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第一天到此结束,第二天由此开始;大家在菲罗美娜主持下,讲述一个饱受噩运打击的人如何最后获得意想不到的圆满结局的故事。
朝阳的光辉洒满了大地,小鸟在嫩绿的枝头唱着美妙的歌曲,仿佛在用它们响亮的歌喉证明:新的一天开始了;小姐们和三位男青年也都起了床,来到了花园里。他们在露珠晶莹的草地上漫步,为自己编织美丽的花冠,快快乐乐,优哉游哉。他们今天的日程与前一天一样:在户外吃午饭,饭后跳了一会儿舞,午睡到三点钟左右,起床,在凉爽的草地上集合,按女王的命令,围着她坐成一圈儿。女王菲罗美娜的确美丽动人,脸上洋溢着和蔼可亲的微笑,头上戴着桂枝王冠。她稍停片刻,先用目光向大家一一致意,然后吩咐内菲勒以她的故事为今天的故事会开个头。内菲勒并不推辞,愉快地开始了下面这个故事。
故事第一
马尔特利诺假装瘫痪,被特雷维索的圣阿里戈治愈。当特雷维索人发现了他的欺骗行为并要严厉惩罚他时,他的朋友们前来援救,先把他救出了油锅,然后又把他推下了火坑。
常有这样的事儿:那些企图取笑别人的人结果以愚蠢可笑、自讨苦吃而告终——这种事儿也常与宗教感情有关。现在,我奉女王之命,以我的故事来开始我们已选定的话题,给大家讲述一位佛罗伦萨同乡的遭遇:他开始很不幸,但结果却出人意料地转危为安。
不久以前,特雷维索城中有一个名叫阿里戈的人。他来自博尔扎诺(那里的人讲德语),为了谋生,他干着挑夫的行当。人们都认为他是一个为人非常正直、品行非常圣洁的人,所以他死时特雷维索大教堂的所有丧钟没人拉绳敲打,竟都自己鸣响起来——此事也许是真,也许是假,但特雷维索人都这么说。大家认为这是个奇迹,都说阿里戈是个圣徒。全城的人都涌进停放他尸体的房子里,把他的尸体当作圣徒的遗体,抬到大教堂里。他们又去把那些瘸腿的、麻痹的、瞎眼的以及其他身患各种疾病和身体残疾的人找来,好像他们只要碰一碰圣洁的尸体,就一定会恢复健康似的。
正当特雷维索人都正在非常激动地跑来跑去时,三位佛罗伦萨人出现了,他们的名字是:斯特基、马尔特利诺、马尔凯斯。他们打算去拜访王侯的宫廷,搞化装表演和惟妙惟肖地模仿各种各样的人,来取悦这些王公贵族。以前他们从未来过这里,看见人们忙忙碌碌,东奔西跑,觉得很奇怪。他们弄清楚了混乱的原因后,也都急切地要去看看热闹。
他们把行李寄放在一家旅店里后,马尔凯斯说:“我们想去瞻仰这位圣徒。但恐怕很难实现这个愿望,因为我听说,广场上挤满了日耳曼人和许多当地领主派来维持秩序的士兵。而且,大教堂里人满为患,挤得水泄不通,我们根本不可能挤进去。”
虽然如此,马尔特利诺还是想去看一看,并说:“那挡不住我们。我会想出个办法,让我们到圣体跟前。”
“什么办法?”马尔凯斯问。
“告诉你吧:我假装是一个麻痹病人。你与斯特基一边一个搀扶着我,仿佛我自己不能行走,你们假装是在费力地把我搀扶到圣体前,去求得医治。看到我们这种情景,人人都会给我们让路,让我们进去的。”
马尔凯斯和斯特基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于是他们三人立即离开旅店,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马尔特利诺将自己的手和手指、胳膊和腿都扭曲成畸形,更不必说他的嘴歪眼斜了,整个一张脸看上去十分可怕。凡是看见他这副模样的人都会肯定地说,他是一个全身残疾的人。马尔凯斯和斯特基搀扶着他,直奔大教堂,个个看上去都十分虔诚,低声下气地请求挡住他们去路的人群行行好,让出一条路来。他们的请求很容易地得到了人们的同意,大家不仅满足他们的要求而且高喊着:“让开点儿,让开点儿!”就这样,他们很快来到了停放圣阿里戈遗体的地方。马尔特利诺被站在遗体旁的几位绅士迅速抬起,放在遗体上面,好让他借助圣体的神力恢复健康。所有的人都注视着他,看他的病体会发生什么变化。一两分钟之后,优秀的化装表演者马尔特利诺先伸直一根手指,然后伸直一只手、一只胳膊,最后逐渐伸直了全身。看到马尔特利诺恢复了健康,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称赞圣阿里戈的声音震天动地,就是响雷的声音也会被这赞美声淹没的。
有一位原本认识马尔特利诺的佛罗伦萨人那天恰巧站在他附近,当马尔特利诺装成全身残疾模样被搀扶进来时,他并未认出他来。现在马尔特利诺挺直了全身,那位佛罗伦萨人立刻认出他来,不禁大笑起来。
“哈哈,我真该死!”他大声说,“看他进来时的那副模样,谁都会断言他真是一个残疾人!”
几个特雷维索人听见了他说的话,立即问他:“你说什么?难道他不是个残疾人吗?”
“天哪,不!”那位佛罗伦萨人说,“他的身体跟我一样柔软健康,但你们都看到了,他有表演的天赋,能逼真地随心所欲地装扮成各种角色。”
他们听了这话,不需要再问什么了,一拥而上,大声喊叫:“抓住那个坏蛋!他竟然取笑天主和他的圣徒!他假装麻痹,装扮成残疾人,来这里嘲笑我们和我们的圣徒!”他们一边这样喊着,一边抓住他,把他从圣体上拖下来,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衣服撕成碎片,对他拳打脚踢。马尔特利诺只见人们个个踊跃地上来揍他,急得大喊饶命,尽力保护自己,但全都没用——挤上来揍他的人越来越多。斯特基和马尔凯斯看着马尔特利诺挨打,感到事情弄糟了;他们怕自己也挨打,所以不敢上前去救马尔特利诺——实际上,他们跟着其他人一起高喊打死他,但同时也在仔细想办法把他从愤怒的人群中救出来,如果不是马尔凯斯想出一个紧急办法,这群人一定早把他打死了。主要行政官的大批警卫队早已集合在教堂外面。马尔凯斯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中尉跟前,大叫道:“请帮助我!那个流氓割开了我的钱包,里面足有一百个金币呀。恳请您将他抓起来,帮我把钱弄回来吧!”
那位中尉听他这么说,立刻派了十二个警察向不幸的马尔特利诺正在遭受痛打的地方冲去。他们费力地挤进人群,把他从众人手中抢了出来;马尔特利诺被打得头破血流,浑身青肿,警察们把他拖走,押到了主要行政官那里。众人听说他是被当成小偷抓走的,于是许多认为受了他侮辱的人都跟着他来到那里,因为他们没有别的更好的理由使他受到责罚,就都声称他也割了他们的钱包。主要行政官手下的地方法官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听说马尔特利诺是个小偷,就立刻把他带到一边,开始审问。但马尔特利诺并未把逮捕当回事儿,只是一味地揶揄地方法官。地方法官大怒,使他受到吊坠刑的惩罚,几次将他吊起和坠下,企图迫使他承认对他的指控,这样,他就可以判处他绞刑。
当他又一次被从吊坠刑架上放下来时,法官问他对他的指控是否属实。马尔特利诺知道否认也没用,就说:“先生,我愿意承认那是属实的。但请每一位指控我的人说明我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割了他的钱包,然后我再告诉您我干了什么和没干什么。”
法官同意他的请求,传进来几位原告:一个人说马尔特利诺一个星期前割了他的钱包,另一个人说是六天以前,第三个人说是四天以前,而其他人则说是在今天。
“先生,他们都在撒大谎,”马尔特利诺听到他们这样说后,大声说,“我向您证明我说的是真话:我刚刚来到这座城市,以前从未来过,而且但愿我至今也从未来过这里!我一到这儿,就不幸去瞻仰了圣体,如您所看到的,遭到了一顿毒打。你们负责外国人入境登记的官员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话,翻开他的登记簿,一切就都清楚了;我们的旅店老板也会证明的。这里的这些恶棍想让您折磨我,并判处我死刑;但如果您发现了事情的真相果然如我所说,我恳求您不要听那些恶棍的话。”
马尔凯斯和斯特基见事情发展到了这一地步,又听说法官对马尔特利诺大发雷霆,对他用了吊坠酷刑,大为恐慌,不知如何是好。“我们把事情弄遭了,”他们沮丧地自言自语。“我们把他救出油锅,却又把他推下了火坑。”于是,他们想尽办法营救马尔特利诺,回去找到旅店老板,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旅店老板听了咧嘴大笑,但他还是带他们去见一个名叫桑德罗·阿戈兰蒂的人。这是一位住在特雷维索的佛罗伦萨人,对当地的统治者颇有影响。旅店老板和他们二人把事情的经过又向他讲了一遍,并恳求他关心马尔特利诺的困境。桑德罗哈哈大笑,但他去见了总督,请求派人去把马尔特利诺带到总督这里。总督立刻派人前往。被派去带马尔特利诺的人看见他仍在法官面前受审,神色慌张,不知所措,因为法官拒绝听他对自己的辩护,实际上,那位法官恰巧有些怀恨佛罗伦萨人,打定主意要绞死他,甚至很不愿意把他交给总督,直到最后迫于命令,才很不情愿地把人交出来。马尔特利诺被带到总督面前,把事情的经过又如实讲了一遍,恳求总督大发慈悲,让他离开这里,因为除非回到佛罗伦萨,否则他总觉得脖子上套着一根绞索。总督听了他的不幸遭遇觉得特别好笑,赠送他们每人一件长袍。就这样,他们三人出人意料地摆脱了困境,安然无恙地回到家中。
故事第二
里纳尔多·德斯蒂遭到抢劫后,来到了圭利埃尔莫城堡,得到了一位寡妇的救助——那寡妇将他安全地送上了返乡之路。
内菲勒关于马尔特利诺遭遇不幸的故事,逗得小姐们阵阵大笑,那三个青年也是乐得前仰后合,特别是菲洛斯特拉托笑得最厉害。因为他就坐在内菲勒的身边,女王就命令他接着讲故事,于是他毫不迟疑地开始了下面这个故事:
美丽的小姐们,我打算给你们讲一个与宗教信仰、不幸遭遇、爱情,以及所有与这些有关的故事,我敢说,你们听了这个故事后,会感到大受裨益的。它特别适用于那些已踏上征途,试图走过危险的爱情王国的人。没有向维纳斯——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向圣朱利安——做祷告习惯的旅行者,可能会找到一张尚可的床,但还是睡不好觉的。
在阿佐侯爵统治费拉拉时期,有个名叫里纳尔多·德斯蒂的商人。有一次他去博洛尼亚办事儿,事儿办完后就动身回家。在他刚刚骑马离开费拉拉境地,正赶往维罗纳的时候,碰上了几个人,他们貌似商人,而实际上是一伙无恶不作的土匪和强盗。里纳尔多很不谨慎,与他们搭上了话,并与他们结伴同行。这些强盗看出他是个商人,估计他身上一定带着很多钱,就决定看准时机抢劫他。他们为了解除他的警惕性,竭力在他面前按他们所知的君子模样,表现得温文尔雅,颇像令人尊敬、有良好教养的人,与他谈论着诚实经商和有关道德的话题。因此,里纳尔多觉得碰上这些人很幸运,因为独自一人带着仆人骑马赶路实在太寂寞。他们一边赶路,一边聊天,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最后讨论起人们向天主祈祷的话题。
一共有三个强盗,其中之一对里纳尔多说:“尊敬的先生,那么您呢?您旅行时,一般做哪种祈祷啊?”
