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向他投去了赞许的目光。女人,无论怎样工于心计,总会对一往直前的勇气肃然起敬。身材魁梧的男子则捋着上翘的小胡子。
“亲爱的上尉,”他说,嗓音洪亮,但因其教养与习惯,听起来倒还算温文尔雅,“这次我和你想到了一起。等待不会有任何结果。有足够多的宫廷卫士在我们这一边,完全可以保证这次计划万无一失。”
“今天晚上动手,”德罗尔斯上尉又用拳头捶着桌子重复道,“我说话算话,侯爵,我亲自动手。”
“但是,”身材魁梧的男人轻声说,“我们还有一个问题要解决,必须得送信给王宫里咱们自己的人,跟他们约好暗号。跟随皇家马车的必须是我们最忠心耿耿的勇士。现在这个时候,能派谁到宫廷南门送信呢?里博在那儿值勤,只要把信送到他手上,那就大功告成啦。”
“我来送信。”那个女子说。
“你,伯爵夫人?”侯爵问,眉毛向上扬了扬,“我们知道您的献身精神,可是……”
“听我说!”伯爵小姐喊道,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这幢房子的阁楼里住着一个乡下来的年轻人,他单纯善良,就和他在乡下放养的羊羔一样。我在楼梯上遇到过他两三次。因为担心他住得离我们经常聚会的地方太近,我问过他住在哪儿。只要我愿意,他肯定任我摆布。他在阁楼里写诗,也许还常常对我魂牵梦绕呢。我说的他肯定照办,就叫他把信送到王宫吧。”
侯爵从椅子上站起来,鞠了一躬。“您还没让我把话说完呢,伯爵夫人,”他说,“我本想说:‘您的献身精神非常伟大,但您的机智与魅力更是无与伦比。’”
当阴谋策划者们忙于商议之时,大卫正在为他“献给楼道中的恋人”的诗行字斟句酌。忽然,他听见羞怯的敲门声。他打开门,心猛地跳了一下。敲门的原来是她;她呼吸急促,像是身处什么危难之中,眼睛睁得圆圆的,如同孩子般的天真无邪。
“先生,”她气喘吁吁地说,“我身处困境,来向您求助。我相信您真诚又善良,而且我不知道该找谁帮忙才行。我穿过了很多条街,从傲气十足的男人中间穿过,才跑到这儿的。先生,我母亲已经病危,我叔叔在王宫里当警卫队长。我得找个人尽快捎个信儿给他。我希望……”
“小姐,”大卫打断她,眼睛闪闪发亮,充满了为她效劳的渴望,“你的希望就是我的翅膀。告诉我怎样和他取得联系。”
那个女子塞给他一封封好的信。
“去王宫的南门——记住,是南门——对那儿的警卫说:‘猎鹰已经离巢了。’他们就会放你通过。然后你从南门进入王宫。重复这句话,听到有人回答:‘它想出击就让它去吧。’你就把这封信交给他。先生,这是接头暗语,是我叔叔教给我的。现在国家局势动荡不安,有人密谋刺杀国王,所以在晚上,答不上口令的话,谁也别想进入王宫。先生,如果您愿意,请把这封信交给他,让我妈妈在闭眼之前能见上他一面。”
“把信给我吧,”大卫迫不及待地说,“可是这么晚了,我不能让您一个人穿街走巷地回去,让我……”
“不用,不用——您快去吧。每一秒钟都像宝石一样珍贵。”女子说,她眼睛狭长,如同吉卜赛人般的狡黠聪慧,“以后我会报答您的好心的。”
诗人把信揣进胸前的口袋,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去。等他走后,年轻女子回到了楼下的房间。
侯爵那表情丰富的眉毛显然在询问她。
“他去送信了,”她说,“像他自己放的羊一样,腿脚快、脑子笨。”
德罗尔斯上尉的拳头再次把桌子捶得直震。
“活见鬼!”他大叫道,“我忘带手枪了!别的枪我都信不过。”
“拿这支吧,”侯爵说着,从外套下抽出一支锃亮的大号手枪,上面还镶嵌着银徽,闪闪发亮,“这把最可靠。但千万要小心保存,上面有我的纹章和饰徽,我早就被怀疑上了。今天夜里我必须远远地离开巴黎,保证天亮前赶回自己的庄园去。再见,伯爵夫人。”
