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农村里面的女人若是丈夫在外边儿吃上几天公家饭,穿上几天带四个兜儿的衣服,哪怕他是在外边儿给人家提水端盘子,打扫厕所,或者当个一般的小工人,那就会莫名其妙的有点小威望,受许多照顾,省许多麻烦。她们一般都长得比较漂亮,穿得比较板整,家里拾掇得比较利索,手也比较巧,会裁衣服,会铰鞋样儿,还会给新媳妇开脸儿什么的。钓鱼台的张月英就是这样一个有着上述特点的女人。她男的当然就在外边儿工作,在县委干公务员。工作一般,但单位不错,听起来不难听:在哪儿工作呢?在县委。要比在其他单位顺耳得多。
公务员叫王东。小伙子长得很文静,很秀气。个子也不矮,眼睛也不小,只是看起人来眼神儿不怎么对头,眼珠儿转得太快,给人一个不地道的感觉。想当初他跟张月英谈恋爱的时候,第一次见面张月英就觉得他不怎么地道,眼睛扫来扫去,心怀鬼胎似的。多亏两家老人互相熟悉,知根知底,说是他就这么个人儿,长得就这么个样儿,其实并没什么坏心眼儿,她始才半信半疑地跟他谈。谈了一段,觉得他确实就这么个人,还怪老实,单独谈了好几次也没动手动脚,这才放了心。后来,她还觉得他有点死板呢,她说是,看着你怪活泼似的,原来是个木头人儿啊。他就嘟囔着说是他会拉二胡、会骑自行车什么的。她笑笑说,会拉二胡会骑自行车也是木头。他一边害羞眼睛还一边扫来扫去,他发现张月英脸儿红红的,胸脯鼓鼓囊囊,手很白,指头很长,就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嗫嚅着公家人儿还封建呢就偎到他的怀里了。王东当时参加工作一年多点儿,虽说还不怎么解放,但也见过其他公家人儿类似情况的场面,就也吻她的脸、吻她的嘴、吻她的脖子。吻着吻着他不吻了,他说是以后要注意个人卫生,啊?就把张月英给羞了个大红脸。两人结婚之后,她十分注意个人卫生,脖子永远很白净,估计就与此就不无关系。
王东工作不错,很勤快,但识字不多。他给张月英写信每次都写得很少,顶多两三行,有时只有一行。张月英长得很漂亮,看着像有点文化似的,其实她不识字,就这很少的字她也须找人念。经常给她念信的有刘玉华、王德宝、何大能耐等人。王德宝对字很少的信特别崇拜,他说是将信写得字很少是有学问的表现,没学问的人净在那里胡啰啰儿,啰啰儿两三张纸还啰啰儿不出个主谓语来,你瞧人家王东写的这信多精练,公函似的,还望好好注意身体是荷呢。何大能耐有不同看法,说是他倒是想写得字多点儿,可他会吗?刘玉华就说关键还是这个感情问题。
刘玉华之所以这么说,不单是看他写信字很少,也是因为他结婚之后很少回来,庄上的好多孩子都不认识他。说是在县委工作吧,真就那么忙?秋忙大忙也不回来?老婆坐一回月子,他回来住了三天就窜了,人家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呢。县城离钓鱼台又不远,他又会骑自行车,八十里地晚上也能回来坐一会儿,可他就不。多亏张月英妯娌们多,互相照顾得还不错,她才没怎么受难为。有一回,刘玉华去县城推氨水,就看见他在文化馆院子里吱嘎吱嘎地拉二胡,还在县委工作又是写信精练什么的呢,拉倒吧!当然喽,这只是刘玉华个人的分析了,实际情况怎么样,外人谁也不知道。张月英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她照样穿得利利索索,脖子洗得干干净净,给这个那个的裁衣服、铰鞋样子。
二
张月英的那个儿子叫王岳,眼睛也不小,但不像他爹那样眼光儿老是扫来扫去,且不怎么爱说话。他的鼻子仿佛从来没透过气儿,说一句很短的话就憋得难受,他就经常拿火柴棍儿或草棍儿什么的捅。因为说话费劲,他连娘的称呼也省略了,遇到非叫不可的机会,他就以“哎”来代替。张月英当然就很伤心:费劲巴力地养了个儿子,他连个娘也不叫,你说这是个什么东西?王岳很小就跟他娘分床睡了,晚上起来撒尿需要点灯,他就喊一声,哎,点灯!他娘为了治治他这个熊毛病就故意不吭声。他又喊,他娘还不吭声;他就说,你再不点灯,我可尿到床上了。他娘没办法,只好起来给他点。时间久了,他娘也不在乎了,说是,唉,叫不叫的去吧,长大了只要他心里有我就行。