“说真的,”里纳尔多回答说:“说起这类事来,我是一个俗人,不太懂祈祷,实际上我很守旧,不习惯于对事物做琐细的分析。但在外旅行时,我习惯这样:早晨离开旅店时,我为朱利安父母(被朱利安成为旅行者保护神之前所误杀)的在天之灵念一遍《我父在天》和《圣母颂》,然后向天主和圣朱利安祈祷,请求他们保佑,我在当天晚上会有舒适的安歇之处。许多次我在旅途中遇上很大危险,但我总是幸免于难,还在晚上找到了安全的住宿。因此,我深信,因为我向圣朱利安祈祷,他就为我求得天主的这一恩典。如果哪天早晨我未向他祈祷,那个白天赶路就一定不顺利,那天晚上也不会有舒适的住处。”
“那么您今天早晨也向他祈祷了吗?”那个强盗又问。
“当然祈祷了。”
问话的那个强盗很清楚事情将会怎样进展,心里想:“但愿你的祈祷会对你有很大好处。如果我们的计划不出差错,我想你今晚就不会有舒适的住处了。”然后,他对里纳尔多说:“我也经常旅行,但我从不做那种祈祷——尽管我听到许多人赞扬它——可我总是睡得舒舒服服。也许今天晚上您就能看到谁会睡得更舒服,是做过祈祷的您呢,还是未做过祈祷的我。但我念另外一种祈祷文,如dirupisti或intemerata或deprofundis。我祖母过去经常告诉我,这些祈祷文才是非常重要的。”
他们和里纳尔多一边聊天,一边赶路,并等待适当的时间和地点来实施他们的罪恶计划。黄昏时分,他们恰巧来到离圭利埃尔莫城堡不远的一个渡口,这三个恶棍见时间已是很晚,地点非常僻静,于是向里纳尔多突然袭击,抢劫了他所有财物和马匹,只给他留下了一件身上穿的衬衫。“再见了!”他们说,“让我们看看你的圣朱利安今晚会不会给你安排个好旅店——我们的圣徒可给我们找了好住处啦!”他们这样道别后,徒步过河,扬长而去。
里纳尔多的仆人见主人遭到袭击,不仅不上前援助,反而掉转马头逃跑。这个胆小鬼一口气跑到圭利埃尔莫城堡。他进了城堡,见天色已晚,便找了个旅店住下,不再为其他任何事情烦恼。天气极冷,还下着暴风雪。被扔在城堡外的里纳尔多,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和一双袜子,茫然不知所措。黑夜降临,他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环视四周,想找个住所过夜,以免冻死在雪地里。可是这个地区刚刚遭到一场战祸,一切都被烧光了,根本看不见任何住所。他被寒冷所迫,一路小跑奔向圭利埃尔莫城堡(他不知道他的仆人是否逃去了那里);他想,如果他能进入城堡,天主一定会给予他某种帮助的。当他跑到离城堡还有一英里时,天就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所以,当他来到城堡下面时已经太晚了——城门已经关闭,吊桥已经拉起,他已无法进城了。他痛哭流涕,十分悲伤,向四周张望,看看有没有一个能躲避风雪的地方。他幸运地发现有一幢房子建在城墙顶部,向墙外凸出一些。因此,他决定在那房檐下避避风雪,等到天亮再说。他来到那幢房子跟前,发现这是一幢用翅托支撑的房子,檐下的墙上有一道门;门是锁着的,但附近有一些切碎的稻草。于是,他捡了一些干草放在门口,闷闷不乐地安顿下来,嘴里不停地抱怨圣朱利安:“这就是你报答我对你信仰的好方式!”但圣朱利安的确把他挂在心中,很快为他安排了舒适的住所。
城堡里住着一位寡妇,是一个美貌绝伦的女人,阿佐侯爵宠爱她就像珍爱自己的生命,他把这女人安置在这里供自己享用。那寡妇正巧居住在里纳尔多在其檐下躲避风雪的那幢房子里。那天白天,侯爵恰巧来到圭利埃尔莫城堡,打算那天夜里与她同床共枕,并且悄悄地吩咐在她自己的房子里为他准备好一盆热水和一席奢侈的晚餐。当她把一切准备妥当,专等侯爵来到时,侯爵门口出现一个小听差,交给他一份紧急公文,侯爵不得不立即上马起程离开这里。于是,侯爵派人给那位寡妇送个口信,告诉她不必等候了,然后他就离去了。那位夫人颇感扫兴,不知所措;她决定自己跳进为侯爵准备好的热水浴盆里洗个澡,然后吃饭、睡觉。于是,她进入了洗澡间。
洗澡间靠近通向墙外的后门,可怜的里纳尔多正在门外,蜷缩在那里躲避风雪。因此,那寡妇洗澡时听见了里纳尔多哭泣和浑身发抖的声音,很像一只鹳嘴里发出来的啪嗒声。于是,她唤女仆进来,吩咐她说:“上楼去,往墙外瞧瞧,看是谁在这道门外;弄清楚他是谁,他在那儿干什么。”女仆来到楼上,在清朗的夜空下,她看见里纳尔多坐在那儿,我们刚才说过,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和一双袜子,冻得浑身颤抖。女仆问她是谁。里纳尔多抖得很厉害,几乎说不出话来,但他还是尽可能简单地告诉了女仆他是谁,他如何来到这里。然后他可怜巴巴地恳求女仆:她不会把他扔在外面活活冻死吧?女仆可怜他,回去把这一切报告给了女主人,女主人也很同情他,想起来她有那道门的钥匙,那是侯爵偶尔来暗访时使用的。“去,放他悄悄进来,”她对女仆说,“反正这里放着一桌饭菜没人吃,我们有足够的地方让他住一夜的。”
女仆连声称赞女主人心地善良,去开了门,把里纳尔多领了进来。那寡妇见他几乎冻僵了,便对他说:“朋友,快进去洗个澡吧,水还热着呢。”里纳尔多不用女主人再次邀请,高兴地跳进浴盆里洗澡了。温暖的水使他非常振奋,他感到他又回到了活人中间。那寡妇拿出她过世不久的丈夫的衣服给他穿,他穿上非常合身,好像这衣服就是照他的身材制作的。他一边等待着那位夫人的进一步吩咐,一边在心里感谢天主和圣朱利安,果然像他期待的那样,把他从那可怕的夜里拯救出来,送进这个他已体会到的舒适的住所。夫人休息了片刻,然后吩咐把客厅壁炉里的火生旺。她去了客厅,问女仆那诚实的人衣服穿好了没有。
“夫人,他已穿好了衣服,看上去是个漂亮男人;我应该说,也很有风度。”
“那么,去把他叫来吧。让他到这儿来烤火,在这儿吃晚饭,恐怕他还没吃晚饭吧。”
里纳尔多走进这间烧着旺火的客厅。他见夫人像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便向她尊敬地请安,最衷心地感谢夫人对他的慈善之举。根据他的举止言谈,夫人觉得女仆对他的看法不错;她亲切地欢迎他,不拘礼节地邀请他坐在自己身边烤火,关心地询问使他来到这里的不幸遭遇,里纳尔多就把整个经历原原本本向她述说了一遍。里纳尔多的男仆到达城堡后,夫人已经听到一些关于里纳尔多遭到抢劫的传闻,因此她完全相信他讲述的一切;她向里纳尔多保证,第二天早晨他会很容易地找到他的男仆,并告诉了他有关他男仆的消息。晚餐准备好了,他们洗了手,里纳尔多应邀与夫人一起坐在餐桌旁吃饭。里纳尔多三十四五岁年纪,身材高大,面容俊秀,举止文雅。夫人不断地盯着客人看——她对这个男人颇感兴趣,主要因为侯爵本应在今夜来这里与夫人一起过夜,激起了她的春情。晚饭后,收拾完了餐桌,夫人与女仆商议,既然侯爵说来却没来,玩弄了她的感情,让她空欢喜一场,她是否可以享用命运送给她的好机会——用这位美男子来填补这个空缺。
女仆清楚地知道女主人的心事,因此极力怂恿她去满足自己的欲望。于是,夫人回到刚才她扔下里纳尔多自己烤火的火炉旁,开始向他投去含情脉脉的目光。“喂,里纳尔多,”她说,“你为什么这样闷闷不乐呀?您失去了一匹马和几件衣服,难道您以为您就永远也不会从损失中恢复过来了吗?鼓起勇气,振作起来,在这里就跟在您自己家里一样。我能跟您说句心里话吗?看您穿着我已故丈夫的衣服,我几乎把您当成他了,天知道今夜有多少次我感觉到一种冲动,很想搂住您的脖子,吻您。说真的,要不是怕您不高兴,我早就那么干了。”
里纳尔多不是一个不懂风情的笨蛋,听了她的话,看到她脉脉含情的目光,向她张开双臂,说:“我一直在想,夫人,多亏了您,我才仍然活着;我将牢记,是您把我从风雪中救出来,如果我不尽力做一切事情满足您,那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蛋了。所以,来吧,请您搂住我,吻个够吧,我也要以这世界上最美好的意愿拥抱您、亲吻您。”
到了这一步,别的话就不用说了。夫人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燃烧着的熊熊欲火,扑向里纳尔多怀中,紧紧拥抱他,吻了他有一千遍。她也得到了里纳尔多的一千遍回吻和紧紧拥抱。然后,他们进入卧室,迅速宽衣上床;他们充分地、一遍又一遍地安抚他们的激情,痛痛快快地玩到天亮。天刚放亮,夫人决定起床,避免有人生疑。她给了他几件破旧衣服穿上;把他的钱包塞满了钱,请求他别把昨夜的事儿讲出去,指点了他怎样进城堡,怎样找回他的仆人的路径之后,引领他从他昨晚进来的那道后门出去。
天一大亮,城门打开时,他就像刚从远处来的人一样进入城堡,找到了他的仆人。他从旅行袋里拿出自己的衣服换上,正要跨上仆人的马背时,忽然,几乎奇迹般地,那三个在昨晚抢劫他的强盗被押进城堡:他们是在刚刚犯下另一桩重罪之后被抓住的。在他们交代后,里纳尔多的马匹、衣服和钱都归还给了他,只失去了一副吊袜带,那几个强盗已记不清他们用它干什么了。于是,里纳尔多谢过天主和圣朱利安,骑上他的骏马,一路平安地回到家中,而那三个强盗却就在第二天都摇摇晃晃地悬尸在绞刑架上了。
故事第三
三个有钱的兄弟挥霍无度,最后倾家荡产。他们的侄子与英国公主喜结良缘,为他们赎回了家产。
几位小姐和男青年一边听着里纳尔多的历险故事,一边感叹不已,并对里纳尔多的虔诚表示称赞;他们感谢天主和圣朱利安在里纳尔多的危急时刻帮助了他。他们对那位寡妇接受送上门来的机会的行为,不仅没有谴责,反而认为她在最充分地享用天主送给她的好运这件事上,表现得非常完美、非常理智。当他们还在继续玩笑般地谈论着那位夫人度过那个快活的夜晚时,坐在菲洛斯特拉托旁边的潘比妮亚,知道下面轮到她了(她没有弄错),一直在心里琢磨着她该讲个什么故事。一听到女王吩咐,她就愉快而自信地开始了她的故事:
如果你们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关于命运捉弄人的话题,我们说得越多,有待去说的事情就越多。如果你们对这一说法稍加考虑,就不觉得它奇怪了,因为我们愚蠢地以为一切尽在我们自己的掌握之中,实际上一切尽在命运之神的掌握之中,她以难以捉摸的智慧,以我们看来完全任意的方式,不断地改变着人们的境遇。我知道,这一点以其最明显的方式,日复一日地变得不言自明,而且已经在前面的一些故事中得到证明;尽管如此,既然这是我们女王喜欢并指定的话题,那我就再献上一个这样的故事。我认为这个故事一定会使我的听众快乐——甚至可能给大家带来教益。
从前我们这座城里有一位骑士,名叫特巴尔多。有人说他是兰贝尔蒂家族的后裔,而其他人则仅凭他儿子们所从事的职业——阿戈兰蒂家族的传统职业,就认为他是阿戈兰蒂家族的后裔。但别管他实际上是这两个家族中哪一个的后裔,我只想说特巴尔多是他那个时代的一位拥有巨大财富的骑士。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兰贝尔托,二儿子叫小特巴尔多,三儿子叫阿戈兰特,个个都是英俊的年轻豪侠。但是在大儿子还不满十八岁时,他们有钱的父亲就去世了。他的三个儿子作为他的合法继承人,得到了他的全部财产,包括动产和不动产。他们一旦发现自己拥有这么多财富、现金和不动产,就开始了一种随心所欲、奢侈浪费的生活方式。他们雇了很多仆人,养了十几匹良种马,成群的猎鹰、猎狗。他们还敞开房门,大宴宾朋;慷慨馈赠,人人有份;竞技比武,立标设奖。总之,他们表现得跟贵族似的,不,比贵族更甚:沉迷于年轻人所特有的任何一种和每一种想入非非的怪念头。这种豪华的生活没过多久,父亲留下来的金钱就被他们挥霍光了。因为入不敷出,他们开始典当和变卖家产,今天一件,明天一件,不知不觉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过去是财富蒙蔽了他们的双眼,现在是贫困使他们睁大了眼睛。
