的施舍,过着斋戒、祈祷的生活。在儿子面前,他总是煞费苦心地不去谈论世俗的事情,或不让他看见任何世俗的东西,以免这些世俗事物会引诱他不去侍奉天主了;他和儿子谈话的全部内容就是永生的荣耀、天主与圣徒的光荣,他教给儿子的所有知识就是神圣的祈祷词。他带着儿子就这样生活了很多年,他从不让儿子走出这个小屋,除此之外,不让儿子看见其他任何人。

这位善良的人偶尔到佛罗伦萨去,慈善的人们总是给他一些他需要的帮助,然后他就返回他的山上小屋。转眼间孩子长到十八岁了。有一天,儿子问他如今已年老的父亲要去什么地方,父亲告诉他要去佛罗伦萨。“爸爸,”小伙子说,“您现在已经是老人了,做任何事情都觉得很吃力了。为什么不带我去佛罗伦萨,让我也认识那些善良的、是天主和您的朋友的人呢?我年轻,比您更有耐力,因此我能去佛罗伦萨办您要办的事情,那么您就可以留在这儿了。”

已年老的菲利波心里想,儿子已长大成人,侍奉天主也已成为他的第二天性,因此世俗的事物不大可能吸引他了。“好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儿子说得有道理。”所以,当他要去佛罗伦萨时,就带着孩子一起上路了。

见到佛罗伦萨城里的楼房、宫殿、教堂和许多其他事物,孩子感到大吃一惊,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他不断问父亲:它们是什么?它们叫什么?父亲一一回答,他感到很满意,然后问父亲下一个所见之物。他们就这样走着,儿子问,父亲答,终于碰上了一群年轻、漂亮、衣着华丽的女人,她们是参加婚礼后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些是什么东西?”小伙子一见到她们就立刻问父亲。

“孩子,快低下头,”父亲说,“别看她们,她们都是邪恶的东西。”

“她们叫什么呢?”

因急于避免在年轻人身上激起任何淫荡的邪念,父亲不愿意把她们的真实名字——女人告诉儿子,而是告诉他,她们叫“母鹅”。

嘿,信不信由你,这位以前从未见过这种动物的男孩,立刻忘掉了他刚刚见到的宫殿、牛、马、驴、金钱,以及其他任何事物,对父亲大声说:“嗬,爸爸,请您给我弄一只母鹅吧!”

“住嘴,孩子。我告诉你了,她们都是邪恶的东西。”

“那么说,邪恶的东西就是她们那个样子吗?”

“是的,就是她们那个样子的。”

“唉,我不明白您的话,”小伙子说,“我看不出她们有什么不好的。对我来说,在我见过的事物中,她们是最美丽、最可爱的。她们比您经常给我看的画出来的羊羔漂亮得多。快,爸爸!如果您真的疼爱我,那咱们就从这些母鹅中带回去一只吧,我来喂养它。”

“绝对不带!”父亲说,“你不知道怎么喂养它。”这使他明白了,他的远虑胜不过自然的力量,后悔他不该把儿子带到佛罗伦萨来。

但是我只想把这个故事讲到这里;我的这个故事是讲给那些攻击我的人的,现在我再谈谈他们。他们中的一些人指责我不该竭尽全力去讨你们这些小姐们的欢心;他们认为,我是过分地喜爱你们了。我一点都不否认,你们使我高兴,我也竭力地讨好你们。我经常反问他们:“如果你们下决心去观察一下这些年轻的小姐们、她们优雅的举止、诱人的美丽、绰约的风姿、女性所特有的正直,更不用说她们那甜蜜的拥抱和亲吻、与这些难以言喻的可爱的小姐们做爱时的狂喜,你们肯定会对她们产生爱慕之情的,难道这使你们感到惊奇吗?”“一个在荒山野岭上、与世隔绝的环境里长大的小伙子,”我继续说,“被局限在一间小屋子的狭小范围内,除了他的父亲再无其他伙伴,我们已经看到,一见到你们,他不就只有一个愿望、只提出一个请求、只爱上一个目标——那就是你们这些小姐吗?”而我则自幼就喜欢你们,努力赢得你们的欢心,那些人就该指责我、非难我、攻击我吗?我怎么能抗拒你们眼睛的闪光、你们语言的甜美和你们叹息的激情呢?甚至这儿的一个小隐士——一个完全缺乏优美情感的男孩,实际上一个未开化的野人都喜欢你们——一见到你们,他的心就立刻扑向了你们!当然,欢迎那些既不喜欢你们也不重视你们爱情的人,那些感受不到也毫不了解本能爱情的快乐与冲动的人,批评我吧——但我对他们的意见不屑一顾。

那些拿我的年龄攻击我的人显然研究过韭菜:他们会看到韭菜的头可能是白的,但它发出的叶却是绿的。不开玩笑了,我要对他们说,就是看到了老年的极限,我也将从不脸红地关心那些老年的圭多·卡瓦尔坎蒂和但丁·阿里盖利所歌颂的美丽女性,因为齐诺·达·皮斯托亚在很老年的时候还十分关心女性,他们以歌颂女性而自豪,并欣赏他们在女性身上所激发起来的爱情。如果不是担心我会全然不顾主题,我会引证历史事例并从历史中引证许多优秀的人物,他们都是在老年时不遗余力地赞颂女人。如果批评我的人对这些一无所知,那就让他们去学一学历史吧。

他们说我应该去陪伴帕尔纳索斯山上的缪斯女神:这是一个很好的意见,我同意,尽管我们不能和缪斯女神永久地住在一起,她们也不能永久地与我们住在一起。如果一个人偶尔不要女神做伴,而高兴去看看酷似女神的人,这没有什么可指责的!缪斯女神是女人,即使女人从整体上看不属于缪斯同一阶层,但实际上一眼就能看出,她们与缪斯十分相像:所以如果我没有其他理由崇拜美丽的女性,那么仅仅这个理由就是足够了。此外,女人给了我灵感,使我写出大量的诗篇和散文,而我在缪斯女神的训诫下却未写出一首诗。确实,缪斯女神帮助过我,教过我如何写作所有那些诗篇和散文;还有可能,在我出于对作为同类人的女性的尊敬,写作这些公认的朴实的小故事时,缪斯女神经常来关照我。所以,在编写这些故事时,我并没有像许多人以为的那样,远离帕尔纳索斯山或缪斯女神。

但是,对于那些关心我、怕我挨饿,因而劝我去用心挣面包的人,我们该说些什么呢?唉,我不知道,除非我仔细想一想,当我穷困潦倒,向他们乞讨面包时,他们的回答会是什么,我以为他们会这样说:“去吧,到你虚构的故事中去找面包吧。”许多诗人在他们写的故事中找到的食物,比许多有钱人在他们的财富中找到的食物还要多;许多专心于他们诗歌创作的诗人加快了他们生活于其中的时代的脚步,而那些超过自己需求、积攒更多面包的富人却过早死去,这样的人太多了。不需要再说了!如果我去向他们乞讨面包,让他们把我赶走吧,(感谢天主!)我现在还不需要向他们乞讨面包;如果我真的没有面包吃了,我也知道,用耶稣的使徒圣保罗的话说,知饱足、忍饥饿——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别人为我的福利操心。

至于那些说我写的故事不真实的人,如果他们能提供支持他们论点的证据,我将只能非常感谢:如果他们的证据与我写的东西相抵触,我将承认他们的指责是公正的,并尽力改过自新。但如果他们拿不出证据,只依靠空洞的言辞,我只好听任他们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我自己走自己的路,我还将用他们批评我的话来回敬他们。

善良的小姐们,暂时给了那些攻击我的人足够的回答之后,我只想说,希望在天主的保护下,在你们的支持下,我要用神圣的耐心继续写我的故事。我将不理睬这场批评的风暴,听任它怎么凶猛地刮去,因为我看不出我的遭遇比一把尘土更糟糕:当大风刮起时,那尘土或未受干扰,或被刮起到空中,然后落到人们的头上、国王和皇帝的王冠上、高大宫殿和耸立塔楼的顶上;如果尘土再从这些地方落下来,它只能落到它被刮起来的地方,不会落到低于原来的地方。如果说我以前竭尽全力在各个方面使你们这些小姐们满意,那么我现在更愿意这样做,因为我知道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会说,我爱你们和其他爱你们的男人一样,都是出于天性;公然反抗自然法则需要巨大的力量,那些试图这样做的人不仅经常枉费心机,而且给自己带来严重的伤害。让我坦白地说吧,我没有那种力量,也不想有;即使我有那种力量,我宁愿把它借给别人也绝不自己使用它。所以,请批评我的人闭嘴吧!如果你们对热情感觉迟钝,很好;那就永远冷冰冰的吧:享受你们的欢乐去吧,满足你们反常的欲望去吧,但是让我去追求短暂人生给予我的这种欢乐吧!

