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十日谈 乔万尼·薄伽丘 第2页,共2页

安德雷沃拉与加布里奥托秘密地结了婚,都做了个噩梦。他们的噩梦都很快应验了。

小姐们认为菲罗美娜的故事非常令人满意,因为她们无数次听过那支歌,尽管问过很多人,但从未弄清楚那支歌是怎么创作出来的。国王听到故事讲完了,就吩咐潘菲洛接着讲下一个故事:

上个故事中讲到的梦给我一个提示,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涉及两个梦的故事,这两个梦都是预言性的,后来变成了事实;而上个故事的梦是关于过去已经发生的事儿。在我的故事中,做梦的人一讲完他们的梦,这两个梦立刻应验。当然,大家知道,人在睡觉时他总觉得他是在真的经历着梦中所发生的各种事情;但对于正睡觉时的做梦者来说,不论这些事情看上去有多么真实,他醒来后都会认为梦中有些事是可信的,有些事是可半信半疑的,而其他的则是完全不可信的;不论怎样,许多梦证明是预言性的,后来成了事实。许多人像绝对相信他们醒着的时候所看到的任何事物一样,绝对相信每一个梦,因此暗示恐惧的梦使他们忧郁不安,而暗示希望的梦则使他们欢欣鼓舞。有些人则完全相反,他们不相信任何梦,直到发现自己身陷梦所警告他们的危险中才相信。这两种人我都不赞成,因为梦既不全是真的,也不全是假的。梦并不永远证明是真的,这一点我们都可根据多次经验得知;它们又并非总是假的,这一点菲罗美娜已经在她的故事中证明,我说过,我要在我的故事中向大家再次证明。我认为,一个人只有追求道德生活,永远也不应该被指向反面的梦所干扰,或泄气或胆怯;任何人也不应该相信那种看上去是怂恿人走向邪路的梦。然而,那种指引人们追求道德生活的梦,还是应该全信的。现在,请大家听我的故事吧。

从前,布里西亚有一个名叫内格罗·达·彭特·卡拉罗的绅士。他有好几个孩子,其中有个非常年轻漂亮的女儿,名叫安德雷沃拉,尚未出嫁,碰巧爱上了另一位布里西亚人,名叫加布里奥托,一个英俊迷人的小伙子,他虽出身低微,但品行端正。安德雷沃拉在女仆的积极帮助下,不仅使加布里奥托知道她爱他,而且让他进入属于她父亲的美丽花园,他们在这里多次幽会,相互满足对方的欲望。为了避免除死亡外任何事物会切断他们之间美好爱情的可能性,他们秘密地做了夫妻。

他们就这样进行着偷偷摸摸的结合。一天夜里,姑娘碰巧做了一个梦:她与加布里奥托一起在花园里幽会,紧紧搂抱着他,两人感到无限的快乐;正当他们如此亲亲热热时,她看见从加布里奥托身体里出来一个可怕的、黑乎乎的、看不清的东西;那东西抓住加布里奥托,虽然她使劲抱住加布里奥托,但那东西用惊人的力量把加布里奥托从她怀中抢了去,带着他消失在地下了,从此她再也没有见到他们中任何一个。她难以形容的痛苦使她从睡梦中醒来。尽管她醒来后高兴地发现,那并非发生在现实中,而是在梦里,但她仍然觉得那个梦令人惊恐。因此,当加布里奥托想要在第二天夜里来与她幽会时,她竭力劝阻他;但由于他执意要来,为了不使他生疑,她只好在那天夜里去花园里迎候他。当时正是百花盛开的季节,她采了许多玫瑰花,有红的也有白的,在花园里一个美丽、清澈的喷水池边与加布里奥托相会。他们在这里尽情地相互爱抚、寻欢作乐之后,加布里奥托问她为什么早些时候告诉他不要来。她解释说,原因就是她前天夜里做的那个梦,以及那个梦留给她的恐惧。

加布里奥托听了她的解释后,嘲笑她对梦如此相信,对她说相信梦是非常愚蠢的;做梦是因为人吃得过多或者没有吃饱,梦绝对没有任何意义,这一点在日常生活中是很显然的。“如果我也相信梦的话,”他接着说,“不是你的梦,而是我自己在昨天夜里做的那个梦,我就不会来了。在我的梦中,我在一片美丽的森林里打猎,我捉了一头非常漂亮、可爱的小雌鹿。它比雪还要白,不一会儿它就变得非常温顺,永远也不愿意离开我的身边。我也非常喜爱它,为了防止它跑掉,我给它脖子上戴了个金颈圈,系上一条金链子,我时刻牵着它。正当这头小鹿将头靠在我膝上休息时,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一条饿狗,那条狗像炭一样黑,样子非常可怕;它向我扑来,我无力抵抗它。它用尖牙利齿撕破我的左胸,咬进我的心脏,把我的心脏撕扯出来,叼着它跑了。我感觉到的疼痛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完全醒来之后,赶快去摸我的左胸部,看看那儿是否有伤口,结果发现自己安然无恙,我称自己是本能行为的傻瓜。所以,梦能把我们怎么样呢?我做过这样的梦,甚至做过更可怕的梦,可是它们与我们实际生活中发生的事情毫无关系。所以,别理会它们,让我们过得更快活些吧。”

安德雷沃拉已经受了她自己的梦的严重惊吓,听了加布里奥托的梦之后,她感到更加害怕,但为了不使加布里奥托担心,她尽力掩饰自己的恐惧。虽然他们紧密拥抱,不时地相互亲吻,欢快地做爱,但她不知什么原因总是警惕着,比平时更频繁地看着他的脸,偶尔环顾一下花园四周,看看是否有黑东西从某处向他们走来。

他们就这样亲密地相互爱抚着,忽然加布里奥托长叹一口气,紧抱着她,说:“唉哟,我的宝贝,救命啊,我要死了!”说完这句话,他身子向后一仰,倒在草地上。

安德雷沃拉见他倒下,赶紧把他扶在自己的膝上。“亲爱的,”她几乎呜咽着说,“你怎么了?”

加布里奥托没有回答,只是全身冒汗,呼吸急促;过了一会儿,他就辞别了人世。

大家可想而知,姑娘会是多么的痛苦和悲伤,因为她爱他胜过爱她自己。她为他悲痛欲绝,多少遍地喊他的名字,可是都没有用!她抚摸他的全身,发现他已经像石头一样冰凉,这才终于意识到他的确是死了,她顿时茫然,不知所措;她一边哭着,一边去找她的贴身女仆。那女仆了解他们的私情,安德雷沃拉向她哭诉了她为之悲伤的灾难。

她们两人看着已死去的年轻人的脸,一起痛哭了一会儿,然后安德雷沃拉对女仆说:“既然天主已把他从我身边夺走,我也不打算继续活了。但在我自杀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合适的办法,保护我的清白名声,不使我们的私情泄露出去,还要想办法把他那勇敢的灵魂所留下的尸体埋葬好。”

“孩子,别说自杀的话,”女仆说,“你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了他,如果你自杀了,你还将在来世失去他,因为自杀是要下地狱的,我相信他的灵魂没有去地狱,因为他生前是个善良的小伙子。你最好振作起来,一心一意地用你的祈祷和其他善事来帮助他,也许他因生前犯下某种罪过,需要有人替他祈祷赎罪。我们可以很快地就把他埋葬在这个花园里,谁也不知道,因为没人知道他曾来过这里。如果你不愿意这样做,那咱们就把他的尸体移到花园外面去,明天早晨他就会被人发现,运回家中,由他家人埋葬他。”