有一天,兰贝尔托把两位兄弟叫了过来,指出他们的父亲在世时在社会上享有何等崇高名望,而他们却落得这等地步;过去他们家是多么的有钱,而现在由于他们的奢侈浪费、挥霍无度而变得何等的贫穷。他竭力说服两个兄弟,在赤贫到来之前,把所剩无几的家产全都变卖掉,然后跟他到别的地方去生活。兄弟三人就这样做了。他们既不声张也不与邻居们告别,情愿离开了佛罗伦萨,一路上马不停蹄,直接来到英国。他们在伦敦租了间小房子住下,削减经费,刻苦度日,干起了贪婪的放债者行当。他们在伦敦时来运转,仅几年时间,就攒下了大量财产。兄弟三人轮流带着钱回佛罗伦萨,把过去的大部分财产都赎回来,又添置了很多新的家产。他们在佛罗伦萨结了婚、成了家,但他们在英国的放债业务仍在进行,派去一个名叫阿列山德罗的年轻侄儿照看。这时,兄弟三人完全忘记了过去挥霍无度的下场,旧病复发,又大量挥霍起来,比以前更加糟糕——根本不考虑他们现在都有了妻子儿女需要养活——凭着他们的信誉,全城所有的商号都无限地给他们赊账。他们的支出连续好几年都是靠阿列山德罗寄回来的钱解决的。阿列山德罗贷款给贵族,贵族则以城堡和其他收入做抵押——这给了他相当可观的收入。
兄弟三人就这样继续挥霍,钱花光了就借债,他们的希望全寄托在英国方面的接济上。谁也不曾料到,在英国国王与王子之间暴发了战争;战争使国家一分为二,有的效忠国王,有的支持王子。结果,阿列山德罗被剥夺了作为贷款抵押的贵族城堡,他的其他收入来源也中断了。阿列山德罗始终盼望着国王父子有朝一日达成协议,他就能收回全部资产,包括本金和利息,所以他坚持留在英国。同时,佛罗伦萨的兄弟三人丝毫不削减他们的巨额开支,因此日益陷入更深的债务之中。几年过去了,阿列山德罗眼看着希望还没有实现;这兄弟三人已信誉扫地,更糟糕的是,债主们要求当局逮捕他们,又因为他们仅有的剩余资产已不够抵债,他们被以拖欠债务罪关进监狱。他们的妻子儿女,四处流浪,靠乞讨为生,除了在赤贫中死去,别无出路。
阿列山德罗留在英国好几年,等待着恢复太平。但他一直没有看到一点儿太平的迹象,感到继续住在那里不仅不会有结果,而且实际上是在拿他的生命冒险,因此决定回意大利,便独自一人踏上了归途。当他离开布吕赫市时,碰巧看见一位身穿白色的本笃会教派衣服的院长也正在出城,由几位修士和大队随从及行李车陪同。随行人员中还有两位年长的骑士,他们是国王的亲戚;阿列山德罗认识他们,便过去同他们打招呼,他们欢迎他结伴同行。在他们一起赶路时,阿列山德罗小声地问他们,骑马走在前面的、带着大队随从的那几位修士是谁,他们要到哪里去。一位骑士告诉他:“骑马走在我们前面的,是我们的一个年轻亲戚。他刚刚被任命为英国一家最大的修道院院长。但根据规章,他因为太年轻,还不能胜任这么重要的职位,因此,我们陪他去罗马,请求教皇特许、不拘年龄批准他担任这个职位。但这件事你一定不要与任何人提起。”
那位新任院长骑着马,带着随从,有时走在队伍前面,有时走在队伍后面,就像贵族们出门时那样。因此,他看见了不远处同行的阿列山德罗,发现这是一位颇有风度、非常俊秀的年轻小伙子,而且彬彬有礼,举止大方,非常吸引人。院长一看见他,就觉得特别喜欢他,于是把这小伙子叫到身边,非常愉快地和他攀谈起来,问他是干什么的,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阿列山德罗有问必答,诚实地告诉他有关自己的一切,还表示愿意为院长效劳,无论怎样卑贱的差使,他都可以去干。阿列山德罗富有魅力,他朴实的话语令院长大喜。院长见他举止端庄,心中断定,即使这小伙子干着卑贱的职业,他也必定出身高贵,因此感到越发喜欢他。院长对小伙子的痛苦遭遇表示深深的同情,并给予他最亲切的安慰,告诉他振作起来,只要为人正直,品行端正,天主就会帮他挽回财产损失,甚至使他的情况比以前更好。“既然你是去托斯卡纳,”院长说,“就请与我结伴同行吧,因为我也要去那个地方。”阿列山德罗谢过院长对他的安慰,并再次表示:“我完全听您的吩咐。”
从见到阿列山德罗的那一时刻起,院长的心情就陷入一种非同寻常的混乱之中。就这样,他们继续赶了几天路,来到一个村子,这里显然没有旅店。既然院长要在这儿过夜,阿列山德罗就扶着院长在他的一个老朋友的房子前下了马,他的这位老朋友是一个共和党人;他请老朋友在他房子里收拾好一个最舒适的房间给客人住。阿列山德罗以他干练的办事能力,俨然成了院长的管家,他尽最大努力在全村为所有随行人员找到了住处。院长吃过晚饭后,夜晚已经降临。直到大家都上床睡觉了,阿列山德罗才问主人他可以睡在什么地方。
“哎呀,亲爱的,”主人说,“我也不知道你可以睡在哪儿。你看,我的房子全住满了;你看我和我的家人都睡在长板凳上。不过,院长的房间里有几个粮柜子,我可以带你去那儿,用一个粮柜子给你搭个铺,如果你愿意,今晚你就在那儿将就着睡一夜吧。”
“我怎么可以睡在院长的房间里?”阿列山德罗问,“你知道那个房间很小,所以他的修士一个也没在那儿睡。如果我早知道情况是这样,我就会要求院长在他尚未放下床帘休息时,安排修士们睡在那些柜子上,我就可以睡在修士们现在睡的地方了。”
“嗨,事情已经这样了,”主人说,“只要你愿意,睡在柜子上面也一样很舒服的。院长已睡熟了,床帘已经放下来了。我轻轻地给你铺上一个床垫,你就在那儿睡吧。”
阿列山德罗觉得这样做不会打扰院长,就同意了,尽可能轻轻地躺下来睡觉了。院长没有睡着,因为他心里燃烧着炽烈的欲火。他听到了阿列山德罗与主人的谈话,也能听得出那小伙子在哪儿躺下了。他非常高兴,心里说:“这是天主赐给我满足欲望的好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院长下定决心,抓住这一机会。这时房子里一切都安静下来了,他轻声叫着阿列山德罗的名字,吩咐他过来,叫他躺在自己身边。阿列山德罗找了各种借口,再三推辞,但最后还是脱了衣服,上了院长的床。
院长把一只手放在阿列山德罗的胸膛上,开始像恋爱中的少女抚摸她的情人那样抚摸他。这使小伙子大吃一惊,怀疑院长这种急切抚摸他的方式预示着一种不正常的爱情。院长很快明白了阿列山德罗心中的疑虑,也许是他猜到的,也许是小伙子自己泄露的。他微笑着,迅速脱下衬衫,抓住阿列山德罗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说:“阿列山德罗,别胡思乱想了,摸摸这儿,你就明白了我这儿藏着什么东西。”
小伙子把手放在院长的胸膛上,摸到两个娇嫩的小乳房,圆圆的,坚实的——像是用象牙雕刻出来的。阿列山德罗明白了,他的同床是个女人;他不等对方进一步邀请,就立刻把她搂在怀里;他正要和她亲吻,她忽然说:“在你和我亲热之前,先听我告诉你些事情。现在你已明白了,我是个女子,不是男人。我离开家时是个处女,现在正是要去见教皇,请他为我证婚。不知是你的幸运还是我的不幸,那天我一看见你,就着迷地爱上了你——世上没有第二个女人会像我这样爱上一个男人。我已经决定,你就是我要嫁给的男人。如果你不愿娶我为妻,那么请你立即下床,回到你自己的床上去。”
阿列山德罗虽然对她的身世还不了解,但从她带着那么多随从看,断定她一定有钱且出身高贵;她长得极其美丽,这是他自己能看得出来的。所以,无须再多想,他回答她说,如果她愿意嫁给他,那他更愿意娶她为妻。她一听到这话,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在天主的圣像前面,将一枚戒指戴在他的手指上,与她订了婚。然后,她把他搂在怀里,相互给予对方无限的快乐,他们就这样恩恩爱爱地度过了那一夜。第二天早晨阿列山德罗起床时,他们已经商定了实行计划的办法。他像昨天晚上进来时那样,悄悄地离开院长卧室,这样谁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儿过的夜。幸福极了的阿列山德罗与院长和他们的随从又上路了,几天后到达了罗马。
在罗马休息了几天后,院长只带两位骑士和阿列山德罗去觐见教皇。她按教规向教皇行了屈膝礼之后,对教皇说:“陛下,无论谁想过一种纯洁、正直的生活,他都必须尽最大努力去避开一切引诱他背道而驰的事物,这个道理您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追求纯洁、正直的生活;为了能实现这一目标,陛下看到,我女扮男装,带着我父亲的很大一部分金银财宝逃跑。我父亲是英国的国王,他打算把我作为新娘送给苏格兰国王,那是一位很年老的绅士,而我,陛下能看得出,还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因此,我离开王宫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请您为我的婚姻大事做主。我逃婚的原因并非像人们担心的那样嫌弃苏格兰国王年老,而是担心:如果我嫁给了他,我年轻,意志薄弱,经不起诱惑,会做出违反教规和有损父亲皇家血统名誉的事情来。只有天主最清楚一个人的需求是什么,我深信天主慈悲,发现了我的处境,把一位能做我丈夫的男人送到了我的眼前,就是这位年轻人(她指着阿列山德罗)。陛下看到,他就站在我的身边。尽管他出身可能低于皇家血统的人,但他的豪侠举止使他配得上任何尊贵的小姐。所以,不论我父亲或其他任何人怎样看这件事,我选中了他,我要他做我的丈夫,我将永远不会接受另一个男人。这样,我离开父王的主要目的就改变了。但我仍想进行这个旅行,一是为了瞻仰这座城里的诸多圣地,觐见教皇陛下,二是为了当着陛下和众人的面宣布我和阿列山德罗私下订立、但有天主做证的婚约。因此,我恳请陛下接受他,我想天主和我都合意的,也一定合您的意愿;我请求您为我们的婚姻祝福,因为您是天主在世间的代表;有了您的祝福,我们就会为了天主和陛下的光荣,白头偕老,生死与共。”
阿列山德罗听说自己的新娘是英国国王的女儿,感到十分惊奇;这个消息又使他心里充满了一种奇妙而神秘的快乐。但那两个骑士却大为震惊,非常气愤,如果在其他场合而不是在教皇面前,他们会对阿列山德罗动武,小姐可能也要遭到他们的毒手。教皇本人对小姐女扮男装,自选丈夫的行为也很吃惊;但见事已至此,无法挽回,只好同意满足小姐的愿望。他知道两位骑士非常愤怒,便首先劝解他们,努力促成这两位骑士与那对小夫妻之间的和解。然后,教皇着手婚礼的必要准备。到了指定的日子,教皇举行了最豪华的宴会,请来了所有的红衣主教和城里最重要的人物,然后请出小姐与这些贵宾相见。小姐一身公主打扮,光艳照人,魅力四射,赢得大家一片喝彩;阿列山德罗也身着盛服出现,风度翩翩,一派王子气概,根本不像一个靠放高利贷谋生的小伙子了,连那两个骑士也对他肃然起敬。这一对年轻人的订婚仪式在这里重新庄严地举行,然后才举行结婚典礼;在这美好、隆重的婚礼上,教皇当众为新郎、新娘一一祝福。
阿列山德罗和新娘离开罗马时,商定旅行到佛罗伦萨去。他们结婚的消息早就在佛罗伦萨传开了,因此,他们备受人们的尊敬和欢迎。公主为那兄弟三人,即阿列山德罗的叔叔们,偿清了债务,使他们获得了自由,又为那兄弟三人和他们的妻子们赎回了家产。阿列山德罗和公主接受了大家的美好祝愿,带着阿戈兰特同行回英国。途经巴黎时,法国国王也对他们表示了隆重的欢迎。那两位骑士从法国先行回到英国,劝得国王原谅了女儿,并兴高采烈地欢迎女儿和女婿的归来。不久,国王授予阿列山德罗爵士头衔,封他为康沃尔伯爵。现在,阿列山德罗用自己的聪明和才智,恢复了国王与王子之间的和平,这给全国人民带来了巨大幸福,因此,阿列山德罗受到了全国人民的爱戴和感激。阿戈兰特在阿列山德罗封他为爵士之后,全部收回了他们的贷款,满载而归地回到佛罗伦萨,过上了比以前更富裕的生活。伯爵与其夫人从此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据说,后来他凭着自己的才智和勇敢,又在岳父的帮助下,征服了苏格兰,成为苏格兰国王。