但是,美丽的小姐们,我们已经离题太远了,必须言归正传,继续讲故事吧。

太阳驱走了空中的繁星,揭开了笼罩大地的潮湿夜幕。这时,菲洛斯特拉托起了床,唤醒了大家;他们走进那座景色秀丽的花园,游玩散心,非常快活,一直玩到吃饭时间。他们就在昨天吃晚饭的地方用餐。当太阳西斜时,他们从午睡中醒来,按通常的方式,来到喷水池旁边坐下;菲洛斯特拉托吩咐菲亚美塔讲第一个故事,菲亚美塔不用再三吩咐,用下面这些话做了一个优雅的开头:

故事第一

萨莱诺亲王坦克雷迪杀死女儿的情人,把那年轻人的心放在一个金杯里送给女儿。

我们的国王为我们要讲的故事指定了一个悲哀的话题,不是吗?大家想一想,尽管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快乐,可是我们不得不讲到眼泪;如果讲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不被感动得产生怜悯之心,我们怎么能描述这种凄惨的事情呢?也许他这样做是为稍稍缓解一下我们过去这几天的热烈情绪。无论他的理由是什么,我无权改变他的命令,所以我将给大家讲一个关于灾难的、引人怜悯的故事,它非常值得我们为之流泪。

萨莱诺亲王坦克雷迪是一个非常仁慈而善良的君主,可是到了老年却让他的双手染上了一对恋人的鲜血。他一生只有一个女儿,如果他没有生那个女儿,他的生活也许会更幸福一些。他像任何父亲一样,非常疼爱自己的女儿,在他女儿过了出嫁年龄以后很长时间,他也不愿意把女儿嫁出去,因为他舍不得女儿离开自己,最后,他把女儿嫁给了卡普阿公爵的儿子,但婚后不久她就成了寡妇,又回到父亲身边。无论长相还是身材,她都比在她之前或在她之后的任何女人都美;她年轻,精力旺盛,而且在女人当中才智过人。那时,她与过分喜爱她的父亲一起生活在奢侈的环境中,养尊处优;她看得出父亲对她非常迷恋,根本不想再为她找个丈夫。因为她觉得要求父亲给自己找个丈夫不妥,于是决定偷偷地试着给自己找一个身体强健的情人。作为惯例,她父亲的宫廷里经常出入许多高贵和地位卑微的男人,她仔细观察其中几位的举止,直到她发现了她特别喜爱的一位。他是父亲的一个年轻侍从,名叫圭斯卡尔多。这个小伙子虽然出身非常贫寒,但表现出高贵的品格和举止。她经常见到他,在他身上发现了更多值得称赞的东西,于是暗暗地爱上了他。这个侍从非常聪明,觉察到了她的情意,对她做出了非常衷心的回应,热爱她实际上成了唯一使他全神贯注的事情。

于是他们在暗中相爱,相互为对方憔悴,公主的最大愿望就是能有机会与他幽会;但是没有一个她可信任的人可为他们牵线搭桥,但她终于想出一个新奇的计策:设法让他知道他们可以怎样行动。她写给他一封信,告诉他第二天他应该怎样做就能够和她在一起幽会;她把这封信藏在一段两节之间的竹管里,开玩笑地把它递给圭斯卡尔多,对他说:“这根竹管可当作手用吹风器——把它给您的女仆吧,她今晚可用它来生火了。”

圭斯卡尔多一接过竹管就立刻意识到,她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他这根竹管并说出那句话来。于是他把那根竹管带回家。他回到家后,发现那根竹管是裂开的,打开竹管,发现了她的信,读了信后,明白了他该怎么做。这使他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于是他按照公主的指示,用心去实现与公主的幽会。亲王宫殿旁边有一个山洞,是很多年以前在山坡上开凿的;光线通过洞口沿着石壁上的狭窄通道照亮山洞,但山洞早已废弃,洞口长满了杂草和荆棘。从公主住处一楼的一个房间延伸出的一条秘密楼梯通往山洞里;一扇沉重的大门将这条秘密通道封闭。自从曾有人用过它之后许多年过去了,因此谁也不记得它的存在了;但是,爱神的眼睛能找到甚至最秘密的东西,他使得了相思病的公主想起了这条通道。为了不使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她一天又一天地用自己的智慧来对付那扇大门,直到成功地把它打开。打开门之后,她独自一人下进洞里,发现了那条狭窄通道,她标出洞口离地面的高度,告诉圭斯卡尔多,一定要试着从那条通道爬进洞里,再进入自己的房间。圭斯卡尔多立刻准备好一条绳索,打了很多结和圈,以便他爬上爬下用,穿上一件紧身皮上衣以防荆棘刺伤皮肤,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来到洞口,把绳子的一端牢牢地系在扎根在洞口的一根粗壮的灌木上,然后顺着绳索滑进洞里,等待着公主。第二天早晨,她假装要待在床上休息,把女仆们都打发出去。当她独自一人在房间时,锁上房门,打开进入山洞的大门,然后进入洞里与圭斯卡尔多幽会。他们相互扑入对方的怀抱,然后一起来到公主的卧室,在一起最快乐地度过了那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为确保绝对的秘密,对他们以后的幽会做了周密安排之后,圭斯卡尔多回到山洞里,公主在他身后关闭好那道大门,然后出去与女仆们待在一起。夜幕降临时,圭斯卡尔多攀缘绳索向上爬,从他进来的洞口出去回家。后来他经常利用他掌握的这条通道去与公主幽会。

但是,命运之神嫉妒这种巨大而长期的快乐,用一次悲剧的事件,将这对恋人的快乐变成了悲哀和眼泪。坦克雷迪亲王有一个习惯,偶尔独自一人来女儿房间里看看,与她聊聊天,然后离去。有一天午饭后,他来到女儿房间里,却发现女儿吉斯蒙达正好在外面花园里与她的女仆们一起游玩。谁也没有看见他进入女儿房间,因不想打扰女儿在花园里的娱乐,他就在一个角落里,床脚边的一个凳子上坐下来。他发现窗户都关着,床帐垂落在床的四周;他把头靠在床上休息,拉过床的帐帘盖在自己身上,好像他打算隐藏在那里似的,然后就睡着了。不幸的是,吉斯蒙达那天邀请了圭斯卡尔多来幽会;坦克雷迪睡得正香时,她离开仍在花园里玩耍的女仆,偷偷地溜进卧室,锁上房门,然后打开那扇大门把情人放进来,没有注意房间里还有别人。他们像往常一样上了床,当他们正尽情玩着情人的游戏时,坦克雷迪醒了,听见并看见了圭斯卡尔多和他的女儿正干着什么。他感到十分伤心,他的第一个想法是要申斥他们一顿,但后来又决定暂不作声,如果可能就继续藏在那里,这样他就可以更加谨慎地做着他此时打算做的事情——在这个过程中不给自己招来耻辱。像往常一样,这对情人在一起亲热了很长时间,完全不知道坦克雷迪就在他们的床头;他们感到该分手了时才下了床,圭斯卡尔多回到洞里,公主离开了房间。坦克雷迪也离开了女儿的卧室,虽然已经年迈,他从一扇窗户爬进花园,从那里回到自己的房间,虽未被人看见,却感到痛苦极了。

那天晚上在人们快睡觉时,两名大汉按照亲王的命令,把穿着紧身皮上衣、刚从洞口爬出来的圭斯卡尔多抓获了。他被秘密地带到坦克雷迪面前,坦克雷迪几乎流着泪对他说:“圭斯卡尔多,我一直善待你,而你却侮辱了我的感情,今天我亲眼看见你对我女儿做出了可耻的事情。”

圭斯卡尔多对此未做任何解释,只是说面对爱情的力量,他和亲王都同样是没有能力抵抗的。坦克雷迪命令将他的侍从秘密地关在一个房间里,并派人看守。

第二天,吉斯蒙达仍不知道发生的一切,坦克雷迪却想出了很多处理此事的计划,午饭后,按照往日的习惯,他来到女儿的房间。他吩咐把女儿叫来,关上门,开始边哭边说:“吉斯蒙达,我以为我很了解你的德行和正直。不论别人怎么说,我从未想到你会考虑委身于一个不是你丈夫的男人,更不用说你实际上这样做了,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怎么也不会相信。我已经老了,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不多了,一想起你这件事儿,就觉得悲哀。既然你一定要堕落到干出这种无耻的事儿来,看在天主的面上,你至少也得选一个更适合你地位的男人啊。相反,在所有经常来我宫廷的那么多人中,你偏偏选中了圭斯卡尔多,一个最下贱的奴仆,出于慈善,我把他作为弃儿在宫廷里养大,一直到今天。现在,你的行为真是伤透了我的心,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昨天晚上,当圭斯卡尔多从洞里爬出来时,我派人抓住了他;他现在被监禁,我知道我该怎么处置他。但是你,只有天主知道我该怎么处置你。一方面,我被我一直对你怀有的父爱所拖累,那是一种比任何一位父亲对女儿的爱都更伟大的爱;另一方面,我又被你这种说不出口的愚蠢所激起的义愤所牵制。我的爱主张饶恕你,而我的义愤则要求我不顾父女之情惩罚你。但在我做出决定之前,我想听听你对此事有什么话说。”说完,他低下头,像一个被打了屁股的孩子那样大哭起来。

她听了父亲的这番话,明白了不仅他们的私情已经暴露,而且圭斯卡尔多已被抓住,她心里感到一阵剧痛,许多次她都决定要像大多数女人那样放声大哭;但是她生性高傲,控制住了感情,以惊人的自制力使脸上表现出平静的样子。以为圭斯卡尔多已被处死,因此她打定主意,宁愿一死也不为自己求饶。