哭哭啼啼的姑娘不论怎样悲痛不已,还是仔细倾听着女仆的建议。她不同意女仆的第一个建议,但对她的第二个建议回答说:“他是一个非常可爱的青年,我又这么爱他,他就是我的丈夫:天主不允许我把他像狗一样埋了,或者把他扔在马路边!我已哀悼过他,我将尽力想办法让他的家人也哀悼他;我想我知道我们该做什么了。”

她吩咐女仆立即去她房间,把她存在衣箱里的一块绸缎拿来。女仆拿着那匹绸缎回来,她们把它铺在地上,将加布里奥托的尸体移到上面,在他的头下放了一个枕头,她又哭了很长时间,才把他的眼睛和嘴唇合上。然后,她们编了个玫瑰花环给他戴在头上,在他尸体周围撒了很多他们采来的玫瑰花。做完了这些事儿,她对女仆说:“从这儿到他家门口不远。你和我就像我们现在做的这样,把他抬走,放在他的家门口。天快亮了,他会被抬进自己家里的。虽然这样做对他的家人来说,不算多大安慰,但会使我心安的,因为他是死在我的怀抱里的。”

说完这些话,她又俯身将头靠在他脸上,哭了很长时间,直到天快亮了,女仆一再催促她,她才站起身来,从自己手指上摘下加布里奥托送给他的订婚戒指,戴在他的手指上,哭着说:“亲爱的,如果你的灵魂看到我为你哭泣,你的灵魂留下的躯体已无半点儿知觉,请收下你生前最喜爱的女人送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吧。”刚说完这句话,她就晕倒在他的尸体上。

过了一小会儿她苏醒过来,站起身;她和女仆抓起上面放着加布里奥托尸体的那块绸缎,把他抬出花园,向他家门口走去。正当她们抬着尸体走在去加布里奥托家的途中,碰上了几个主要行政官卫队的士兵,他们碰巧此时出去办别的事情。安德雷沃拉认出了他们的身份,此时她不想活只想死,非常坦率地对他们说:“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我知道我想逃也逃不掉。我愿意和你们一起去主要行政官的办公大厦,我自己向他说明情况。但是,如果我跟你们走,你们中任何人都不许碰我,也不得拿走这尸体上的任何东西,否则我会控告你们。”于是,她和女仆抬着加布里奥托的尸体去了主要行政官的办公大厦,没有人冒犯她。

那位主要行政官听了报告,立即起床,将安德雷沃拉传进办公室,询问事情发生的经过。不仅如此,他还找来几位医生验尸,以查明这位善良的小伙子是否是被毒死或遭到其他方法的谋杀,但他们都说不是,发现是他心脏附近的一个囊肿破裂,造成他窒息而死。主要行政官听了医生们的报告,立刻意识到安德雷沃拉只不过犯了一个最小的罪过,但他却装出一副要送给她一个人情的样子:如果她愿意满足他的欲望,他说,他就释放她。安德雷沃拉不从,他就采取非常不体面的暴力手段;安德雷沃拉义愤填膺,因而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力量,勇敢地将他推开,严词谴责他的无耻行为。

天大亮以后,消息传到了安德雷沃拉父亲那里,他忧心忡忡,带着几个朋友来到了主要行政官的办公大厦。主要行政官告诉了他事情的全部经过,他焦急地要求把女儿还给他。主要行政官因为担心安德雷沃拉会指控他企图强奸,所以抢在她提出指控前,对她父亲说了许多关于姑娘的好话,赞扬她的坚贞,说他对姑娘采取的非礼举动是为了试探她。见她意志非常坚定,他就深深地爱上了她;如果他当父亲的同意,而且她也愿意,他将非常高兴地娶她为妻,尽管她已经和一个无足轻重的男人结过婚。

正当两人这样交谈时,安德雷沃拉来到父亲的面前,跪了下来,哭着说:“爸爸,我想我没必要再告诉您我有多么厚颜无耻,我遭到了什么样的打击,因为我相信您已经从别人那里知道了全部情况。所以,我衷心地恳求您原谅我的过失,我指的是我瞒着您与我最爱的人秘密结成夫妻。我恳求您的原谅,不是为了使我的生命得以饶恕,而是为了我始终做您的女儿,不是您的敌人。”她说完就扑在父亲的脚下大哭起来。

她父亲这时已是一位老人,秉性善良,她的这番话感动得他流下了眼泪;他一边哭着,一边亲切地把她扶起来,说:“我的最大愿望是你能嫁给一个在我看来适合你的男人,如果你已经选择了你爱的男人,我也会感到很高兴的。你对我不信任,瞒着我与他秘密结婚使我难过,现在看到你在我对此事一无所知之前就失去了他,更使我难过。但既然事情已经如此,就让我来为他做我本应为了你的缘故而愿意做的事情,即他活着的时候,我本应把他当作女婿对待,现在他死了,我要把他当作我的女婿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他向其他子女和家人转过身来,吩咐他们为加布里奥托准备葬礼,那将是一个豪华而隆重的葬礼。

同时,那小伙子的亲戚们,有男的有女的,听到消息也都赶来了,实际上全城的人都来了,参加加布里奥托的葬礼。加布里奥托的尸体被摆放在主要行政官办公大厦院子中间,身体下面铺着安德雷沃拉的那块绸缎,周围放着她采来的玫瑰花,在这里,他不仅受到这姑娘和他的女亲戚们的哀悼,而且全城的妇女都来公开地为他哀悼,许多男人也为他流泪。然后,他不是作为一个平民,而是作为一个高贵出身的人,被抬出主要行政官的大院;他是由城里最高贵的人抬着,一直抬到墓地,受到了最隆重的安葬。

几天后,那位主要行政官继续来向安德雷沃拉求亲。父亲来和她商议此事,但她连听都不想听,父亲也愿意迁就她的愿望。于是,安德雷沃拉和她的女仆进了一家以圣洁著称的修道院,她们在这里当了修女,过了很多年贞洁的生活。

故事第七

帕斯奎诺因为摘了一片鼠尾草叶并用它擦牙致死后,他心爱的西蒙娜被指控毒死了他。她为了证明自己无辜,也用一片鼠尾草叶擦牙,去与情人做伴。

潘菲洛讲完了故事,国王显然完全不为安德雷沃拉的悲惨命运所动,看着艾米莉亚,示意如果她接着讲下去他会很高兴。于是,她立刻开始:

潘菲洛的故事使我想起另一个故事,除了一个细节不同外,其他地方都很类似:安德雷沃拉在花园里失去了她的情人,我故事中的姑娘也是如此。像安德雷沃拉一样,她也被拘捕,但她不是凭借力量,也不是凭借品德,是凭借突然死亡逃脱了法律的控制。我们当中已有人讲过,无论爱神怎样乐于光顾贵族家的深宅大院,他也愿意在穷人家的简陋寒舍里行使职权;的确,爱神的力量有时非常强大,使最富有的人害怕。这一点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将在我的故事里显得非常明显。今天我们讲过的几个故事通过一个又一个线索,把我们带到一个又一个地方,偏偏远离了自己的家乡,因此我想让我的故事回到我们自己的城市里来。

不久以前,佛罗伦萨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姑娘,名叫西蒙娜;她出身低微,但举止文雅。她父亲是个穷人,她得靠自己双手劳动来谋生,她的职业是坐在纺车前纺织羊毛,但这并不是说她就缺乏感情,或者不敢追求美好的爱情。爱神早已通过一位小伙子的令人愉快的言行表示了他对那位贫穷姑娘的兴趣。小伙子的名字叫帕斯奎诺,他的社会地位并不比西蒙娜高,他的工作是代表他的主人,一位羊毛商,给纺织女工送羊毛。西蒙娜欢迎向她求爱的那位小伙子以他可爱的举止表示的爱情。但是,无论她怎样爱慕他,也不敢做出必要的表示;她纺线时,因为心里总是想着给她送羊毛的那个小伙子,所以她每纺完一个纺锤的毛线,总是要发出上千个炽烈的叹息。至于帕斯奎诺,他经常来监督她,让她保证把他主人的毛线纺得尽善尽美,好像只有西蒙娜的纺线才被用来织布似的,所以他主要关心她的纺线质量,常到她这儿来,而不关心别的女工。就这样,小伙子监督姑娘,姑娘乐于被监督,前者变得越来越大胆,后者也大大地克服了她习惯的胆怯和害羞,结果两人在一起做爱了,而且都发现这是一件使他们两人都感到快乐的事情,因此,谁也不用对方邀请,互相争着第一个要做这件事儿。