故事第四
商人兰多尔弗·鲁弗洛由一个大富翁变成了个穷光蛋,除了身上穿的衬衫,一无所有,后又遇船只失事,却得到命运女神的垂青。
当潘比妮亚的故事到了圆满的结局,坐在她身边的劳蕾塔不等女王命令,就开始了她的故事:
依我看,命运的力量再大也莫过于使潘比妮亚故事中的阿列山德罗这个地位最卑下的人一下子具有了王子般的地位。我们今天话题范围内的任何下一个故事,都不可能达到潘比妮亚故事的结局,所以,我也不必为我要讲的故事道歉。这个故事讲的不幸遭遇更加悲惨,但其结局并不那样辉煌。当然我知道,听了潘比妮亚的故事,你们可能不会那样专心听我的故事。但我讲不出更好的故事来,所以,请大家原谅。
雷焦与加埃塔之间的这段海岸被人们普遍认为是意大利最令人愉快的地方。这儿有一个地段,离萨莱诺很近,在当地以阿马尔菲海岸著称,有很多小城镇、花园、喷泉,住在这些小城镇的都是非凡的热情经商的有钱人。其中一个小镇叫拉维洛,那里的人甚至在今天仍以他们中间一些极有钱的人而自豪。从前,拉维洛是有极大财富的人兰多尔弗·鲁弗洛的家乡。兰多尔弗因不满足于自己已有的财产,想将其财产再翻一番,但在尝试的过程中差点倾家荡产,连命都搭进去。
他像商人们通常做的那样,算了算成本之后,买了一艘大船,装满用他自己的许多钱购来的各种货物,向塞浦路斯驶去。他到达那里后发现,很多其他船只也载着完全同类的货物,已先他到达,因此他不得不将货物廉价卖掉,实际上是不得不将它们白白送了人。这样,他就几乎破产了。事情的变化使他非常沮丧,不知如何是好,眼看着自己从极其富有变得一贫如洗。他想,他绝不能出来时是个大富翁,而回去时却是个穷光蛋。于是,他决定通过掠夺来弥补损失,否则就得在这次财产翻一番的尝试中死去。他找到了买主,卖掉大船,用这笔收入加上卖货的钱,买了一条做海盗用的快船,按海盗船的用途做了最好的装备,开始抢劫他人货物,他通常掠夺土耳其人。
他干海盗这一行要比经商顺利得多。不到一年,他劫掠了很多土耳其船只,不仅补偿了经商的损失,而且使他的财产翻了一番。他因为受到第一次损失的惨痛教训,而且确信已得到了他所需要的一切,为了避免再一次损失,说服自己满足于已有的财富,洗手不干了,所以决定带着他掠夺来的钱财回家。他没有用这些钱财再做任何投资,因为他已经害怕做生意了,干脆乘着这条使他发了财的快船向家乡疾驶。
当他到达爱琴海时,正是黄昏时分,忽然迎头刮起了一阵猛烈的东南风,顿时波涛汹涌,他的小船支撑不住了。于是,他将船驶进靠近一个小岛的海湾里躲避大风,希望在这里安然渡过这场风暴。他的小船进入海湾不久,两艘热那亚人的大商船也艰难地驶了进来,他们来自君士坦丁堡方向,也是寻求躲避风暴的。热那亚人看见了这条小船,发现船主是个有钱人,于是就用他们的大船拦住了小船的逃路;这是一群贪得无厌、掠夺成性的家伙,他们做好了抢劫他的各种准备。他们先派一队全副武装的弓弩手登上岸,用武力阻止任何人离开小船逃跑,否则就将被箭射得粉身碎骨。然后,热那亚人乘小艇,借助风浪,很快靠近兰多尔弗的小船,船上的人一个也没能逃出,而热那亚人自己未受一点儿损失。他们将小船劫掠一空,将其凿沉,然后把兰多尔弗押到一艘大商船上,只给这位俘虏留下了身上穿的一件衬衫。
第二天,风向转了,那两艘商船向西驶去。整个白天那两艘商船航行得很顺利,但黄昏时分,风暴骤起,掀起了惊涛骇浪,将两艘大船分开了。那艘关押可怜的兰多尔弗的大船砰的一声被抛到了一个暗礁上,就像一个玻璃杯撞在墙上一样,碰得粉碎。这场灾难发生在凯法伦尼岛。像往常发生船只失事时一样,海面上漂满了各种货物、木箱和木板。漆黑的夜晚降临了,海面上波涛汹涌,不幸的水手们——会游泳的落海者——拼命抓住任何碰巧漂到他们身边的东西,以免沉没。前一天,可怜的兰多尔弗还几次祈求一死,因为他觉得死要比他这样凄惨地回到家里好些;可是现在他看到死亡近在手边,又害怕地逃避它,像其他人一样,也抓住一块漂到他身边的木板,免于淹没,盼望天主设法让他活下去。他骑在那块木板上,任凭风吹浪打,尽力保持漂浮在海面,直到天亮。
天亮后,他向四周看了看,除了乌云、大海和漂浮在波浪中的一只木箱,什么也没有。但那只木箱离他越近,他就越担心那只木箱会撞他,将他撞伤。每当木箱漂近他时,虽然他已经很虚弱了,他还是尽力用手推开它。但是,他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海面上突起一阵风暴,巨浪将木箱狠狠地撞在兰多尔弗的木板上;木板被打翻了,兰多尔弗被抖落水中,沉入浪底。他是在恐惧而不是在力气的帮助下,游出水面,可是眼见那块木板漂远了,害怕将永远也够不着它了,于是,向漂在附近的木箱游去,爬上木箱,趴在木箱盖子上,用手划水,使木箱保持直立状态。他被波浪摇过来、晃过去,没有一点吃的东西,肚子里倒是灌饱了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除了茫茫大海,什么也看不见——他就这样忍耐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兰多尔弗已变得像一团真正的海绵,似一个遭水淹的人捞救命稻草一样,用两手紧紧抓住那只木箱的边缘;不知是天意还是借助风力,他发现自己被冲到了科弗岛的岸边。这时一个贫穷的女人恰巧在岸边刷洗锅盘,用沙子和盐水把它们擦得亮锃锃。当那女人看见他时,因没看清他的形体,惊恐地后退,大叫起来。兰多尔弗这时既说不出话,又看不清楚,因此对她什么也没说;但当海水把他冲到岸上后,那女人才看出来那只木箱,再仔细看,才发现有两只手紧紧抓在箱子两侧和木箱上面的一张脸,这才恍然大悟是怎么回事了。这时海面已风平浪静,那女人由于可怜他,蹚进海水几步,抓住兰多尔弗的头发,连人带木箱一起拖上岸来。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的手指从箱子上松开,然后像抱个小孩一样把他抱到干地上,同时让她的一个小女儿把木箱顶在头上搬回家中。她把兰多尔弗放进一个浴盆里,摩擦他的全身,用热水给他洗澡,直到他的身体回暖,恢复生机。当她认为他已经苏醒过来时,就把他扶出浴盆,给他喝了点葡萄酒,吃了点东西,以增强体力。就这样她尽最大努力照料了他几天,使他恢复了体力,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那女人觉得是时候了,她应该把从海水中捞出的木箱还给他,让他继续赶路——于是,她这样做了。
兰多尔弗已完全忘记了那只木箱,但当那个善良的女人把木箱还给他时,他还是收下了,心里想那个木箱一定值几个钱,够他一两天花费的——虽然他并不对它抱有多大指望,因为它的分量很轻。等那个女人不在家时,他用力打开了箱子,看里面有什么东西;他发现箱子里面全是宝石,有的散着,有的串在一起。他对宝石是有鉴别力的,一看便知这些宝石价值连城,于是他赞美天主,因为天主没有抛弃他,反而使他精神振奋。但因为命运之箭已经两次将他射穿,他不想再遭受第三次打击,所以,他决定十分小心地把这些宝石带回家。于是,他匆忙用一些破布将宝石包好,告诉那个女人他不再需要那个木箱了,问她能否给他一条袋子?至于那个木箱,她可以留下。
她高兴地给了他一个袋子,留下了木箱;衷心地谢过那个女人对他的救命之恩,兰多尔弗背上那个袋子,辞别了那女人,登上一条开往布林迪西的船。然后,他从一个港口来到了另一个港口,在特拉尼见到了几位当布商的同乡。他向他们讲述了他所遭遇的不幸(对木箱一事,只字未提),他们听了非常同情,出于神圣的慈善之心,送给他一套衣服,借给他一匹马,还派人送他回到他一心要回的家乡——拉维洛。
一到家,他终于感到安全了,再次感谢天主把他送回了家。然后,他打开袋子,把这些宝石比第一次更仔细地再检查一遍。他发现,他得到的是大量而珍贵的珠宝,如果能把它们卖上合适的价格,或再低一点儿的价格,他的财产就会比第一次出门时多一倍。嘿,他真的成功地出售了这些珠宝;他给那位在科弗岛把他从海水中救出来的善良女人寄去一大笔钱,感谢她的帮助,也给在特拉尼送他衣服的人寄去钱表示感谢。其余的钱他留着自己享用,他再也不想经商了,从此荣华富贵地度过了他的余生。
故事第五
佩鲁贾的安德雷乌乔去那不勒斯买马。他一夜间竟三次遇险,但这并非是一次无益的旅行。
菲亚美塔开始了她的故事,因为轮到她了:
兰多尔弗得到的宝石使我想起一个故事,它与劳蕾塔讲的那个故事一样惊险;区别在于,她的故事历时几年,而我这个故事,你们将会听到,却发生在一夜之间。
听说从前在佩鲁贾有一个名叫安德雷乌乔·迪·皮埃特罗的年轻人。他的职业是一个马贩子。虽然他以前从未走出自己的城市,但当他一听说在那不勒斯有一个良种马集市时,他就将五百金币装进钱包,与其他几位商人一块起程去了那里。他在礼拜日晚上到达那不勒斯,从旅馆老板那得到一些指教,第二天早晨就去了市场。他看了几十匹马,因为有很多匹马他都喜欢,所以他与很多人进行了谈判,但他一次也没能成交。为了表现他是一个认真的买者,他不时地掏出装满金币的钱包——他真是个年轻、不谨慎的乡下佬——当着来来往往的人炫耀他有钱。正当他争论不休并且炫耀他的钱包时,他没有注意到,一个年轻俊俏的西西里姑娘(为一点小费愿意满足任何男人的女子之一)与他擦肩而过,发现了他的钱包。她心里想:“如果那些钱是我的,谁还会比我过得更舒服?”她边想边走开了。跟她结伴同行的是一个老太太,这位老太太也是西西里人;当她看见安德雷乌乔时,她让那姑娘先走,然后跑过来充满深情地拥抱他,而那姑娘此时悄悄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两人。安德雷乌乔转过身来,认出了老太太,看到她感到非常高兴;她答应到他住的旅馆去看望他,但她没有耽搁他很长时间,谈了几句话就和他分手了,而安德雷乌乔又回到马市上与人讨价还价,但那天上午他一匹马也没买成。同时,那个先注意到安德雷乌乔钱包、然后看到老太太与他亲热交谈的年轻姑娘,开始谨慎地向她打听一些情况,试图找到办法把安德雷乌乔的钱全部或部分地弄到手里:那个小伙子是谁?她问。他从哪里来?他在这里干什么?她是怎么认识她的?老太太非常详细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很像安德雷乌乔本人在回答有关他自己身世的问题,因为她很久以前在西西里、后来在佩鲁贾就认识他的父亲。她还告诉那姑娘,安德雷乌乔将回到何处,到这儿来干什么。
完全弄清楚了安德雷乌乔的亲属关系及其姓名后,那姑娘根据了解到的这些情况制定了一个阴谋,企图略施小计,达到她的目的。她回到家后,给那老太太安排了很多事情做,让她忙了一整天,从而阻止了老太太回到安德雷乌乔那儿去。黄昏时,她叫来一个专门训练出来干这种差使的女仆,派她去安德雷乌乔住的旅馆。当那个女仆到达那儿时,她碰巧在门口遇上了安德雷乌乔本人,因此,她一问就问到了他本人。“我就是。”他说,那女仆把他拉到一边对他说:“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本城有一位夫人很想和您谈谈。”
听了女仆的话,安德雷乌乔把自己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断定自己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那位夫人一定是爱上了他,仿佛在那不勒斯再也找不出其他漂亮小伙子了。“我很乐意,”他立刻说,“她在哪儿?她想在什么时候见我?”
