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十日谈 乔万尼·薄伽丘 第1页,共2页

《十日谈》第二天到此结束,第三天由此开始;大家在内菲勒的主持下,讲述一个人怎样用机智获得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或重新获得他失去的东西的故事。

礼拜天的早晨,当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黎明时的天空渐渐由朱红色变成橘黄色时,女王起了床,并唤醒了大家。管家早已把他们需要的全部物品提前送到了他们的新住处,同时派去了提前做好一切准备的人员;他见女王已经带头上了路,便迅速吩咐将其他物品装上车,带着其他仆人和杂物,跟在小姐和先生们后面出发了。女王在六位小姐和三位男青年的陪伴下,缓步西行;二十多只夜莺和其他各种小鸟唱着美妙的歌曲为他们带路,他们走在一条很少有人走过的长满青草、有野花点缀的小路上,那些野花纷纷张开花瓣,欢迎那初升的太阳。女王与伙伴儿们一路上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哈哈大笑,愉快地步行了几英里后,在上午中段时间之前,来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宅第,它坐落在一块微微凸起的高地上,可俯瞰下面的平原。他们走进去,看看整座房子的内部。宽敞的客厅和干净、优雅、漂亮的卧室赢得他们的连连赞美,他们认为这座房子的主人必定是一位慷慨的贵人。他们下了楼,观看那个巨大而凉爽的庭院、几个存放最好的葡萄酒的酒窖和一眼从地下汩汩涌出的冰凉的清泉,对此他们更是赞不绝口。他们想要休息一下,于是,就坐在那个可以俯瞰庭院、百花盛开、枝繁叶茂的凉廊里。细心的总管来到这里,向他们表示欢迎,用最精美的小吃和最上等的葡萄酒恢复他们的体力和精神。

然后,他们让人打开位于房子旁边的一座花园的门;这是一座四周有围墙的花园,他们一走进去,甚至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它的美丽所打动。花园被许多箭杆儿一般笔直的宽阔通道包围、横断,上面覆盖着在棚架上攀缘的绿色葡萄藤,这些葡萄藤预示着当年葡萄的丰产丰收,所有的葡萄藤上花儿绽开,使花园充满了葡萄花的芳香,那清雅的香味与花园里飘荡着的其他花香混合起来,给人这样一种感觉:东方生长的每一种芳香植物都集中在这里了。通道两旁种满了白玫瑰、红玫瑰和素馨,这样,不仅在早晨,甚至在正午,人们都可以沿着任何一条通道,在散发着花香的阴凉下散步,不受太阳的照射。说起花园中植物的品种,那要花很长时间来拉单子列举;描述它们是如何布置的也很费时,这么说吧,凡适合当地气候的任何一种优良花木都在这个花园里繁茂地生长。花园最吸引人的景点之一是它中间的那块草坪,草坪的草被剪得短短的,颜色墨绿,点缀着色彩缤纷的花朵;四周环绕着一排排绿色的橘子树和其他柑橘树,它们甘美的绿叶保护着已成熟和未成熟的果实,这些果树仍在开花,不仅给人提供了赏心悦目的阴凉,而且使人感到清香扑鼻。

草坪中央有一个用闪光的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喷水池,大理石侧面有雕刻精美的浮雕;池中心矗立着一根圆柱,圆柱上面是一尊雕像,泉水从雕像头顶喷射到空中(不知是凭借自然还是人工的力量),然后以最悦耳的声音落到清澈的池中,喷泉的力量足以转动一部水车的轮子。喷水池溢出来的水从草坪下面的暗渠排出,然后,重新出现在草坪周围最漂亮、最精巧修成的水渠里;水再从这里交叉往来地流淌在花园里相同的水渠网中,最后汇聚一处,流出园外,形成一条流向平川的清澈的小溪;在到达平川前,小溪湍急的水流为主人提供了推动两部水车轮子的巨大动力,这对主人来说是不小的利益。

这座花园的景观,以其优美的设计、繁茂的植物、奇特的喷水池及其纵横交错的水渠,使这几位小姐和三位男青年深深地陶醉其中,他们都赞美说,如果有可能在人间建一座天堂的话,除了按这座花园的格局,他们想不出别的方案来建造,也想不出任何一件东西为它锦上添花,这座花园简直太完美了。他们一边快乐地在花园里游逛,用各种各样的树枝绿叶为自己编织花冠,一边听着鸟儿用十几种曲调竞相歌唱。由于沉醉于这些快乐中,他们未能注意到另一种景象给他们的快乐,现在他们才发现,花园里还居住着一百多种可爱的野生动物,他们相互指点着:这儿跳出几只野兔,那儿几只野兔匆匆跑过,其他地方几只雄獐在休息,几只幼鹿在吃草,各种各样不伤害人的动物在花园里东奔西走,忙碌着自己的事情,仿佛它们都是驯服的。这些动物又极大地增添了他们的快乐。

他们在花园里四处畅游,看了个够;女王吩咐把餐桌摆在美丽的喷水池旁,按女王的旨意,大家唱了六首歌,跳了几支舞曲之后,聚集在这儿吃午饭。午餐的服务殷勤周到,好得不能再好,酒菜十分精美;他们以更高的兴致离开餐桌,弹琴、唱歌、跳舞。最后,因天气变得更加闷热,女王说午休时间已到,喜欢睡午觉的人可以去睡觉了,他们才停止了歌舞。有的人去午睡了,有的人发现这地方太迷人,不愿意离去。他们留在原地阅读浪漫传奇,或下象棋,或玩十五子游戏,而其他人在休息。

到了下午三点钟,睡觉的人都起来了,用凉水洗洗脸,按女王的要求,穿过草坪,回到喷水池旁;他们像以往那样坐了下来,等待着按女王建议的话题讲故事。第一个承担这项任务的人是菲洛斯特拉托,他是这样开始的:

故事第一

马塞托为了能在一家女修道院里当园丁,假装成一个聋哑人。那里的姐妹们如何鼓励他当一名热情的庄稼汉。

有许多男人,也有许多女人,愚蠢地认为,一旦一个年轻姑娘头上罩上一件白面纱、肩上披上一件黑头巾,她就不再是一个女人了,她就不再像其他女人那样有欲望冲动了,简言之,她一进了女修道院,就变成了一块石头。这种人一听到与他们的信念相反的话,就怒不可遏,好像谁犯下了伤天害理、骇人听闻的滔天罪行。他们不去认真想一想或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他们自己彻底地随心所欲,但那样做就使他们的欲望满足了吗?他们考虑过孤独与无所事事会产生怎样难以预测的结果吗?同样,有许多人非常愿意相信那些耕种土地的人都是没有头脑的蠢人,不懂得性欲是怎么回事,(他们认为)这就是他们吃粗茶淡饭、用鹤嘴锄和铲艰苦劳动的结果。他们的看法是多么的错误!既然女王让我讲故事,那我就在她给我们指定的范围内,讲一个小故事,我想用它来说明这个问题。

从前,在这一地区有一个以圣洁著称的女修道院,至今还在,为了一点儿也不减损它的声誉,我就不说出它的名字了。不久前,这个女修道院里共有八个修女,一个女院长,她们都很年轻。她们雇了一个瘦小的男人来照料她们美丽的菜园,但他因不满意她们给的工钱,与女修道院财务主管算完账就回他自己的村子兰波雷基奥了。村民们兴高采烈地欢迎他回来。其中一人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庄稼汉,名叫马塞托,就一个农民来说,算得上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他那张脸是最吸引人的。马塞托问那个瘦小的男人,他名字叫努托,这段时间他去哪儿了,努托回答说他在女修道院。

“你在女修道院里干什么活?”马塞托问。

“她们有一个大大的菜园,很美丽,我在里面干活,我也去树林里砍柴,挑水,还干些杂活,但那些女人,她们就给我这么一点儿工钱,几乎都不够我买条内裤的。另外,她们都是年轻姑娘,我感觉她们经常扮演快乐的魔鬼,我无论做什么都不对。假设我现在正在菜园里干活,她们中的一个会过来说‘把这个放在这儿,’第二个过来说‘不,把这个放在这儿’,第三个过来,夺下我手中的鹤嘴锄,说‘你这样干全错了’。她们就是这种特讨厌的人,我只好丢下正干的活儿,走出菜园。我因为种种原因,不愿继续在那儿干了,就回来了。我离开女修道院时,财务主管走过来对我说:‘如果你遇到肯干这个活儿的人,你让他直接找我来吧。’我说:‘好吧。’但是,如果他以为我在帮他到处找合适的人并给他介绍去,那他是在做梦。”

努托的话使马塞托心中充满了对那些修女的强烈欲望,他马上就要去和她们住在一起,因为根据这位老家伙的话,他完全清楚,他一定能在那些修女身上实现自己的欲望。但他知道,如果他跟努托说了这个想法,那他就什么事也干不成了。所以,他这样跟他说:“天啊,你出来得对!一个男子汉混在女人中间能有什么出息呢?他还不如去和魔鬼做伴,因为女人们经常不知道她们到底想干什么。”

与努托谈话之后,马塞托开始琢磨怎样才能进入修道院与修女们在一起。他知道他能干得了努托说的那些活儿,所以在这方面不会有问题。但他担心,他会因年轻漂亮而被女修道院拒绝。他反复考虑了各种可能性,然后决定:“那个地方离这里很远,没人认识我。如果我能假装成一个聋哑人,她们一定会收留我。”

他打定主意,就这么干,于是出发去了女修道院,没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儿。他打扮成一个流浪乞丐模样,肩上扛着一把斧子。他来到了女修道院,走进去,碰巧在院子里遇见了那个财务主管,他像聋哑人那样用手势与他说话,请求他出于天主的爱心,给他点儿吃的东西,他接着用哑语表示如果需要,他愿意为女修道院劈柴。那位财务主管很痛快地给了他一些东西吃,然后让他去把一堆努托劈不动的干柴劈了;像一头公牛一样强壮的马塞托,一会儿工夫就把那些干柴全劈完了。这个活儿干完后,财务主管有事要到树林里去,就把马塞托也带去了,让他砍些柴。然后,他牵来一头驴,用手势告诉马塞托,把柴装在驴背上,运回女修道院。他表现得非常好,财务主管就把他留下来住了几天,让他干了些需要做的杂活。就这样,有一天女院长碰巧看见了他,就问那个财务主管这个人是谁。

“他是一个可怜的人,又聋又哑,几天前来乞求施舍。我给了他一些吃的,让他干了些需要做的杂活。如果他能在菜园里干活,愿意留下来,我相信他对我们会很有用处。我们肯定能与他相处得好,他身强力壮,什么活都可以让他去干。而且,您不用担心,他不会跟您那些年轻姑娘们聊天调情。”

“老天在上,你说得对,”女院长说,“请弄清楚,如果他会种菜,那你就尽力把他留下来。给他一双鞋和一件旧衣服,夸奖夸奖他,哄着他,让他吃饱。”

财务主管答应按女院长的要求去做。马塞托就在他们附近,假装扫着院子,他们的每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禁狂喜:“如果你们让我进了菜园,我会把你们的菜园耕种得特别好,保证以前没人把它种得这么好过!”

财务主管见马塞托用铲很在行,就用手势问他是否愿意留下来,马塞托也用手势回答他完全听从他的安排;于是财务主管收留了他,让他照料菜园,又指点了他所有应做的事情。然后,他离开马塞托去照料女修道院的其他事务。他在菜园里干了才几天的活,修女们就开始来纠缠他、取笑他——一般人经常这样对待聋哑人——她们用最难听的话骂他,以为他什么也听不见。女院长对此不予理会,毫无疑问她认为,一个没有舌头的男人也一定没长那个东西。

有一天,他在菜园里干活累了,正躺在园里休息,两个在菜园里散步的年轻修女向他走过来,见他睡着了,就仔细地看他,其实他是假装睡着了。其中一个较为鲁莽的修女对她的同伴说:“如果你能保守秘密,我就把我很久就有的一个想法告诉你,也许这个想法对你也有吸引力。”

“说吧,我绝不告诉任何人。”

“那好,我不知道你是否曾经认真想过,我们在这里翅膀都被剪掉了,与世隔绝,除了那个已有点老了的财务主管和这个聋哑人,没有一个男人敢进来。我多少次听那些来探望我们的许多女人说,世界上的任何快乐与一个女人从与男人睡觉得来的快乐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因此,我经常想亲自跟这个哑巴尝试一下,因为没有别的男人。无论如何,他恰恰是干这件事儿需要的合适人选,你想想看,他即使想把我们说出去也不可能啊。看看他吧,这个巨大笨重的哑巴,长着一副只有一粒豌豆那么大的头脑,几乎什么都不懂!来,说说你的意见好吗?”