他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在一起寻欢作乐,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越来越深。有一次帕斯奎诺对西蒙娜说,她真应该想个办法与他一起去一个他想去的花园游玩,那样他们就能更自在、更放心地待在一起,不会使人怀疑。西蒙娜高兴地接受了他的建议。一个礼拜天午饭后,西蒙娜对父亲说她想要去参加圣加洛教堂举行的免罪仪式,于是与一个名叫拉吉娜的女友去了帕斯奎诺约定的公园里。她在公园里找到了帕斯奎诺,他与一个名叫普齐诺,外号叫克雷克巴特的好友在一起,克雷克巴特很快就与拉吉娜柔情似水地眉来眼去了。然后,帕斯奎诺和西蒙娜退隐到公园的一角去享受爱情的快乐,让拉吉娜和克雷克巴特在公园另一角,以便自由自在地谈情说爱。

在帕斯奎诺和西蒙娜去的那个角落里,长着一大丛茂盛、漂亮的鼠尾草,他们就在那丛鼠尾草边坐了下来,久久地相互拥抱着;然后又商量了好大一会儿怎样悠然自得地按计划在公园里进行野餐。帕斯奎诺转回身,从那一大丛鼠尾草中摘了一片草叶,用它在自己的牙齿和牙龈上擦来擦去,他说他们吃完野餐后可以用鼠尾草叶来清洗牙齿上的存留物。他继续用鼠尾草擦了一会儿牙齿,然后又回头与她商议野餐的安排,但他刚说了几句话就脸色骤变;紧接着,他看不见东西,说不出话来,再过不一会儿,他就倒地而死了。

西蒙娜见此情景,放声大哭,喊克雷克巴特和拉吉娜快过来。他们听见喊声,赶紧跑了过来,但见帕斯奎诺不仅已死,而且尸体也全都肿胀起来,脸上和身上出现了很多黑斑,于是克雷克巴特突然大声叫喊:“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把他毒死了!”住宅俯瞰花园的邻居们听到他的大喊大叫,都急匆匆赶来,发现那小伙子已死,且全身肿胀;他们听着克雷克巴特的控诉,说西蒙娜狡猾地毒死了帕斯奎诺;而西蒙娜因情人突然死去正悲伤得不知所措,连一句申明自己无罪的话都说不出来,因此大家就都对克雷克巴特的话信以为真。

大家把只是痛哭不已的西蒙娜抓住,扭送到主要行政官的办公大厦。克雷克巴特在此时出现的两个朋友——一个叫阿培曼,另一个叫克伦西·欧弗的支持下,坚持他对西蒙娜的指控,法官立刻盘问西蒙娜。但是,因为他不能理解西蒙娜怎么会做出有预谋的邪恶举动或犯罪,而且对她的无罪证明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所以决定带她去出事现场,查看尸体,看看那里的一切是否与她的描述相吻合。于是,他不再啰唆,立即让西蒙娜带路,来到帕斯奎诺尸体所在之处,只见那尸体肿胀得像个圆桶。法官走近尸体,惊讶地查看一番,又详细问她事情发生的经过。她对法官讲述了导致那一事件发生的一切事实之后,为使他完全清楚事情的经过,她走近那丛鼠尾草,模仿帕斯奎诺,摘了一片叶子,用它在自己的牙齿上擦来擦去。克雷克巴特、阿培曼和帕斯奎诺的其他好友,讥笑她的举动,说她这样向法官证明自己无罪是徒劳无益的;他们更强烈地坚持对西蒙娜的犯罪指控,因为只有把犯下了她这种罪过的人判火刑烧死,才能使他们称心如意。可怜的西蒙娜,本来就为失去了情人而悲痛万分,现在又因为克雷克巴特要求法官将她烧死而感到极度惶恐,于是也用一片鼠尾草叶擦自己的牙齿,突然倒地而死,成为夺去帕斯奎诺性命的同一事故的受害者。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啊,幸福的人们哪,你们炽烈的爱情和尘世的生命都结束在这同一天里!如果你们的灵魂一起去了同一个目的地,你们会更加幸福!如果在来世也有爱情,你们在那里也像在尘世一样相爱,你们会更加幸福!如果你问我们这些仍留在人世上的人的看法,那么我们认为,西蒙娜以死摆脱了遭受克雷克巴特、阿培曼和克伦西·欧弗那些羊毛梳理工,甚至更卑鄙的家伙们污蔑的命运,保持了自己的清白,因此她是最幸福的人!她因为主动地像情人一样死去,所以就走上了一条更光荣的道路:既逃脱了他们的强烈指责,又追随她热爱的帕斯奎诺的灵魂而去。

法官完全惊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也都如此;他半天不知说什么好,沉思好一会儿才恢复了镇静。“很清楚,”他说,“这种鼠尾草有毒,普通的鼠尾草是无毒的。为了确保它不再毒害他人,速派人把它砍倒,连根带梢,扔进火里烧掉。”

公园的管理人立刻当着法官的面,执行这个命令;他们把这丛鼠尾草一砍倒,那对不幸情人的死因就真相大白了。原来在鼠尾草丛下面有一只巨大的癞蛤蟆,大家意识到,那一大丛鼠尾草受到了那只癞蛤蟆呼出的有毒气体的污染。谁也不敢接近那只癞蛤蟆,因此大家用巨大的柴堆将它围起来,将它与那丛鼠尾草一起烧掉。法官对帕斯奎诺死亡案件的调查就此结束。帕斯奎诺和西蒙娜肿胀的尸体一起被克雷克巴特、阿培曼、马基·帕普和克伦西·欧弗埋葬在圣保罗教堂,因为他们碰巧属于这个教区。

故事第八

吉罗拉莫被迫去巴黎期间,他心爱的人嫁了人。年轻人回来时发现,他心爱的人已将他忘记。

艾米莉亚的故事讲完了,内菲勒遵照国王的吩咐,这样开始了她的故事:

依我看,世上有一些自命万事通而事实上并非万事通的人。他们固执己见,不仅反对别人的意见,而且与自然规律作对。这种自以为是的做法总是导致最坏的结果,从未产生一点好处。在我们所有的自然规律中,最不容劝告或反对的是爱情;爱情的本质决定,它只能自然而然地燃尽,而不能被任何人的影响所消灭。所以,我想给大家讲一个女人的故事,这个女人根本不那么聪明,但她仍要自作聪明;凡事只要她不能容忍,她就试图干预,她以为她能够从一颗被爱情所打动的心里将爱情根除,尽管它可能被牢牢地栽种在那里。结果,她在消灭儿子心中爱情的同时,毁掉了儿子的性命。

据传说,我们城里有一个有钱有势的商人,名叫列奥纳尔多·西吉耶里。他妻子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为吉罗拉莫。但儿子出生后不久,列奥纳尔多就把自己的商务往来做了妥善安排,离开了人世。孩子的母亲与监护人小心地照管并忠心耿耿地替他从事商务管理,这孩子渐渐地与邻居家的孩子们一起长大了。在这条街所有的孩子中,一个与他同龄的小女孩成为他最亲密的朋友。这小女孩是一个裁缝的女儿。随着他们渐渐长大,友谊变成了爱情。吉罗拉莫爱女孩爱得非常深,只有与女孩在一起时他才高兴;女孩对吉罗拉莫的爱像吉罗拉莫对她的爱一样深切。