王岳虽然鼻子不怎么透气儿,但脑瓜儿却很聪明。他上学之后学习一直非常好,老师经常来家访,向张月英夸赞王岳的诸多优点,说他天庭饱满、地阔方圆、真人不露相很内秀什么的。张月英当然就很高兴,让他把王岳当作自己的孩子狠狠管教。那老师盯着她的脖子说是你还怪讲个人卫生哩!张月英笑笑说,你们公家人儿特点喜欢注意人家的脖子是吧?他说你们这里的女同志洗脸的时候怎么不顺便把脖子也洗一洗呢?她就说,一是衣服的领子太高,扣得太严,洗起来不方便,二也是个习惯问题。他说是有道理呀,有道理。
王岳性格很孤傲,跟别的孩子玩不到一起去,却喜欢跟老头儿玩儿。何大能耐又馋又懒还喜欢串门子,他就跟他玩儿上了。何大能耐上过几天私塾,看过几本初刻或二刻的东西,喜欢讲一些聊斋式的故事。他说有一年,余以十五斤小米换九成新之棉大氅儿一件,哎,你知道余是什么意思吗?余就是我,还没学到吧?嗯,余换了棉大氅儿,白天穿着,晚上盖着,可盖着盖着,不知怎的那大氅儿即滚落地上了。这个即你大概也没学过,当就讲。一日余被冻醒,见大氅又滚落地上,余即拾起来,复盖好,不一会儿又滚落下去了。余拾之它坠之,拾之坠之,如是者三。意思是这样反复了三次。后余摁之不撒手,它竟与余拔河般地相持不下,余竟没拔过它,让其拽至床下矣。余大吃一惊:莫非床下有人与余戏闹乎?一看,没有,你道何故?王岳吓得心惊肉跳:何故?此乃扒窑子的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矣,余当即向其三叩首,其即安然不动矣。第二日,余以火焚之,其劈啪作响飘然而去……
这类故事让人既害怕,又长见识,晚上做噩梦,可过后还想听。王岳后来学到之乎者也之类的词儿的时候也理解得格外快。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时间长了,小东西也开始云山雾罩。他说是,好家伙,罗家庄子第三生产队在李家林刨地瓜,一下刨出个人脑袋样的地瓜来,有鼻子有眼有嘴还有眉毛,那眉毛还那么一动一动呢。何大能耐就说,我也听说了,这是他庄上染房里染布又不上色了。小东西不理解:不上色与那地瓜有什么关系?何大能耐说,造出个谣言来就上色了,全中国的染房统统是谣言窝,抓起来枪毙都够格。小东西说是你也开过染房吧?何大能耐说,咱还不够资格呢,染房掌柜的吃得不错!之后又讲个染房掌柜的吃得不错的故事。
何大能耐这人还喜欢在人家的红白公事儿上掌勺当大师傅,他炒菜的水平一般化,且一边炒一边尝,用料也很浪费,在那里穷讲究,一般人家办公事儿都不请他。他跟王岳拉呱儿的时候就啰啰儿谁谁谁家的公事儿办得不怎么样,上菜程序也不讲,做了一锅猪食。就笑得小东西肚子疼,并暗自决定以后自己办公事儿一定要请他掌勺当大师傅。
没过多久,机会来了。这年春节,王东让人捎信回来说是他在机关值班,不回家过春节了,但也捎来了较丰盛的年货,张月英照例将它们制成成品或半成品。春节过后,张月英去走娘家,留小东西在家看门儿,他即将何大能耐请来,专门儿给他办饭。何大能耐好不容易有了个施展才华的机会,这就三个盘八个碗的办公事一般地做起来。尔后两人就人五人六地开始对饮。何大能耐说,好家伙,还下起雪来了,这雪不小,三天两天地停不了。小东西说,我就喜欢下雪,下它个七七四十九天才好哩。这个说,瑞雪兆丰年嗯,冬天好大雪,来年好吃馍,就是你娘今天不一定能回来。那个说,她不回来就不回来,我自己在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个说,外边儿雪花儿飘着,屋里小酒盅那么捏着,确实是不错,这菜做得还行吧?那个说,当然行了,都是些成品半成品还不好做呀。何大能耐就说,赶明儿你结婚的时候,我好好给你做做,你今年多大了?十二。嗯,该打落一个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人们就开始操心了。小东西说,操,腐蚀青少年呢!何大能耐说,还不好意思呢,我看那个小菊就不错。小东西说,谁屑啰啰她呀,那么大个闺女家家的。何大能耐说,她才有多大?也就比你大个三四岁,这一茬儿,就数她长得还像回事儿。小东西嘟囔着不啰啰不啰啰,喝、喝酒。