“天哪!”另一个回答。“你在说些什么呀?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已经发誓要把我们的童贞献给天主吗?”

“嗬,人们整天向天主许愿了那么多事情,可是天主真的得到了什么?也许我们已经向天主许愿了,那就请他老人家找别的女人去还愿吧。”

“如果我们怀孕了怎么办?那怎么办?”

“你已经在担心也许永远也不会发生的事情了。我们先不要自寻烦恼,真要出了事儿,我们再想办法嘛。只要我们自己不把秘密泄漏出去,瞒过别人,办法有的是。”

另一个修女比她的朋友更渴望知道男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畜生,就说:“好吧,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你看,现在已过了正午,快到下午中段时间了,我想,除了我们两人,所有的修女都正在午睡。我们先看看菜园四周是否有人,如果道路都畅通无阻,我们就拉着他的手,把他领进他避雨的棚子里。我们一个跟他进去,另一个在外边放哨。他是一个蠢人,我们让他怎么做,他就会怎么做。”

马塞托把她们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清楚楚,完全乐意听从她们摆布,他正等着她们两人中的一个来拉他的手走。她们仔细看了菜园的周围,确认从哪个方向都不会被发现;然后,那位怂恿干这种事儿的修女走到马塞托身旁,把他弄醒。他立刻站起身来,她拉着他的手,用哄骗的手势把他领进棚子里,而他只是像个白痴一样地傻笑。在棚子里,他不用再次邀请就按照她的心愿干了起来。她得到满足后,就很守约地让位于朋友,而马塞托继续扮演笨蛋的角色,又一次按她们的要求行事。在她们离去之前,每人都又一次领略了哑巴在自己身上驰骋的功夫。事后,她们经常谈起这种事儿,都认为这种事儿的确跟她们听说的一样使人快乐,甚至比听说的还要使人快乐。她们经常选择合适的时机,去跟马塞托寻欢作乐。

有一天,姐妹们中的另一个碰巧从自己房间的窗户里向外望了一眼,看见她们正在干这种事儿;她还指给另外两个修女看,她们三人原想去院长那儿告发她们,后来改变了主意,与她们两人达成一项协议,她们三人也都在马塞托的菜园地里得到好处。后来,剩下的三个修女也在不同情况下加入了这个乐园。最后一个是女院长,此时她还不知道这事儿正在进行。有一天,天气闷热,女院长碰巧独自一人在菜园里散步;马塞托四肢伸开地躺在一棵杏树的阴凉下,睡得正香,因为一整夜辛苦地骑在马鞍上,太累了,白天最轻微的力气活就足以把他放倒。恰巧一阵微风吹来,把他的罩衫掀起,使他的整个身子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女院长停住脚步,出神地看着,见园内只有她自己,发现自己也像她的妹妹们一样被强烈的欲望控制住了。于是,她叫醒马塞托,把他领进自己的房间,并把他关在那里好几天;修女们几天不见马塞托都很生气,这个园丁为什么不耕作他的菜地了呢?而女院长却一次又一次地享受她以前出于管理的需要而经常严厉谴责的那种快乐。

最后,女院长把他放了出去,让他回自己的房间,但经常召他回来,她的确想雇用他专职供自己享乐。马塞托已不能满足这么多修女的要求,他意识到,如果他继续长久地留在这里,继续扮演聋哑人角色对他是绝对不利了,因为他已招架不住了。所以一天夜里他和女院长在一起时,系住他舌头的那根线松开了,他说了下面这番话:“院长,我听人说,一只公鸡最多可以满足十只母鸡,而十个男人却难以满足一个女人。唉,可我一个男人是在伺候你们九个女人,我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我简直不能——我干完这个事儿之后,就已经筋疲力尽,什么活都不能做了。因此,您放我走吧,或者想个什么办法。”

女院长听见聋哑人(她一直以为)说话了,不禁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她惊讶地说,“我还以为你又聋又哑呢!”

“我是个聋哑人,但我不是天生的聋哑人,是一场病使我哑巴了。今天夜里我第一次又有了讲话的能力,我为此衷心地感谢天主。”

她相信了他的话,并问他刚才他说要满足九个女人是什么意思。马塞托把实情全告诉了女院长,她这才断定,这个女修道院里的姐妹们没有一个不比她精明。但是,还是女院长考虑周到,她拒绝让马塞托离开女修道院,而是设法与她的修女们达成一个协议,以免马塞托出去给女修道院带来耻辱。此时她们的财务主管已故去,姐妹们也都承认了她们原来偷偷摸摸干的事儿;她们一致同意,并征得马塞托的同意,对外人说,马塞托聋哑了多年,作为她们祈祷和女修道院所供奉的圣徒显灵的结果,马塞托又恢复了他说话的能力。她们聘任他为财务主管,并将他的职责做了分散安排,这样他就不再觉得难于负担了。他履行了这些职责,跟那些修女生了许多小修士、小修女,但一切都安排得非常周密,直到女院长死后,事情才传开了。马塞托这时已经年老,攒了不少钱,急于回乡了。他这个想法一提出,就很快得到了准许。

就这样,马塞托凭着他年轻时的机智,没有为抚养孩子而辛苦工作,也没有付抚养费,老年时成了一群子女的父亲和一个有钱的人。当他回到他当初扛一把斧子出发的家乡时,他宣称:“这就是基督对待给他戴绿帽子的人的方式:让那个人自由地与自己的众多新娘寻欢作乐。”

故事第二

一位马夫如何与阿吉卢尔夫国王的妻子睡觉,国王怎样处置此事。

尽管菲洛斯特拉托的故事时而让小姐们脸红,但常常逗得她们哈哈大笑。他的故事讲完后,女王高兴地让潘比妮亚接着讲。潘比妮亚快乐地开始了:

有些人很不明智,固执地打听他们最好不知道的事情,然后以此炫耀自己;当他们指摘别人隐藏的缺点时,以为是在抹掉自己的耻辱,但有时他们这样做只是扩大了自己的耻辱。我将用一个相反的事例向小姐们证明这一点;在这个故事中,我将讲述一个比马塞托地位更低贱的人是如何与一位高贵的国王斗智的。

伦巴第人的国王阿吉卢尔夫,像他的前任国王们一样,也把他的首都建在帕维亚城。他娶了已故国王奥塔里的遗孀泰乌得林加为妻;她在女人当中最聪明贤惠,非常美丽,但她的爱情生活却是不幸的。由于阿吉卢尔夫国王的智慧和能力,伦巴第王国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恰巧在这时,王后陛下的一个马夫强烈地爱上了她。那马夫处于社会最底层,但他长相英俊,身材高大,与国王很相像,这使他的抱负远远高于他的社会地位。马夫清楚地知道他的地位,知道他对王后的爱是痴心妄想,所以他机智地把爱情埋藏在心里,也不让王后在他的眼中读出对她的爱。尽管他并不指望赢得王后的垂青,但仍因自己爱情目标如此之高而自鸣得意。由于他心中燃烧着爱情的火焰,为了讨得王后的欢心,他比任何一个马夫都更加卖力。所以,每当王后出门骑马,她总优先选这位马夫照料的马。在这些场合下,他认为自己是有最高特权的人,寸步不离马镫,如果他能碰到王后的衣服,他也感到巨大的幸福。

但我们经常见到这种情况:一个人的希望越是渺茫,他的爱情越是强烈。这位可怜的马夫也是如此,在没有一丝希望的情况下,当他继续掩藏自己的爱情时,他发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不能医治好自己的爱情痛苦,所以他多次想到自杀。他认为,即使自杀身亡也要使人们明白,他是为爱王后而死的。因此,他建议自己,在实现他的欲望或至少部分欲望的冒险中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不敢向王后当面说出一个字,也不敢向她写信表示爱情,因为他知道他说和写都是徒劳无益的。如果他想与王后一起睡觉,那需要看看他的智慧能帮他走得多远。他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假冒国王,接近她的卧室。他知道国王并非一整夜都与王后一起睡觉。为了弄清楚国王与王后一起睡觉时如何进入王后的卧室,身穿什么衣服,马夫一连几夜悄悄地溜进王宫,藏在将国王卧室与王后卧室分开的那个大房间里,直到一天夜里,他见国王身披一件宽大的斗篷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一只手举着一个小火把,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短棒。他向王后的房间走去,一句话不说,用那根短棒敲了两三下门。里边有人来开门,并从他手中把火把接过去。

他看清了国王如何进去,又看清了他如何出来。“我将照样行事。”他想。他设法弄到一件很像他看见的穿在国王身上的斗篷,一个小火把和一根短棒。但他首先在澡盆里彻底地洗个澡,以防身上的马粪臭味让王后恶心或引起她警惕受骗。一切准备就绪,他又像以前那样藏在那个大房间里。等到夜深人静,他认为时机到了:或者使欲望得以实现,或者在这一崇高的爱情事业中去拥抱死神。他用随身带来的火遂石和打火镰取火点着了火把。然后,他披上斗篷,向王后的门走去,用短棒敲了两下。一个打着瞌睡的宫女开了门,接过他的火把并将它熄灭。他一句话也不说,溜进床帐,将斗篷放在一边,钻进被窝躺在王后身边。他把王后紧紧地搂在怀里,假装生气的样子,因为他知道作为一种规律,国王生气时不想听别人说一句话;所以,他听不到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一连跟她干了好几次。他舍不得离开王后,但他担心,如果逗留时间长了,他的快乐就会变成眼泪,所以他起身下床,拿了斗篷和火把,离开了,仍旧一句话不说,尽快地回到自己的床上。

马夫刚回到自己床上,国王那边就起了身,来到王后房间,这使王后大吃一惊。国王上了床,愉快地与王后打招呼。她从国王高兴的情绪中受到鼓舞,问:“陛下,您今夜突然怎么了?您刚才跟我玩得比平时还要快乐,刚从我这儿走,现在你又回来了想再玩!您可要保重身体呀!”

国王听了这些话,立刻明白了:王后被一个举止与外表都与自己相似的人欺骗了;但他很精明,见王后对此事毫不怀疑,别人自然也不知道,他也就不必去说穿它。大多数傻瓜会做出不同的反应:“那不是我!”他们一定会说:“谁来过了?这是怎么回事?那人会是谁?”这会导致各种各样的结局:他会不必要地伤害王后,或者会使她产生再体验一次那种感受的欲望。他如果保持沉默,就能保全声誉;他如果说出去,就会招来耻辱。

虽然他内心激动,但他的脸色和声音都显得很平静,他回答王后:“难道您不认为我是一个来过一次,还有能力再来一次的男人吗?”