“任何适合您的时间,她在家里等着您。”
“太好了。请你前面带路,我跟你去。”这小伙子性急地说,跟旅店里的人连个话儿都没留。
那女仆领着他去了那年轻姑娘的家。她住的那个区名叫恶窝,这个地方恰如其名称所暗示的,狭小、阴暗、肮脏,来到这样一个不卫生的地方,安德雷乌乔却毫不觉察、毫不怀疑,只以为去拜访一位住在城里最漂亮地方的尊贵夫人,毫无疑虑地跟女仆走进那姑娘的家。在女仆大声通报女主人说“安德雷乌乔到了”之后,他跟着女仆,爬上楼梯,在楼梯顶端看见那位夫人正等待着他。
那姑娘正值青春妙龄,身材修长,容貌俊美,她穿戴的衣服和珠宝表明,她很有教养。当安德雷乌乔快走近她时,她张开双臂,走下三级台阶,去迎接他;她搂住他的脖子,这样停下一会儿,好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然后,她流着眼泪吻他的前额,断断续续地说:“啊,我的安德雷乌乔!衷心地欢迎你!”
这种亲切使安德雷乌乔非常惊讶。
“夫人,很高兴见到您。”他说。
她拉着安德雷乌乔的手,把他领进客厅,什么也没说,又把他从客厅领进卧室。夫人的卧室里充满着玫瑰花和橘花的香味以及其他各种香味,摆着一张最漂亮的有四根帐杆的卧床,按当地风俗,床架杆上悬挂着很多华丽的饰物;安德雷乌乔看到了这一切,并注意到了她衣柜的壮观和豪华,便把她当成了贵夫人——因为他还涉世不深,单纯得很。他们肩并肩地坐在床边的一个柜子上,夫人对他这样说:
“安德雷乌乔,我深信,我对你的钟爱和热情一定使你感到非常惊讶,因为你不认识我,也从来没听别人提起过我。而你将要听到的可能令你更加惊讶:我是你的姐姐。相信我的话,既然天主帮助我,让我在有生之年看到了我的一位弟弟,尽管我多么想见到我所有的兄弟,假如我现在真的死了,我也死得高高兴兴了。现在,如果这是你第一次听说你有一个姐姐的话,那么让我来告诉你这个故事吧。
“我相信你知道,你我的父亲皮埃特罗在巴勒莫住了很长时间,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认为他是最善良、最令人愉快的人,因此都十分爱戴他——他们今天依然如此。但是没有人比我母亲更爱他,我母亲当时是一位寡居的贵妇人;她不顾父兄的反对、不惜丧失名誉,与皮埃特罗交往甚密,结果生下了我——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我!此后,皮埃特罗不得不离开巴勒莫,回到了佩鲁贾,撇下了我和妈妈——我当时还只是个小得可怜的孩子。据我所知,他再从未想起过我母亲或我。如果他不是我的生父,我就要为此而强烈谴责他——他对我母亲是多么的忘恩负义,且不说对我如何,他本应该把我作为他的女儿来爱:我毕竟不是侍女或妓女所生!我母亲并不十分了解他,就把她自己和她所拥有的一切都交给了他,这就是我母亲对他的爱与忠诚。当一个人犯了错误,而且那错误是发生在过去,谴责那个人很容易,而要纠正错误却是十分艰难的了。事情就是那样了。
“他把我遗弃在巴勒莫时,我还是个年幼的小女孩,我就在巴勒莫长到差不多像我现在这个模样儿。那时,我有钱的母亲把我嫁给一个来自戈尔蒂的男人。他是一个出身高贵、为人正直的人,为我和我母亲的原因来巴勒莫定居。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教皇党支持者,而且与我们的国王查理有秘密联系。在他们的计谋未成之前,腓特烈国王就听到了风声,因此我们不得不逃离西西里岛,当时我本有希望成为西西岛前所未有的、高于所有贵族的男爵夫人。我们只携带了一点儿(我说一点儿是与我们所有的财富比)可以带走的东西,抛弃了我们的华丽住宅和庄园,逃到这里来避难,查理国王非常感激我们,部分补偿了我们为他而遭受的损失:他赐给了我们房屋和土地,现在仍然给我丈夫(你姐夫)提供一份可观的补贴,这你以后会看到。我就是这样来到了这里,多亏了天主,而不是多亏了你,我亲爱的弟弟,我终于见到了你。”说完了上面这番话,她又拥抱了他,一边哭泣着,一边亲切地吻他的前额。
安德雷乌乔听完了她实际上一边讲一边添加细节、从不支吾、从不缺乏灵感、编得滴水不漏的故事,把她的话当成了《福音书》真理:他想起来了,他父亲真的在巴勒莫住过,而且根据自己的经历,他理解年轻人是多么容易地彼此相爱;此外,还有那些温柔的眼泪、那些紧紧的拥抱和纯洁的亲吻。等她说完了话,安德雷乌乔说:“您能理解,我对此事大为惊奇。事实上,无论我父亲怎样对待过您母亲,可他一直只字未提过您或她;或者,假如他提过你们,但我从未听到过,因此我一点儿也不了解您——就好像您从未存在过。我只身来到这里,从未想到过会在这里找到了您——我的姐姐,我真是高兴极了。而且,我认为,任何一个男人,不论他的地位有多高,他都会热爱您,就不用说像我这样的小商贩了。不过,有一件事,请您告诉我: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今天早晨,一个常来我这儿的贫穷老太太告诉我的;她说,她同我们的父亲在巴勒莫和佩鲁贾一起待过很长时间。我觉得你到这儿就跟在家一样,所以欢迎你到这儿比我去别人家里拜访你更合适,要不我早就去看你了。”
接着,她开始一个个点着名字询问安德雷乌乔每一家亲戚的情况,安德雷乌乔也一个个做了介绍——虽然他本该持怀疑态度,但他认为这位年轻女人是完全可以相信的。
因天气很热,他们又谈了很久,所以她叫人送来希腊白葡萄酒和点心,给安德雷乌乔端上一杯。安德雷乌乔吃过、喝过后,已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因此想要告辞,但她不同意,而且看上去非常生气。她搂住安德雷乌乔说:“啊,亲爱的,很明显,你不喜欢我!想一想吧,你跟你以前从未见过面的姐姐在一起,你是在她自己的家;你来到那不勒斯本应该住在这里,而你现在要离开这里,回你的旅馆吃晚饭!你必须跟我一起吃晚饭。我知道,我丈夫不在家,这很遗憾,但我仍然能以女主人的身份好好款待你。”
对此,安德雷乌乔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好回答说:“我喜欢您就跟喜欢自己的亲姐姐一样,但是,如果我不走,他们就会整个晚上等我吃晚饭,那样我就不礼貌了。”
“啊,天哪,我可以派人送去口信,告诉他们别等你吃晚饭了。但你如果能派人邀请你的朋友们来这里,一起吃晚饭,那你就既尽了朋友的义务又帮了我的大忙;晚饭后,如果你还想要回去,那你可以跟他们一起走。”
安德雷乌乔回答说他今晚不想把他的伙伴们请来,但他愿意听她的吩咐留下来。于是,她假装派人给旅馆送去口信不要等安德雷乌乔吃晚饭了;他们又一起谈了很久之后,才坐下来吃晚饭,端上来很多道菜,真是一顿丰盛的晚餐。那年轻女人故意把晚餐一直拖到深夜。当他们吃完饭离开餐桌时,安德雷乌乔告辞,但她告诉他,那是根本不可能的——那不勒斯不是一个在夜晚可以闲逛的地方,尤其是一个陌生人,夜行更不安全。而且,她说她在派人去旅馆通知他不回去吃晚饭时,也告诉了旅馆的人他也不回去过夜了。对她的话,他深信不疑,于是留了下来,因为他的确喜欢和她在一起,完全中了她的奸计。晚饭后,他们继续天南地北地聊,直到深夜;然后她让安德雷乌乔睡在她的卧室里,留下一个小男孩伺候他,而她去了另一个房间与女仆们一起睡。
那天夜里天气很热,安德雷乌乔一看,只剩他自己了,就脱下马甲和紧身裤,放在床头。然后,他觉得肚子里有多余的东西要排除,就问那小男孩什么地方可以方便一下。小男孩指着房间墙角的一扇门说:“进那里边去。”安德雷乌乔毫不戒备地推门走了进去,不料一脚踏在一块另一端没有固定在下面托梁上的木板上,结果那木板另一端翘起,连人带木板一起掉了下去。多亏天主爱他,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竟然没有摔伤。但他发现自己沾了一身落在地上的粪便。为了使各位明白我说的是怎么回事以及后来的情形会怎样,我要向大家交代一下这个地方:那是一条人们常见的两栋房子之间的窄窄的小巷,在两对面墙壁上安装两根托梁,上边放着几块木板,带有一个什么东西可以坐着,这就是那个行方便的地方了。安德雷乌乔就是随着其中的一块木板掉了下去。
安德雷乌乔发现自己跌入这个小巷,感觉很伤心,大声呼叫那个小男孩;那小男孩一听见他掉了下去,就跑去告诉那个年轻女人;她急忙跑进自己的卧室,迅速地查看安德雷乌乔的衣服是否留在房间里。她找到了他的衣服和衣袋里的钱,因为安德雷乌乔很谨慎,怕钱被人偷,却愚蠢地把钱带在身边。那个来自巴勒莫、设下圈套、假装自己是一个佩鲁贾青年的姐姐的女人,一旦把他的钱弄到手,就不再关心他的死活,急忙去把那扇他走出房间突然掉下去的门关上。
安德雷乌乔没得到那小男孩的回答,就更大声地喊叫,但那也没用。他开始起了疑心,终于意识到他上当了。他爬上封堵这条小巷的矮墙,跳了下去,来到大街上,来到他很容易就认出来的那栋房子的门前;他不停地徒劳地喊叫,砰砰地敲,非常猛烈地摇着大门。当意识到这场灾难有多大时,他大哭起来。“呵!哎呀!”他说,“一眨眼我就丢了五百个金币和一个姐姐啊!”
他大声责骂,胡言乱语。又回去猛烈地敲门。他就这样不停地大喊着,敲着门,直到几家邻居受不了他的吵闹,从睡梦中醒来,起了床。那女人的一个女仆也来到窗前,假装还没睡醒,刻薄地说:“谁在下面那样地敲门哪?”
“哎,”安德雷乌乔说,“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安德雷乌乔,你女主人费奥尔达梨索夫人的弟弟呀。”
“好心人,你要是喝多了,就快回家睡觉去吧,有事你可以明天早晨再来。我不认识什么安德雷乌乔,也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快走吧,让我们睡个安稳觉吧,行行好吧。”
“什么?你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你当然懂!但如果西西里人就这样对待亲戚,把他们很快忘掉,那么至少让我拿回我留在你们房间里的衣服,然后我会高兴地走开。”
“好心人,”她有点嘲弄地回答说,“你是在做梦吧。”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缩回头,砰地把窗关上。
这使安德雷乌乔完全确信了他的损失。如果说他刚才是痛苦和生气的话,那么他现在则是暴怒了,他打算用武力来达到用语言达不到的目的;于是他捡起一块大石头,比以前更加猛烈地敲门。许多邻居都醒了,从床上爬起来;他们把他当成一个愚蠢的讨厌鬼,来这里无理取闹,骚扰那位夫人,所以他们被他的敲门声激怒,都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就像邻里的一群狗朝着一个外来的迷路的家畜狂吠那样,向他大声呵斥:“半夜三更跑到一位夫人门外胡说八道,那是绝对不可以的!请你像一个好小伙子那样,快走吧,让我们睡个安稳觉。如果你真有事儿找那位夫人,明天再来吧,今天夜里都这个时候了,别再打扰我们了。”
一个安德雷乌乔以前从未见过的男人,也许是受到邻居们这些话的鼓励,来到那位夫人房子的窗前;他是为那个女人拉皮条的人,用隆隆声粗鲁地说:“谁在下面那儿胡闹?”