侯爵吹灭蜡烛,那个女子穿戴整齐,和两个男人一道悄悄地下了楼,汇入康迪大街狭窄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大卫一路狂奔。在王宫南门,有人用一支戟拦在了他的胸前,但他只说了一句话就把它给挡开了,“猎鹰已经离巢了。”
“可以通过,兄弟,”门卫说,“快走吧。”
在王宫南面入口的台阶上,几个警卫又过来抓住他,但这句暗语又一次让警卫如同中了魔一般住了手。其中一个人走上前来说:“它想出击就……”还未说完,警卫中便一阵骚动,说明发生了意外。一个目光敏锐、威风凛凛的人突然挤出人群,一把从大卫手上抢走了那封信。“随我来。”他说着,把大卫领进了大厅。然后,他拆开信读了一遍,便朝身边走过的穿步兵军官制服的人招了招手,说道,“泰德洛上尉,你把南面入口处和南大门的警卫都抓起来。换上忠诚可靠的人把守。”他又对大卫说,“随我来。”
他领着大卫穿过走廊和前厅,来到一间宽敞的房子里。房间里有个神色忧郁的人,穿着也色彩阴暗,他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皮椅上沉思。卫士对这人说:“陛下,臣曾向您进谏,说宫廷内叛臣贼子随处可见,多得像阴沟里的老鼠。陛下以为这只是臣多疑胡思所致。这个人就是得到了门卫的默许,居然一直蹿到陛下的宫殿门前。他携带密信一封,已被微臣起获。臣现已将他带到这里,臣是否过虑,请陛下明察。”
“待我亲自审问。”国王说着,在椅子里动了动。他疲倦的眼睛看着大卫,目光呆滞,如同蒙了一层不透明的薄雾。
“你是何方人士?”国王问。
“维尔诺伊村的,在厄尔—卢瓦尔省,陛下。”
“因何事来至巴黎?”
“我——我想当个诗人,陛下。”
“在维尔诺伊以何为业?”
“照看父亲的羊群。”
国王又挪了挪身子,眼中的那层薄雾消失了。
“哦,在田野中牧羊?”
“正是,陛下。”
“你生活于田野之中,早晨出门呼吸清凉的空气,静卧于茵茵绿草之上。羊在山坡上四处悠闲地寻草。你在淙淙流溪间饮水,在树荫下吃着甜甜的黑面包,当然还可以听见鸟儿在林间欢叫。是这样吗,牧羊人?”
“真是如此,陛下。”大卫叹了口气,答道,“我还可以听见蜜蜂在花间嗡嗡歌唱,有时还可以听见采葡萄的人在山头歌唱。”
“对,对,”国王有点儿不耐烦地说,“可能听见这些,但肯定能听得见鸟儿。它们经常在林子里歌唱,对吗?”
“陛下,哪儿的鸟儿都比不上厄尔—卢瓦尔的唱得动听。我写过一些诗,想用诗句描绘它们的歌声。”
“你可以朗诵一下这些诗吗?”国王热切地问道,“很久以前,我也听过山鸟唱歌。要是谁能用诗句再现它们的歌声,那可比一个王国还让人喜欢。到了晚上,你把羊群赶回圈里,然后在宁静之中坐下,无忧无虑地吃着香甜的面包,是吗?你还能背诵你写的那些诗句吗,牧羊人?”
“我这就给您背一首,陛下。”大卫毕恭毕敬地说完,满含深情地朗诵起来:
懒惰的牧羊人,瞧你的小羊
在草地上跳跃,欢喜若狂;
瞧,羊毛在微风中起舞,
听,牧羊神吹奏芦笛,宛转悠扬。
听我们在树梢上鸣叫不止,
看我们在羊背上盘旋不息;
给我们羊毛筑起温暖的巢,
就在枝叶间,在……
“启奏陛下,”一个刺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背诵,“请允许臣问这个写诗的一两个问题。时间所剩不多。臣对陛下的安全深感忧虑,如有触犯圣上之处,请陛下恕罪。”
“杜马尔公爵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国王说,“绝无冒犯之咎。”他又缩进椅子里,眼睛又像笼上了一层薄雾。
“首先,”公爵说,“容臣为陛下诵读他捎来的密信。”
今晚是王子的忌辰。如果他依照惯例去参加午夜弥撒,为他儿子的灵魂祈祷,猎鹰就要出击,地点就在伊斯普拉那德大街。如果他今晚确有此打算,请在王宫西南角楼上点起一盏红灯,猎鹰将以此为号。
“庄稼人,”公爵厉声说,“我念的这些你都听到了。是谁让你送的信?”