“是的,陛下,您当然有这能力,”她回答。“但您一定要考虑您的健康。”

国王回答:“好吧,我接受您的劝告。我走了,不再打扰您了。”他心中因为有人对他干的这件事而愤怒不已,拿了斗篷,离开了王后的房间。

他一边走,一边在想如何能秘密地查出这个罪犯:他想,这个人一定是宫里的人,不管他是谁,他一定正在宫内。于是,他手持一盏发着微光的小灯笼,朝位于王宫马厩一面的那个长长的统楼层走去,宫里的大多数仆人都在那里睡觉。他想,那个王后说的尽兴玩了一阵子的人,还不可能从那种持久运动的紧张中恢复过来,他的脉搏和心跳会把他暴露出来。于是,国王从统楼层的一头开始,轻轻地抚摸每一个人的胸膛,看他的心脏跳动是否厉害,静悄悄地向另一头移动。他们都睡得很香,唯独那个与王后睡过觉的马夫还没睡着。马夫看见国王走过来,并且明白他在寻找什么,吓坏了;如果他的心脏因他刚才的用力而跳得很快,那么它现在则因纯粹的恐怖而跳得更快了。他明白,如果国王发现了他,会立刻将他处死。他脑子里想出了各种各样的可行办法,但他见国王没携带武器,于是决定假装睡着,看国王会做什么。国王一个接一个地摸了好几个人了,还没发现谁可能是罪犯;他摸到了马夫,感觉他的心脏真的跳得很厉害。“就是这个人。”他心里说。

但是,国王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计划,他仅用随身携带的一把剪子剪掉马夫头上的一绺头发,那时人们都留长发。这样,第二天早晨他就能认出他来。剪完头发,他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当然,马夫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很聪明,非常清楚他为什么被做了这样的标记。因此,他赶快起身,找到一把现成的剪子——用来剪马鬃的剪子——轻轻地从每一个在统楼层睡觉的人头上,像他一样在耳朵上面,剪下一绺头发来,没被任何人发现,又回到自己床上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国王起床后,命令在宫门打开之前,全宫里的人都聚集到他的面前。他们都站在他的面前,摘下帽子,他一个一个地仔细检查,要找出被他剪掉一绺头发的人。他看见大多数人都被剪掉了一绺头发,而且剪得一模一样,感到十分惊讶,自言自语说:“我要找的这个人可能是个最低贱的侍从,但很清楚他不是个傻子。”国王意识到,他不可能不动声色地达到目的,他决定不去为了一个小小的报复而冒损害声誉的危险,而仅仅给予那个罪犯一句简单的警告,让他知道,不管他是谁,他的行为已被看穿。于是,他没有找出任何一个人来,对大家说:“无论谁干了这事儿,永远不要再干了。现在没事儿了,你们都回去吧。”

如果换了别人,他一定会把他们放到拉肢刑架上,折磨他们,对他们严刑逼供,仔细审问,但这样做,他就会把不可外扬的家丑弄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一旦事情水落石出,报复也得到了完全实施,这个人的名誉不但远不能得到保全,其耻辱反而被扩大了,其夫人的好名声也会遭受损害。那些听到国王简短讲话的仆人都感到莫名其妙,花了很长时间去细细品味,想弄清楚国王到底是什么意思。但除了国王指的那个马夫外,谁也弄不明白。国王活着的时候,马夫很明智,从未解释国王的讲话,一直没有泄露这个秘密,也没再敢拿自己的生命去冒这个险。

故事第三

一位夫人看上了一个陌生人。为了得到他的爱,夫人求助于一位圣洁的神父,神父本想阻止陌生人接触夫人,却促成了他们的美事。

潘比妮亚的故事讲完了,大家都赞赏马夫的大胆和机智,也赞赏国王的明智。然后,女王朝菲罗美娜转过身去,吩咐她接着讲,菲罗美娜优雅地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一个美丽的女人捉弄了一个呆滞的老神父。绝大多数教士都十分愚蠢,生活习惯非常乖僻;我们这些俗人会感到我的故事很有趣,因为教士们自视清高,认为自己什么都懂,而实际上与我们比起来,他们微不足道。毕竟,他们很可怜,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在这个世界上自谋生路,不得不像猪一样,躲进一个喂养他们的地方。我要给大家讲这个故事,不仅仅因为我要按女王指定的话题讲,而且因为我想让大家看到这样的事实:修士和神父们(我们女人太盲目信任的人,可见女人是多么容易受骗啊!)也会上当受骗,不仅被男人欺骗,而且还被我们女人欺骗。

我们这座城市是一个欺诈多于友爱和信任的地方。不久以前,这里住着一位美丽而且有教养的贵夫人;她具有内在的高贵气质,有比得上任何女人的智慧和狡猾。我不想说出她的名字,也不想说出故事中其他人物的名字(虽然我知道他们的名字),以免冒犯某些如今还健在的人,因为他们的名字会遭到人们蔑视的一笑。夫人有强烈的家族自尊意识,但她却只因看上了巨额财产就嫁给了一个羊毛商人,婚后她认为出身低微的男人,不论他多么有钱,永远也配不上真正高贵的女人,因此便永远也克服不了产生于这种观念的伤害感。在她的眼里,他可能很有钱,但实际上他的能力仅限于创造一个纺织图案,或装置一台织机,或就纱线与一个纺织女工争论;所以,她认为,他的拥抱是她生活中没有也行的东西,她尽可能拒绝他的亲近,但她可以从某个比羊毛商更值得她爱的男人那里得到满足。所以,她爱上了一个年富力强且有身份的男人;如果一天见不到他,她就一整夜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可是那位配得上她的男人并不知道她的爱情,所以他根本没注意她,而谨慎的夫人既不敢让女仆捎口信也不敢给他写情书,担心这样做会给未来造成危险。

她发现这男人经常和一位神父在一起,交往甚密。那位神父是个粗大肥胖的家伙,但过着非常圣洁的生活,结果享有几乎普遍公认的圣洁声誉。她想,这位神父就是她本人和她心爱的人之间理想的牵线搭桥者。她精心构思了一个行动方案后,选了一个合适的时间去了神父所在的教堂,派人请来神父,说如果神父同意,想请神父听听她的忏悔。神父一眼就看出她是一位教养良好的贵夫人,就很乐意地听了她的忏悔。她忏悔完毕,又对神父说:“神父,我有一个问题,需要您的帮助和指导。您当然知道我的家庭和我的丈夫,我刚才已经跟您谈过。我丈夫非常喜爱我,无论我要什么他都给我,而且是立刻就给,因为他财源滚滚,能很容易满足我的愿望。所以,我全心全意地爱他。如果我想要做,不用说实际上做,任何违背他的名誉或使他不高兴的事儿来,那我就比任何荡妇都更应该被判处火刑烧死。唉,有一个男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看上去是一个正派的人,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他是您的一个朋友。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穿着得体庄重,但很明显他不懂得我的情感,因为他好像一直在追求我。每当我走到门口、窗口,或走出房门,他就立刻出现在我的面前。很奇怪,他此刻却没出现在这里。我觉得他这样做是一种非常糟糕的讨厌行为,因为这种行为会给正派的完全无可指责的女人带来坏名声。我曾几次下决心要请我的几个兄弟就此事跟他谈一谈,但经重新考虑后我想到,男人们传口信的方式往往激起不愉快的反应,先是恶语相向,然后是拳脚相加。因此,为了避免风言风语,我就没跟他们说;但我认为,把这件事与其告诉别人还不如告诉您更妥当,因为您好像是他的朋友,由您来申斥一位朋友或一个陌生人从而纠正这类轻薄行为,会产生较好的效果。所以,我恳求您以天主的名义教训他一顿吧,叫他以后别再那样干了。有许多其他女人喜欢与男人打情骂俏,她们欢迎男人贪婪地看她们,追求她们。我认为这是一种令人厌恶的讨厌行为,我最不喜欢这种事儿。”说完,她低下头,好像要哭了。

圣洁的神父立刻明白她说的那个人是谁。他非常赞赏她的美好德行,对她的话深信不疑,请她放心,他保证使那个人以后不再使她烦恼。神父知道她很有钱,就提醒她美德在于乐善好施,然后告诉了她自己的需要。

“我恳求您以天主的名义申斥他,”夫人对神父说,“如果他否认此事,请您务必告诉他,是我告诉了您这件事并向您抱怨他的行为的。”

她结束了忏悔,获得赦免后,想起神父关于做人应乐善好施的规劝,偷偷摸摸地把一大把钱放在神父手里,请他为她的已故亲人做弥撒。然后,她站起身,回家去了。

没过多久,那位绅士像往常一样来拜访这位圣洁的神父,他们说东道西地闲谈了一会儿之后,神父把他拉到一边,按照那位夫人所描述的,就他如何向那位夫人献殷勤(他相信那位绅士这样做了)并且贪婪地看她的行为,非常得体地告诫了他。这使配得上那位夫人的绅士困惑不解,因为他从未看过她一眼,事实上他很少从她门前经过。所以,他要为自己开脱,但神父打断了他,说:“喂!你别假装惊讶了;你也别费事去否认这件事,因为你无法否认;我掌握的情况不是来自邻居们的流言蜚语,恰恰是她本人告诉我的,她因为你的行为而感到极其痛苦。这种愚蠢的举动可不给你带来光荣,我告诉你,更重要的是,如果我确曾遇见过一个不喜欢这种行为的女人,那就是她了。所以,为了你的名声和她的安宁,请你一定停止这种行为,别再打扰她了。”

这个高大健壮的家伙比神父精明,很快就明白了那位夫人的计谋;他假装很尴尬,并同意以后不再纠缠她了。他向神父告辞后,径直向那位夫人的家走去。同时,那位夫人正站在一个小窗户后面等着,如果他从这里经过,好看看他。夫人见他朝这里走来,向他致以非常高兴与和蔼可亲的欢迎,这使他断定,他对神父的话一点也没理解错。从那天以后,他谨慎地装作要办其他什么事情,经常从她那条街上走过;这样,他给了那位夫人(和他自己)无限的喜悦和安慰。

过了一段时间,当那夫人发现绅士对她同样感兴趣时,因为她急切地要点燃绅士对她的爱和使绅士相信自己对他的爱,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又回到神父那里。她在教堂里,坐在神父脚下,大哭起来。那位善良的神父亲切地问她出了什么事儿。

“神父,我又是为您那位讨厌的朋友、那天我向您抱怨的那个人的事儿而来的。我确信,他天生是不断使我生气的人,他引诱我,企图让我做出我必将后悔的事儿来,而且我将永远不再敢坐在您的脚下了。”

“什么?他还没有停止骚扰你?”

“根本没有,”她哭着说,“自从我向您抱怨他以来,他一定是为我到您这来控诉他而生气,如果说他以前从我门前经过一次,那么我相信他现在要经过七次,好像是出于怨恨。唉,如果他只是在我门前徘徊和盯着我看,那也要感谢天主了;可是现在他已变得厚颜无耻了,哎呀,就在昨天,他还派了一个女人给我捎来愚蠢的口信,而且还送给我一个钱包和一个腰带,好像我缺少钱包和腰带似的。这使我心烦意乱极了,如果不考虑会引起流言蜚语和我对您的热爱,我确信,我早就当场大闹起来了。不管怎样,我设法克制住了自己,在我把这件事告诉您之前,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所以,我把他送来的钱包和腰带扔还给带来这两件东西的那个女人,让她带回还给他,我让她滚开;但后来我又害怕她也许会把那两件东西据为己有,却对他说我收下了——我听说她们有时干出这种事儿来的——所以,我把她叫了回来,愤怒地从她手中把那两件东西夺了回来。我把这两件东西带来了,请您还给他,并告诉他我不需要他的任何东西,因为,感谢天主和我的丈夫,我有许多钱包和腰带,多得能把我埋起来。神父,我必须请您原谅,如果这个人以后还不停止对我的骚扰,我就要告诉我的丈夫和兄弟了,不管后果如何:我宁愿看着他丢了面子,也不愿看着自己因为他而受到众人嘲笑。神父,事情就是这样!”

说完,她从长斗篷下面掏出那个非常漂亮、昂贵的钱包和那条非常贵重、精致的小腰带,一边哭得泪人儿似的,一边把那两件东西扔进神父的怀里。神父相信她讲的每一句话,收下了那两件东西。他义愤填膺地说:“孩子,这件事让你生气,我不感到惊讶,而且我不能责备你。实际上,你按照我的建议做得很好。那天我申斥了他一顿,但他没有忠实地遵守他对我的许诺。所以,就上次那个事儿和他最近干的这种事儿,我肯定要狠狠地训斥他一顿,不许他再去骚扰你。你千万别因为一时生气而失控,把这件事儿告诉你的亲戚们,因为那会使你陷入非常险恶的处境。你不必担心这件事儿会损害你的声誉,因为我会永远在天主和众人面前最坚定地为你的贞操做证。”

那位夫人假装从神父的话得到些安慰,改变了话题(她明白这位神父和他的同类都很贪财)。“神父,”她说,“最近几夜我梦见我的几个已故亲人,他们好像非常痛苦,不停地要求我施舍,特别是我妈妈——她看上去很可怜,愁眉不展的,使我看了她很伤心。我想,她是因为见我遭到这个魔鬼折磨而为我难过吧。所以,如果您愿意为他们灵魂的安宁做三十次圣格里戈里弥撒——最好做四十次——并做其他祈祷,这样天主就会把他们从地狱的炼火中拯救出来,我会很高兴的。”说完,她把一枚金币放在神父手里。

这位圣洁的神父高兴地收下了金币;他说了许多令人鼓舞的话,讲了许多教诲性的故事,从而更加坚定她保持忠贞的决心,然后用他的祝福送她离去。那夫人走了以后,神父并未意识到她是在蒙蔽他,派人把他的朋友请来。他的朋友来了,发现神父皱着眉头,立刻断定那女人又与他谈过话了,于是等着听他会说什么。神父先让他回想一下他上次告诉他的事儿,然后就又为那位夫人控告他的事情而非常严厉地申斥、谴责他。这位杰出的绅士还不完全清楚神父究竟要说什么,只是含糊其辞地否认送钱包和腰带的事情,因为如果那女人把两件东西留给了神父,他就不想减轻这位教士的怀疑。

他的否认令神父大怒:“无赖,你怎么还能否认?你看,东西在这儿,这是她亲自哭着交给我的。难道你不认得你的东西?”