安德雷乌乔抬头向那声音的方向望去,根据他所能分辨出的模糊形象,那个男人很像是一个有权势的人,脸上长着浓密的黑胡子——又很像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或刚刚从沉睡中醒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眼睛。安德雷乌乔有点惊惶地告诉他:“我是那间屋子里夫人的弟弟。”
但那个人不等他说完,用比以前更加粗暴的声音向他咆哮:“好,你就在那儿等着,我下去痛打你一顿,直打得你小命差点儿玩完——你这个讨厌的喝醉了的蠢驴!难道你今晚不能让大家睡觉了吗?”他说完缩回头,把窗子砰地关上。
有几个邻居知道那个人的禀性,温和地劝安德雷乌乔:“老兄,看在天主面上,快走吧,否则你就是在这儿找死了。为你自己好,快走吧。”
安德雷乌乔被那个大胡子的声音和相貌吓坏了,接受了邻居们的好心相劝,走了。他心里非常痛苦,对要回自己的钱已经绝望,虽然不知道他是在往哪儿走,但还是走对了方向,沿着前一天那个女仆领他来的路,朝旅馆走去。但因受不了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臭味,他想去海边洗一洗,却向左拐,朝通往城里的鲁加·卡塔拉大街走去。在他去往城里的路上,碰巧看见两个提着灯笼的人朝他走来。他担心他们可能是巡警或是其他干坏事儿的人,为了躲避他们,他赶紧悄悄地溜进附近的一间小屋里。可是,那两个人也进了那间小屋,好像那小屋实际上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其中一个从脖子上取下好几件带来的工具,他们两人开始一边检查这些工具,一边谈论着他们的事情。
他们谈着谈着,其中一人说:“什么味儿?我从未闻过这么臭的味儿。”他把灯笼举起一点儿,发现了可怜的安德雷乌乔。“你是谁?”他们惊异地问他。安德雷乌乔没吭声,但他们提着灯笼走到他身旁,问他在这干了什么弄得浑身恶臭。安德雷乌乔把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他们料想到了会发生这种事的地点,相互说道:“这事儿一定是出在黑帮头布达弗斯科家里。”
其中一人转过身来对安德雷乌乔说:“不错,你丢了钱,但你得感谢天主,你掉了下去,不能再走进那屋子。你听着,如果你不是摔了下去,等你一睡着,他们就会杀了你;那样,你就连钱带命一起丢了。唉,牛奶洒了,哭也没有用——那不会给你弄回一个便士的,那就跟你哭天上的月亮一样。你要知道,如果那个家伙听到你把这件事说了出去,你还是得死。”
他们又一起商量了一会儿后,回头对他说:“喂,我们很同情你。如果你愿意跟我们去干一件事,我们完全相信,你应得的一份将大大超过你遭受的损失。”
安德雷乌乔正身处绝境,走投无路,于是说他愿意。
原来那个白天,人们为那不勒斯大主教菲利浦·未努托洛举行了豪华的葬礼:他们给他穿上整齐的法衣,给他的手指戴上一枚价值五百个金币以上的红宝石戒指;那两个人正要去盗取大主教的这些东西。他们把这个意图告诉了安德雷乌乔,而安德雷乌乔此时已利令智昏,跟着他们去了。
在去大教堂的路上,因为安德雷乌乔身发臭气,其中一人说:“我们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他在什么地方洗一洗,免得他这么臭气熏天的?”
“能,”另一人说,“这儿附近有一口井,总有一个辘轳和一个大水桶。我们去那儿给他快点儿洗一洗。”
他们来到井边,发现井绳在,而水桶没了;他们决定把他系在井绳上,放下井去;他可以在井下洗,一洗干净,他就晃动一下井绳,他们再把他拉上来。
但他们把他放下井里后,有人来了,不是别人,竟是几名巡警,由于天气热,又因为他们刚刚追捕过什么人而口渴,来井边喝水。那两个人一看见巡警,立刻逃之夭夭,没被发现。雷乌乔在井下洗好后,晃动了一下井绳。那些口渴的巡警们放下了圆盾和武器,脱下紧身短上衣,拉着绳子往上提,期待着最后提上来的是满满的一桶水。安德雷乌乔快到井口时,解开井绳,伸出手抓住井沿,纵身跳了上去。巡警们看到上来一个人,大吃一惊,放下井绳,一句话不说,撒腿就跑。安德雷乌乔也吓了一跳,如果他不是紧紧抓住井沿儿,肯定会掉进井底,后果非常可怕,很可能会丢了性命。
他爬出井来,看见了那些武器,更加感到奇怪了,因为他知道他的伙伴没带武器。他对这一切感到困惑,悲叹自己运气不好;他什么都没碰,尽管不知道去哪儿,他还是决定离开这井边。事情竟是这样,他又碰上了那两个伙伴,他们正赶回来把他从井里拉上来。他们看到他感到非常惊讶,问他是谁把他从井里拉上来的。安德雷乌乔说他不知道,但告诉了他们事情的经过,和他在井边看到了什么。
那两个人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哈哈大笑起来,告诉了他,他们为什么逃走,是谁把他从井里拉了上来。这时已是半夜了,于是他们不再说话,直奔大教堂。他们没费事地进入了大教堂,来到大主教的巨大的大理石坟墓前。他们用工具将巨大、沉重的墓盖儿撬起一道缝,可容一人进去,然后,用东西撑住墓盖儿。
一切准备妥当,其中一人问:“谁进去?”
“我不进去。”另一个人说。
“我也不进去,”那第一个人说,“安德雷乌乔能进去。”
“不,我不干。”安德雷乌乔说。
“什么?你不干?”那两个人反驳说,“进去!否则,老天在上,我们就用撬棍敲碎你的脑袋,让你就死在这儿。”
安德雷乌乔进去了,浑身颤抖着,一边往墓里钻一边想:“他们让我进来,是设计欺骗我:一旦我把所有的东西递出去给他们,自己拼命从墓里往外爬时,他们就会悄悄溜走,剩下我一无所获。”所以,他决定第一步先把自己的那一份拿到手,他想起了听他们提到的那枚宝贵的戒指,就把它从大主教的手指上捋下来,戴到自己手指上,然后才把大主教的权杖、教冠、手套递了出去,剥下大主教的衣服,只给他剩下一件衬衫;他把衣服一件一件递给他们后说,所有的东西都拿上去了。那两个盗贼坚持说那枚戒指一定在大主教身上,让他仔细找,但他回答说他找不到,让他们在外面老等着,而他在墓里假装在找。可是,那两个人跟他一样狡猾。“继续找。”他们一边催着他,一边看是时候了,就撤掉了支撑墓盖儿的物件儿,扬长而去,把他扔在了封闭的坟墓里。当安德雷乌乔意识到他被关在墓里时,感觉如何,请你们去想象吧。
他试了好几次,想移动墓盖儿,用头顶,用肩扛,都无济于事。他感到一阵绝望,晕倒在大主教的尸体上——谁见了他们都难以分辨哪个是死人,是大主教还是安德雷乌乔。他苏醒过来后,大声痛哭,因为他看得很清楚,他的故事只有两个可能的结局:或者没有人来打开墓盖儿,他就会在墓里死于饥饿和爬满蛆虫的腐尸发出的恶臭;或者有人来,发现他在墓里,在这种情况下他会被当作盗贼绞死。正当他这样思考、悲伤时,听到许多人在教堂里走动和谈话的声音;他立刻想到这些人一定是来干他和他的伙伴刚才干过的勾当的——这使他更加惊慌。当他们打开坟墓,将墓盖儿支撑好后,就为谁进去的问题争吵起来,因为他们谁也不想进去。长时间争执之后,一位神父说:“你们怕什么?你们以为他会吃掉你们?死人不吃活人。我亲自进去吧。”说完,他把胸部靠在墓的边沿上,身子旋转一圈,头朝外,把两条腿伸进墓里,这样他可以落到里面。安德雷乌乔见此情形,站起身来,抓住神父的一条腿,装作要把他拖进去的样子。那个神父感觉到了,大叫一声,跳出坟墓就跑了——这可把其他人吓坏了,他们顾不得盖好墓盖儿,好像背后有一百个魔鬼追来似的,个个拔腿就跑,仓皇逃窜。
这情景使安德雷乌乔喜出望外,他跳出坟墓,顺原路离开教堂。这时天快亮了,他手指上戴着那枚戒指,慌不择路,一直跑到滨海区,才找到了路,回到旅馆。他发现,他的同伴和旅馆老板一整夜都在为他担心。安德雷乌乔给他们讲了自己的全部遭遇,根据旅馆老板的劝告,他们都认为他应该立刻离开那不勒斯。于是,他迅速地回到了佩鲁贾。就这样,他本来是带着钱出去买马的,结果马没有买成,却把自己的钱换来了一枚戒指带回家中。
故事第六
命运剥夺了贝里托拉的丈夫和孩子,使他们沦落天涯海角,把她放逐到一个孤岛上,与三只山羊为伴。但是,她的命运却逐渐地变得更好了。
菲亚美塔关于安德雷乌乔的历险故事逗得小伙子们哈哈大笑,小姐们也是乐不可支。艾米莉亚听菲亚美塔的故事讲完了,于是遵照女王的吩咐,开始了她的故事:
命运的捉弄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实际上那是一种折磨。但因为我们的头脑总是不知不觉地幻想幸福,我们越是关注这个问题,命运的捉弄就越是活跃,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经常听一听关于命运的故事,不论它们是幸运的还是悲惨的,因为我们可以从幸运的故事中学到经验,从悲惨的故事中得到安慰。所以,尽管就这个话题已经讲了好几个故事了,但我还是想讲一个关于命运的故事,它既真实又令人心碎。虽然故事的结局很美满,但它承受着长期经历的痛苦,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悲惨的故事还能有所缓和并快乐地结束。
你们一定知道,腓特烈二世逝世后,曼弗雷迪被立为西西里国王。他的大臣中,有一位那不勒斯绅士,名叫阿里格托·卡佩切,享有相当高的社会地位,娶了一个美丽的女人为妻。妻子像他一样,也是一个贵族出身的那不勒斯人,名叫贝里托拉·卡拉乔拉。岛国的政府控制在阿里格托的手里,但当他听说曼弗雷迪在贝内文托被查理·安茹一世国王战胜并杀死,整个王国将转而忠于查理一世时,阿里格托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他不相信西西里人的短暂忠诚,又不愿臣服于主人的仇敌。但西西里人发觉了他想出逃的计划,将他和曼弗雷迪国王的许多朋友和仆人抓起来,把他们作为俘虏连同岛国的所有权,一起交给了查理国王。由于命运走向不幸的一面,贝里托拉不知道丈夫阿里格托的情况怎样,心中充满无尽的忧虑与担心。她担心自己会遭到敌人的侮辱,便抛弃了所有财产,也不顾自己已有身孕而且身无分文,带着当时年仅八岁的儿子朱斯弗雷迪,乘一只小船逃到了利帕里岛,她在这里生下第二个儿子,取名为斯卡恰托。她雇了个奶妈,带着两个孩子搭乘一只小船准备回她在那不勒斯的家。