“公爵大人,”大卫真诚地说,“我可以告诉你。有个小姐让我送的信。她说她妈妈病了,送这封信是为了叫她叔叔去看她妈妈。我不懂这封信的意思,但我可以发誓,她既漂亮又善良。”
“那你说说这女人的模样,”公爵命令道,“再说说你怎么上了她的当。”
“说她的模样!”大卫带着温柔的微笑说,“您这就等于让语言去创造奇迹。好吧,她如阳光一般让人温暖,又如树荫一般让人舒畅。她静如杨柳,亭亭玉立,动亦如杨柳,娇柔婀娜。她的双眸变化莫测,一会儿是圆的,一会儿又微微半闭,如同太阳躲闪在两朵云朵之间。她所到之处,天堂随之降临;她离去之时,混乱旋即而至,仅留存下山楂花的馨香。她是在康迪大街二十九号找到我的。”
“这正是臣等一直暗中监视的房子,”公爵转身向国王说道,“感谢诗人的巧舌妙语,给我们描绘出了一幅臭名昭著的库珀多伯爵夫人的画像。”
“陛下,公爵,”大卫急切地说,“但愿我拙劣的言辞没有损毁她的美貌。我仔细观察过她的眼睛。我愿用性命发誓,她是一个天使,不管那封信如何。”
公爵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缓缓地说:“我想拿你来证实一下。今天午夜,你就穿上国王的衣服,乘坐陛下的马车,去参加午夜弥撒。你愿意接受这个检验吗?”
大卫微微一笑,说:“我仔细观察过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里我已经得到了证明。你想怎么检验都行。”
距午夜还有半个小时,杜马尔公爵带上自己的亲信,在王宫西南角房间的一扇窗户点起了一盏红灯。十二点差十分,大卫从头到脚换上了国王的穿戴,只是把头埋在了外套里。他在杜马尔公爵的搀扶下,慢慢从王宫走向等待出发的马车。公爵扶着他上了车,关上门。马车一路朝大教堂飞驰而去。
伊斯普拉那德大街转角处的一座房子里,泰德洛上尉带着二十个人,高度警戒,时刻准备着给出现的刺客突然而有力的一击。
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密谋者们的计划好像稍稍做了调整。皇家马车驶到克利斯多夫大街,离伊斯普拉那德大街还隔着一个街区时,德罗尔斯上尉突然冲了出来,后面一帮弑君的杀手一拥而上,朝马车队猛扑而来。车上的警卫尽管对提前到来的袭击感到吃惊,但仍然跳下马车,英勇奋战。激战声引来泰德洛上尉的注意。他们沿街飞奔过来增援。可是,与此同时,丧心病狂的德罗尔斯上尉已经撞开了国王马车的门,手枪抵住车里黑乎乎的身影,开了一枪。
这时,忠于国王的援军已经赶到,大街上一片喊杀声和刀剑的撞击声,惊马四处奔跑。马车里的坐垫上躺着那位可怜的冒牌国王兼诗人的尸体,他被博普杜依斯侯爵大人手枪里射出的一颗子弹击毙了。
中间的道路
沿着这条路走了三里格,就到了一个让人不知如何选择的路口。脚下的路和另一条更宽的路成直角相交。大卫站在丁字路口,踌躇不定,最后在路边坐下来休息。
他不知道这些路通向何方,似乎每条路都各自通向一个充满机遇和危险的世界。他坐在路边,眼睛突然盯上了一颗明亮的星星,他和伊冯娜曾经把这颗星当做是属于他们的。这使他开始想念伊冯娜了,并开始怀疑自己的出走是否太过草率。仅仅因为他们之间的几句口角,他就该离开她、离开家吗?难道爱情真的如此脆弱,甚至证明爱情存在的嫉妒就能将它打碎?夜晚小小的烦恼总能随着清晨的到来消逝而去。现在回家还来得及,维尔诺伊村还在甜蜜的酣睡之中,根本没有人会发现他的。他的心仍属于伊冯娜;在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他可以写他的诗,可以找到他的快乐。
大卫站起来,摆脱了那些不安的情绪和诱使他出走的疯狂之情。他坚决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等他回到维尔诺伊的时候,远走高飞的打算已经烟消云散了。他经过羊圈,羊听见他深夜归来的脚步声,急冲冲地拥了过来,乱蹦乱跳,那熟悉的声音温暖了他的心。他轻手轻脚地钻进自己的小房间,躺了下来,暗自庆幸那天晚上逃脱了陌生的道路带来的痛苦。
他对女人的心真是了如指掌!第二天晚上,伊冯娜来到路边的水井旁,那儿是年轻人经常聚在一起听牧师布道的地方。她用余光四下搜寻着大卫的身影。虽然紧抿的嘴唇依然是一副怒气未消的样子,但她的神情大卫一直看在眼里。他鼓起勇气,走上前去,从她嘴中得到宽恕,然后,在两人一起回家的路上,他又得到了一个吻。