吉罗拉莫的母亲发现他们相爱后,多次申斥、责备他,但他就是不能放弃他对那女孩的爱。夫人只好向孩子的监护人抱怨此事,她认为孩子的巨额财产应该给他赢得与孔雀相媲美的地位,而不是使他与麻雀为伴。“我们这孩子,”她对他们说,“还不到十四岁,就被我们当地裁缝的女儿弄得神魂颠倒,她名字叫萨尔维斯特拉,如果我们不把他们拆开,他会继续与那女孩儿热恋,总有一天会背着我们偷娶那女孩为妻,那时我就永远不会再微笑了;如果他看到那女孩儿嫁给了别人,他也会因为对她的爱而伤心憔悴。所以,我认为,如果我们想避免这事发生,你们应该把他送到远远的外地去经商:一旦那女孩远离他的视野,他就会渐渐把她忘掉;那时我们就能给他娶一个出身高贵的姑娘为妻。”

那几位监护人一致认为,孩子的母亲说得有道理,并表示他们会尽力而为。于是,他们把孩子叫到办公室里,其中一人最充满深情地对他说:“孩子,你现在真的长大了,如果你开始经商,那将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如果你去巴黎住上一段时间,看一看你的大部分财产是怎样用于投资的,我们将会感到非常高兴。此外,你待在巴黎会比待在家里变得更加聪明、更有修养,因为在那里你会一边观察所有那些出身高贵且有良好教养的人的言谈举止,一边学会如何做到温文尔雅。然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那孩子聚精会神地听完了他们的话,却干脆地回答说他不想去巴黎,因为他认为,作为一个生活的地方,佛罗伦萨对他来说就像对其他人一样,是很适宜的。这好心的监护人又说了很多劝说他的话,但都不能使他改变主意,只好把这个结果报告给他的母亲。母亲听了不禁勃然大怒,不是因为他拒绝去巴黎,而是因为他害了相思病,如此着迷那个女孩,便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但后来她又改为用甜言蜜语哄他、骗他,恳求他做一个乖孩子,按监护人要求他的去做。母亲获得了巨大成功,那孩子终于同意去巴黎住上一年,但只一年绝不多住。他说去就去了。

如果说吉罗拉莫去巴黎时是一个害相思病的小情郎,那么他被困在那里两年(母亲一再迁延他的归期:“只再待一个星期……”“只再待两个星期……”)后回家时,他的相思病比以前更严重了。他回到佛罗伦萨后,发现萨尔维斯特拉已经嫁给了一个做帐篷的好小伙子,他心里痛苦极了。但是,他见事已至此,无法挽回,就设法安慰自己。他打听到萨尔维斯特拉的住址,就像年轻的情人那样在她的门前徘徊,以为那姑娘会像他迷恋她一样深深地记着他。然而,情况远非如此:尽管她还记得他,但她却看上去好像从未见过他似的。即使她还保留对他一点微弱的记忆,但她也不表现出还记得他的样子。吉罗拉莫很快意识到了她的这种态度,这使他心里非常难过。他尽自己所能,想方设法地使她想起自己。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奏效,他决定当面跟她谈一次,即使那样做会使他有生命危险。

吉罗拉莫从邻居那里打听出萨尔维斯特拉房屋内部的建筑格局。一天晚上,他趁萨尔维斯特拉与丈夫到邻居家玩儿的机会,偷偷地溜进她家,进入她的卧室,藏在悬挂在卧室里的一些帐篷帆布条后面。他等待着,直到他们回来上床休息,并听到那位丈夫睡着了;然后,他轻轻地溜出来,走到萨尔维斯特拉身边,将手放在她胸脯上,小声地说:“亲爱的,你还没睡着,是吗?”

萨尔维斯特拉的确还没有入睡,刚要喊叫,小伙子立刻脱口说出:“看在天主面上,可千万别喊:我是你的吉罗拉莫呀。”

她吓得浑身发抖,赶紧回答说:“吉罗拉莫,看在天主面上,请你走吧!我们是孩子的时候相互爱恋,那种感觉的确不错,可是那段日子已成久远的过去。你看,如今我已是结了婚的女人,除了我的丈夫,我不能再和别的男人相好。所以,我恳求你,看在天主的面上,快走吧:如果我丈夫听到了你的话,即使我并未做任何更糟糕的事情,那仍然意味着我与他宁静的生活结束了,而他现在很爱我,我们过着愉快、舒适的生活。”

吉罗拉莫听着她的话,心里感到非常痛苦;他提醒她,他们过去是多么的相亲相爱,多远距离也未能使他对她的爱减少一分;他再三恳求她,向她做出最慷慨的许诺,但他就是说不动她的心。于是,他只想一死了之,他向萨尔维斯特拉提出最后一个请求,作为对她如此深情的奖赏,请她允许他在她身边躺一会儿,暖暖身子,因为他等她等得快冻僵了;他向她保证说,他既不再跟她说一句话,也不会碰她一下,等身子暖和过来时,他就离开她。萨尔维斯特拉有点可怜他了,就决定满足他的愿望,条件是他必须说到做到——身子暖和了就走。吉罗拉莫考虑到他多年来对她的挚爱,而她如今对他却是何等的冷淡,他的诸多希望全部化为泡影,于是下定决心不再活下去了。于是,他屏住呼吸,攥紧拳头,一言不发,在她的身边气绝身亡。

过了一会儿,萨尔维斯特拉见他无声无息,就仔细看看吉罗拉莫的面容,又担心丈夫醒来,十分焦急,就对吉罗拉莫说:“喂,吉罗拉莫,你为什么还不走啊?”萨尔维斯特拉见他不回答,以为他睡着了,就伸手要将他推醒,她这一碰,便发现吉罗拉莫已浑身冰凉。她感到非常奇怪,就更加用力地推他,发现他一动不动;她将他全身上下摸了一遍之后才知道他已经死了。这使她悲伤极了,她久久地躺在那里,完全不知所措。最后,她想听听丈夫的意见,假如这种事发生在别人家里,人们该怎么办,于是她唤醒丈夫,对他讲述了她刚才实际发生的一切,却把这件事说得像是发生在别人家里似的。“假如那种事发生在我的身上,”她问,“你认为我该怎么做?”那位心地善良的人回答说,他认为应该把死者悄悄地抬回到他自己的家门前,放在那里,不必责备那作为妻子的女人,因为她没做错任何事情。

“你说得对,”萨尔维斯特拉说,“那正是我们必须做的。”她抓住丈夫的手,让他摸摸那死去了的年轻人的尸体。他大吃一惊,赶紧爬起来,点亮了灯,不再跟妻子多说什么,给死者穿上衣服,然后迅速把死者的尸体扛到肩上。因为他是无辜的,所以他无所畏惧,毫不迟疑地把那个死去的小伙子扛到他自己家门前,放在地上,转身就走。

天亮时,人们发现吉罗拉莫的尸体躺在他家门外面,立刻喊声、哭声响成一片,小伙子的母亲更是哭得死去活来。几位医生仔细检查了尸体,没发现任何伤痕或青肿。他们下结论说,小伙子是悲伤至极而死,情况的确如此。于是,人们把尸体抬到教堂里,小伙子的母亲和几位邻居、亲戚家的妇女来到教堂,按照我们的传统习俗,哀悼死者,痛哭不已。