可事与愿违:虽然船是开往那不勒斯的,但一阵狂风把它吹到了彭扎岛。他们进入了一个小海湾里,等待风平浪静后再启程。贝里托拉与其他人一起上了岸,为自己找到一个隐蔽偏僻的地方,孤身独处,为她的阿里格托哭泣。以后,她每天都这样为丈夫哭一次。有一天,当她正这样独自悲伤时,水手或乘客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艘海盗船来到了小岛,把所有的人都掳到了那艘海盗船上,然后就消失了。当贝里托拉完成了对丈夫每日一哭,像往常一样回到海边,去和孩子们待在一起时,她发现海边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她感到很奇怪,但她立刻怀疑是出事了,她向海面远望,看见那艘海盗船还没有驶得太远,后面拖着她乘坐的那只小船。她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她不仅失去了丈夫,而且失去了孩子。她明白目前的处境:她一无所有,孤苦伶仃,被抛在这个荒凉的小岛上,不知道她今生还能否找到他们,于是呼唤着丈夫和孩子们的名字,然后昏倒在海滩上了。在这荒岛上,根本没有人会来用凉水或别的方法把她救醒,因此,她的灵魂跟随着幻觉,自由自在地游荡。当抛弃了她的气力伴随着叹息和眼泪,又回到她那虚弱的身体时,她又不停地呼唤孩子们的名字,找遍了所有的山洞,直到最后她才明白了:她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夜晚降临了,但她不放弃希望,尽管不完全知道为什么,开始考虑自己的生存,便离开海滩,回到她常去发泄痛苦的山洞里。
那一夜她在恐惧与悲哀的痛苦中度过,新的一天破晓了。前一天晚上她什么也没吃,到了上午的中段时间,她觉得饥饿难忍,于是去找些野菜草根充饥。吃了东西后,想到未来渺茫,就又哭泣起来。正在她忧思万缕的时候,只见一只山羊走过来,进入附近的一个山洞,不一会儿又从那个山洞里出来,消失在树林里。贝里托拉站起身来走进刚才那只母山羊离开的山洞,看见里边有两只小羊羔,可能就是那天刚生下的,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最可爱的小东西。她分娩不久,还有乳汁,就温柔地抱起小羊羔,用自己的奶喂它们。小羊羔也不拒绝,就像吃它们自己妈妈的奶一样吮吸着她的乳汁;从那以后,它们也不分辨是吃贝里托拉的奶还是吃它们母亲的奶。现在,这位夫人认为她在这荒凉的地方终于找到了可爱的伴侣,于是她决定在这荒岛上生活下去,最后死在这里,饿了吃野菜,渴了喝清泉,什么时候想起丈夫、孩子和她过去的生活,就痛哭一场。她与那只母山羊和她的两只小羊羔一样友好。
几个月过去了,这位夫人就这样过着野人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一只从比萨驶来的小船,也像她一样,被风暴驱赶到她早些时候上岸的那个海湾,躲避风浪。那只船也在这里停泊了好几天。船上有一位名叫库拉多·德·马切西·马勒斯皮尼的绅士和他的妻子,一个善良、圣洁的女人。他们是在那不勒斯王国朝拜了所有著名圣地后的归家途中。有一天,为了振作精神,库拉多与妻子,带着几个仆人和几条猎狗,在岛上走一走;离贝里托拉住的地方不远,那几条猎狗嗅到了那两只正在吃草的小山羊的踪迹。那两只已长大了一点儿的小山羊在那几条猎狗的追赶下,逃进了贝里托拉住的山洞里。她看见猎狗追过来,站起身,拿起一根木棍,把狗打跑了。跟在猎狗后面的库拉多和他的妻子这时出现了,看见了她大吃一惊:她已经变成了一个黝黑、消瘦、披头散发的女人。然而,贝里托拉看见了他们更是吃惊。库拉多应她的要求把猎狗叫开;由于库拉多再三询问,她才告诉他们她是谁,她在这里做什么;她向他们详细讲述了她的身世、她的不幸遭遇和她的不屈不挠的决定。库拉多与阿里格托彼此很熟,因此听了她的不幸遭遇后流下了同情的眼泪;他努力劝说她放弃她那固执的决定,离开荒岛,并表示要护送她回家或者把她带回家当成自己姐姐一样关照——她可以在他家里一直待到天主赐予她幸福的时刻。贝里托拉不肯接受他的好意,库拉多只好把她交给妻子,说他要去弄些吃的送来,看她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了,要从他妻子的衣服中挑一些给她穿,又吩咐妻子尽最大努力带着贝里托拉跟他们走。于是,夫人留下来陪伴贝里托拉,为她的不幸遭遇与她一起流了许多眼泪;然后,等食品和衣服送来后,夫人又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说服了她换了衣服,吃些东西。虽然贝里托拉坚持说她将永远也不去她会被人认出来的地方,但最后,经过库拉多夫妇再三恳求,贝里托拉才同意带着那几只山羊,跟他们一起去他们在卢尼贾纳的家里。与此同时,母山羊也回来了,它对贝里托拉表现出的那种亲热劲,令这位比萨来的善良夫人惊讶不已。
天气转好之后,贝里托拉与库拉多和他的妻子,带着那只母山羊和它的孩子一起上了船。船上的人还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就称她为“山羊夫人”。他们一帆风顺,很快就驶入了马格拉河河口,在这里上了岸,来到库拉多的庄园里。贝里托拉身穿寡妇的丧服,以库拉多夫人女仆的身份住在那里,为人善良、谦卑、恭顺,同时继续精心照料她那几只山羊。
那些海盗在彭扎岛劫掠了贝里托拉搭乘的船之后,不经意把她一人抛在了荒岛上,带着所有其余的人来到热那亚。船东们在这里分了掠夺来的财物,贝里托拉的两个孩子连同他们的奶妈分给了一个名叫瓜斯帕里诺·多里亚的人。他把奶妈和孩子送回家中,作为家奴使用。奶妈为失去了女主人、为她自己和委托给她抚养的两个孩子的悲惨命运而伤心,哭了很久。但她知道眼泪于事无补,她和孩子们同处被奴役的地位,于是尽力振作起来。她虽然出身贫寒,但深明事理,处事谨慎。她弄清楚了他们被带到了什么地方,意识到万一热那亚人与查理·安茹一世联盟,这两个孩子一旦被人知道来历,他们就会很容易受到更严重的伤害。此外,她盼望有朝一日,时来运转,只要他们活着,就有可能恢复他们失去的地位;所以,她想,不到她认为必要的时候绝不向任何人暴露他们的身份。不论谁问,她总是回答说那两个男孩是她的。她称呼大孩子为贾诺托·迪·普罗奇达,而不是朱斯弗雷迪,但她没有费事去更改二孩子的名字。她十分耐心地向朱斯弗雷迪解释为什么给他更改姓名,他如果被人认出来,他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这件事她不止一次地,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他,大孩子很聪明,认真地按照谨慎的奶妈的教导去做。就这样,这两个孩子和他们的奶妈在瓜斯帕里诺家小心地忍耐了好几年,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和鞋子,干着各种最粗重的体力活儿。
贾诺托十六岁时,就有了一个奴隶所不应有的崇高志气,他唾弃被奴役的低贱地位,不再服侍瓜斯帕里诺,在一个小海湾登上了一艘开往亚历山大的船。他四处漂泊,但始终未能得到发展自己的机会。离开瓜斯帕里诺家三四年后,对改变命运已经绝望的贾诺托,在流浪途中来到了卢尼贾纳地区,碰巧在库拉多·德·马勒斯皮尼家做仆人。他谨小慎微地服侍主人,令主人完全满意。他如今已是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了。他原以为父亲已经死了,但后来得到了关于他父亲的消息,大意是他还活着,被查理国王关在监狱里。他母亲经常与库拉多夫人在一起,他虽然不时地看见她,但他未能认出母亲,母亲也未能认出他来,因为他们自分手以来已多年没有相见,两人的容貌已随着年龄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贾诺托在库拉多家做工时,库拉多的女儿斯皮娜嫁给尼科洛·达·格里尼亚诺,丈夫死后又回到了父亲家里。她是个非常漂亮、迷人的姑娘,刚满十六岁。有一天,她偶然瞧了一眼贾诺托,贾诺托也偶然看了看她,于是两人一见钟情,强烈地相爱了,不久就使他们的爱情达到极致——发生了关系。好几个月过去了,没人发现他们的私通关系,于是他们变得大胆起来,不那么小心谨慎了,忘记了私通应该是偷偷摸摸进行的。有一天,当斯皮娜和贾诺托走在一片美丽而茂密的树林中游玩时,他们离开一同游玩的其他人,径直往前走,直到以为把其他人远远地甩在后面了,就拐进了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那儿花草茂盛,绿树环绕,两人便躺在草地上做起爱来。他们虽然男欢女爱了很长时间,但这种快乐却使他们以为只过了一会儿工夫,结果他们就在做爱时被当场捉住,先是被那姑娘的母亲发现,然后被库拉多发现。这一情景伤透了库拉多的心,他不容分说,吩咐三个仆人将他们两人捆绑起来押回他的城堡。他异常气愤,激动不已,决定让他们可耻地死去。那姑娘的母亲虽然也愤怒已极,认为她女儿的罪过应受各种严酷的刑罚,但当她从丈夫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丈夫打算怎样惩治这一对罪犯时,她又忍受不了丈夫的做法。于是,她急忙赶上走在前面的愤怒的丈夫,恳求他别在他的晚年轻率地将女儿处死,别让一个青年侍从的血玷污了自己的双手,让他想个别的办法来消除怒气,如把他们监禁起来,让他们在监狱中因渴望自由而苦恼、焦虑,从而悔过。这位圣洁的女人再三劝告,直到他表示重新考虑要处死他们的决定。他下令把他们分别监禁在不同的地方,严密看守,不给他们吃饱,不让他们舒服,直到他想出其他处治他们的办法时为止——手下人遵命而行。
请大家想象一下他们在监狱中的生活吧:他们不停地流泪,长期有损健康地忍饥挨饿。贾诺托和斯皮娜就这样在监狱中凄惨度日,整整一年过去了,库拉多还没有想出其他处治他们的办法。此时恰巧阿拉贡的彼得罗国王与詹·迪·普罗奇达签订盟约,在西西里发动了一场起义,从查理手中夺取了西西里王国。库拉多原是个皇帝党成员,听到这个消息感到非常高兴。
贾诺托从一个看守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真可惜呀!”他说,“我一直四处漂泊,艰难地活下去,我苦苦等待着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一天:可是这一天来到了,而我却命该如此被关在监狱里,直到死也别指望出去了,我是注定没有机会了!”
“你说什么?”那看守问,“国王们之间玩弄诡计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跟西西里又有什么关系?”
贾诺托说:“一想起我父亲与西西里的关系,我就非常伤心。我逃出西西里时还是个孩子,但我仍记得在曼弗雷迪国王当政时,是我父亲管理着那个岛国。”
“你父亲?他是谁?”