所以,在吉斯蒙达脸上没有一点儿悲伤过度的少女的样子,也没有一点儿自觉有罪的表情,而实际上是一脸的冷漠和不屈服,她眼无泪水、坦坦荡荡、非常镇静地回答父亲:“坦克雷迪,我既不想否认此事,也不想哀求宽恕;第一件事儿对我没有任何益处,第二件事儿对我也毫无用处。而且,我不打算做哪怕最小的事情来赢得你的爱和善心;相反,我承认这一事实,并用正当的理由为我自己的名誉辩护。然后我将做出一位勇敢女人所应做出的表现。我确实爱圭斯卡尔多,只要我活着——可能活不长久了——我就将继续爱他;如果死后爱情能继续,那我将继续爱他。导致我这样做的并非是我女性薄弱的意志,而是你对我婚姻问题的漠不关心,同时也是他的高贵品德。坦克雷迪,你是用肉做的,你应该很清楚你生了个有血有肉的女儿,她不是用石头做的,也不是用铁做的。尽管现在你已年迈,你也应该记住,适用于年轻人的法则是什么,它们的约束力有多大。虽然你是一个男人而且你把最好的年华花在了军旅生活上,但你仍然应该懂得,安逸和奢侈的生活对年轻人和老年人会有什么影响。因为你生了我,我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不长,我还年轻。正由于这两个原因,我有性欲,而且我结过婚,体验过来自性欲满足的快乐,这又加强了我的性欲。无论如何,因为年轻而且作为一个女人,我抗拒不了冲动,所以我允许自己被吸引并随心所欲地去恋爱。当我服从于自己有罪的但本能的欲望时,我当然尽了最大努力避免给我自己或您带来耻辱。爱神是任意的,命运之神也对我加以青睐,因为他们给我指出了一条既能满足我的欲望又不让别人知道的秘密通道。我不知道谁向你报告了或你怎么发现了这件事,但我不否认。当我选择圭斯卡尔多时,我并非像许多女人那样,做出一个任意的选择。我非常深思熟虑地在好几个男人当中选择了圭斯卡尔多,认为他比他们更优秀;我们的私通是仔细计划的结果,我之所以能和他长时间地共享欢乐是因为他和我都同样地小心行事。很明显,你宁愿选择庸俗的偏见而不注重事实本身,因为你不是谴责我不道德地与人私通这一事实本身,而你是非常严厉地谴责我找了一个出身低贱的男人做情人,似乎如果我从贵族中选了个情人,你就不介意了。所以,你没有注意到,你谴责的不是我的过错,因为命运经常把那些无价值的庸才捧上显赫地位,而把那些有价值的英杰埋没在最底层。

“无论如何,我们不说这个,来看一看事物的原理吧。你知道,我们所有人的血肉之躯产生于一个共同的血统,我们的灵魂具有同等的力量、同等的潜力、同等的品质,都是一个造物主创造的。我们都生来平等,首先使我们有所区别的是德才:那些具有并表现出较大德才的人被认为是高贵的,而其他人则不是。尽管这条原则后来受到最厉害的攻击,但无论人的本性还是良好习俗都未能取消或毁损它,它依然受到人们的尊重。所以,如果一个人行为高尚并表现出良好教养,却不被认为如此,那不是这个人的过错,而是不承认他如此的人的过错。看一看你所有那些贵族吧,仔细检查一下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行为,然后考虑一下圭斯卡尔多的行为。如果你想不带偏见地评价,你会说他是一个非常高贵的人,而你的那些贵族们都是丑角般的人物。至于如何评价圭斯卡尔多的品德和价值,我不受任何人的意见影响,我只依据你亲口说的话和我亲眼所见的事实来评价。谁曾像你那样高度评价他,因为他做出了值得称赞的事情而表扬他呢?你评价得很正确!除非我的眼睛欺骗了我,你称赞他的事情都是他在行动中做到的,他的行为甚至比你称赞他的话还要好得多。如果我受到了欺骗,那是因为你欺骗了我。现在,你还坚持认为我与一个地位卑贱的人共命运吗?那么,你就完全错了。如果你告诉我,我与一个穷人共命运,那么我同意你的说法,但这种说法对你来说是个耻辱,因为那是你使一个优秀的仆人处于那种贫穷境况中。然而,不是贫困,而是富裕,使一个人变得卑微。许多国王、许多杰出的王侯都是从贫穷起家的,而许多种地、放羊的人原来可能极其富有;这样的人现在仍然存在。

“至于你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处置我的问题,不必为此犹豫不决:如果你打算在你的风烛残年诉诸暴行——干出你年轻时从未干过的残忍的事情,那么就请动手吧,把你的残忍都发泄到我身上吧。我是这个罪过——如果这件事儿算是罪过的话——的罪魁祸首,我不想为我自己向你求饶。我明确告诉你,如果不完全用处置(或将处置)圭斯卡尔多的办法处置我,我将自己动手处置我自己。现在,你走吧,去和那些女人们哭个死去活来吧。如果你想用严酷的办法,而且你认为我们值得用严酷的办法,那就把我和他都一刀杀了吧。”

亲王熟知女儿的高傲性格,但是即使如此,他也不相信她会用行动证明像她说的那样坚决。所以,当他离开女儿时,他把惩罚女儿的想法抛在了一边,但决定通过惩罚她情人来冷却女儿炽热的爱情。他派人传令给看守圭斯卡尔多的那两个人,他们必须在那天晚上秘密地勒死圭斯卡尔多,剜出他的心脏,并给他送来。那两个人按时执行了这个命令。

第二天,亲王吩咐给他送来一个大的、漂亮的、金制的高脚酒杯,他把圭斯卡尔多的心脏放在里面,派一名心腹仆人将酒杯送给女儿,并吩咐仆人在把酒杯交给公主时对她说:“你父王送你这个东西,作为对你最珍重之物的补偿,以此来安慰你,因为你曾送给你父王他最珍重之物,来安慰他。”

至于吉斯蒙达,什么也阻止不了她的残忍决定,父亲一走,她就立刻派人采来毒草、毒根,熬成毒汁,以备她担心的事情成为事实时用。于是,当亲王的仆人带着亲王的礼物和口信来到时,她接过金杯,面无表情地打开杯盖儿,一边听着父亲的口信儿一边看着那颗心脏,毫无疑问,那是圭斯卡尔多的心脏。她抬起头来对那个仆人说:“这样一颗高贵的心脏,很值得用金子来安葬:我父亲做得很英明。”她把那颗心脏拿到唇边,吻了一下,接着说:“我父亲对我的爱总是无微不至,但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更加如此;为了这珍贵的礼物,请替我向他表示我最后的、我将永远不再能给他的感谢。”

说完,她转向她紧紧握住的金杯,对那颗心脏说:“哎呀,我所有快乐的最可爱的庇护所,诅咒那个人的残忍吧,他竟然让我以这样的方式亲眼看到你!对我来说,能让我用心中的眼睛时刻注视着你,那就足够了。你已经走完了命运分配给你的路程。你已经来到了人人都要到达的尽头;你已把人世的痛苦和艰辛抛在了身后,你的敌人给了你应得的安葬。的确,你的葬礼,除了你生前热爱的那个女人的眼泪外,各方面都完成得妥妥当当。为了让你得到我的眼泪,天主让我那无情的父亲把你送给了我;我要把眼泪献给你,尽管我原打算眼中无泪、无动于衷地迎接我的死亡。当我为你流完眼泪后,我将立刻行动,让我的灵魂去与你生前寓于你躯体中的、你守护的灵魂会合在一起。在你的陪伴下,我会更高兴、更自信地去往那陌生的世界。我知道,你的灵魂此刻仍在这里徘徊,正看着你我共享快乐的地方;我知道,你的灵魂爱着我的灵魂,我的灵魂爱着你的灵魂,你的灵魂在那边等着我。”

说完这番话,她低下头,眼睛向金杯里看去,开始泪如泉涌,但没有通常那种啜泣的声音,这情景看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她一次又一次地亲吻那颗死去的心脏。她的女仆们站在周围,不知道那是谁的心脏,也不明白她说些什么,但她们都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她们同情地问她是什么使她哭泣,她不回答,女仆们想尽一切办法安慰她。

吉斯蒙达哭够了,抬起头来,擦干眼睛,说:“啊,亲爱的心啊,现在我做完了所有应该为你做的事情,只剩下最后一件了,那就是我要去使我的灵魂与你的灵魂团聚。”说完,她吩咐女仆,把装着前一天准备好的毒汁的小瓶拿来,把瓶里的毒汁倒入盛放那颗心脏的金杯里,与她的眼泪混合起来。她毫不畏缩地把金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然后拿着金杯上床,躺下,呈一个端正、安详的姿势,把她已故情人的心脏放在自己的心上,一言不发地等待死神的到来。

公主的女仆们看着、听着,但不知道她喝下去的汁液是什么;但她们把看到、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坦克雷迪。坦克雷迪担心一定要出事儿,急忙来到女儿的房间,他到达时,她刚在床上躺下来。他开始对女儿说些安慰的话,但太晚了,因为他看得出女儿已在弥留之际了,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坦克雷迪,省去你的眼泪吧,”女儿告诉他,“留着它们,别把它们给我,我不需要你的眼泪;把你的眼泪留给那些发现命运给他们的最后礼物比给我的更糟糕的人吧。谁见过有人为他所追求的事物哭泣呢?只有你。但是,如果你过去对我的爱还未完全泯灭,请给我一件最后的礼物吧:既然你不能容忍我与圭斯卡尔多一起秘密地生活,就请公开地把我的遗体放在他的遗体旁,不管你已经把他的遗体扔到了什么地方。”

亲王哭得说不出话来;吉斯蒙达感到死神将至,把那颗心脏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上,低声说:“再见,我要去了。”她闭上眼睛,完全失去了知觉,离开了这痛苦的人生。

你们听到了,这就是圭斯卡尔多和吉斯蒙达爱情的悲惨结局。坦克雷迪哭啊,哭啊,哭个没完,后悔他的残忍,但后悔得太晚了。这对恋人受到了全体萨莱诺人民的哀悼,按照亲王的命令,他们被体面地安葬在了同一个墓穴里。