这人装出极其尴尬的样子,说:“我的确认得,这是我的东西。我承认我错了。但既然我看得出她已下定决心,我保证您再也听不到一句关于这件事儿的话了。”

他们仍然谈了很久,但最后这位傻瓜神父把那个钱包和那条腰带转给了他的朋友,又训了他一顿,劝诫他将来不要再干这种事儿了,他的朋友答应不再干了,这才送他走。那绅士现在确信他不仅得到了那两件漂亮的礼物而且得到了那位夫人的心,心里特别高兴,告别神父后,立刻去那夫人家里。在她家门前,绅士偷偷摸摸地向她展示那两件东西;她见绅士收下她的礼物感到高兴,而她更高兴的是眼看着她的计划正在顺利进行。只等她丈夫一旦出差去什么地方时,她的计划就大功告成了。不久她丈夫就有事儿去热那亚了。

那天早晨,她丈夫骑上马离开家后,她满腹抱怨,又去见那位优秀的神父,啜泣着说:“神父,我告诉您,我实在忍无可忍了。但我那天向您保证过,在未告诉您之前我绝不做出任何事情来;所以,我现在来向您解释。我要是不告诉您,您那位朋友——魔鬼,比魔鬼还邪恶——今天早晨黎明前对我干的事儿,您就不会相信我有理由向您哭诉。唉,又是倒霉,昨天早晨他听说我丈夫去热那亚了;今天早晨——我刚才告诉您了这个时间——他进了我家的花园,爬上一棵大树,又从树上爬到我卧室的窗口(那扇窗户朝向花园)。他打开窗户,正要跳进我的卧室,我忽然醒来,跳下了床,看在天主和您的面上,如果不是他恳求我不要喊,并且告诉了我他是谁——他还没进入房间——我就要大声呼救了。看在您的面上,当我听清楚他是谁,我就没有喊人,像初出娘胎时那样一丝不挂地跑过去把窗户关上,把他关在了窗外。我想他一定走了,可喜的摆脱。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您看,这是什么样的行为,我是否应该忍受这种行为。我不想再忍受下去了;事实上,出于对您的考虑,我已经忍受得太多了。”

这番叙述使神父无比愤怒,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一再问她是否看清楚了那人的确是他,有没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要是我还分不清他和别的什么人,那有多好!我告诉您,那个人就是他,如果他否认,您别相信他。”

“唉,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这一次他做得太过火了。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行为;你把他赶走是对的。既然天主保护了你的贞操,你以前两次都听了我的话,我应该再请求你,请再一次这样做:不要去向你的家人诉苦,把这事留给我办,看我是否有办法约束这个放肆的魔鬼,我还以为他是一个圣人!如果我成功地医治了他的放肆,那么最好;如果我做不到,我现在向你保证,你想对他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并祝你成功。”

“好吧,”她说,“我最后一次听您的;如果您让他不再来骚扰我,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再为这个事儿回来打扰您了。”说完,她猝然离开,假装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她刚一离开教堂,那位绅士就出现了,神父将他叫过来,拉到一边,给了他终生难忘的一顿大骂,骂他是一个稻草人,一个堕落者,一个恶棍。前两次受神父谴责时,这个聪明的家伙都读懂了神父告诫背后的文章,这一次他仍然保持着警觉,认真地听着,然后假装尴尬的样子,努力逗引他说话,从而完全弄清楚那位夫人的真实用意。“我的朋友,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他问,“难道是我把耶稣钉到十字架上的?”

“啊,这家伙多么无耻!听听他说些什么话!听他说话的口气,好像一两年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之后,他已把他邪恶的行为忘得干干净净了!在今天早晨和现在之间的这段时间里你侮辱了一个人,难道这你也会忘记吗?今天早晨黎明前你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在哪儿。这消息真够快的,传到了您的耳朵里了。”“你说得对,是够快的,传到我耳朵里了!你似乎以为,那家的丈夫出门了,那位夫人就会立刻张开双臂欢迎你。老天在上!他称自己为正人君子!他变成了一个夜游者,跳入人家的花园,爬上人家的大树!你以为你半夜从树上爬到那位夫人家的窗口,用你的纠缠不休就能打败这位夫人的贞操吗?那位夫人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行为,而你却一再这样做。除了她以各种方式向你表白了她对你的厌恶,我也多次地警告过你,可你就是不思悔改!你听着:她迄今没告诉任何人你的所作所为,不是出于对你有什么好感,而仅仅因为我恳求她别告诉任何人。但是,她不会再沉默下去了:我已经准许,如果你再造成她哪怕是最微小的烦恼,她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她把你的行为告诉她的兄弟们,你怎么办呢?”

这位高大健壮的家伙完全清楚了他想知道的事情,用许多极响亮的许诺尽力抚慰神父,然后告辞。他在第二天早晨的一两点钟,进入那位夫人的花园,爬上那棵大树,发现窗户开着,进入那位夫人的卧室,立刻扑进他那美丽情妇的怀抱里。那位夫人一直在非常焦急地等待他,见他到来,欢天喜地向他表示欢迎。“多谢尊敬的神父,”她大声说,“因为是他清楚地给你指出了到这里来的途径。”然后,他们一边做爱,相互给予对方无限的快乐,一边聊天,咯咯地讥笑那位易受骗的愚蠢神父,嘲笑羊毛业所使用的物品和用具,如纱节、精梳机和梳棉机。此后,他们为以后经常在一起寻欢作乐做了各种安排,在一起愉快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宵,再也不需要去麻烦神父从中牵线搭桥了。我祈求天主大发慈悲,使我和所有其他喜爱那种爱情的基督徒们欢度那样的良宵吧。

故事第四

神父指给虔诚的俗人普乔一条通往天堂的艰苦捷径,却帮助他的妻子沿着一条不同的小路径直进入了天堂。

菲洛美娜讲完了故事,迪奥内奥甜言蜜语地大加赞赏那个女人的机智和菲洛美娜最后的祈祷。之后,女王哈哈大笑,并对潘菲洛说:“潘菲洛,轮到你了,讲一个小故事,让我们再乐一乐。”潘菲洛立刻答应并开始了他的故事:

小姐们,世上有很多人想方设法进入天堂,却没有料到他们把别人按他们自己寻求的途径送进了天堂。你们将要听到的是不久前发生在我们佛罗伦萨一位夫人身上的故事。

听说,在圣潘克拉齐奥修道院附近,住着一位诚实而有钱的人,名叫普乔·迪·里尼埃里。他对宗教非常虔诚,成为一名方济各会第三级教士,人们称他普乔兄弟。他家里只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女仆,他不需要经营任何买卖,因此他可以把大量时间花在教堂里,纵情享受他的精神生活。他生性迟钝,头脑简单,每天只是背诵“我的天父”、聆听布道、参加弥撒,从不缺席俗人唱赞美诗活动,遵守斋戒并且禁欲,真有谣传,说他是一个自行鞭笞以赎罪的宗教信仰者。他的妻子名叫伊萨贝塔,是一个年约二十七八不到三十岁的年轻漂亮的女人,像雏菊那样鲜艳、像果园里长出的苹果那样丰满,但由于她丈夫对宗教的虔诚,也许也因为她丈夫年事已高,她经常被迫进她不愿意的间隔时间长久的规定饮食,因此得不到满足;每当她想要和丈夫睡觉或嬉戏一会儿时,丈夫就给她背诵基督的生平,或纳斯塔神父的布道,或玛丽·麦格达伦的哀悼,或诸如此类的东西。

这时候,圣潘克拉齐奥修道院的一位神父从巴黎回来了,他的名字叫唐·菲利切。他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聪明过人,博学多识,成为普乔兄弟的亲密朋友。这位神父善解普乔兄弟的困惑,经过进一步的熟悉后,普乔兄弟认为,这位神父极为圣洁,因此经常在方便的时候带他到家里吃午饭或晚饭。因丈夫的缘故,伊萨贝塔也对神父很友好,对他张开双臂表示欢迎。作为普乔兄弟家的常客,神父注意到这位年轻的夫人娇艳、丰满,深知她最饥渴的是什么;所以,他决定,为了省去他朋友的麻烦,看看他能做点什么以满足她的需求。神父很巧妙地一次又一次地对她眉目传情,果然点燃了她心中与自己一样的欲望;神父看出她已有意,就抓紧时机向她说出自己的心意。但他发现,无论她怎样愿意与他在一起寻欢作乐,但她却无法实现这种快乐,因为这唯一的、可以放心地与神父幽会的地方就是她自己的家,但在这儿幽会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普乔兄弟总是在家附近转悠,不出远门。这使神父闷闷不乐、冥思苦想了很长时间,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即使普乔兄弟在家,也可以和伊萨贝塔在家中过夜,而不用担心普乔兄弟会起疑心的办法。

一天,普乔兄弟来看神父,神父对他说:“普乔兄弟,我看得很清楚,你唯一的愿望是要成为一名圣徒。可依我看,你是在走一条弯路,而你不知道有一条捷径:这是只有教皇和他的最高级的教士们才知道的办法,他们走着这条捷径却不让其他人知道。这是因为教士们主要靠施舍生活,如果俗人不再施舍或不再做类似的事情来养活他们,他们就会立即停业。但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而且对我十分热情,如果你能使我相信你不会把这一捷径告诉别人而愿意只你一人走,我就把它教给你。”

普乔兄弟渴望知道那条当圣徒的捷径,一再恳求神父教给他;他发誓除非得到允许,绝不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并向神父保证说,如果那是他力所能及的,他当然想立刻按这个方法去做。

“既然你向我许诺了,”神父说,“那我就教给你。请牢记在心,教会里的神学博士们认为,任何想成为圣徒的人都必须实行我马上就告诉你的那种苦修。请仔细听着:我不是说,你苦修之后就不再是你现在这样的罪人了。结果会是这样的:在苦修之前你犯下的所有罪过通过苦修会被洗净并赦免;你随后所犯的罪过,不会被指控为该下地狱的一类,用一点圣水就能洗刷掉,就像现在那些轻微的罪过一样,用一点圣水洗一下就没了。当悔罪者开始苦修时,他必须以最大的努力忏悔他的罪过;然后,他必须实行严格的斋戒和禁欲四十天,这期间,你要避免与妻子亲近,更不用说别的女人。此外,你需要在家里有一个夜晚能观看天空的地方,在晚祷那一时刻你就得到那儿去。你要在那儿竖起一块十分宽大的木板,你站立时将后背贴在木板上;你站在地板上,将双臂平伸,呈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样子。如果你想在木板上安几个木钉以支撑手臂,那是可以的。你必须就这样站着,眼睛盯着天空,一动不动,直到第二天早晨。如果你受过一些教育,你应该背诵几篇祈祷文,到时我会教给你;但既然你不识字,为了向神圣的三位一体表示敬意,你就得说上三百遍‘我的天父’和三百遍‘万福玛利亚’。当你观看天空时,你要不断想到天地的创造者天主,还要想到基督的受难,因为你保持着他悬挂在十字架上的姿势。当晨祷的钟声敲响时,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离开那里,穿着衣服上床睡一会儿。早晨,你必须去教堂,参加不少于三次弥撒,并且要说上五十遍‘我的天父’和五十遍‘万福玛利亚’。此后,如果你有简单的事务,可以去料理一下,然后吃午饭,再回到教堂做晚祷。当你要念一些祈祷文时,我会把经文抄好给你,苦修时不念这些经文是不行的。然后,在晚祷时,你继续按照我已经说过的那样继续进行苦修。如果你像我曾经做过的那样,虔诚地实行苦修,我希望在你苦修期满之前,你心中就会充满永恒至福的奇妙感觉。”

“这不是一件难事,”普乔兄弟说,“也不用太长时间,实际上很容易做到。所以,我想以天主的名义,在这个礼拜天就开始实行苦修。”

他离开教堂回到家中,经神父同意,把要实行苦修一事详细地告诉了妻子。神父让普乔一个姿势站到第二天早晨那一点,向她最清楚地暗示了他的用心,在她看来,这是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因此,她对普乔兄弟说,她赞同他的苦修计划,并表示只要对他的灵魂有益,她将支持他要做的任何事情;她还表示,她愿意与他一起斋戒,这样天主会使他的苦修获得更大成功,但其他做法,她就不想尝试了。

就这样,他们商量妥当,决定实行苦修。到了礼拜天,普乔兄弟开始了苦修,神父与伊萨贝塔安排好,等天黑不会被人看见时,他就来到她家;大多数的晚上他将和她一起吃晚饭,他将给餐桌带来一些精美的菜肴或饮料。然后,他将与她同床共枕,直到晨祷时刻,那时他将起床离去,普乔兄弟将回到床上睡觉。

普乔兄弟选中实行苦修的房间,就是伊萨贝塔卧室的隔壁,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隔墙。所以,当神父与夫人在男欢女爱的混战中相互催促、上下翻滚时,普乔兄弟感到整个地板都在颤动。因此,他在背诵完一百遍“我的天父”之后,暂停下来,但一动未动,大声喊叫妻子,问她在干什么。伊萨贝塔此时兴致正高,无疑她正忙于如何稳稳地骑在腾跃的骏马鞍上,开玩笑地回答说:“天主保佑你,我的丈夫!伸伸腿有什么不对吗?”