正当大家还在为死去的小伙子挥泪如雨时,萨尔维斯特拉的丈夫,就是发现小伙子死在自己家里,又把小伙子的尸体扛到他家门前的那个善良的人,对她说:“你快戴上一块面纱,去吉罗拉莫停尸的教堂,混入妇女们中间,听听她们对此说些什么,我也混入男人们中间,看看他们对此有什么反应。那样,我们就能听到人们是否会说些对我们不利的话。”萨尔维斯特拉同意丈夫的建议,因为她已经在小伙子恳求她的最后时刻心肠变软,虽然他活着的时候她连一个吻都不愿回报给深爱她的小伙子,此时她非常想去看看已死去的小伙子。于是她戴上面纱,去了教堂。

爱情的力量是多么的难以琢磨啊!当你想起它来,你就觉得它是那样令人惊讶地难以理解。萨尔维斯特拉这颗心,吉罗拉莫在命运之神垂青他时未能打动,而在不幸中却靠近了它,先前的爱情被重新点燃并又化成一股突如其来的怜悯的巨浪。萨尔维斯特拉身披斗篷,挤过一群妇女,来到吉罗拉莫的尸体旁,看见了他的面孔,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叫,扑倒在已死的年轻人身上;如果说她仅仅为他流下了几滴眼泪,那是因为她还未来得及触碰到他,她的生命就像吉罗拉莫的生命一样丧失了悲哀的能力。那些妇女们还没有认出她是谁,就都竭力地安慰她,劝她起来;见她不起来,她们就用力拉她,却发现她一动不动;把她扶起来后,她们才认出她是萨尔维斯特拉,人已死去。这一情景使所有在场的妇女被双重的悲哀所压倒,她们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更加令人心碎的哭声。

萨尔维斯特拉死在吉罗拉莫尸体旁的消息传到教堂外的男人们中间,因此也传到了正在男人群中萨尔维斯特拉丈夫的耳朵里。他哭了很久很久,谁劝他也不听。然后,他对集合在那里的许多男人,把头天夜里发生在他妻子和那位年轻人之间的事情讲了出来,于是人们就完全明白了吉罗拉莫和萨尔维斯特拉的死因,人人为之悲痛不已。然后,大家把死去的姑娘抬到一旁,为她做殡葬准备,给她为葬礼穿戴、装殓好后,把她放回到小伙子的旁边,把他们放在同一棺材架上。人们为她哭了很久,然后把他们两人合葬在一个墓穴里。

这一对真心相爱的年轻人,活着的时候爱神未能使他们结合,而现在死神却使他们成为永不分离的伴侣。

故事第九

加比斯坦成为鲁西永妻子的情人,鲁西永请加比斯坦吃晚饭,结果悲剧发生了。

内菲勒的故事结束了,小姐们都被她的故事所打动,国王见别人都已讲过故事了,不想侵犯迪奥内奥的特权,于是开始了他的故事:

心肠软的小姐们,既然情人们的不幸使你们如此悲伤,我想到的一个故事会使你们产生与刚才一样的同情,因为我要讲的故事中的人物地位更高,而他们的遭遇却比前一个故事中的人物更加悲惨。

众所周知,据普罗旺斯人的地方传说,从前有两个高贵的骑士,各自有自己的城堡和僚属,一个名叫圭利埃尔莫·德·鲁西永,另一个叫圭利埃尔莫·德·加比斯坦。他们两人都是一流的武士,因此也成了最亲密的朋友,经常身着同样的盔甲,一起参加比武、竞赛和类似的武装冲突。圭利埃尔莫·德·鲁西永的妻子非常美丽迷人,虽然两位骑士住在各自的城堡里,两座城堡相距十余英里,圭利埃尔莫·德·加比斯坦竟不顾两人的友谊,深深地爱上了她,并想方设法向夫人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夫人认为他是一位最英勇的骑士,对他也颇有好感;她开始回报他的爱情,使他成为自己爱情和欲望的唯一目标,她只等待着他的召唤。不久,他们就一次又一次地幽会,在一起热烈地做爱。

他们这样经常地私下来往,时间长了,就不那么谨慎了,结果她丈夫发现了他们的私情,不禁勃然大怒,他对加比斯坦的深厚情谊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恨,但他像那对情人隐藏自己的私情那样,更加严密地隐藏自己的仇恨。他下决心一定要杀死加比斯坦。正当鲁西永做出这个决定时,法国传来消息说将要举办一个比武大会。他立刻派人通知加比斯坦,并送去一份请帖,如果他愿意,就请他过来,一起商议他们是否去参加比赛等事宜。加比斯坦非常高兴,并回复说第二天他一定来与他共进晚餐。

鲁西永得到他的回复后,认为杀死他的时机到了。第二天他全副武装,骑着马,带着几个侍从,埋伏在离他城堡一英里树林里的灌木丛中,那是加比斯坦的必经之路。等了一段时间后,他见加比斯坦带着几个仆人来到了,谁也没携带武器,因为他没有料到会在鲁西永这里遭遇危险。鲁西永见来访者已到达他的设伏地点,猛然跳出灌木丛,挥舞着长枪,直逼加比斯坦,带着杀死仇人的决心,向他大喝:“叛徒,你死到临头了!”话音未落,他的长枪已穿透加比斯坦的胸膛。

加比斯坦未能来得及保护自己,也未能来得及说出一句话,被枪刺中后,翻身落马,顷刻毙命。他的仆人也不看是谁刺死了主人,掉转马头,拼命逃回他们主人的城堡。鲁西永下了马,抽出匕首,剖开加比斯坦的胸部,亲手掏出他的心脏,用长枪尖上的三角旗包好,交给一个侍从拿着,命令他的侍从们不得走漏一点儿风声。然后,他跳上马,回到城堡时,夜色已经降临。

他的妻子听说加比斯坦今晚来吃晚饭,正焦急地等待着他。因为没见到加比斯坦到来,她感到很奇怪,就问丈夫:“加比斯坦怎么没来呀?”

“他送来口信说,他明天晚上才能来。”这个消息使夫人有些不高兴。

鲁西永下了马,派人叫来厨师,吩咐他:“这是一颗野猪心,拿去,尽你所能做一道最芳香开胃、最美味可口的菜来。等我吃饭时,用银碗盛好,端给我。”厨师拿走心脏,把它切成薄片,适量地添加最好的作料,使出他的全部本事,精心做出了一道最精美的菜肴。

晚饭时,鲁西永与妻子一起在餐桌旁坐下来。饭菜端了上来,他却毫无胃口,因为他满脑子想的是他所犯下的这桩罪行。厨师把那盘美味佳肴端了进来,鲁西永吩咐把那盘菜放在妻子的面前;为了让夫人多吃些这盘好菜,极力赞扬这盘菜,但声称今天晚上自己没有食欲。但他夫人胃口很好,先少尝了一点儿,觉得很香,就把整个一盘菜全吃了下去。

鲁西永见妻子吃完了那盘菜后,“好啊,”他问,“你觉得这盘菜怎么样?”

“非常香,”她回答。

“感谢天主,我完全相信你的话,因为这颗心脏活着的时候你就渴望得到它,现在它死了你也觉得很合你的口味,对此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惊奇。”

这句话令夫人停顿片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问,“你刚才让我吃的是什么东西?”

“跟你说实话吧,你这个不忠实的妻子,你刚才吃下去的是与你相爱的圭利埃尔莫·德·加比斯坦的心脏。你可以放心,那的确是他的心脏,因为那是在我回来之前不久,亲手从他的胸膛里掏出来的。”

夫人听说她吃了她最心爱的男人的心脏之后,她是如何的悲痛,大家可想而知。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的行为,只有卑鄙邪恶的骑士才干得出来。是我爱上他的,他并没有强迫我这样做,因此是我而不是他应该受到惩罚。我吃下了圭利埃尔莫·德·加比斯坦这位英勇、高贵骑士的心脏,天主不允许我再吃别的东西了!”