故事第二

阿尔贝托神父化装为加百利天使,上了一位年轻女人的床。最后他以全身被粘满羽毛告终。

菲亚美塔的故事几次使小姐们流下悲伤的眼泪,但故事结束时国王却冷漠地说:“如果我得付出生命才能得到吉斯蒙达与圭斯卡尔多所享受到的一半快乐,那我也认为是很便宜的价格,你们这些小姐们也不必为之感到惊讶,因为在我的生活中即使我每小时死过上千次,也得不到哪怕最微小的一点儿快乐。但暂时还是把我自己的苦恼扔在一边吧,我想请潘比妮亚根据这个易动情的话题接着讲,至少讲一个与我的悲惨境遇类似的故事;如果她沿着菲亚美塔引导的方向讲下去,我相信我将会开始感觉到一颗小小露珠落到我火热心房上的效果。”

潘比妮亚虽然听清了国王这样的命令,但她考虑更多的是小姐们喜欢听什么样的故事,并不为国王的口头命令所左右;最后,与其说她想出于服从、让国王满意的态度,还不如说想让她的姐妹们高兴,所以她偏要讲一个喜剧故事,但它仍在当天规定的话题范围之内,于是她这样开始了:

老百姓有句谚语:“被当成圣人的恶棍,做了坏事也招不来污点。”(或另一句谚语:“善于花言巧语的恶棍,杀了人也不会被发觉。”)这句谚语给了我按规定题目讲故事的足够范围。它也使我能够证明教士们伪善到了极点。他们穿着宽大飘舞的长袍,故意装出一张张苍白的面孔;当他们出去请求施舍时,说起话来谦恭卑贱到了极点,而当他们为自己也干的同样坏事谴责别人时,大声责骂,咆哮如雷;他们宣称,他们是通过索取获得拯救,而其他人则是通过给予。此外,他们的举止不像我们这些为在天堂里找到一席之地而不得不努力奋斗的人,反而好像是天堂的主人,在那里称王称霸,根据死者生前留给他们钱财多少来分给他的灵魂一块较好或较差的地方。他们首先以这种方式欺骗自己,如果他们相信自己说的鬼话,然后就可以欺骗那些相信他们鬼话的其他人。如果允许我尽我所能揭露他们的话,我就会很快让那些头脑简单的人看到这些教士在他们宽敞的长袍下面隐藏着什么东西。我只希望天主让他们像我要讲的他们中的一位那样,为自己的诺言付出代价——那是一位年纪不轻的圣方济各会修士,他的修道院在威尼斯,而他的母院在阿西西。考虑到吉斯蒙达的死使你们十分忧伤,所以我很高兴给你们讲他的故事,用一点笑声使大家高兴起来。

从前,伊莫拉有个名叫贝尔托·德拉·马萨的人。他过着一种邪恶、腐败的生活。伊莫拉人非常了解他的卑鄙行为,他说的话大家一句也不相信,甚至他讲真话时,也没人相信他。他意识到他在伊莫拉再也不能干完坏事不被发觉了,不得不迁居威尼斯——这一罪恶的渊薮,他希望在那里能够以全新的方式继续进行他的恶毒活动。表面上他好像对他以前所过的那种为非作歹的生活感到内疚,并深受其折磨,因而具有了(似乎具有了)一种异乎寻常的谦卑品格,他变得比任何活着的人都更虔诚信奉基督教,于是成了一名圣方济各会修士,取法号为阿尔贝托·德·伊莫拉;他穿着修士的衣服,假装过着一种苦行生活,经常劝告人们苦修、禁欲,而且不吃不喝碰巧不合他口味的肉和酒。谁也不知道,他是从一个小偷、干坏事的人、伪造者、杀人犯突然变成了一个崇高的传教士的,但他并没有放弃上述恶行,如果有不能被发现的机会他还是要干的。他当上了神父,每当他在祭坛上主持弥撒时,如果来的听众很多,他就为救世主耶稣的受难痛哭流涕,因为眼泪并不使他失去什么,却能帮助他达到某种目的。总之,他用布道和眼泪深深地欺骗了威尼斯人,实际上无论谁立遗嘱,都请他做遗嘱执行人,请他收藏遗嘱,许多人都把钱财托他保管;他几乎成为听男男女女忏悔的第一神父,从一只恶狼变成了个牧羊人;他在那些地区的圣洁名声远比当年圣方济各会在阿西西的名声大得多。

威尼斯有一个名叫莉赛塔·达·奎里诺的愚蠢轻浮的年轻女人,她丈夫是一个巨商,带着几只大帆船到佛兰德经商去了。碰巧有一天她和另外几个女人来向这位圣洁的神父忏悔。她跪在神父脚下,坦白地说出自己的所有过失后,阿尔贝托神父问她是否有个情人。

莉赛塔是威尼斯人(威尼斯人都很自负,虚荣心强),因此她满脸怒容地回答:“喂,神父!难道您没长眼睛吗?我跟这些女人不是一样漂亮吗?如果我想有情人,我会想要多少就会有多少,不过像我这样的美人不是随便哪个男人就可以的!您见过多少能比得上我美的女人?就是在天国里,在天仙玉女中间,我的美丽也是光彩夺目的。”她大谈特谈自己的美丽,听她自吹自擂真让人觉得肉麻痛苦。

阿尔贝托神父立刻看出他是在与一个白痴打交道,立即爱上了她,他认为这是一块供他耕耘的肥沃土地。但是,他暂时没有对她说任何奉承的话,留待更合适的时机再说;为了表现他的圣洁,神父现在训斥她,说她沉迷于极度的虚荣心,等等,等等,结果莉赛塔称他是一头蠢驴,见到了真正的美人儿却不懂得欣赏。阿尔贝托神父不想使她生气,就赦免了她忏悔的罪过,让她与她的女伴们一起回家。

几天后,他带着一个心腹朋友来到莉赛塔家,把她叫到另一个房间;在这里别人看不见他们,神父在她面前跪下,说:“夫人,请您看在天主面上,饶恕礼拜天您跟我谈论您的美丽时我说的那些话吧;那天夜里就因为那些话我受到了严厉惩罚,直到今天我才能起床。”

那愚蠢的女人问:“谁惩罚了您?”

“我马上告诉您。那天夜里我像往常一样正在我的房间里祈祷,房间里突然一亮,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那光亮是从哪里来的,就见到一个英俊的年轻人,手持一根大棒,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我。他揪住我的头巾,拉起我来,将我一顿痛打,打得我浑身骨头都散架了。我问他为什么打我,他说:‘因为你今天胆大妄为,竟然因为我的莉赛塔夫人的天国姿色指责她;天主除外,我爱她胜过爱一切。’‘您是谁呀?’我问。他告诉我,他是加百利天使。‘啊,我的天使啊,’我说,‘恳求您饶恕我吧。’‘我可以饶恕你,’他说,‘但有个条件:你尽快去见她,求得她的宽恕;如果她不饶恕你,我将再来,再给你一顿痛打,一顿只要你活着就不会忘记的痛打。’他后来对我说的话,我不敢对您说,除非您先原谅我。”

这位头脑空虚的夫人,非常爱听这番恭维,把他的话当成福音真理。过了一会儿,她说:“阿尔贝托神父,我清清楚楚地告诉过您,我本是天国里的美人儿。但我还是要请天主帮助我,我看您很可怜,所以我现在就饶恕您,这样,您就不会再挨打了,您也可以把天使后来又对您说的话告诉我了。”

“既然您已经饶恕了我,”神父说,“我将非常高兴地把天使后来说的话告诉您。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警告您: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讲我将要告诉您的话,否则,您将破坏您的好机会,因为您是世上最幸运的女人。加百利天使让我转告您,他非常爱您,如果不是怕吓着您,他就会经常来跟您一起过夜了。现在,我从他那儿给您带来的口信是:他想在某天晚上来跟您幽会。但因为他是天使,如果他以天使的形体来,您就触摸不着他,所以他说,为了能与您共享快乐,他想以人的形体来。因此,您得让他知道您想让他哪天夜里来,用哪个人的形体来。到了那时:您就是人世间最幸福的女人了。”

这位愚蠢的夫人说,加百利天使爱上了她,她感到非常高兴,因为她也爱他,每当她看到加百利的肖像,她都要在他的肖像前点燃一根小蜡烛。她说,不管天使什么时候想来,她都非常欢迎;他会发现她独自一人在卧室里等他。但有一件事:他以后不得抛弃她,去讨圣母玛利亚的欢心。众所周知,天使非常爱玛利亚,而且真的非常明显——不论她在哪儿看见天使,总是见他跪在圣母的面前。除此之外,她不介意天使借用谁的形体,只要他别吓着她。

“夫人,您说得很像一个明智的女人。我一定按照您的话去与天使把事情安排好。您能帮我一个大忙,但对您来说并不费什么事:希望您能允许他以我的形体来与您相会。为什么说这是帮我一个大忙呢?因为他将把我的灵魂从肉体里摄出来,放进天堂里。”

“好啊,为什么不?”这位愚蠢的夫人说,“您为我挨了一顿打,如果这样能使您得到安慰,我不介意。”

“那么,今天夜里,请您注意把前门给他留着,这样他就能进来,因为他将以人的形体来,所以他只能通过门进来。”

莉赛塔说她会注意这么做的。阿尔贝托神父告别后,她高兴得又蹦又跳,焦急地等待着加百利天使来与她相会。至于阿尔贝托神父,他想,他今天夜里将去当一夜的骑手而不是履行天使的使命,所以吃了各种食品,填饱了肚子,以免因为力量不足被那匹母马几下子就从鞍子上给扔下来。他向修道院院长请了假,夜幕降临时,带着一个心腹来到一位女友家。这位女友家是他先前几次寻觅小母马的根据地。他先在这里待一会儿,把自己伪装一下,等时间一到,再从这里出发,直奔莉赛塔家,走进去,用带来的衣服把自己变为天使,爬上楼梯,进入她的房间。