“伸伸腿?你到底在干什么?”

伊萨贝塔是一个生性活泼、十分精明的女人,此时又特别兴奋,也许是因为被蒙在鼓里的丈夫逗乐的,她哈哈大笑起来,说:“嘿,你应该知道我在干什么!……我都听你说过千百遍了,‘晚饭不用餐,整夜寝难安。’”

她一直在假装斋戒,因此普乔兄弟以为一定是斋戒饿得她睡不着觉,在床上打滚。于是他十分天真地对妻子说:“咳,我早就告诉你不要斋戒,但既然你坚持斋戒,就别去想它了,只想着怎么睡着觉吧。你在床上如此剧烈地翻腾,弄得整个房间都在摇动。”

“得啦!别再考虑我的事儿了,”他妻子说,“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你只管你自己用功苦修吧,我会尽可能小心干好我的事儿的。”

普乔兄弟不再说什么了,又背诵起他的“我的天父”来。从那天夜晚以后,伊萨贝塔与神父为他们自己在另一个房间里安放了一张床,在普乔兄弟进行苦修的时间里,他们在那张床上尽情地欢跃。神父一离去,伊萨贝塔就回到她自己的床上,不一会儿,结束当夜苦修的普乔兄弟又跟她睡在一起。

这位虔诚的第三级教士就这样继续进行他的苦修,而他的妻子与神父在一起寻欢作乐。她经常对神父开玩笑地说:“你让普乔兄弟去苦修,而他的苦修却把我们两人径直送入了天堂!”像鸭子喜欢水一样,伊萨贝塔喜欢上了这种偷欢的新生活方式,非常习惯地享用神父提供的饭食,因此在丈夫完成苦修之后,因为丈夫一直让她吃不饱,她就想办法和神父在别的地方幽会使自己吃饱,很长一段时间继续与神父在暗中欢愉,享受着她的乐趣。这样,我们还得回到故事的开头儿。普乔兄弟以为自己通过苦修就能进入天堂,没想到他的苦修却把指给他捷径的神父和他总是饥渴的妻子送进了天堂,以慈悲为怀的神父使他妻子享受到了充沛的甘霖。

故事第五

里恰尔多将一匹骏马送给一位骑士,获准与骑士的妻子谈几句话。骑士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殊不知他不是在跟一个傻瓜打交道。

潘菲洛结束了他关于普乔兄弟的故事,这个故事把小姐们都逗乐了。女王随即将庄严的目光落在了爱丽莎身上,命令她接着讲故事。爱丽莎以有点儿辛辣的语气开始讲起她的故事,这并非因为她是一个爱抱怨的人,而是由于她天性好冲动,非要在必要的地方提出批评不可。她这样开言道:

世界上有许多自称无所不知的人,他们的麻烦在于,他们以为别人都愚昧无知,经常设圈套捉弄别人,结果却发现是他们自己落入了圈套!我认为无缘无故与别人斗智的人是非同寻常的傻瓜。当然,大家也许不同意我的看法,所以,既然轮到我讲故事了,我想给大家讲一个关于皮斯托亚骑士的故事。

从前在皮斯托亚维尔杰莱西家族中有一个骑士,名叫弗朗切斯科。他不仅很有钱,而且非常聪明能干,但他却是一个最糟糕的守财奴。当他奉命去米兰担任主要行政官时,他把一切需要用来维护办公室尊严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但只差一匹适合其地位的称心如意的骏马,这使他很着急。

当时在皮斯托亚有个名叫里恰尔多的年轻人,虽出身卑微,却非常有钱。因为他出门总是衣冠楚楚,干净利落,所以人们都叫他“节日服装”。“节日服装”多年来一直爱慕着弗朗切斯科的妻子,但这位极其美丽的女人品行端庄,使他因此不能如愿以偿,他为此闷闷不乐,日渐憔悴。“节日服装”有一匹托斯卡纳地区最漂亮的良种马,是他的珍爱之物。因为“节日服装”被弗朗切斯科的妻子弄得神魂颠倒,这是一件公开的秘密,所以有人建议她的丈夫:“你为什么不去找‘节日服装’,要他的那匹马?他会出于对您妻子的爱把马送给您的。”一贯吝啬的弗朗切斯科派人找来“节日服装”,问可否买他的马,而心中却想让“节日服装”把那匹马作为礼物送给他。

弗朗切斯科的请求使“节日服装”高兴极了,他回答说:“先生,即使您把您所有的财产都送给我,您也买不去我这匹马。但是,您随时开口我都可以把这匹马作为礼物,一分钱不要地送给您,只有一个条件:如果您同意在您得到这匹马之前,允许我与您的妻子说几句话,有您在场,但她和我都要远离任何人,使我们的话不被听见。”

骑士的贪婪得到了激励,他对“节日服装”说他同意,并允许“节日服装”想和他妻子谈多久就谈多久。然后,他带着想欺骗这位求爱者的想法,让“节日服装”在大厅里等着,他自己上楼来到卧室,跟妻子解释说,他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这匹马,她要做的事儿就是走下楼,听“节日服装”说几句话,但要小心,一句话也不要回答。妻子说这个做法很不好,但因为丈夫要求,她不得不做,于是就勉强同意了,跟着丈夫来到大厅,听“节日服装”要跟她说什么。

交易条件得到了充分认可,“节日服装”与夫人坐在大厅的另一头,远离任何人,于是他对夫人说:“尊贵的夫人,我确信您非常聪明,您一定早就看出我是多么深地爱上了您,那是因为您的美丽远远超过我所见过的任何美人;您的纯洁善行、您的高贵品德足以使任何一位自尊男人对您赞美不已。所以,我不需要用言辞向您表示,我对您的爱情是最伟大的,是任何男人对任何女人所曾感觉到的最强烈的爱情。只要我还可怜地活着,我对您的爱就将继续下去;说真的,如果爱情能超越坟墓,像在这里一样存在,我就将永远爱您。所以,请您相信您所拥有的任何东西,不论贵贱,都并非完全归您掌握,归您支配,而我本人和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完全归您支配,因为我值得您完全拥有。为了使您相信我,我向您保证,如果您为了快乐,吩咐我做任何事情,不论什么事情,我都将乐于去做,并将感到比我立刻能够发号施令主宰整个世界都更加幸福。如果我,您听到我说过了,是您的,那我就可以正当地向您夫人提出恳求,只有您,而不是任何其他人,才能使我得到安宁、快乐和拯救。我作为您最恭顺的仆人,请求您——我唯一的、心底的希望,既然我的希望在爱情的火焰中得到滋养,您将对我非常慈善,您将大大缓和您先前对您奴仆的冷酷无情,这样我就可以从您的怜悯中得到安慰,我就可以恰当地说:您的美丽不仅引起了我的爱情,而且挽救了我的生命。如果您高傲的灵魂拒绝我的请求,我的生命将肯定衰败,我将死去,人们就会说我死在您的手上。请别介意我的死将不会给您增添光彩;即使这样,我相信,您的良心有时会责骂您,您会因为造成我的死亡而感到内疚,心情较好时,您会对自己说:‘哎呀,我悔不该当初没有对我的里恰尔多更仁慈一些!’可是,哎呀,您将悔之晚矣,而且您因后悔而备感痛苦。所以,趁您现在还能阻止我的死亡发生,请留神确保它不会发生;请您在我死亡前备受感动,可怜、可怜我吧,因为只有您来决定是让我成为最幸福的人,还是最痛苦的人。我希望,您会真正仁慈地对待我,不会以让我痛苦致死作为对我如此伟大爱情的回报;此刻,我在您的面前,心中充满恐惧,浑身颤抖,我希望您能以怜悯的回答让我高兴起来,从而振奋我的精神。”

他不说话了,流下几滴眼泪,发出几声深深的叹息,然后等待着夫人的回答。以前,“节日服装”因为热爱夫人,一直在耐心地向她求爱,向她献殷勤,在她的阳台下唱小夜曲,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但她都无动于衷。可是,这一番如此热烈的情话的确成功地打动了夫人的心,她开始体会到她以前对他没有过的感觉——爱。尽管她服从丈夫的吩咐,沉默不语,但她还是抑制不住,发出一声奇怪的轻叹,如果她能够给他回答,这声轻叹就是自由奔放的表达。

“节日服装”等了一会儿,见她仍不回答,先是觉得很奇怪,后来渐渐明白了这是她丈夫唆使她这样做的。可是在他仔细观察她的面部表情时,注意到她不时地投来含情脉脉的一瞥,而且听到她不时发出轻微的叹息,虽然这些眼神和叹息表现得十分微弱,但他感觉到了。所以,他有点受到鼓励,于是就想出新的一计,代替夫人做了回答,在她耳边说了下面这番话:“我亲爱的里恰尔多,我当然早就知道你对我的爱情是多么热烈、多么完美,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使我更加清楚地了解了你对我的爱情,我非常高兴,因为我应该感到高兴!过去我可能对你冷酷无情,但是你不要以为我的面部表情总是反映我真实的情感。远非如此,我一直非常喜欢你,爱你胜过爱任何其他男人,但我是出于小心并为了保护我的名誉才那样对待你。但现在,让我向你表示“我爱你”的时刻到了;我可以回报你对我的真挚爱情了。所以,请鼓起勇气,振作精神,因为你知道弗朗切斯科就要动身,去米兰赴任主要行政官。的确,你是因为对我的爱,才把你那匹骏马送给他。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以一个深爱你的女人的身份向你保证:他一走,你就可以和我在一起朝夕相伴,纵情做爱。考虑到我们可能没有机会再谈这个话题,我现在就告诉你,每当白天你看见我俯瞰花园的卧室窗前挂着两条毛巾时,你就在那天晚上通过花园的门到我这儿来,但要小心,别让人看见;我将在家里等着你,我们将在一起尽情享受长久期待的通宵快乐了。”

他代表夫人讲完这番话后,又以自己的名义说:“我最亲爱的人,您仁慈的回答让我快乐得不知所措,我几乎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向您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即使我能随心所欲地自由表达,我就是无休止地说上很长一段时间,也不能足以表达我想要对您表达和我应该对您表达的衷心谢意。我可否请您用您的想象力去接受我不能用言辞表达的深情呢?我想要说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那就是:我一定照您刚才吩咐的去做;一旦我从您允诺给我的礼物上吸取力量,我将尽我的最大力量向您慷慨地表达我对您的谢意。好啦,我现在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了。我最心爱的人,愿天主满足您的心愿并赐给您幸福。”

弗朗切斯科的妻子始终没说一句话。“节日服装”站起身来,向在大厅另一头的丈夫走过去,那位丈夫也迎了过来。“喂,你觉得怎么样?”骑士笑着问,“我履行诺言了吧?”