三个月之后,他们结婚了。大卫的父亲精明能干,又家境宽裕;他为他们举办了隆重的婚礼,三里格外都有耳闻。两个年轻人在村子里人缘很好,街上贺喜的人成群结队。他们在草地上举办了舞会,还从德鲁克斯请来杂技演员和提线木偶演员为客人助兴。
一年后,大卫的父亲去世了。羊群和农舍都由大卫继承。他已经拥有了全村最贤惠的妻子。伊冯娜的奶桶和铜水壶擦得闪闪发亮,阳光下它们的亮光准能刺得你睁不开眼睛。但你还得睁眼好好看看她打理的院落:花坛收拾得整整齐齐,花儿长得鲜艳美丽,看见它们能让你眼前一亮。你还得听听她的歌声,清脆悠扬,一直远远地传到格鲁诺大伯铁匠铺前的那棵板栗树旁。
可是有一天,大卫终于又从久久没有打开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又开始咬起铅笔头来了。春天再次来临,撩动了他的心。他肯定是个诗人,因为他已经把伊冯娜忘得一干二净;这春回大地的可爱景致,以其清新典雅牢牢抓住了他的心。树林和草地的清香让他心神荡漾。以前他每天赶着羊群出门,到了晚上又赶着羊群平安回家。可是现在,他躺在小树下,只顾在纸片上拼词填句。他钻在诗行之中,羊儿四散流落,狼群乘虚而入,大胆蹿出树林,偷走了他的羊羔。
大卫的诗写得越来越多,放的羊却越来越少。伊冯娜渐渐消瘦,脾气变得急躁,话语变得刻薄。她的锅盆和水壶也日渐暗淡,可是眼睛依然闪闪发亮。她对诗人抱怨,因为他的疏忽使羊的数量减少,也给家庭带来了灾难。大卫雇了个男孩来看守羊群,把自己锁在农舍顶上的小房间里,写的诗更多了。大卫雇的男孩也有当诗人的天赋,但又没有写成诗句的才华,只能靠睡梦打发时间。狼群很快发现写诗和睡眠原来并无二致,于是,羊群的数量稳步下降,伊冯娜的火气也以同等的速度与日俱增。有时她站在院子中间,对着大卫的窗户高声责骂,声音一直远远地传到格鲁诺大伯铁匠铺前的那棵板栗树旁。
公证人m.帕皮诺是个心地善良、智慧超群又好管闲事的老先生。他明察秋毫,洞悉万事,凡是他的目光所到之处,没有任何东西能逃得过他的眼睛。自然,大卫家的事也不例外。他找到大卫,使劲吸了一口鼻烟,说道:“米格诺特,我的朋友,是我在你父亲的结婚证书上盖的章。要是我最后不得不在他儿子破产的文件上盖章,那会让我非常伤心的。而你正在走向破产。作为一个老朋友,我要说几句,你仔细听着。我知道,你已经一心迷上了写诗。我在德鲁克斯有个朋友,布里尔先生——乔治·布里尔。他住的房间里堆满了书,除了一小块容身之处。他学识渊博,每年都要去巴黎,他自己也写了很多书。他能告诉你地下的墓穴是什么时候建造的,星星该怎样命名,为什么鸻鸟长着长长的喙。他对诗的意义和形式,就像你对羊的叫声一样了如指掌。我写封信,你带去找他,把你的诗也带去请他看看。然后你就知道是该继续写诗,还是该把心思放到你的妻子和家业上来了。”
“请写信吧,”大卫说,“真遗憾您没早点儿说起这件事。”
第二天早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大卫已经踏上前往德鲁克斯的路,胳膊下挟着那卷宝贵的诗稿。中午时分,他就到了布里尔先生家的门前,并拭去了脚上的尘埃。这位学富五车的先生拆开了m.帕皮诺先生的信,如同太阳吸收水分一般,透过闪亮的眼镜看完了信的内容。他把大卫领进了书房,在书海中腾出一个小岛让他坐下。
布里尔先生做事一丝不苟。面对着足足有一指厚,参差不齐,卷成一团的诗稿,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把诗卷摊在膝上,开始读了起来。他没有忽略一字一词,而是钻进这堆诗稿中,就像一条钻进果壳的虫子,努力寻找着果仁。
此时,大卫坐在一旁,就像乘船在浩瀚的书海里飘荡。书海里波涛汹涌,浪花飞溅,让他心颤。在这片海中航行,他既没有航海图,也没有指南针。他想,世界上一定有一半人都在写书。
布里尔先生一直看完了诗稿的最后一页,然后,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我的老朋友m.帕皮诺身体还好吗?”他问。
“身体好极了。”大卫回答。
“你有多少只羊,米格诺特先生?”