她见到这个白色的东西,立刻在它面前跪下,天使为她祝福,把她扶起来,用手势请她上床,她立即照办;然后,天使也在他的崇拜者身边躺下来。阿尔贝托神父是个身材魁伟、外貌好看的男人,精力充沛地施展起他的骑术来;莉赛塔柔嫩、年轻的肉体给他的反应完全不同于她给丈夫的反应。那天夜里,虽然没有翅膀的帮助,天使也上下翻腾了好几次,她感到非常满意。他还给她讲了许多关于天国荣耀的事情。第二天天快亮时,他起身收拾东西,然后带着他扮演天使的衣物离去,回到他的同伴那里。那天夜里,那个同伴并不是独自一人睡觉,因而也没有因孤独而害怕,原来是那家女主人够朋友,陪他睡了一夜。

午饭后,莉赛塔与一个女伴前来拜见阿尔贝托神父,向他详细讲述了加百利天使如何与她幽会、她听天使讲的永恒生命的荣耀、天使的形象,以及许多其他她添油加醋编造的、令人莫名其妙的信息,讲得天花乱坠。

“这个,”阿尔贝托神父说,“我不知道您与他昨夜过得是否快乐,但我的确知道昨天夜里,他来到后,我把您的口信转给了他,他立即把我的灵魂带到一个百花争艳的地方,那里有那么多的玫瑰,我一辈子从未见过那么多花儿,昨夜我的灵魂就是在那个可想而知的、最令人愉快的地方度过的,直到今天早晨。至于我的肉体,它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我不是告诉您了吗?”莉赛塔说,“您的肉体与加百利天使一起在我的怀抱里度过了一夜。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话,请您看一看您左乳头下面:我狠狠地咬了天使一口,以表示我对他深深的爱,留下的痕迹将保留好几天。”

“很好,今天我要做一件多年来未做的事儿:我要脱下衣服,看看您说的是不是真的。”又谈了很多话之后,莉赛塔回家了;阿尔贝托神父后来又多次扮作天使去与那位夫人幽会,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但是有一天,莉赛塔碰巧与她的一个女友谈论谁最美丽的问题,坚持说自己是女人当中最美的。智力不是她的强项,所以她这样自负地说:“如果您知道我的美貌吸引了谁,您就不会说别人比我美了。”

她的女友很想听她说出她的情人是谁:她非常了解莉赛塔的脾气。“您也许是对的,”她说,“但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所以我不想改变我的那个看法。”

听她这么一激,莉赛塔将自己的秘密一下子全暴露出来,告诉她:“请别告诉任何人,我说的那个人是加百利天使。他爱我胜过爱他自己,因为我——这是他告诉我的——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

她的女友差一点儿大笑起来,但为了让她谈下去,强忍住了。“噢,天哪,莉赛塔,”她说,“如果您说的情人是加百利天使,那话又是他说的,那您就应该被承认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但我从未想到天使喜欢那种事情。”

“我的朋友,您大错特错了!啊,天哪!若论起床上功夫,我丈夫可远远比不上他,而且天使告诉我,他们在天国也干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他认为我比天国的任何女人都美,所以他看上了我,经常来和我幽会。现在您明白了吧?”

莉赛塔的女友与她告辞后,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传开了。她被邀请参加一个一大群女人举行的晚会,她把莉赛塔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她们听了。这些女人又讲给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女友,他们再讲给其他人,结果不到两天时间,莉赛塔的故事就传遍了威尼斯。在听说了这件事的那些人中还有莉赛塔丈夫的家人;他们什么也没跟她说,但决定抓住这个天使,看看他是否知道怎么飞。因此,他们暗中守候他已有好几个夜晚了。

关于此事的传说,也碰巧到了阿尔贝托神父的耳朵里,一天夜里他去了莉赛塔家,想训斥她一顿。他刚脱下衣服,看见他到来的莉赛塔丈夫的家人立刻来到卧室门口就要打开房门。一听见他们的声响,阿尔贝托神父马上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赶紧跳下床;他见从房门出不去,便打开窗户,窗户下面是大运河,他飞身一跳。河水很深,但他水性很好,所以他没有伤着自己。他游过运河对岸,见一家正开着房门,就悄悄地溜进去,恳求那家善良的主人看在天主面上救他一命,给他编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解释他为什么光着身子在这样的时刻来到了这里。这位善良的人很同情他,但自己要出去办事,就让他睡在自己的床上,告诉他待在这里等他回来,然后,把他锁在屋子里,就出去办事了。

莉赛塔丈夫的家人闯进她的卧室,发现那只鸟飞走了,却把翅膀留了下来。他们扑了个空,十分气恼,责备那年轻女人后,带着天使的饰物回家了,留下莉赛塔一人在卧室里闷闷不乐。这时天已大亮,那位善良的人正在里阿尔托桥上,听说加百利天使昨天夜里去与莉赛塔睡觉,被莉赛塔丈夫的家人碰上了,天使恐慌地跳入了运河,然后就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了。因此,那位善良的人立刻断定,他留在家里的那个人一定是那个逃亡的天使。回到家,他认出了阿尔贝托神父,与他进行了长时间的讨价还价,结果是,如果神父不想被交给莉赛塔丈夫的家人,那么他就得给那位善良的人五十个金币。他们达成了协议。

当阿尔贝托神父想要离开时,他的主人对他说:“您就这样出去是逃不掉的。我倒有个主意,只要您肯听我的,您就能逃掉。今天我们要举行庆祝活动:我们所有的人都去圣马可广场,我们当中一人牵着一个扮成熊的人,另一人牵着一个扮成野人的人,等等;我们都到达那里后,就演出化装狩猎,狩猎结束庆祝活动也就结束了,那些牵领化装野兽的人和他们的伙伴就各奔东西了。在别人得到风声说您在我这里之前,如果您愿意,就请扮成一种动物,您想去哪儿我就可以牵着您去哪儿。否则,我看您没有别的办法不被人发现地离开这里,因为那位夫人的家人知道您就在附近一带躲藏着,而且已在各处布置监视者,守候着抓您。”

虽然不大愿意以这种化装成动物的形象出去,但他还是下定决心听从那位好心人的话,因为他害怕莉赛塔的亲戚们;他告诉了他的主人他想被牵去的地方——他不介意怎样去。于是,那个人在他全身涂上蜂蜜,粘上羽毛,在他脖子上系了一条链子,给他头上戴一个假面具,让他一只手拿着一根大棍,另一只手牵着从屠夫那儿借来的两条大狗。然后,他派人到里阿尔托大桥向行人们说,谁想看加百利天使,请到圣马可广场去。这就是威尼斯式的真诚。信息发出后,又过了一小会儿,那个人把阿尔贝托神父牵了出来,让神父走在前,自己手里抓着控制神父的链子走在后面。一路上吵吵闹闹的——“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威尼斯人用威尼斯语相互问,这种吵闹声把他们送到了广场;这里,跟他们一起来的人和受到邀请直接从里阿尔托桥上来的人,构成巨大的一群。到达后,那个人把他的野人牵上了一个高台,系在一根柱子上,好像在等待着狩猎开始。因为野人身上涂满了蜂蜜,牛虻和绿头大苍蝇都嗡嗡地飞来,扑在他身上,又叮又吵,弄得他狼狈不堪。

这时,那个人见广场已挤满了人,就假装要给野人解开链子,却把阿尔贝托神父头上的面具揭了下来。“先生们,”他说,“既然野猪没有露面,狩猎就搞不成了,但我不会让你们白来一趟的。所以,我想让你们看一看加百利天使,他从天而降,来安慰威尼斯的女人。”面具一被揭下,大家立刻认出了阿尔贝托神父。顿时响起了巨大的愤怒吼声,人们把想得出的最令人作呕的侮辱之词都投向了他——任何一个恶棍都没听过比这更难听的侮辱之词——各种各样的污物也都投在了他脸上。他们就这样跟在他身后又骂、又扔脏东西,闹了很长时间,消息才传到了他的修道院,来了六个修士,给他穿上一件长袍,解开套在脖子上的链子,把他领回修道院,身后的咒骂声震耳欲聋。他们把他锁在了一个小房间里,据说他悲惨地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死了。

这个被认为有道德却暗中作恶的人,失去了信誉,却又胆敢扮作加百利天使,后来又被迫扮作野人,受尽辱骂,罪有应得,最后不得不去为自己犯下的罪过哭泣,但对他已无多大益处,实在是悔之晚矣。愿天主让所有的坏人都是这样的下场吧!