“没有,先生,”“节日服装”回答说,“您答应我同您妻子谈话,可是跟我谈话的却是一尊大理石雕像。”

弗朗切斯科听他这么说感到非常高兴;他原本就对妻子的十分敬重现在变成了无限敬重。“那么,你的那匹骏马现在明明白白地归我了。”他说。

“对,归你了,先生。”“节日服装”回答,“如果我早料到您的许诺只会给我这样的益处,我当初就应该不向您提出任何要求而把马白白送给您。我真后悔向您提出了条件,如今您买进了一匹马,却不是我卖给您的。”弗朗切斯科听了哈哈大笑。

几天后,弗朗切斯科骑着这匹骏马去米兰担任主要行政官了。他妻子独自一人留在家里,倒也觉得自由自在。她想起“节日服装”跟她说的话,他是多么爱她——哎呀,他出于对她的爱把自己的骏马都送给她丈夫了。她见“节日服装”经常在她房前走来走去,对自己说:“我在干什么呀?我为什么要白白浪费我的青春?我丈夫去了米兰,六个月后才能回来。他何时能补偿我的青春损失呢?等我成了老太婆他再来补偿吗?再说,我何时能再有另一个像‘节日服装’这样的求爱者呢?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可担心的人。我为何不晒草要趁太阳好——抓住这一时机及时行乐呢?机会不可复得,而且不会有人知道。即使有人知道了,那又有什么要紧?我宁愿做了这事儿,然后忏悔,免得将来因没抓住这一机会而懊悔不迭。”这样一番思考之后,有一天,她果真按“节日服装”说的那样,在花园上面卧室的窗户前挂上了两条毛巾。“节日服装”看见那两条毛巾,高兴极了。那天晚上,他独自悄悄地来到她家的花园,发现园门是开着的。他穿过了花园,来到通往夫人家的另一道门口,发现夫人正在那儿等候他。夫人一见他进来,就立刻起身,迎上前来,张开双臂欢迎他。他们不停地拥抱、亲吻。然后“节日服装”跟夫人上了楼。过了一会儿,他们在床上相互拥抱,纵情享乐。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幽会,但绝不是最后一次,夫人的丈夫在米兰任职期间,甚至在他任职期满回家之后,“节日服装”一直是夫人的常客,他们相互给予和获得满足。

故事第六

卡特拉深爱着丈夫,发现自己躺在公共澡堂的一间黑屋子里。她在这里赴了一个错误的幽会,结果却无法寓言。

爱丽莎的故事讲完了,女王很赞赏“节日服装”的精明,然后命令菲亚美塔接着讲故事。菲亚美塔眨了一下眼回答说:“遵命,夫人。”于是这样开始了她的故事:

我们这个城市里无奇不有,各种话题的事例取之不尽;但我们必须像爱丽莎那样,把它撇开一会儿,讲讲世界上别的地方发生的事情。所以,我们要去那不勒斯看一看。我的故事讲的是,那不勒斯有一个端庄、正派的夫人,她像你们一样总是对性表示厌恶,而她狡猾的情人却引诱她在嗅到花香之前,先尝到了禁果。这个故事不仅会给现在的大家提供一点儿乐趣,而且对于大家的未来生活是一个足资教训的实例。

那不勒斯是意大利一座非常古老的城市,它也像任何其他城市一样是一座令人愉快的城市。城里曾经有一个青年,名叫里恰尔多·米努托洛;他出身门第极高,财富多得简直令人眼花缭乱。他妻子是一个最美丽、最迷人的女人,但他却仍然爱上了另一个被公认为全城第一美人的夫人;那位夫人的名字叫卡特拉,是另一位出身名门的青年菲利佩洛·西吉诺尔佛的妻子。卡特拉十分贤惠,很爱自己的丈夫。爱上卡特拉的里恰尔多,做了一个男人为赢得一个女人的欢心和爱情所应做的一切,可就是不能接近目标,他真感到不知所措了;他压不住、也不想压住他强烈的爱欲,他既不能求死,也找不到活在世上的味道。正当他处于如此困境之际,有一天,他亲戚中的几位夫人强烈地督促他停止对那位夫人的求爱。她们说,卡特拉的眼睛只盯着丈夫,对他的占有欲极强,她甚至担心空中飞过的每一只鸟都打算把丈夫从她身边夺走,因此,里恰尔多是枉费心机。但他听说卡特拉有如此强烈的占有欲后,突然计上心来,打算利用卡特拉的占有欲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假装放弃了得到卡特拉爱情的希望,并将自己的爱转移到另一位夫人身上,他开始接受那位夫人情人的挑战,争当她的得胜者,从此以后把以前向卡特拉献殷勤改为向那位夫人献殷勤。不久,那不勒斯全城的人,包括卡特拉本人都认为里恰尔多不再纠缠卡特拉,而是爱上了那位新的夫人;而且他一直坚持这样做,使大家的看法变成了坚信,以至于卡特拉本人对他也不像以前阻止他献殷勤时那样严肃了,见到他时像跟任何其他朋友或邻居一样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这时天气热了,碰巧许多男男女女按那不勒斯的风俗,成群结队地去海边吃午餐或晚餐。里恰尔多知道卡特拉要去参加这样的郊游,便和他自己的一伙人也去了同一地点。卡特拉一伙的夫人们欢迎里恰尔多跟她们一起玩。他表现出很不情愿的样子,直到她们一再邀请,才迎合她们,假装很爱他的新欢,这使她们就此话题越发谈论不休。后来,像这样的游玩经常发生的那样,那些夫人们一个个地分头玩耍去了,只剩下里恰尔多、卡特拉和她的一两个女友留在原处闲聊着。他漫不经心地讽刺说,她丈夫菲利佩洛是一个对女人献殷勤的人。这句话刺激了她,使她醋心大发,暗自怒不可遏地要把里恰尔多这句话的意思弄明白。她只抑制自己的感情一小会儿,但最后还是向里恰尔多屈服了,恳求他看在自己曾是他情人的份上,把他那句话的意思跟她解释清楚。

“既然您以我情人的名义恳求我,您的任何请求我都不敢拒绝,”里恰尔多说,“我愿意告诉您。但您必须答应我,关于这件事,您一个字也不对您丈夫或任何其他人讲,直到您亲眼看见我将要告诉您的真实情况。无论什么时候您愿意,我都能教给您如何亲自验证这回事儿。”

卡特拉表示不反对他的要求。而且信了他的话,许诺不说出一个字。于是他把她拉到一边,来到别人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地方,对她说:“如果我仍像以前那样爱着您,我绝不敢把任何可能使您伤心的事情告诉您。但既然我对您的爱已成过去,我就不妨坦率地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诉您吧。我不知道菲利佩洛是否因我过去爱您而见怪,还是他相信您回报了我的爱,不论怎样,他对我从未做过任何表示。也许他在等待着我不防备的时机,因为他现在似乎想要对我做出那种我会对他做出的事情,这一点我不怀疑,他一直在担心。就是说,他要向我妻子求欢。我发现,就在最近他私下里纠缠我妻子,但我妻子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而且我让我妻子按照我的话回答了他。就在今天早晨我来这儿之前,我发现我妻子和一个过路的女人秘密交谈;我立刻认出她是哪儿的人,于是我把妻子叫过来,问她那个女人要干什么。她告诉我:‘是那个讨厌的菲利佩洛派来的。前几天我按你的话答复了他,激起了他的希望,你现在把我和他真正地黏在一起了。他说,他想知道我究竟打算怎么办。他说,如果我愿意,他要安排在城里的公共澡堂里与我秘密幽会。他一再催促我去赴这个幽会。要不是你让我与他保持交往,天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早就打发他了,并且让他对我彻底死了心。’到了这一步,我觉得事情走得够远的了,而且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我决定让您知道这件事,这样您就会认识到,您对丈夫的一片忠心得到了什么样的回报,而您对丈夫的一片忠心不久前却差点要了我的命。因为我不想让您以为我在编造这个故事,如果您愿意,您可以亲眼看到这件事儿的全部:我让我妻子告诉那个女人,她准备好在明天下午中段时间,当人们还在午睡的时候,去与他幽会。那个女人得到这个答复,高高兴兴地回去了。当然,我认为您并不希望我真的让我妻子去赴约。如果我是您,我会让他在那儿见到的是我,而不是他期待的女人,在我跟他一起厮混一会儿后,我就让他知道他是在跟谁睡觉,并就此直言不讳地责备他。我想,那样您就会让他彻底地受到羞辱,就会因为他企图在您与我身上玩弄卑鄙花招而对他进行了报复。”

卡特拉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的话,完全不考虑告诉她这些事情的人是谁,或根本没想一想这些话是否有点儿靠不住,那些好妒忌的人往往如此。而且,她把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与她听到的这种新的情况联系起来。“那正是我想要做的,”她生气地说,“那不用费很大劲儿,请相信我,如果他来了,我一定要让他羞得无地自容,让他记住这个教训,再也不会看另一个女人了。”

里恰尔多对这一步非常满意,认为他干得很顺利,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他又跟她说了许多话,让她对此深信不疑,并请求她无论如何不要告诉任何人,说这事儿是从他那儿知道的。她以自己的名誉向他保证,绝不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早晨,里恰尔多去见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她就是里恰尔多向卡特拉提起的那个公共澡堂的女主人。他对那女主人讲了他打算要做的事情并请求她尽力帮助,使他的计划顺利实施。那位女主人对他表现出一片好心,说她当然会帮助他,并和他一起商量到时她该做什么、说什么。那个澡堂里有一个没有窗户、自然就没有光线的房间,里面几乎漆黑一团。女主人按照他们两人商量的,把那个房间准备好,在里面放了一张床,安排得十分舒适。午饭后,里恰尔多在那张床上躺下来,等待卡特拉的到来。

卡特拉过于相信里恰尔多的话,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情绪低落,恰巧菲利佩洛回家时也因自己的事情心事重重,所以没有像平时那样与她亲热地打招呼。这使她更加怀疑,她心里想:“很明显,这家伙是在想着那个明天将与他一起做爱的女人,那简直是在做梦。”这天夜里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这样想着,背诵着第二天他们在一起时她要责备他的那些话。第二天下午中段时间到了,卡特拉在一个女人陪同下,按计划来到了里恰尔多指定的那个澡堂。她问女主人菲利佩洛今天是否在澡堂里。

那位澡堂女主人按里恰尔多教给她的话问:“您是那位要来在这儿和他谈话的那位夫人吗?”

“是的。”

“好的。您会在这儿见到他的。”

原本不愿意看到的那一幕的卡特拉,被领进了里恰尔多等待着她的那个房间;她脸上蒙着面纱,走进去,随后锁上门。里恰尔多见她进了屋,非常高兴,站起身来,将她搂在怀中,轻柔地对她表示欢迎。卡特拉为了保证不暴露自己,拥抱他、亲吻他,对他亲热有加,但她一句话也不说,唯恐对方通过她的声音认出她来。房间里几乎一片黑暗,这对他们两人都非常合适,他们的眼睛也很容易地习惯了这种黑暗。里恰尔多把她抱到床上,他们谁也不说一句话,唯恐他们的声音暴露自己,只是从容地、长久地、尽情地感受对方给予的极大快乐。

相互得到了满足之后,卡特拉觉得自己发泄心中义愤的时候到了,突然愤怒地说出这些话来:“唉,我们女人中的大多数是多么可怜啊!许多妻子对她们丈夫的忠贞爱情得不到应有的回报!八年来,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的生命,更倒霉的是,我听说你正在热恋着另一个女人,你这个肮脏的畜生!你以为你一直跟谁生活在一起?你一直跟一个睡在你身边八年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在这么长时间里,你一直用甜言蜜语欺骗她、假装爱她,而你的心却在别的女人身上。我是卡特拉,不是里恰尔多的妻子,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可耻小人。听着:难道你听不出这是我的声音吗?的确是我。我恨不得我们马上回去,在光天化日之下,我要让你为你的可耻而脸红,因为你罪有应得,你是一头令人作呕的猪!天哪,可怜、可怜我吧!想一想这些年来我慷慨给予你的全部爱情吧!全都给了这个伪君子畜生!他竟然以为他怀里搂抱着的是另一个女人,就在刚才我跟他在一起的一会儿时间里,他对我的温存和爱抚竟多于我们婚后生活八年的时间!今天你真是够强壮有力的,你这条狗;而在家里,你总是萎靡不振,一身疲软!多谢天主,你是在耕耘你自己的田地,而不是如你以为的是在耕耘别人的田地。怪不得你昨天夜里不跟我亲近!原来你是在养精蓄锐,准备把你的甘霖发泄到别处,而且想以精力旺盛的骑手身份进入竞技场。赞美天主和我的精明吧,自家的肥水还是沿着给它指定的正确渠道流进了自家的田地里。咳,你为什么不回答,你这个坏蛋?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变成哑巴了吗?我不知道是什么不让我用手指戳你的眼睛,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你以为你可以偷偷摸摸地背叛我,可你并不十分聪明!你并未如愿以偿——做了坏事而不被发觉。你从未料到我会这么快地抓住你,是吧?”

这些话,里恰尔多听起来,简直跟音乐一般美妙。他不答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拥抱她,亲吻她,更热烈地爱抚她,于是她又大声说:“你以为你用这种装模作样的亲热就能说服我,让我消气?不,这没用,你这坏种。直到我向你的每一个亲戚、我们的所有朋友和邻居揭穿你的本来面目,我才会高兴。告诉我,难道我不像里恰尔多妻子一样漂亮吗?难道我不跟她一样出身高贵吗?咳,回答,该死的!她什么地方比我好?滚开,别碰我!你这一天勾引的手段耍得够多了。我非常清楚,你现在已经发现我是谁了,你在格外拼命地跟我亲热,完全是假装的。如果天主帮我的忙,我以后总叫你吃不着饿得慌。我不知道什么阻止我不把里恰尔多叫来陪伴我;他爱我胜过爱世界上的一切,可他从未能夸口说我曾看过他一眼。我不知道我把他叫来有什么不好。你以为你是跟他的妻子在这儿睡在一起,那就跟你干了这事一样。她没来,并非由于你的原因。好吧,如果今后我叫他来陪我,你可没有正当理由反对我!”