她身后是一扇窗户;她站起身来,毫不迟疑地仰身跌出窗外。那扇窗户离地面很高,所以她不仅命丧黄泉,而且粉身碎骨。鲁西永见此情景大吃一惊,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儿。因惧怕当地百姓和普鲁旺斯伯爵的责罚,他命人备马,逃得不知去向了。

第二天早晨,全城的人都得知了这件事儿。圭利埃尔莫·德·加比斯坦的仆人和夫人城堡里的人装殓好那两具尸体,一边痛哭哀悼,一边把他们埋葬在夫人城堡小教堂里的同一个墓穴里。人们在他们的坟墓上刻下了几行诗文,记载下埋葬在这里的一对情人的姓名、他们是怎么死的和他们的死因。

故事第十

两个年轻人在外面的大街上偷了个木箱,不知道箱子里面有一个人正在酣睡。那人醒来后被当成窃贼抓了起来。

国王讲完了故事,现在是迪奥尼奥面对接下来讲故事的任务了。他知道轮到自己讲了,得到国王的吩咐后就开始了:

小姐们,刚才大家讲述的有关爱情的悲惨故事不仅使你们而且使我们伤心落泪,所以我迫不及待地希望这些故事早点结束。感谢天主,这些故事终于结束了(除非我想给这种悲哀的话题加上一些令人心碎的东西,但愿这类故事不再发生!),我将开始讲些好听些的令人愉快的东西,不再讲那种令人痛苦的主题,这或许能给明天要讲的故事指引方向。

你们应该知道,不久以前,在萨莱诺曾经有一个外科医生,名叫马泽奥·德拉·蒙塔格纳,他在医生行业中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位。他虽年事已高,却娶了本市一个出身高贵且年轻貌美的姑娘为妻,给她买来华丽的衣服、昂贵的首饰和任何一定能博取夫人欢心的东西。她在这方面受到的对待比萨莱诺城里其他任何女人都好。但是,说真的,她却长年累月忍受着寒冷之苦,因为丈夫在床上不能给她足够的温暖。恰如我们前面讲到的里恰尔多·迪·金齐卡教他的妻子遵守各种神圣节日一样,这位医生也向他的妻子论证说,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只睡一次觉,就需要几天时间才能恢复体力等等诸如此类的胡说八道。这种生活一点儿也不适合她。作为一个既生气勃勃又深明事理的女人,她决定省下家里的男人,到外面大街上寻找她可以耗尽其体力的其他男人。她留意了许多年轻男人,但都没有看中;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托付自己全部身心的男人。那位年轻人觉察到她的情意后,高兴极了,也坚定不移地爱上了她。他的名字叫鲁杰里·达耶罗利,贵族出身,却生活放荡,无恶不作,他没有说他一句好话或愿意看看他的朋友或亲戚,在萨莱诺全城,他因偷盗和类似的恶行而臭名昭著。可是这位夫人却并不大在意他的坏名声,而且在他身上发现了其他吸引力,她安排女仆牵线搭桥,与他勾搭上了。他们几次在一起共享爱的快乐之后,夫人开始责备他过去的荒唐生活,请求他为了她而改过自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夫人开始偶尔给他一些钱来资助他干正事儿。

正当他们尽可能谨慎地暗中往来时,一天,外科医生家里碰巧来了一位病人,他的一条腿患了病,医生给病人检查完腿疾对他的家属说,他得从那条病腿中摘除一根患了坏疽病的骨头,否则以后他就得截掉整条腿或者只有让他等死。医生说,如果允许他摘除那根骨头,他可能会成功地治愈病人,但即使病人已病入膏肓,只有病人对自己的死负责他才肯接收病人。对病人负责的家属们商议后,同意把病人交给医生按他的意见做手术。医生知道,如果不给病人施麻醉剂,病人就会感到疼痛难忍,就不会配合手术,因此他在上午按自己的处方配制了一剂麻醉药,病人一旦喝了,这种麻醉药会使病人在手术过程中昏睡到医生所希望的足够长的时间,而不使病人遭受痛苦。手术将在晚上进行。他把一些麻醉药带回房中,放在自己卧室的窗台上,没告诉任何人那是什么东西。可是那天晚上,正当医生给病人做手术时,接到他在阿马尔菲的几个亲密朋友捎来的口信,请他务必立刻赶到那里,因为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搏斗,有许多人受了伤。因此,医生只好把病人的腿部手术推迟到第二天进行,立刻搭乘一叶轻舟,赶往阿马尔菲。夫人知道,那天夜晚丈夫会像通常那样,不可能赶回家来,于是悄悄地把鲁杰里叫来,把他留在卧室里,锁上房门,等家里人都去睡觉时再来和他玩乐。

鲁杰里在房间里等待夫人时,发现了窗台上那个装有医生给病人准备的麻醉药的小药瓶,不知是因为白天过于劳累,还是因为吃了咸东西,或者只是因为想要喝点儿水,一时感到渴得要命,他以为那瓶子里装的是普通的水,拿起瓶子送到唇边,一饮而尽。不一会儿,他就感到昏昏沉沉,很快睡着了。夫人尽可能早地回到卧室里,发现鲁杰里睡着了,就去推他,小声叫他:“喂,快醒来!”但毫无效果,他既不回答也不动一下。夫人大为恼火,于是使劲儿推了他一下,并说:“醒来,你这懒骨头!如果你想睡觉,最好回家睡去,别在这儿睡。”鲁杰里原来躺在一个箱子上,她这一推使他滚落到地上;他看上去像一具死尸一样毫无生气。这时,夫人有些慌神儿了,她使劲拉他,想把他拉起来;她更加用力地摇晃他、捏他的鼻子、扯他的胡子,但全都没用,他像一块木头似的睡得死死的。这时夫人非常担心他已经死了;尽管她不停地拧他,用蜡烛的火苗烧他,但都无济于事。她丈夫也许是个医生,可她不是,所以就确信鲁杰里已经死了。夫人不顾一切地爱他,她有多么悲伤就可想而知了。因不敢放声痛哭,她只好悄悄地为他流泪,为事情的灾难性突变而伤心。

过了一会儿,因担心她失去情人一事若被人发觉,她就会丧失名声,所以她想她应赶快设法把尸体从家里弄出去。可她一时又想不出办法来,只好悄悄地唤来女仆,把自己的不幸遭遇说给她听,请她给出个主意。那女仆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用力拧他、扯他,直到她确信他已毫无生气并同意女主人的看法,认为他的确是死了。她建议说,必须把他的尸体从家里弄出去。

“可是,我们把他放在什么地方呢?”夫人问,“明天早晨人们发现他的尸体时,在什么地方人们才不会怀疑尸体是从这家拖出去的呢?”