故事第三

三个青年带着他们心爱的小姐,私奔到克列特岛,享受天堂般的幸福生活;但是嫉妒毁灭了他们的幸福。

听到潘比妮亚讲完了故事,菲洛斯特拉托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对她说:“你那故事的结尾不错,但前面那部分逗笑成分太多,我不喜欢那样。”他说完这句话,转向劳蕾塔,吩咐她努力讲一个好听点儿的故事。

“您对有情人太狠心了,”劳蕾塔笑嘻嘻地说,“您总是想让他们走向悲惨的结局。但是,为了遵守您的命令,我将给大家讲一个关于三对情侣的故事。他们同等地不幸,都没有得到爱情的快乐。”于是,她开始了:

大家都知道,任何恶习都可能伤害沉迷于这种恶习的人,而且还可能经常伤害其他人;我认为,如果说有那么一种能使我们大为激动并使我们陷入危险的恶习,那就是愤怒。愤怒简直就是一种突然的、没有考虑好的情感巨浪;它由某种不满而激起,蒙蔽我们的理性,迫使我们产生一种强烈的对立情绪。

男人动辄愤怒,其中一些人比其他人更容易发怒,而在女人当中,愤怒会造成更大的破坏,因为她们更容易激动起来,而且使愤怒的火焰越烧越旺。如果您想一想,柔软、轻微的东西比坚硬、沉重的东西更容易着火,这就不足为奇了。我们女人——请你们原谅,先生们——比你们男人更脆弱、更不稳定。让我们在记住我们对愤怒的自然倾向、愤怒会造成可怕危害的同时,记住我们女人用温柔和善良给我们选择的男人提供了巨大的快乐和宁静。为了使我们更好地武装起来抵制愤怒,我将给大家讲一个关于三个男青年和三个小姐的故事,他们的爱情(我在前面说过)由于女性的愤怒走向了悲剧的结局。

大家知道,马赛是普罗旺斯沿海的一座古老而美丽的城市。过去那里云集着有钱人和大商贾,比现在多得多。其中一人名叫阿纳尔德·齐瓦达;他虽出身低微,却是一个诚实、正直的商人,拥有巨大的财富。他的妻子给他生了好几个孩子,包括三个女儿,她们的年龄比弟弟们大得很多。三个女儿中,两个大的是孪生姐妹,十五岁,第三个女儿十四岁;阿纳尔德从去西班牙经商旅行一回来,全家人就准备让她们出嫁了。两个大女儿一个名叫妮内塔,另一个叫马达莲娜,最小的女儿叫贝尔特拉。一个出身高贵但家境贫寒的叫雷斯塔尼奥内的青年爱上了妮内塔,妮内塔也爱上了他;他们经常偷偷地在一起享受爱情的快乐,没有被外人发现。在雷斯塔尼奥内和妮内塔相亲相爱了一段时间之后,一对好友弗尔科和乌盖托分别爱上了马达莲娜和贝尔特拉。他们的父亲都去世了,二人都从自己父亲那里继承了巨额遗产。

妮内塔向雷斯塔尼奥内指出了她的两个妹妹都有了很有钱的男友这一情况,雷斯塔尼奥内认为,他可以利用她两个妹妹的情人来改善他的经济前景。于是,他与他们交朋友,经常陪这个,陪那个,有时陪他们两人同时去访问那三姐妹们;当他认为一种良好的关系已在他们之间建立起来时,他把他们邀请到家里,对他们说了下面这番话:“我的朋友,最近我们一直在一起亲密交谈,一定使你们了解了,我是多么诚心诚意与你们友好相处。凡是我能为自己的利益做的事情,我也愿意为你们的利益去做,因为我把你们当成亲密的兄弟,所以我想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你们,然后我们就一起商量出一个实施这一计划的最好办法。根据你们最近在嘴上说的和实际上夜以继日一直在做的,我想你们都深深地爱上了那姐妹俩,就像我爱上了她们中的第三位一样。如果你们想要以最令人愉快的方式满足你们的渴望,我知道我们应该怎么办。你们是有钱的青年,而我则十分贫寒。假如你们愿意拿你们的资金入伙,我们共同使用,假如我们想出世界上的某一个我们想去与小姐们幸福安居的地方,我完全有把握说服她们,带着她们父亲的大部分财产,跟我们去我们想去的地方。我们到达那里后,我们就能够像一伙快乐的亲兄弟一样过日子,各自与自己的情人在一起;那地方简直就将是天堂。请下决心吧,要么接受,要么放弃,不容讨价还价。”

那两个正热恋得如醉如痴的小伙子,注意到这样做他们就会得到他们的恋人,立刻毫不犹豫地说,假如结果真能如此,他们肯定照办。几天后,雷斯塔尼奥内与妮内塔有了一次幽会(他们两人见一次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已得到了那两位小伙子的回答,于是他们俩一起嬉戏了一会儿之后,雷斯塔尼奥内就和她谈起了他和那两位小伙子商量的计划,而且非常雄辩地表明了自己的想法。然而,他发现她竟欣然同意他的想法,无须他费力去说服,因为她比他更渴望两人能够朝夕相处,不用像现在这样冒着被人看见的风险见面了。所以,她非常坦白地告诉他,她喜欢这个主意,并说特别在这件事儿上,她的两个妹妹也会学她的榜样。“尽快做好一切准备吧。”她说。雷斯塔尼奥内又回去见那两个几天来一直纠缠他、催他实行这个计划的小伙子,并告诉他们那三姐妹的积极性已经被调动起来了,并做好了准备。

他们决定去克里特岛。他们借口需要一大笔钱去经商,便各自卖掉一些财产,把剩下的资产折成现金,然后买了一艘漂亮的平底小船,(秘密地)装备好大量的生活必需品,然后等待出发的日期。至于妮内塔,她非常了解妹妹们的愿望,用花言巧语煽动她们的情绪,说得她们都迫不及待了。

在她们要上船的那天晚上,三姐妹打开父亲的一只大箱子,取出许多珠宝和现金等钱财,然后悄悄地走出家门,按照事先安排,去指定的地点与她们的情人相聚。他们聚齐后,急忙登船,立刻吩咐水手摇浆,出发了。他们一路急行,中途哪儿也不停靠,第二天晚上就来到了热那亚,在这里他们初次品尝了相互依恋的甜美果实。做了必需品的补充之后,他们继续赶路,从这个港口到那个港口,一个星期后,他们就一帆风顺地到达了克里特岛。他们在岛上坎迪亚附近购买了巨大的地产,建造了使人快乐的漂亮别墅,雇用了许多仆人,购买了无数的猎鹰、猎犬和骏马,开始过上了爵爷一般的生活,宴会、舞会一轮接着一轮。他们是世界上最快乐的男人和女人。

但是,我们常见到,好吃的东西吃得太多,就会因饮食过度而恶心、不适。这是经常发生的事情。雷斯塔尼奥内曾强烈地爱妮内塔,但现在无拘无束地和她在一起,随时可以没有任何阻碍地让她满足自己的欲望,于是开始厌烦她了,对她的爱变得冷淡了。他爱上了一个在一次宴会上遇到的当地姑娘,开始追求她,慷慨地邀请她参加各种聚会,给她大量礼物。这事没能逃出妮内塔的注意,她变得非常强烈地嫉妒,严密监视雷斯塔尼奥内,使他一步也不得离开,除非她不知道,经常与他大吵大闹,使她自己和雷斯塔尼奥内都感觉非常悲伤。

饮食过度使人对好吃的东西厌倦,而遭到挫折的欲望反使欲望大增。妮内塔的吵闹使得雷斯塔尼奥内对他新爱的情火更加炽烈。不久,不论别人跟她说什么,她都坚信另一个女人与雷斯塔尼奥内相爱了。这使她非常痛苦,由痛苦转变为使人战栗的愤怒,这愤怒把她对雷斯塔尼奥内的爱变成强烈的憎恨;因愤怒蒙蔽了她的双眼,她决心一定要杀死雷斯塔尼奥内,向他对自己的冷淡复仇。于是,她请来一位善于调制毒药的希腊老太太,用许诺和礼物引诱她制做了一副致命的毒药;一天晚上,妮内塔毫不犹豫地把这剂毒药给了已经喝醉的、毫不怀疑的雷斯塔尼奥内喝了下去;那剂毒药药性极大,天还没亮雷斯塔尼奥内就中毒身亡了。

弗尔科、乌盖托和他们的情人听说了雷斯塔尼奥内的死讯,完全不知他是被毒死的,像妮内塔一样,为他不幸身亡放声大哭,然后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但没过几天,那位给妮内塔提供毒剂的老太太因为另一件犯法行为而被捕;在严刑拷打下,她供认了她的邪恶行径,不仅交代了妮内塔这一件罪行,而且还详细交待了在此案之前发生的一切。克里特公爵不露声色,一天夜里,他派一队士兵包围了弗尔科的别墅,悄无声息而且未遇任何抵抗地逮捕了妮内塔。妮内塔不用动刑,就立刻交代了公爵想知道的有关雷斯塔尼奥内之死的全部情况。

公爵私下里通知了弗尔科和乌盖托关于妮内塔被捕的原因,他们又把此事告诉了他们的情人。他们都吓坏了,想方设法营救妮内塔,免得被判处火刑烧死,因为他们知道她犯下杀人罪行,难逃这样的命运,而且按照法律,她罪有应得。但是,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因为公爵决意要秉公执法。公爵思慕已久但未能得手的年轻美人马达莲娜,为了拯救姐姐免被处以火刑烧死,打算接受公爵的求爱。所以,她派人去公爵处试探,向他转达她的口信,她愿意把自己完全交给公爵支配,但公爵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放她姐姐安然无恙地回家;第二,此事要严格保密。公爵对她的建议表示欢迎,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回答说他愿意接受。公爵得到她的默许,一天夜里,借口要就此案询问弗尔科和乌盖托,派人将他们两人抓了过去;然后,他秘密地来与马达莲娜幽会。他在来之前,假装要在那天夜里把妮内塔扔进大海里淹死,派人将她装进一只麻袋里,而实际上带着她来见马达莲娜。公爵把妮内塔还给了马达莲娜,作为他一夜快乐的代价。第二天早晨离开时,公爵要求说,他们第一夜的相爱不应该是最后一次。他又吩咐马达莲娜把她有罪的姐姐尽快送到别处,以免有人谴责时,公爵为保全自己的面子,不得不对她进行再一次起诉。