接着,卡特拉又哭诉了很多、很久,直到最后里恰尔多决定暴露自己,不再欺骗她了,否则,如果让她继续持有这种误解,事情会变得非常糟糕。于是,里恰尔多把她拉在怀里,紧紧搂住,使她不能逃脱,然后对她说:“别生气,亲爱的。爱神教给了我一条妙计,使我得到了我仅凭爱您而不能得到的东西。我是您的里恰尔多。”

卡特拉听出了他的声音,立刻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却办不到。她想大声喊叫,但里恰尔多用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对她说:“您瞧,现在木已成舟,您就是大声喊叫一辈子也无济于事。如果您大声喊叫,或以任何方式让外边的人知道这件事儿,将会引起两种后果:首先,您的名誉和声望将会受到玷污,这一定是您最关心的事儿。您可能会说是我把您骗到这儿来的,而我会说这不是真的,您来这儿是为了得到我答应给您金钱和礼物,因为我没有如您期待的那样履行诺言,您就生气了并这样大吵大嚷;您知道,人们都喜欢相信最坏的事情。他们可能相信我的话,而不会相信您的话。另一个后果是,您的丈夫与我将会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事情将最后闹到这样的程度:我可能杀了他,他也可能杀了我;那将招致您幸福的终结。所以,我的宝贝儿,不要给自己带来耻辱,也不要使您丈夫与我结下不解之仇,酿成杀身之祸,您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受骗的女人,我并不是为了破坏您的贞节来骗您,而是出于我对您最强烈、最丰富的爱,而且我将永远如此地爱您,我愿永远作您最忠实的奴仆。既然我、我的一切、我的能力与才华,长期以来一直完全归您支配,今后应继续如此,只能更加如此。在所有其他事情上,您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您也不会糊涂。”

里恰尔多这样说着时,卡特拉一直泪雨倾盆。但无论她怎样生气和悲伤,对他直率的话语还是给了足够的重视,意识到他的话有道理,他预言的后果有可能发生,因此,她说:“里恰尔多,天主知道我将怎样忍受你在我身上施加的污辱和欺骗。我不想在这儿大叫大嚷,是我自己的头脑简单和过分妒忌把我带到这里来;但你会很清楚,因为你污辱了我,在我以某种方式对你进行报复之前,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别拉着我,让我走吧。你已经得到了你想得到的,你已经心满意足地欺骗了我。该放我走了。求求你,放我走吧。”

里恰尔多意识到她仍然怒气冲天,决定直到得到她的原谅后再放她走。于是,他用好言好语安慰她、劝说她、恳求她,最后终于说服了她,使她与自己言归于好。然后,经一致同意,他们又在一起极其快乐地玩了好大一会儿。此时,卡特拉感觉到在情人的爱抚中所得到的乐趣远比在丈夫的爱抚中得到的多,因此她此前的愤怒、冷酷现在化成了对里恰尔多的柔情蜜意。从那天以后,她就始终最深切地爱着里恰尔多;他们经常秘密地幽会,想方设法享受爱情的快乐。愿天主也允许我们享受爱情的快乐吧。

故事第七

特达尔多被情人赶出房门,一气之下背井离乡。几年后他扮作香客回来,重获了情人的欢心。

菲亚美塔的故事讲完了,受到大家的齐声称赞。女王不想浪费时间,立刻命令艾米莉亚接着讲故事:

前面两位讲的是别的地方的故事,我想回到我们自己的城市里来,讲一个佛罗伦萨人如何失而复得他的情人的故事。

从前佛罗伦萨有一个贵族青年,名叫特达尔多·戴戈里·艾利塞伊。他强烈地爱上了一位夫人,认为她品貌俱佳,这位夫人是阿尔多布兰迪诺·帕莱尔米尼的妻子,名叫艾尔梅丽娜,她也认为特达尔多人品好,值得她爱,于是他们相互满足对方的心愿,一起享受爱情的快乐。然而,命运之神可不是快乐的朋友,偏偏与特达尔多作对:那位夫人与他相好一段时间后,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断绝与他来往,既不听他捎去的口信,也不愿见到他。这使他心中十分痛苦。因为他一直与那位夫人秘密相爱,所以谁也想不到他是为这事闷闷不乐。他用尽各种办法,试图重新得到他无缘无故失去的爱情。但他发现一切努力都是枉然,于是决定离开家乡,不让她(使他痛苦的人)看着他日渐憔悴而幸灾乐祸。他带好了尽可能凑齐的现款,悄悄地离开了佛罗伦萨,除了一位密友之外,没跟任何朋友或亲戚打招呼。他来到安科纳,改名为菲力波·迪·圣洛德乔。他在这里结识了一位富商,做了他的仆人,与他一起乘船去了塞浦路斯。

这位富商非常欣赏他的文雅举止和稳重性格,不仅给他优厚的薪水,而且让他当自己的合伙人,把大部分商务交给他办理。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工作,几年后他就凭自身的能力成为一位殷实、有名的富商。尽管他经常想起那位冷酷无情的夫人,仍然深深地爱着她,并渴望再见到她,但他非常专心致志地处理商务,因此他在整整七年的商战中大获全胜。但碰巧有一天他在塞浦路斯听到有人唱他过去经常唱的一首歌,这首歌表达了他与那位夫人之间的爱情,描写了他们在一起的快乐。他对自己说:“她不可能把我忘掉。”这首歌激起了他要再见到那位夫人的冲动,使他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于是他决定回佛罗伦萨。

他把一切事务安排妥当后,只带一个仆人陪伴回到安科纳。他把自己在那里的财产很快收拾好,全部发往佛罗伦萨,交给他的安科纳合伙人的一个朋友保管;他自己扮作一位朝拜圣墓归来的香客,带着仆人随后秘密返回佛罗伦萨。到达佛罗伦萨后,他住进一家由兄弟俩开的小旅馆里,离那位夫人家很近。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他情人的房前,看看能否见到她;只见门窗紧闭,他不禁强烈地怀疑那位夫人不是死了,就是搬家了。然后,他心情极为烦乱地向自己的兄弟家走去,发现四位兄弟都在外面,站在房前,都身着黑色丧服,这使他大为惊讶;他意识到自己的穿戴和相貌与他离家出走时变化很大,不会被人轻易地认出来,便自信地向一个鞋匠走去,问他这兄弟四人为什么都穿着丧服。

那位鞋匠回答说:“他们身穿丧服是因为他们的一个兄弟不到两星期前被人杀害了。那位兄弟名叫特达尔多,很长时间不在这儿了。我听说,他们已经在法庭上证实,他是被一个名叫阿尔多布兰迪诺·帕莱尔米尼谋杀的,那个人已被逮捕了。特达尔多过去与他妻子相爱,最近隐匿姓名身份,回来与她幽会。”

特达尔多非常吃惊,竟然有人长得跟他如此相像,被错看成是他;他又为阿尔布兰迪诺遭此灾难而感到难过。他得知那位夫人安然无恙。他见天色已晚,就返回旅馆,思绪重重,激动不已,又因晚饭没有吃好,半夜过去了,特达尔多始终未能睡着。所以,正值午夜时分,他似乎听见有人从房顶上爬下来,走进房内。他透过门缝,看见有人持着一盏灯走上楼来。他悄悄靠近门缝,向外窥视,想看个明白,原来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姑娘提着那盏灯,从房顶爬进来的那三个男人向她迎过去。相互打过招呼后,其中一个男人对那位姑娘说:“感谢天主,我们现在可以放宽心了。我们清楚地了解到,那四位兄弟已经把特达尔多·戴戈里·艾利塞伊的死归罪到阿尔多布兰迪诺·帕莱尔米尼身上了。他已认罪,法庭也已做出裁决。即使这样,我们最好还是不要乱说。如果走漏了风声,让人知道了那事儿是我们干的,我们就会跟他一样处境危险。”他的话使那位姑娘非常高兴,然后他们就下楼睡觉去了。

这些话使特达尔多沉思起人们的头脑可能犯下的多种多样的错误。他想到他的兄弟们。首先,他们为一个陌生人哭泣,把那人当成他埋葬了,然后他们根据错误的怀疑,指控了一个无辜的人,又在虚假证人的支持下,使那无辜者被判死刑。他还想到法律和法官盲目断案的残酷性,他们经常打着认真调查事实真相的幌子,滥用酷刑来证明谎言。他们称自己是天主任命的公正的执行者,而实际上他们是图谋邪恶的魔鬼的工具。然后,他转而思考如何搭救阿尔多布兰迪诺并确定了行动的步骤。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他把仆人留在旅店里,选好时机独自一人来到他情人的家门前。他碰巧发现门开着,就走了进去,见他的情人坐在一楼一间小屋子的地板上(哀痛者往往这样),眼睛都哭肿了,依旧悲伤不已。他对此情此景的怜悯几乎让他流下泪来;他走到夫人身边,对她说:“夫人,不要悲伤了。您很快就要得到安宁了。”

艾尔梅丽娜听他这样说,就抬起头来,一边哭一边说:“善良的先生,你好像是外地来的香客: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烦恼或安宁?”

“我是君士坦丁堡人,刚刚到达这里。天主派我来把您的眼泪化成欢乐,并搭救您的丈夫免于一死。”

“如果你是君士坦丁堡人,又刚刚到达这里,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丈夫是谁,我又是谁呢?”

这位香客讲述阿尔多布兰迪诺所遭受磨难的全部经过,还说出了她是谁,她结婚多长时间了,还说了许多与她有关的他非常了解的事情。艾尔梅丽娜感到非常惊讶,视他为先知,跪倒在他的脚下,恳求他看在天主的面上,如果他真的是在搭救阿尔多布兰迪诺的,就赶快行动,因为时间不多了。

这位香客装作一位非常圣洁的人,说:“夫人,请起来不要哭;请仔细听我说,千万小心一句话也不要告诉别人。根据天主对我的启示,您当前的磨难是您过去犯下的罪过所招致的;天主以这场磨难来洗刷您的罪过,他要求您充分补救您的过失,否则您会陷入更大的灾难。”

“先生,我的罪过太多了。我不知道天主要求我具体补救哪一个罪过。所以,如果您知道,请告诉我,我将尽力去补救。”

“我非常清楚那是哪一个罪过,如果我问您问题,不是要发现更多的罪过,而是要使您自己讲出这个罪过,以此加深您的悔罪。现在请您告诉我,您还记得您曾经有过一个情人吗?”

艾尔梅丽娜听他问及此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感到非常惊讶,因为她以为一直没人知道这件事,只不过在被错当作特达尔多的那个人被谋杀和埋葬期间,因特达尔多的密友曾不慎露出口风而有一两句谣言而已。她回答说:“我明白了,既然天主把每个人的秘密都告诉了您,所以我也不想对您隐瞒我的秘密了。我年轻时的确与一位不幸的年轻人深深相爱过,就是被人杀死在我丈夫门前的那个人。我为他的死哭过多次,他的死之所以令我悲伤是因为,不论在他出走之前我对他怎样冷酷无情,他的出走、他的不在、他的惨死都未能把他从我心中赶走。”

“您从未爱过那个被杀害的可怜的小伙子;您爱的是特达尔多·艾利塞伊。但是,请您告诉我:是什么使您与他断了往来?他曾经伤害过您吗?”