“我父亲?好啦,我现在可以说出他的名字了,我以前可不敢说出这个秘密,怕招来危险;我看现在那种危险不存在了。他的名字是阿里格托·卡佩切。如果他还活着的话,那么这就是他的名字。我的名字不是贾诺托,而是朱斯弗雷迪。我相信,如果我能恢复自由回到西西里的话,我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那忠于职守的看守不再追问,一有机会就把贾诺托说的话全部报告给了库拉多。库拉多听了看守的报告,对他谈的情况表现出不屑理睬的样子;但他去找了贝里托拉,亲切地问她是否跟阿里格托有个儿子叫朱斯弗雷迪。她一边哭泣,一边回答说,她有两个儿子,那就是她大儿子的名字,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是二十二岁了。
库拉多一听就明白了,贾诺托就是她的大儿子,于是他立刻想到,他可以通过把女儿嫁给他而做到一举两得:一方面完成一件大大的善事,另一方面又可以洗刷女儿和他自己的耻辱。他把贾诺托秘密叫来,详细地询问他以前的生活经历。他找到了清楚、足够的证据,贾诺托的确就是朱斯弗雷迪——阿里格托·卡佩切的儿子,于是他对小伙子说:“贾诺托,你很清楚你所犯罪过的性质和程度,你很清楚你通过我的女儿对我所做出的伤害有多大。我对你不薄,而你作为我的仆人,你的职责是忠诚地关心和爱护我的名誉、我的财产。如果换了别人,你这样对待他们,早把你处死了,而且让你耻辱地死去。但我一直不能狠下心来,做到这一步。现在听你说,你是贵族出身的绅士和夫人的儿子,我的意思是,我愿意按照你的愿望,结束你的痛苦,把你从痛苦的监禁中释放出来,立刻恢复你的名誉和我自家的名声。虽然这个罪过你们双方都有责任,但你是斯皮娜的情人。你知道,她是个寡妇,有一大笔丰厚的嫁妆。她的人品、门第,你也都清楚。对于你自己的现状,我不想说什么。那么,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愿意让她成为你名正言顺的妻子,而不再是你不体面的情妇;你可以像我的独生子一样,住在我家,跟斯皮娜和我生活在一起,愿住多久就住多久。”
一年的监禁虽然使年轻人的肉体受到折磨,但未能削弱他那贵族教养赋予他的崇高气质或减少他对小姐的纯真爱情。不论他怎样强烈地渴望得到库拉多所建议他的东西——他知道,这是一种可实现的建议——但他仍然在他贵族气质的激励下,无所畏惧地回答说:“库拉多,我从未背信弃义,从未阴谋陷害你或企图得到你的财产,我从未被权欲或对利益的贪婪或其他动机所驱使。我过去爱你的女儿,现在还爱她,我将永远爱她,因为我认为她值得我爱。如果说我以世俗观念认为不正派的方式陪伴她,那么我就犯下了一种永远与年轻人连结在一起的罪恶;要想消灭这种罪恶,那就一定要消灭年轻人;如果中年以上的人愿意回想一下,他们也曾年轻过,犯过错误,把别人的错误跟自己的比一比,然后再把自己的错误跟别人的比一比,那么这一罪恶就不会像你和许多其他人看得那么严重了。我是作为朋友,而不是作为敌人,犯下这一罪恶的。你建议的事情是我一直盼望的,如果我早相信你会答应的话,我早就向你请求了。当我对此事已不抱有任何希望时,你的建议对我来说就更加珍贵了。如果你说的并非你的本意,请不要用空洞的希望来哄骗我;请把我送回监狱,尽情地折磨我吧,因为我永远爱斯皮娜,为了她我也同样爱你,不管你怎样对待我,我都一如既往地尊敬你。”
库拉多听完他这番话,非常惊讶,感觉到了贾诺托崇高的思想感情,确信他对爱情的炽热和专一。因此他更加喜欢这个小伙子了。他站起身来,拥抱他,亲吻他,然后立即吩咐把斯皮娜悄悄地带到他这里来。斯皮娜在狱中已变得瘦弱苍白,就像贾诺托一样,看上去判若两人。他们在库拉多面前,按照我们遵循的习俗,相互表示同意,结为夫妻。
库拉多没有透露一点消息,在几天内就为这一对新人准备好了他们所需要的一切并让他们满意,这才觉得是时候了,该通知两位母亲享受这个快乐的时刻了。于是,他把妻子和“山羊夫人”找来,这样对“山羊夫人”说:“夫人,如果我把您的长子作为我女儿的丈夫还给您,您觉得怎么样?”
“我真的是无话可说,”“山羊夫人”回答说,“但这句话我要说:我现在已经非常感激您了,如果您要还给我比我自己生命更宝贵的东西,那么我就更加对您感恩戴德了。如果您把它按您说的方式还给我,您就又重新唤起了我早已失去的希望。”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哭泣起来。
然后,库拉多又对妻子说:“那么你,我的夫人,如果我送给你这样一个女婿,你会怎么想呢?”
“别说他是一位绅士——即使他是一个流浪乞丐,只要你喜欢,那我也喜欢。”
“很好,我希望在一两天后让你们两位夫人都成为幸福的人。”他看到两个年轻人已恢复了健康时,就给他们穿上了与他们的丰满体态和娇艳容貌般配的华丽服饰,然后问朱斯弗雷迪:“你现在感到非常幸福了,如果你发现你母亲也在这儿,你会不会觉得那是福上加福呢?”
“我不敢相信她遭受了那么多不幸和悲哀,还会活在人世上。但如果她还活着,那么什么也没有比这个更让我高兴的了。有了她的指点,我应该更有信心经过艰苦的努力,恢复我在西西里的财产和地位。”
于是库拉多把两位夫人请来,她们都向新娘表示最热烈的祝贺,但都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使库拉多如此仁慈地把女儿嫁给贾诺托。贝里托拉想起来库拉多对她说过的话,便仔细打量这个小伙子,一种神秘的力量唤起了她对儿子小时相貌的回忆。不用再等其他的证明了,她张开双臂,搂住儿子的脖子;强烈的母爱和巨大的幸福使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对她的震惊实在太大了,她晕倒在儿子的怀里。朱斯弗雷迪也感到非常惊讶。他回想起以前就在这个家中见过这位夫人许多次,竟然一次也没认出她来,但现在他凭直觉就知道这位夫人就是他的母亲,并责怪自己一直没留心。他抱着母亲,眼泪流入怀中,亲切地吻她。库拉多夫人和女儿同情地过来扶着贝里托拉,用凉水或其他办法使她苏醒过来后,贝里托拉又把儿子紧紧抱住,流下了许多眼泪,说了许多亲切的话。她洋溢着母爱,不停地亲吻儿子,儿子也极孝顺地、尊敬地回应母亲。
他们又三四次这样表达他们那难以形容的快乐,令在场的人也感到无限欣慰。母子俩相互详细述说了各自的遭遇。库拉多已经向所有的朋友们宣告了他缔结的新联姻,大家都很高兴,他还要举办一场盛大婚宴庆祝喜事。因此,朱斯弗雷迪对他说:“库拉多,承蒙您为我创造了幸福,多年来,您又给了我母亲热情关怀与照顾。现在,为了使您为我们做的事情完美无缺,我想请您设法让我的弟弟也来到这里,使我和母亲得到圆满的幸福,使婚礼得到圆满的快乐。我弟弟现在仍被扣押在瓜斯帕里诺·多里亚家做奴仆,我以前跟您说过,我们兄弟俩在一次海盗袭击中被掳去。同时,您能否也派人去西西里详细了解一下那里的局势,打听我父亲阿里格托的情况,弄清楚他是活着还是死了,如果还活着,他现在情况怎样。派去的人把一切情况都了解清楚后,回来向我们报告。”
库拉多同意朱斯弗雷迪的请求,立即派最谨慎的人去热那亚和西西里。去热那亚的使者找到了瓜斯帕里诺,向他严肃地转达了库拉多关于归还斯卡恰托和奶妈的要求,并且向他详细讲述了库拉多为朱斯弗雷迪和他母亲所做的事情。
这消息使瓜斯帕里诺非常吃惊,他说:“相信我,我愿尽一切力量让库拉多满意。我确实把你要的那小伙子和他的奶妈留在我家里有十四年;我将高兴地送他们去库拉多家。不过请把我的话转告他,不要过于相信贾诺托说的话,如你所说他现在称呼自己朱斯弗雷迪了,这个小伙子实际上要比库拉多想象的狡猾得多了。”
说完话,他吩咐仆人好好招待这位贵客,暗中把奶妈叫过来,细心地盘问这件事。因为奶妈也听说了西西里起义和阿里格托还活着的消息,所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恐惧,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并说明了她为什么一直隐瞒真相的原因。瓜斯帕里诺发现奶妈讲的和库拉多使者讲的完全吻合,于是有些相信这件事了。但他是个非常精明的人,又从各个角度调查这件事,获得了其他有关事实,最后他不得不完全相信此事是真的了。他知道了那孩子的父亲阿里格托是什么人后,为自己曾以令人憎恶的方式对待孩子而感到惭愧,为了赔罪,他把自己十一岁的漂亮女儿许配给那孩子为妻,还给了女儿一大笔嫁妆。瓜斯帕里诺为他们隆重地举行了订婚仪式后,带着女儿、女婿、奶妈和库拉多的使者一行人,登上一艘装备完善的平底小船,驶往莱里奇。他在莱里奇受到库拉多的迎接,然后这一行人来到库拉多在附近的一个城堡。那里,豪华的婚礼庆祝活动已经准备就绪。
我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描述母亲又看到儿子时对儿子的欢迎、兄弟两人之间的相互欢迎和母子三人对忠实的奶妈的热烈欢迎;我也无法描述所有在场的人对瓜斯帕里诺和他女儿的欢迎,还有所有人——包括库拉多、他的妻子、孩子和朋友——所感到的快乐,所以小姐们,我只好把这些留给你们去想象吧。为了使他们的快乐圆满,最慷慨的施主——天主,选择在这一时刻送来了关于阿里格托·卡佩切的消息:他还活着而且身体健康。正当盛大的婚宴达到高潮,正当男女宾客们坐在餐桌旁用第一道菜时,被派往西西里的使者赶了回来。他带回了关于阿里格托的消息:当岛国人民起义反对君主查理国王时,阿里格托还被查理国王关在卡塔尼亚监狱里,人群愤怒地冲进监狱,杀死看守,把他救了出来;因为他是查理国王的大敌,所以人民选他做领袖,在他的率领下追杀和驱逐法国人。他深得彼得罗国王的器重,国王恢复了他的全部头衔和财产,所以他的情况很好。他接着说,阿里格托给了他最令人愉快的接待,由于他自从关进监狱一直不知道妻儿的下落,一听到他们的消息他喜出望外。他派出了几位绅士,乘平底小船来迎接他们回去,他们正在途中,随后就到。
这位信使受到热烈欢迎,大家愉快地听他讲话。库拉多立刻带着几位朋友去海边迎接前来接贝里托拉和朱斯弗雷迪回西西里的那几位绅士,向他们表示热烈的欢迎,把他们带到婚宴上,宴席还没有吃到一半。贝里托拉和朱斯弗雷迪以及所有其他人见到他们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快乐;这几位绅士在就座之前向各位转达了阿里格托的问候,代表阿里格托最衷心地感谢库拉多和他的夫人对他的妻儿的关心与照顾;阿里格托通过他的信使们表示,他将尽一切力量为他们效劳。然后他们转身对瓜斯帕里诺说,他们原来不知道他对全家团聚的幸福所做的贡献,一旦阿里格托得知他为斯卡恰托所做出的一切,他会表示同样的感谢。然后,他们以最快乐的心情,与两对新郎新娘一起进餐。
库拉多对女婿和亲朋好友的盛情款待持续了好几天;当贝里托拉、朱斯弗雷迪以及其他人认为该告辞的时候,宴席才结束,他们带着斯皮娜,登上平底小船,与库拉多、库拉多夫人和瓜斯帕里诺挥泪告别。他们一帆风顺,很快就到了西西里,阿里格托在巴勒莫欢迎他的儿子、妻子与儿媳时的快乐又是语言难以描述的。他们从此以后就一直在那里幸福地生活,深深地感谢友好的天主,因为是天主赐给了他们一切。
故事第七
巴比伦苏丹送他美丽纯洁的女儿去做非洲国王的新娘;她花了四年时间,历经许多波折,几经男人之手,才到达非洲国王那里;当她到达目的地时,已不再是处女了。
如果艾米莉亚的故事再长一点儿,贝里托拉的不幸就会使富于同情心的小姐们掉下泪来。她的故事讲完后,女王高兴地吩咐潘菲洛接着讲故事;潘菲洛立即遵命,开始了下面这个故事:
很难知道什么事情对我们最有益。我的意思是,人们每隔多久能看到最有益的事情发生一次?人们以为,只要他们有钱,他们就能过上平安的、无忧无虑的生活,所以他们祈祷天主,赐给他们财富,他们四处奔波,不避风险,不遗余力去获取财富。他们一旦达到了目的,他们就会发现与他们一起追求财富的某人,为了贪图他们的财富要谋杀他们,这个人在他们发财之前还曾拼死拼活地去保护他们的性命!另有一些人,他们出身卑微,但经过成百上千次的殊死战斗,踏着兄弟和朋友们流出的鲜血,登上了国王的宝座,以为他们会在这个位置上找到终极的幸福,结果却发现那里潜伏着无数的忧虑和恐惧,直到临死时才意识到,他们在国王餐桌上的黄色酒杯中喝到的是毒酒。还有许多人,他们渴望得到强健的体魄和美丽的容貌,或外在的华丽服饰,因为他们爱这些胜过爱一切;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抱负放错了地方,正是他们所追求的那些目标给他们招来长期的苦难,甚至杀身之祸。我并不想详细探讨我们人类的每一个欲望,但请允许我这样指出:每一个活着的人所蓄意追求的欲望都不能保证有一个快乐的结局。如果我们想要正确地做各种事情,我们就必须愿意接受和珍爱天主赐给我们的一切,因为只有天主才知道并且能够满足我们的要求。恰如我们男人受欲望的驱使误入各种歧途,你们漂亮的小姐们也犯一个你们特有的错误:你们渴求美貌。你们不满足于天赋的容颜,想尽各种巧妙的办法来增添自己的姿色。因此,我想给你们讲一位萨拉逊小姐的不幸:她的美貌在四年之中九次把她送上了婚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