第二天早晨,弗尔科和乌盖托在听说妮内塔已在夜里被判死刑淹死后,被释放了。他们对此深信不疑,回到家中,安慰他们因失去姐姐而伤心的情人。马达莲娜想方设法把姐姐藏了起来,但是弗尔科还是听到了风声。他对此极为惊讶,而且立即对所发生的事情产生了怀疑,因为他早就听说公爵很喜欢他的年轻女人马达莲娜。他问,妮内塔怎么会回到家里?马达莲娜编了个大谎,但弗尔科非常精明,不相信她,最后她被迫说出真情。悲伤变成了愤怒,她苦苦哀求弗尔科宽恕她,但弗尔科拔剑将她杀死。然后,弗尔科因害怕公爵的愤怒与正义,扔下死在房间里的马达莲娜不管,去找妮内塔。“我们现在就走,”他装作高兴的样子对她说,“我带你去你妹妹为你安排好的地方,别让公爵再抓住你。”

妮内塔相信他的话;她惊慌失措,急于逃走;夜幕降临时,她顾不得向妹妹告辞就和弗尔科出发了。他们总共只有弗尔科身边带的那么一点儿现金,跑到海边,找到一艘船,驶离海岸,从此他们就失踪了,只有天主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第二天,马达莲娜的尸体被发现,一些嫉妒和憎恨乌盖托的人立刻将这一情况报告给公爵。公爵深爱着马达莲娜,所以愤怒地闯进乌盖托的家里,逮捕了乌盖托和他的情人贝尔特拉。尽管他们根本不知道弗尔科与妮内塔一起逃走或其他任何情况,公爵强迫他们承认,是他们和弗尔科合谋杀死了马达莲娜。供认之后,他们当然害怕死刑,于是他们机智地用在家里时就藏在身上以备不测的钱,贿赂了看守。来不及回家去收拾财产,他们两人及看守悄悄地登上一艘船,连夜逃往罗得岛,在贫困中度过了他们短暂一生的最后时光。这就是雷斯塔尼奥内对爱情的不忠和妮内塔的愤怒所导致的悲剧结局。

故事第四

西西里国王的孙子杰尔比诺爱上了一位他从未见过的公主。杰尔比诺为了得到公主,违背了国王爷爷对他的信任,因此被判处了死刑。

劳蕾塔讲完故事,不再说话了。她的听众扭头相视,为这三对情人的悲惨命运哀痛地摇头表示惋惜;一些人说,是妮内塔的错,她不该发怒,其他人则提出不同的观点,而国王看上去则非常心不在焉。他终于唤醒自己,对爱丽沙点头,示意让她接着讲,爱丽沙就以柔和的语调开始了下面的故事:

许多人认为,爱神之箭只能通过眼睛射出,因此讥笑任何认为一个人可以仅凭道听途说就能产生爱情的人。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将非常清楚地证明,这些人是多么的错误:一对青年男女从未见过面,仅凭名声就产生了爱情,而且爱慕至深,最后走向了悲惨的结局。

根据西西里人传说,西西里国王固利埃莫二世生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儿名叫鲁杰里,一个女孩儿名叫戈斯坦察。鲁杰里先他父亲而死,留下一个男孩儿,名叫杰尔比诺。男孩儿由他的祖父精心抚养,长成一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他的名字表现了他的骑士气概和勇敢精神。他的名声不仅传遍西西里,而且漂洋过海,在那时的西西里封地柏柏里地区也清晰、响亮地传诵着他的英名。在柏柏里,杰尔比诺被许多人仰慕为一个有才华的人,一个真正的骑士,仰慕者中有一位公主,她是突尼斯国王的女儿。见过这位公主的人都说,她是大自然造就的最美丽的女人之一,一个具有无瑕德行和崇高品质的少女。她喜欢听人们谈论勇敢的人,每当人们的话题转向杰尔比诺和他的勇敢时,她就特别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而且是特别津津有味地、贪婪地听着,一边听一边沉思冥想他的高贵品德,努力在心中想象着他的音容笑貌,情不自禁地她深深地爱上了他,杰尔比诺成了她唯一最幸福的细想或听他人谈论的题目。

同样,公主无比的美丽和高贵也闻名遐迩,传到了西西里,传到了杰尔比诺的耳中。关于公主的传说令他心驰神往,在他心中点燃了对公主的爱情,他对公主的爱像公主对他的爱一样炽烈。他一直在想方设法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请示祖父允许他去突尼斯,因为他太想见到公主了,每当有朋友去那里,他都请他们尽力以最合适的任何方式,向公主转达他对她秘密而强烈的爱,并给他带回有关她的消息。其中一位朋友找到一个非常巧妙的办法来完成这个差使:他以商人的身份,给公主带去一些珠宝首饰,请她察看,乘机转告杰尔比诺对她的深情,并说王子愿将他自己和他所具有的一切全交给公主支配。公主对这位信使和杰尔比诺的口信表示了最热烈的欢迎。“我也同样热烈地爱着他。”她回答说,并请信使将她的一件最珍贵的宝石首饰作为爱情的象征,带回给王子。公主的礼物使杰尔比诺万分高兴,他又通过同一位信使多次给公主写信,并赠送她贵重的礼品;他们决心将抓住命运给他们提供的第一次机会相互见面并接触。

他们就这样书信往来,相爱之情与日俱增,然而时间太久难免夜长梦多;正当这两个恋人因没机会见面而相爱得更加热烈之时,突尼斯国王把女儿许配给了格拉纳达国王。这使公主非常痛苦,因为她不仅将在距离上被与恋人分开得更远了,而且从实际意义上被断绝了与他的关系。如果她能找到什么办法,她宁愿逃离父亲,投奔情人,从而躲避命运的捉弄。同样,杰尔比诺听说她的婚事后,也感到非常伤心,并绞尽脑汁寻求办法,如果突尼斯国王从海路送女儿去格拉纳达完婚,他就打算用武力把公主抢夺下来。

这时,突尼斯国王听到了关于女儿与杰尔比诺相爱以及杰尔比诺抢亲计划的传闻,知道王子非常英勇,心中不免有些惊慌。送女儿去格拉纳达的日期临近时,他首先给西西里国王送去一个口信,把自己计划要做的事情告诉他;他说,他一旦得到国王保证,他不会遭到杰尔比诺的阻挠或任何别人奉杰尔比诺的指示而进行的拦劫,他就要实施他的计划。固利埃莫国王这时已是位老人了,一点儿也不知道杰尔比诺与突尼斯公主的恋爱,所以他从未想过突尼斯国王要求得到保证的背后用意;他很痛快地答应了突尼斯国王的请求,并送给他一只金属护手作为保证的标志。突尼斯国王得到了安全的保证,立即在迦太基港准备了一艘豪华大船,为船上人员装备了一切生活必需品,又对船进行了适当的装饰,使之成为一艘送女儿去与格拉纳达国王完婚的喜船。然后,他等待着日期。

所有这些情况,公主都十分清楚,秘密地派了一个侍从,代表她去巴勒莫见那位英俊的杰尔比诺,转告他几天后她就要出发去格拉纳达了;如果杰尔比诺真像传说中那样英勇,如果他真像他一再表示的那样爱她,那么现在证明他自己的时刻到了。那侍从非常好地完成了使命,返回突尼斯。杰尔比诺收到了公主的口信,但他知道祖父已向突尼斯国王做出了安全通行的保证,因此左右为难。然而,他毕竟热恋着公主,不能在收到他最爱的人的召唤后证明自己是懦夫,于是他去了墨西拿港,迅速配备好两艘轻型军舰,招募了一队勇敢的水手,出发驶向撒丁岛,因为已得知公主的船将从那里经过。

事情实际上真如他所预见的那样进行,他仅在那里等待了几天,公主的大船就清晰可见地靠近他们埋伏的地点,因为几乎无风,船行驶得很慢。杰尔比诺见那艘船正缓缓驶来,对他的水手们说:“先生们,如果你们真像我相信的那样勇敢,人人都曾热恋过,我认为,一个人直到他热恋过或正在热恋中,他才胜任我要你们去做的事情。现在,你们这些热恋者会很容易地理解我在追求什么。我正在爱着一个女人,这就是我带你们到这里帮助我的原因。我最爱的人就在你们看到的那艘船上。它载着我的心上人,还载着大量财物,如果你们像英雄好汉一样的战斗,那船上的财物就会不费多大力气地属于我们。我想从胜利中获得的一份仅仅是一个女人,她就是我的战斗目的;其余的一切全归你们所有。那么,让我们向大船进攻吧,愿运气帮助我们,天主站在我们一边,因为没有风,那船正笨重地行驶。”

英俊的杰尔比诺本可不讲这番话的,他带来的那些墨西拿人早已迫不及待地要干他刺激他们干的事情了,因为抢掠就是他们的快乐。他的话刚一讲完,他们就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表示同意、吹响号角、拿起武器、操起船桨、奋力靠近那艘撒拉逊人的大船。大船上的突尼斯人见两艘轻型军舰从远处向他们疾驶而来,因为没有风,他们不能行驶,只好准备抵抗。一进入听得见招呼的距离内,杰尔比诺便向撒拉逊人的船长发出命令,如果他们想避免一场战斗,那就立刻到轻型军舰上来。当撒拉逊人弄清楚攻击者是谁,他们的意图是什么时,他们声称,这场攻击是对固利埃莫国王信誉的破坏,他们挥舞着国王的金属护手以示证明;他们又宣布,他们永远不投降,也不放弃船上的任何东西,除非他们在战斗中被打败。杰尔比诺看见了他的恋人站在船尾楼甲板上,发现她比想象的要漂亮得多,这使他对她的爱更加炽烈。当他被出示金属护手时,他诙谐地说,他手上没有猎鹰,用不着手套。如果他们不想把公主交过来,最好准备战斗吧。双方不再说什么,开始相互投石射箭,这场残忍的厮杀持续了一会儿,双方都有伤亡。杰尔比诺见这样战斗毫无进展,便点燃一只他从撒丁岛拖来的小船,在两艘轻型军舰的帮助下,将这只火船推向那艘大船。