“不,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我和他断绝往来,是因为听了一位该死的神父的话。有一次我向他忏悔时,告诉了他我对特达尔多的爱和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他听了后,对我吹胡子瞪眼,那副凶残的样子至今我一想起来还是怕得浑身发抖:他说,如果我不放弃与特达尔多的私情,我就会掉进魔鬼的嘴里,落入地狱最深处,忍受地狱之火烧烤的折磨。这可把我吓坏了,我决定与他断绝关系,回避各种与他有关的场合,所以我拒绝接受他的任何信件和口信。但是我想,如果他坚持下去,而不是绝望地远走他乡,我见他像太阳下面融化的积雪一样日渐憔悴,我一定会改变主意、心软下来,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爱他胜过爱一切。”

然后,这位香客对她说:“现在就是这个罪过给您招致了灾难。我非常清楚,特达尔多没有以任何方式强迫过您。您爱上他是出于自愿,因为您喜欢他,他是按您自己的心愿来和您幽会,与您相亲相爱;您亲热的言行向他表明您是心甘情愿的;如果他在您之前爱上了您,您又使他对您的爱增大了一千倍。如果情况就像我知道的那样,是什么使您如此坚决地与他绝情呢?这样的事情您本应该一开始就慎重考虑,如果您只认为您本应该好好考虑那件事,并认为那件事做错了,那么您首先就不应该那样做。他成了您的人,您也就成了他的人。他是否能成为您的人,完全取决于您,您想怎样做就怎样做。但是当您属于他后,您又把您从他那里夺走,那就不够正直了;只要他不同意,那就是一种偷窃行为。

“现在,我要让您知道我就是一个神父,我很了解教会里的那些人。所以,如果我为了您的利益严厉地对待他们,这个嘛,我比其他人更有资格这样做。我想跟您谈谈那些神父,使您今后更了解他们,迄今为止您似乎并不了解他们。从前,神父们通常都是一些最善良、最圣洁的人,但是如今自称为神父并希望人们把他们当作神父对待的人,除了他们身上穿的戴头巾的僧衣外,与过去那些神父毫无共同之处;甚至这些具有牧师职位的人也没有一点儿过去神父的气味儿,虽然教会的创始人规定神父穿粗布制作的、普通的、不摆架子的衣服,使神父们通过穿这种简陋的衣服来保持唾弃世俗生活的精神,但如今的神父们并非如此:他们的僧衣裁剪得又宽又大,用最漂亮、最光滑的布料做成,而且带有衬里,看上去豪华诱人。他们穿着这样的僧衣,就像俗人穿着华丽的服饰一样,在教堂里、广场上大摇大摆地走,肆意炫耀,一副恬不知耻的样子。就像那些用重网把河里的一大群鱼全打上来的渔夫一样,神父们用他们宽大的僧衣去尽可能多地集拢虔诚的老处女、寡妇和其他愚蠢的男男女女,那就是他们所关心的一切。如果您想知道真相,那么我告诉您,那些人并没真穿着神父的僧衣,只不过是同样颜色的衣服而已。过去的神父追求拯救众生,而今天的神父只追求女人和金钱。他们唯一关切的事是用恐吓和打扮得俗不可耐的形象来扰乱那些脆弱的头脑,并向他们证明信徒们的施舍和神父们为他们所做的弥撒能补偿罪过;这样,那些不是出于虔诚的信仰而是因为好吃懒做、贪图安逸才在这行乞的修道院里栖身立命的家伙们,快乐地享受着这个人送的面包、那个人给的葡萄酒,还有人为请他们超度亡灵而准备的晚宴。我并不否认祈祷和施舍能补偿罪过;但是,如果那些施舍的人看清了他们把施舍物给了谁,了解了受施舍的人,他们就会宁愿把那些东西留给自己享用或倒给猪吃。因为神父们很清楚,分享一大笔财富的人越少,每个参与者得到的就越多,所以他们运用恐吓的手段把其他人赶走,把好东西留给自己独自享用。他们责骂男人淫荡,不让男人再干好色之事,目的是把女人留给他们自己受用。他们谴责高利贷和不义之财,并断言高利贷和不义之财会使其主人走向地狱,这样高利贷者和获取不义之财的人就把补偿罪过的钱给了他们,他们就用这笔钱为自己做宽大的僧衣,或用作贿赂以谋取主教职位和其他牧师职位的提升。当他们因为干了各种应受指摘的事情而受到人们责备时,他们的回答是:“请按我们说的去做,不要按我们做的去做。”他们以为这样一说就非常恰当地免除了自己的责任,好像羊群比牧羊人更坚定、更正直而不受诱惑。大多数神父实际上都知道,许多得到这一回答的人并不懂得那句话的含义。今天的神父们要求你们按他们说的去做,就是要你们把他们的钱包填满,让他们了解你们的秘密,要求你们贞洁、忍耐、逆来顺受、不诽谤别人——这些都是好的、正直、圣洁的事情,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求你们这样做呢?为什么,就是为了他们能干而他们本不应该干的事情。谁都知道,过游手好闲的生活需要钱。如果你们把钱随心所欲地挥霍掉,神父们就不能在修道院里优哉游哉了。如果你们俗人都去追女人,神父们就没有女人可追了。如果你们不忍耐、不逆来顺受,神父们就不敢上门来败坏你们家的名声了。我不必费事把他们的丑恶目的全部讲出来。很多人都看得很清楚,每当他们在看穿了他们真正目的的人面前,用这种辩解炫耀自己时,他们就同时揭露了自己。如果他们不相信自己能纯洁、神圣,为什么不留在家里呢?如果他们确实想纯洁、神圣,为什么不遵守另一条《福音书》教诲:“基督开始言传身教”呢?让他们首先以身作则,然后再来教训别人吧!我亲眼看见上千个神父调戏、追求、玩弄妇女,其中包括在布道台上捶胸顿足、声色俱厉地谴责这种行为的神父。此外,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不仅玩弄良家妇女,而且引诱修女。

“难道我们要听这种人的教诲吗?想听的人就让他们听去吧,但是天主知道那样做是否明智。还有,即使那个神父对您的训斥不容否定,违背对婚姻的忠诚是非常邪恶的,难道偷去一个男人的心上人不是更加邪恶吗?难道谋杀他、迫使他流落他乡、使他成了一个身无分文的漂泊者不是更加邪恶吗?没有人会说不是的。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有不正当的性关系是因本能而犯罪;当她抢劫他或杀害他或驱逐他时,就是在蓄意犯罪。我已经说明,您先是把自己自愿地送给了特达尔多,然后您又把您自己从他身边夺走,这无异于抢劫了他。更有甚者,您知道他是您的一部分,而您那么冷酷无情地对待他,如果他由于您而自杀,那么您岂不就是杀害他的人。法律认为,促成犯罪的人是犯罪者的同犯。不可否认,是您使他流落他乡,在外漂泊了七年。所以,您犯下了这三种罪过中的一种,这种罪过比您与他私下来往严重得多。但是等一下,也许特达尔多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绝对不应该,因为您已经完全承认了这一点。此外,我知道他爱您胜过他爱自己生命这一事实。在任何坦诚地、自由地谈起您的场合,他总是赞美您、颂扬您,把您看得高于所有其他女人。他把所有财产、荣誉、所有自由都交给了您。难道他不是一个出身高贵的年轻人吗?难道他不是城里最漂亮的男人之一吗?难道他对所有属于年轻人的技能不是都颇有造诣吗?难道他不是受大家欢迎、受大家喜爱的吗?您不会否认这一切的。那么,您怎么能就因为听了某个嫉妒成性、愚蠢的神父的话就对他冷酷无情了呢?我简直不理解那些女人,她们刚愎自用,轻蔑地拒绝男人,不能欣赏男人,然而,如果她们认真考虑一下男人是哪一类人,天主将多么高尚的品质赋予了男人,使男人高于其他一切生物,她们就应该为被一个男人所爱而感到自豪,她们就应该比对任何其他事物都更珍惜他,这样,他就将永远坚定不移地爱她们。好吧,您很清楚,您听了那位神父的话就冷酷地对待您的情人;毫无疑问,那位神父是您用奶油面包喂饱的胖子之一。我想,他的目的是把别人赶走,自己取而代之。那么,这正是公正的天主不能不惩罚的罪过,天主从来都是不偏不倚地伸张正义:正如您毫无理由地把您自己从特达尔多身边夺走,您丈夫也被毫无理由地陷入危险之中,您也因特达尔多遭受痛苦。如果您想摆脱痛苦,那您必须保证做且首先要做的事儿就是:如果有一天特达尔多结束他的长期流浪回到家乡,您要把对他的好感、爱情和亲密都还给他,恢复在您愚蠢地听信那个白痴神父的话以前他在您心中所占的地位。”

香客结束了他的长篇演讲。艾尔梅丽娜仔细听着他讲的每一句话,觉得句句在理,并相信她的痛苦来自这位香客所描述的罪过。她说:“天主的使者,我非常清楚您讲的这些事情是真实的,您的话是有道理的,非常感谢您指点迷津,使我认清了这些神父的本来面目,在此之前我一直把他们当成圣洁的人。我毫无疑问地承认,我那样对待特达尔多是非常错误的;如果我能,我一定非常高兴地按您说的办法补救这一过失。但是,这怎么补救呢?特达尔多不可能回来了,他死了,所以我看不出答应您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有什么意义。”

“不,根据天主对我的启示,特达尔多没有死。他活着,如果您把对他的爱还给他,他会活得更加健壮。”

“请想想您说的话吧,我亲眼看见他的尸体躺在我家门外,是被人捅了好几刀死的。我把他抱在我的怀里,用我泪水为他洗面,也许因为这个缘故,一些人才散布卑劣的流言蜚语。”

“不管您怎么说,我都向您保证,特达尔多还活着;如果您想让他回来,您就做出把爱还给他的保证,我相信您很快就会见到他。”

“我当然会那样做的,”她说,“任何事情都不会比我能见到丈夫安然无恙地释放回家,见到特达尔多还活着,更令我高兴的了。”

这时,特达尔多觉得表明自己的身份、用对她丈夫获救更肯定的希望来鼓励艾尔梅丽娜的时候到了。“请听着,”他说,“关于您的丈夫,我要给您某种安慰,但这是一个很大的秘密,您必须用生命来保守它,千万不要泄露出去。”

夫人见只有他们两人在一个僻静之处,与这位看上去如此圣洁的香客在一起,感到很放心。所以,特达尔多掏出一枚戒指,那是他们最后一个夜里幽会时艾尔梅丽娜送给他的,他一直尽可能小心翼翼地保管着。“请告诉我,夫人,”他一边把戒指拿给她看一边说,“您认识这枚戒指吗?”

“是的,那是我从前送给特达尔多的。”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枚戒指。

香客站起身,迅速脱下他那件香客穿的长长的宽松罩衫,摘下头上的帽子。“那么我呢,”他用佛罗伦萨口音说,“您认得出我吗?”

她仔细一看,立刻认出他就是特达尔多,却登时吓呆了,好像看见一个死人的鬼魂在四处走动。她没有蓦地投入从塞浦路斯归来的特达尔多的怀抱以示欢迎,而是要逃离从坟墓里回来的特达尔多。

“喂,”他说,“别害怕!我是您的特达尔多呀,不管您和我的兄弟们怎么想,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我从未死过,也未被杀害过。”

他的话有些使她消除疑虑了。她听出了他的声音,她越看他就越相信他,这是他。于是,她突然大哭起来,张开双臂扑向他,搂着他的脖子亲吻他,哭着说:“我亲爱的特达尔多,非常欢迎你回来!”

特达尔多拥抱她,亲吻她,然后说:“我们暂时还没有时间在一起更亲热地叙旧。我还得去想办法使您的阿尔多布兰迪诺安然无恙地回来;我希望在明天晚上以前把事情办完,您就能得到使您快乐的消息。如果我得到他安全的好消息,我想我会的,我今天夜里就回到您这里,我就可以比现在更从容地给您讲述我们分别后所发生的一切。”

他又穿戴上了香客的帽子和罩衫,又一次亲吻艾尔梅丽娜,又说了一些安慰的话,然后就告辞了,去了关押阿尔多布兰迪诺的监狱。此时阿尔多布兰迪诺正在为他即将来临的死刑而沮丧,根本不抱有释放的希望。香客假装称自己是探监的人,得到监狱看守人的许可,坐到阿尔多布兰迪诺身边,说:“阿尔多布兰迪诺,我是你的朋友。天主派我来拯救你,因为你的无辜激起了他的怜悯之心。出于对天主的敬仰,我向你请求一件小小的礼物,如果你愿意给我,明天晚上以前你就会听到你被无罪释放的宣告,反之你就得在这里等待死刑的判决。”

“善良的先生,既然你关心我的安全,你一定是我的一个朋友,尽管我不认识你,也想不起来以前在哪儿见过你。真实的情况是:我从未犯过我被判死刑的那桩罪过。我的确干过许多其他坏事,也许这些坏事给我带来了死刑吧。但请允许我以对天主的敬仰告诉你:如果天主对我发了慈悲,我愿意答应去做任何事情,别说小小的事情,无论多么大的事情,我都会马上答应,立刻去做。所以,就请你说出你的任何请求吧。如果我幸免于这场灾难,我绝对完全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