“三百零九只,昨天才数过。羊群的运气不好。原来有八百五十只,可现在只剩下这么多了。”
“你已经成家立业,生活也过得很舒服。羊儿给你带来许多东西。你赶着羊群去田野,呼吸着新鲜空气,吃的是称心的甜美面包。你可以躺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听着林间鸟儿的歌唱,只要提高警惕看着羊群就行,我说得对吗?”
“说得对。”大卫说。
“你的诗我都读过了。”布里尔先生继续说,他的双眼在书海里游移不定,似乎是在地平线上寻找船帆,“请透过窗户,向远处看,米格诺特先生。告诉我,你在那棵树上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一只乌鸦。”大卫看了一眼,回答。
“正是这只鸟,”布里尔先生说,“它能帮我尽一点我想逃避的责任。你熟悉这只鸟,米格诺特先生。它就是天空中的哲学家。它因为顺从命运的安排而感到幸福。它的目光变幻灵活,脚步欢快轻盈,没有谁像它那么心满意足,幸福快乐。它想要什么,田野都能满足。它的羽毛没有黄鹂鸟那么漂亮,但它从不为此伤心难过。想必你也听到过自然赐予它的歌喉,米格诺特先生,对吗?难道你认为夜莺比它更幸福吗?”
大卫站起身来。乌鸦在树上发出刺耳的“哇哇”声。
“谢谢你,布里尔先生,”他缓缓地说,“难道在满耳的乌鸦叫声中,没有一个夜莺的音符吗?”
布里尔先生叹了一口气,回答道:“如果有,我绝不可能漏掉。我每个字都读过了。安心过牧羊人诗一般的生活吧,小伙子,别再动笔写了。”
“谢谢您,”大卫又说,“我这就回去照料羊群。”
“如果你愿意留下和我共进午餐,”博览群书的人说,“如果能接受逆耳忠言,我可以仔细给你讲讲个中缘由。”
“算了,”诗人回答,“我得回到田野去,对着我的羊群哇哇叫。”
大卫还在胳膊下挟着那卷诗稿,步履沉重地走上了返回维尔诺伊的路。回到村子,他拐进了一家商店,店主名叫齐格勒,是个从亚美尼亚来的犹太人,凡是能弄到手的东西他都卖。
“朋友,”大卫说,“森林里的狼群跑到山上,搅得我的羊不得安宁。我得买支枪来保护羊群。你这儿有什么枪?”
“今天我运气真是不好,米格诺特,我的朋友,”齐格勒说着,摊开了双手,“只好便宜卖给你一支,价格只是价值的十分之一。上个星期我刚从一个小贩那儿买来一马车东西。都是他从一次王室侍卫的拍卖会上搞到的。那个拍卖会卖的都是一个大贵族的庄园和他的所有物品——我不知道他是什么爵号——只是听说他有意刺杀王驾,被发配了。拍卖物中有几把做工精良的手枪。瞧这支,喔,简直配得上王子用!卖给你只要四十法郎。米格诺特,我的朋友,这笔买卖我还得赔上十法郎。不过呢,如果要买火绳枪……”
“就这支吧,”大卫把钱扔在了柜台上,又问,“装子弹没有?”
“我这就装上,”齐格勒说,“你要是再加十法郎,就可以附带一包火药和子弹。”
大卫把枪插在外衣里,回到自己住的房间。伊冯娜不在家。最近,她总是喜欢到邻居家串门。但厨房里的炉灶上还生着火。大卫打开炉门,把诗稿塞了进去。火光熊熊燃起,在烟道里发出类似唱歌的嘶哑声音。
“乌鸦的歌声!”诗人说。
他回到阁楼上的小房间,关好门。村子里一片宁静,足有十来个人听到了那支大号手枪发出的巨响。他们一齐拥到楼上。正是这儿冒起的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男人们把诗人的尸体平放在床上,笨手笨脚地把尸体收拾干净,遮盖好这可怜的黑乌鸦被撕裂的羽毛。女人们叽叽喳喳,道不尽无限的怜悯之情。有几个还跑去给伊冯娜报信。
好管闲事的m.帕皮诺先生也被惊动了。他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人之一。他拿起那把手枪,仔细审视着嵌银的底座,神色中混杂着对枪饰的鉴赏和对死者的哀悼。
“这枪上的纹章和饰徽,”他轻声对身旁的牧师说,“是博普杜依斯侯爵大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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