那些撒拉逊人发现,他们只有一个选择:不是投降就是战死。所以,他们把正在船舱里哭泣的公主带到甲板上,推到船头,喊着让杰尔比诺出来,当着他的面,不顾公主喊着救命、开恩,把她残忍地杀害了。然后,他们把她的尸体抛入海中,对杰尔比诺说:“拿去吧!按你背信弃义的要求和我们处境的需要,我们把她交给你了。”这一惨景使杰尔比诺痛不欲生。他冒着疾石箭雨,命令将他的轻型军舰靠近大船,跳入敌人中间,像一个幼牛群中的一头饿狮,用它的尖牙利爪将它们一头头撕碎,不是为了充饥而是为了泄怒,杰尔比诺就是这样,他挥舞着手中的利剑,将撒拉逊人一个个砍死,留下了一堆惨不忍睹的尸体。此时,撒拉逊人的大船已经着火,他吩咐他的水手们尽力抢夺财物,然后自己下了大船,虽然胜利了,却高兴不起来。他吩咐把公主的尸体从海里打捞上来,痛苦地哀悼她很久。他们回到西西里后,他把公主隆重地埋葬在与特拉帕尼隔海相望的小岛乌斯蒂卡上。然后,他回到家中,成了世界上最悲伤的人。

突尼斯国王听到船毁人亡的消息后,立即派身穿黑色丧服的使者求见固利埃莫国王,抗议他背信弃义,他们向国王报告了所发生的一切。国王听了,感到非常震惊。突尼斯使者要求严惩凶手,固利埃莫国王没有办法拒绝他们的请求。他下令逮捕杰尔比诺,不听大臣们的恳求,判处他死刑,然后亲自监斩。他宁愿自己失去孙子,也不愿留下言而无信的名声。

我已经说过,这对情人还没有享受到爱情的果实,就在几天内相继悲惨地死去。

故事第五

莉莎贝塔的哥哥杀死了她的情人。她把情人的头埋在一个种罗勒的大花盆里,用她的眼泪灌溉它。

爱丽莎讲完了故事,国王很喜欢这个故事,然后吩咐菲罗美娜接着讲故事。菲罗美娜非常同情可怜的杰尔比诺和他的情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才开始她的故事:

我故事中的人物,像爱丽莎故事中的人物那样出身高贵,但我敢说我的故事和她的故事一样令人悲痛。刚才提到的墨西拿使我想起了这个故事,它就发生在那里。

从前在墨西拿有三位年轻的兄弟;他们都是商人,从去世的圣季米尼亚诺人父亲那里继承了巨额财产;他们有一个妹妹,非常漂亮,举止文雅,名叫莉莎贝塔,不知什么原因,还没有出嫁。这三兄弟的货栈里有一个他们雇来的年轻的比萨人,实际上负责他们的全部业务,名叫洛伦佐;他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干净利落,举止潇洒,莉莎贝塔见过他几面之后,就对他产生了感情。洛伦佐逐渐觉察到了这一点,就开始把自己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到她一个人身上,不再与其他女人来往。通过一件又一件事的交往,他们发现彼此情投意合,不久他们就大胆地相互满足了对方的热烈愿望。

他们就这样暗中往来,各自都从男欢女爱中得到了很大享乐,直到有一天夜里,他们实在不够小心,当莉莎贝塔去洛伦佐睡觉的地方时,被她大哥发现了,而她自己却全然不知。这位长兄是个聪明人,发现妹妹干这种事,尽管很生气,还是谨慎地决定不把此事说出去,等待时机,同时在脑子里反复做了各种考虑,直到第二天早晨他才把妹妹与洛伦佐的私情告诉了另外两个兄弟。兄弟三人关于这个问题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为了避免玷污他们自己和他们妹妹的名誉,保持谨慎的沉默,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直到他们认为可以洗刷耻辱、维护声誉、终止那件丑事继续发展的时刻到来。

他们就这样打定了主意,继续像以前一样与洛伦佐有说有笑。一天,兄弟三人假装要去郊游一天,并邀请洛伦佐一起去。他们来到了一个非常遥远而偏僻的地方,兄弟三人认为此处正适合他们下手,于是就把毫无戒备的洛伦佐杀害了,然后将他埋了,埋得一点也不引人注意。他们在墨西拿对外人说,洛伦佐被派到外地处理业务去了;这是完全可信的,因为他们经常派他去周围各地办事。但洛伦佐一直没有回来,莉莎贝塔很着急,常去向哥哥们打听他的消息,因为他长期不归,她心情很沉重。一天,她的一个哥哥见妹妹总是来问,说:“你这是在干什么?洛伦佐在哪儿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停地问?如果你继续问他的事儿,我们就要给你不愿意听到的回答了。”于是,这不幸的姑娘心中充满了无名的恐惧,不再去问他们了,在许多夜里她不停地、悲哀地呼唤他,恳求他回来;有时她为他长期不归而呜咽、哭泣,非常悲哀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一天夜里,她因洛伦佐一直未归久久地哭泣着,最后哭着睡着了,洛伦佐在梦中出现在她面前。他面色苍白、头发散乱、衣衫褴褛,形象十分可怕,她在梦中听他说:“唉,莉莎贝塔,你整天茶饭无心,不断地呼唤我,为我的长期不归而痛哭流涕,残忍地用眼泪来责备我。你要明白,我再也不能回到你身边了:在你最后见到我的那一天,你的三个哥哥把我谋杀了。”他描述了他们埋葬他的地点,然后告诉她不要再呼唤他,不要再期待他回来了。说完这话,他就消失了。

莉莎贝塔醒来,又痛苦地哭起来,因为她对梦中的一切深信不疑。第二天早晨起床后,她不敢对哥哥们讲述梦中的情形,但决心到梦中洛伦佐指给她的地点去,看看她的梦所说的情况是否是真的。她说要去郊外散散心,得到了哥哥们的允许,就带着一个多年来陪伴她、而且熟知她私情的女仆出发了。她迅速地来到那个地点,清除了散落在周围的落叶,摸索到松软的地面,就挖起来;她挖了不一会儿看见了她不幸情人的尸体,那尸体保存得仍然完好,尚未糜烂;因此,很清楚,她的梦中所示属实。尽管她此时特别想痛哭一场,但她知道这不是她开始哭的地方,虽然她很想把这整具尸体移到别处,好好埋葬,但她看到这也是很不可能的。于是,她拿出一把小刀,非常小心地把头从躯体上割了下来,把它用毛巾包起来;她又把土铲回去,覆盖好尸体的其余部分,把头放在女仆的衣服下摆里,让她抱着回家,未被任何人发现。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情人的头哭了很久,痛苦的眼泪洒在头的上面,直到她的泪水把头洗得干干净净,又把头一处不漏地吻了上千遍。然后,她拿来一个又大又漂亮的陶器花盆,这种花盆常用来栽种茉乔栾那和罗勒,她把洛伦佐的头用一块细布包好,放进花盆里,再把花盆填满了土,栽上几株萨莱诺产的漂亮的罗勒幼苗,每天用玫瑰水、橘花水或她的眼泪灌溉。她养成习惯,整天坐在这个花盆边,把它当作理想中最喜欢的物件,因为那是她的洛伦佐的墓地。她无限渴望地盯着这花盆看一会儿之后,就把脸凑在花盆上面,长久地哭泣,直到泪水把罗勒花灌溉得好好的。

一方面由于她给予罗勒花以持久的关怀,另一方面由于人头腐烂使盆土特别肥沃,那盆罗勒花长得枝繁叶茂,芳香四溢。因为莉莎贝拉总是坐在花盆前呆呆地凝视,伤心哭泣,所以邻居们经常看到这种情形,就对她的哥哥们说:“我们注意到她天天如此啊。”三位哥哥见她日益失去美貌,眼睛深陷于面颊中,也颇感困惑。他们听邻居这样说以后,现在自己也注意到这一情景,就责备了她一两次,不让她继续这样,但没有效果;所以,他们悄悄地把花盆从她房间移走了。当她怎么也找不到花盆时,她就固执地要求把花盆给送回来,但是花盆没有被送还给她;于是,她就哭个不停,终于病倒了;她躺在病床上还不断地要求把花盆归还给她。三位哥哥对她固执的请求觉得非常奇怪,所以就想看看花盆里究竟有什么东西;他们把盆土倒出来,看见一个布包,打开一看,原来是一颗人头。这颗人头还没有完全腐烂,从卷发上看,他们认出这是洛伦佐的头。他们非常惊讶,同时害怕此事会传出去。所以,他们赶紧埋了人头,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偷偷地溜出了墨西拿,迁居到那不勒斯,他们的所有财产随后从海路运到。

这姑娘不停地哭、不停地要她的陶器花盆;她终于悲伤至极而死,她不幸的爱情也就此结束了。后来,这件事还是传了出去,有人为此写了一支歌,直到今天人们还唱着这支歌,歌词是:

是谁,是哪一个邪恶的小偷偷走了我的花盆?……

故事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