“夫人,今天晚上很晚时,我见街对面邻居木匠铺门口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如果他还没收进去,我们正好可以把他塞进那箱子里,再捅上几刀,把他扔在那儿就行了。我看谁在箱子里发现他,也不会以为他从这儿会比从别处来得更快些。事实上,他是一个非常坏的家伙,人们一定会以为他做了坏事被某个仇人杀了,扔进了这个箱子里。”

女主人觉得女仆的主意不错,但她不肯在情人身上捅刀子,因为她说她绝不能亲手干这样的事情。她派女仆去看看那个箱子是否还在原处,女仆回来说箱子还在那里。于是这位年轻体壮的女仆在女主人的帮助下,把鲁杰里扛在肩上,走了出去,夫人走在前面,见没有被人看见的危险,便来到箱子跟前,把鲁杰里放了进去,盖好盖儿,把他扔在那儿就回家了。

不久前,两个年轻人刚住进一幢离木匠家稍远一点儿的房子里;他们是放高利贷的,只想着多赚钱、少支出。他们正好缺少家具,在那天白天也发现了那个箱子,两人商议如果天黑后那个箱子还在那儿,他们就把它搬回自己家里。到了半夜时分,他们走出家门,看见箱子还在那里,也不仔细看一看就把它迅速地抬回家里,虽然他们也觉得箱子很重,但未想到里面会有什么东西,把它放在女人们睡觉的卧室外面。他们也不再费事去给箱子安排个最终的妥当位置,只是把它扔在那儿就去睡觉了。

鲁杰里睡了长长的一觉,当麻醉药被他的身体吸收并失去药性时,他醒了过来。这时天快亮了。但尽管他那一大觉已经结束,他已恢复了知觉,但他仍然感到头昏眼花,不仅那天晚上而且好几天他的脑子都将是迷迷糊糊的。他睁开眼睛,但什么也看不见,伸手在四周摸摸,发现他是在一个箱子里,然后,他开始琢磨了,自言自语说:“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哪儿?我是在做梦还是醒着?我记得今天夜里去了我情人的卧室了,而现在我好像是在一个箱子里。这会意味着什么呢?难道是那医生回来了,或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在我睡着的时候我情人将我藏在这里的?我想一定是这么回事,肯定是这样的。”

于是,他静静地待在箱子里,尽力倾听外面的动静。他就以这个姿势待了很长时间,感到在这个箱子里是太不舒服了,因为箱子不够宽敞。由于他背靠躺着的那一面使他疼痛难忍,他试着转过身背靠另一面,但他努力的结果却是他用力将后背紧靠箱子的一面,使整个箱子失去平衡,翻了个,因为那箱子原本就没有放平。箱子砰的一声倒在地上,把睡在隔壁的女人们惊醒了,她们一片恐慌,都吓坏了,真的,害怕得连声都不敢出。箱子倒下时,鲁杰里也被吓了一跳,但他感到箱子盖儿被摔开了,于是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也要从箱子里出去而不继续待在里面。一方面由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方面由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开始在这幢房子里四处摸索,想找到他可以出去的楼梯或门。被惊醒的女人们听到他四处摸索的声音,就大声问:“是谁呀?”但鲁杰里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就没有回答,于是女人们又大声呼叫那两个年轻人;因昨天夜里睡得很晚,两个年轻人此时睡得正香,什么也没听见。女人们更加害怕了;她们从床上爬起来,跑到窗口,向外面尖声喊叫:“抓贼呀!”几个邻居闻声从四面八方跑来,有的从房顶上跳进院子,其他人则以不同途径进入房子里,那两个年轻人也终于被喧闹声惊醒,也从床上爬起来。

鲁杰里发现自己身在异处,本已惊慌失措,又不知道从哪儿能逃出去,只好被他们抓住了。他被交给了闻声迅速赶来的夜间巡逻队,又被带到了法官面前。因鲁杰里素来被认为是最邪恶的坏蛋,法官立刻对他用刑审问。结果他供认他夜间进入高利贷者家里是为了盗窃,因此法官决定将他绞死,越快越好。

第二天早晨,鲁杰里在高利贷者家里盗窃时被捕的消息传遍了萨莱诺全城。那位外科医生的妻子和她的女仆听到这个消息后,既大为震惊又非常困惑,她们几乎想使自己相信她们从未真正干过昨天夜晚里干的事情,而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梦。此外,夫人为鲁杰里身陷困境、性命难保而痛苦万分,几乎要把她急疯了。

上午快过半时,医生从阿马尔菲赶回来了,因为要去给病人做手术,吩咐妻子把那瓶麻醉药拿来;但当他发现那个小药瓶空了时,不禁大发雷霆:家里人为什么就不能不动他放的东西!

夫人因有其他问题在烦扰着她,就生气地反驳说:“为碰洒了一瓶水你就这样大惊小怪,如果是真正重要的东西你还会说出什么来?难道那是世界上被浪费掉的最后一滴水吗?”

“你以为那是普通的水,可那不是,那是一瓶引起睡眠的特殊药剂。”医生告诉了她配制那瓶药水的原因。

夫人立刻明白了,鲁杰里一定是喝了这瓶药水,昏睡过去,所以看上去跟死了一样。“我们根本不知道那是药水啊,”她说,“你不得不再配制一瓶了。”医生见实际上也没有别的药可替代,只好又重新配制一瓶。

过了不一会儿,被吩咐去外边探听关于鲁杰里人们在说些什么的女仆回来了,向女主人报告说:“夫人,没人为他说一句好话呀。据我了解,他亲戚或朋友中没有一个人出面或想要出面来救他。人们都认为明天法官就要把他送上绞刑架了。另外,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我必须告诉您:我想我弄明白了他是怎么跑到高利贷者家里的。听我告诉您。您认识住在街对面,也就是那个箱子——我们把鲁杰里放进去的那个箱子——原来所在之处的那个木匠吧?他刚才与一个人,显然是那个箱子的主人,言辞激烈地大吵了一顿,那人想要回他已经给了木匠的箱子钱,那木匠反复说他没有把箱子卖掉,那箱子是在夜里被人偷去了。那箱子主人说:‘你说的不是实情。你去了那两个高利贷者家里并把箱子卖给了他们;昨天夜里鲁杰里被抓住时,我在他们家里看见了那个箱子,他们就是这样告诉我的。’木匠说:‘他们在说谎,我从来没有把箱子卖给他们;一定是他们昨天夜里从我这儿把箱子偷去的。让我们去见见他们吧。’于是,他们同意一起去高利贷者家,我就回家来了,那么,您自己想想看:我能明白鲁杰里是怎样被带到他被发现的地方的。但他是怎样活过来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时,夫人完全明白了所发生的一切。她把从医生那儿得到的情况告诉了女仆,然后请求女仆帮助解救鲁杰里。“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举两得,既能解救鲁杰里,又能保住我的好名声。”

“夫人,快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会很高兴去做的。”

夫人感觉魔鬼紧跟在后面,刻不容缓,赶紧想出一个计划,立刻对女仆做了详细的指点。

首先,女仆哭着去见医生,对他说:“先生,我干了一件对不起您的事情,请求您原谅。”

“什么事情?”

“先生,”她说,依旧哭得泪人似的,“您知道鲁杰里·达耶罗利是一个什么样的年轻人。唉,他看上了我,我最近也就成了他的情人。我害怕他,但也爱他。昨天晚上,他知道您不在家,再三恳求我,要我带他到您家,在我的房间里与我睡觉,我只好答应了他。他觉得口渴得很厉害,我一时没有最快的办法给他弄来水或酒,当时夫人正在客厅里,我不想让她看见,我想起我曾在您的房间里见到一瓶水,于是我就跑去把它拿来给他喝了,然后又把瓶子放回了原处。好像您为此大发了脾气。当然我承认做错了事情;可是谁从来不做错事儿呢?做了这件错事儿,我感到非常难过。但是,一半因那件事儿、一半因后来发生的事儿,鲁杰里的性命危在旦夕,我请求您原谅我,并允许我去尽我一切所能,搭救他的生命。”

医生虽然生气,但还是以开玩笑的语气说:“好啦,你自己已经原谅你自己了!你本打算与一个生性活泼的小伙子共度良宵,指望他满足你那骚劲儿,没想到却弄来一个睡鼠!去吧,快去救你的情人吧。下一次,你要记住,不要把他领到我家来,否则我将与你新账、旧账一起算。”

女仆感到第一步进行得非常顺利,就尽快赶到关押鲁杰里的监狱里,甜言蜜语地哄那看守,那看守终于允许她进去与犯人说几句话。她告诉鲁杰里,如果他想活命,他就应该如何、如何回法官的话。然后她离开监狱,又设法求见法官本人。

法官见她是一个富有魅力的可爱尤物,非要先把他的“五爪小锚”放在她的身上,搂着她与她亲热一番,才肯听她的陈述,而对她来说,如果那样能吸引法官的注意,她很乐意。当法官终于放开她时,她说:“先生,您把鲁杰里·达耶罗利当成盗贼关押在这里,可是他不是盗贼呀。”于是她原原本本、从头至尾,把事先编好的故事给法官讲了一遍:她怎样成为他的女朋友,把他领到医生家里,把麻醉药当成普通的水给他喝了,怎样以为他死了把他装进了箱子里。然后她又把她听到的木匠与箱子主人的争吵讲给法官听了,于是解释清楚了鲁杰里是怎样跑到高利贷者家里的。

法官认为,她讲的情况是否属实很容易得到证明,他先问医生关于药水的情况,确认她讲的是实情。然后,他传来木匠、箱子主人和高利贷者,经过许多旁敲侧击,法官查明真相,认定是那两个高利贷者昨天夜里偷了箱子,把箱子抬回自己家的。最后他请来鲁杰里,问他昨天夜里在哪儿度过的。他说他不知道;他所能记起的只是他去了马泽奥医生家与那女仆过夜,在她的卧室里,因感到十分口渴而喝了一些水。但是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他只知道当他在高利贷者家中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是在一个箱子里。法官从这些叙述中得到了很大的快乐,让那女仆、鲁杰里、木匠、高利贷者把他们的证言讲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法官宣判鲁杰里无罪,因高利贷者盗窃箱子罚了他们十个金币,释放了鲁杰里。他有多么高兴就不必说了;至于他的情人,她简直是欣喜若狂。从那以后,她许多次与鲁杰里和她那可爱的(曾想在鲁杰里身上捅几刀的)女仆就这件事开怀大笑,他们之间相爱的快乐与日俱增。如果这事发生在我的身上我也愿意,尽管我不喜欢被塞进箱子里。

如果说前面的几个故事使小姐们心情沉重的话,那么迪奥内奥最后讲的这个故事使她们哈哈大笑——特别是关于法官和他的“五爪小锚”那一段——完全恢复了他们的快乐情绪。国王见太阳正变成橘黄色,他的统治也即将结束,他为自己误导大家讲述关于不幸情人的悲惨故事,使大家伤心了,向美丽的小姐们致以非常雅致的道歉。致歉后,他站起身来,摘下头上的桂冠;当小姐们都期待地看着他将把桂冠授予谁时,他亲切地把桂冠戴在了菲亚美塔的披着金发的头上。“我把这顶王冠传到你的头上,”他说,“因为你最善于鼓舞姐妹们的情绪,保证明天用快乐的故事排解今天的忧伤。”

菲亚美塔一头长长的金黄色的卷发,披在她洁白漂亮的肩上;她长着一张小而可爱的圆脸,百合花般洁白的面部肤色衬托着玫瑰红色的面颊,显得神采奕奕,一双眼睛像游隼的眼睛一样明亮,她那可爱的小口长着两片红宝石般的嘴唇。她微笑着回答说:“菲洛斯特拉托,我非常高兴地接受这顶王冠。为了使大家深切地反思大家今天干的事情,我希望并要求大家,现在就开始准备,明天我们要讲有情人遭到最令人悲痛的不幸但最后获得幸福结局的故事。”她的提议赢得一致赞同。她把总管叫来,做了必要的安排之后,与同伴们一起站起身来,允许大家晚饭前自由活动。

于是,晚饭前大家都四散开来,纵情享受不同的爱好:一些人留在花园里,花园的魅力在一段时间内还不可能使他们厌倦;其他人去花园外观赏水磨,另有几个人随意游玩。然后,他们像往常一样都聚集在喷水池旁,非常愉快地共享精美的晚餐。晚饭后,他们按照习惯,离开餐桌,开始唱歌、跳舞。菲罗美娜带头跳舞,女王对菲洛斯特拉托说:“我不想违反惯例。既然我的前任们都号召唱歌,那么我也请你唱一支歌。但因为我相信你的歌曲将与你的故事一样哀伤,我不想让你用你的沮丧毁损更多的时光,所以我就请你唱一支你自选的歌曲吧。”

“遵命,”菲洛斯特拉托回答说,立即唱起了他喜欢的这支歌:

爱神啊,我的心受到欺骗,山盟海誓已化作云烟,我怎能不痛心流泪?

爱神啊,当初她使我的心落入圈套时,在我的眼里她是多么的光彩照人!因此我向她敞开心扉,一吐衷肠。我高兴地将苦恼轻拂一边。爱神啊,我为什么如此痛苦,既然我已心碎,我还会得到什么?看看我吧,你的恶意的受害者。

发现自己被她的爱情所排斥,我只好强抑悲哀和泪水。我诅咒那一天,啊,我清楚看到我的心将不再宁静:从她那红光满面中射出的爱情,完全消失了,不留一丝痕迹。要是她的爱从未入侵我的心田有多好。

爱神啊,您看得出我如今无人怜爱,我不追求也不渴望您的礼物;让我在安静的墓穴里歇息吧。生命,可怜的生命啊,经历了所有的痛苦,被邪恶与严酷夺走:我终于得到救赎,脾气不再暴躁,我将永远不再冒落入爱情圈套的危险。

悲哀中我没有安慰,无从快乐,留给我的只有死亡。爱神啊,把我的生命拿去吧:这样我的痛苦就得到了解脱,我终于又快乐起来。天主啊,把死亡的消息带给她吧——这样她在新爱中的快乐就会增加。我一旦离去,欺骗也就由此结束了。

我可爱的歌啊,如果大家都唾弃你怎么办?如果他们都唾弃你怎么办?不,我不在乎!唱出你的曲调,我唱得最好。有一个任务我必须求你去完成。请把我的口信带给爱神,转达我的请求:“救救我吧,别让我再受折磨,帮助我逃离——爱神啊,我的感激定会赢得您的仁慈。”

这支歌的歌词清楚地表达了菲洛斯特拉托的心情和这种心情背后的东西。如果不是夜幕降临,黑暗掩盖了正在跳舞的一位小姐脸上的红润,那么她的面部表情就会进一步清楚地解释,菲洛斯特拉托为什么会有如此心情。他的歌曲结束后,大家又唱了很多歌曲,一直唱到该上床休息的时刻,然后遵照女王的吩咐,回各自的房间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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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这些中篇小说在《十日谈》汇集成书之前就已经流传开了。

佛罗伦萨和威尼斯之间传统上的敌对,表明佛罗伦萨人对威尼斯人没什么好话可讲。

固利埃莫二世(1153—1189),1166年至1189年间西西里国王。鲁杰(鲁杰里)和康斯坦斯(戈斯坦察)是他的叔父和姑母。本故事内容是虚构的,与历史不符。

北非的马格里布(西北非突尼斯、阿尔及利亚、摩洛哥王国的总称)。

一个时代错误,正如摩尔王国不是一个世纪后才建立的一样。

骑士制度时代牢不可破的保证的象征。

揭露性的梦幻是中世纪小说中一个常用的叙述手法。

传说中的复活象征物,所以用在葬礼上:薄伽丘在这里暗示这个中篇小说的结局。

佛罗伦萨每月举行免罪仪式的地点,经常去参加这个仪式的人们主要祈求肉体的免罪,而不是精神的免罪。

意为“古怪的人”。

薄伽丘的这个故事是以对有关12世纪行吟诗人圭勒姆·德·加比斯坦对勋爵妻子的爱的普罗旺斯传说,添油加醋展开的。

中世纪初最著名的医学院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