何大能耐是个老不着调的东西,这天晚上张月英没回来,他在那里跟王岳做伴儿的时候,又给他讲了许多腐蚀青少年的故事。弄得小东西当天晚上就做了个让他以后见了小菊怪不好意思的梦,第一次淌了些红楼梦第五回里贾宝玉淌的那种东西。
张月英在她娘家让大雪堵了三天,他二位在家里就办公事般地吃了三天。张月英挂牵儿子挂牵得要命,回来之后见儿子好好的,虽年货去了不少,问明情况是怎么个事儿之后也就没过分地埋怨他。她也没埋怨何大能耐,她寻思他家平时生活不怎么好,靠得他够呛,大过年的他趁机来吃点儿就吃点儿,也省得专门去请了。她是个好心眼儿的人。
三
公家人儿王东春节都没回家过的那一年,早就不在县委当公务员了,他已经调到文化馆去了。他在那里做群众文艺的辅导工作。那种工作忙是忙,但还不至于忙到春节都捞不着回家的地步。你说他值班吧,他又不是馆长副馆长的在那里负责;你说他忙着准备文艺会演吧,那是正月十五左右的事。他那么堂而皇之地春节不回去,周围的同志当然就怀疑。三怀疑两怀疑,一查,还真有事儿。他要出事儿很好查,他那个扫来扫去的眼睛就给他暴露了。重要的是不光暴露了他自己,还容易暴露别人。其实那个长得一般化但唱逛新城唱得怪好听的女人曾经提醒过他,让他守着人的时候不要老是拿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单独和你呆成堆儿的时候你他妈的不扫了,越守着人你越扫,扫什么扫?他就犯了个党内警告的错误。把他给裂到公社当文书去了。
王东当文书的那个公社离他家不远,一条沂河之隔。这时候他回家的次数稍多点儿了,眼珠儿转动的频率也不那么快了,偶尔还挑着尿罐儿去菜园儿浇菜什么的。张月英就十分自豪,他去菜园儿的时候她在后边儿跟着,高声地和遇见的人打着招呼:吃饭了?你也浇菜呀?小菊你挑水慢着点儿,别闪着腰,才多大的孩子呀。王东问她,这个小菊是谁家的孩子?她告诉他是刘乃仁家那个老大,才十五六的个孩子跟整劳力似的,可能干了,也怪懂事儿。没上学?好像上过三四年,她家人口多生活困难,就下学了。怪不得看着像有点文化似的呢,也怪讲卫生。
王东回来,小东西王岳也跟他很少说话,吃完饭抬起屁股就窜了。王东有点小不悦,说是这孩子没个礼貌性,就跟我是他后爹似的。张月英就说,那还不怨你呀谁让你回来得这么少哩,他是眼生呢。还眼生,你整天在家他不是连个娘也不叫?他学习可是怪好哩,老师光夸他呢,我无论如何也要供他上大学,省得没文化让人家瞧不起。你看你,又来了不是?说着就跟她亲热一番。张月英偎在他的怀里,说是你跟我说实话,你从县上让人家撸到公社,是不是犯错误了?他说胡啰啰呢,我能犯什么错误?我是觉得那个熊文化馆不是工农同志容易呆的地方,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党政部门,我是主动要求调到公社来的,离家近点儿也好有个照应不是?说得那么难听,还让人家撸到公社来了。她就说,只要你没犯错误就好。他问她,你听见谁说什么了吗?她说我能听见人家说什么?他抚摸着她的胸乳:不好好吃饭,就这地方还有点肉。
王东在外边儿当公家人儿,当然就有一些公家人的毛病。比方他吃了晚饭要散步,有时就让张月英陪着。张月英也很愿意陪。他家西边儿半山坡上有一片苹果园,两人就经常到里边去散,散着散着他就将她抱住了。他嘟囔着说,其实你要打扮起来也不亚于那些公家女人。她还觉得怪恣:跟谈恋爱样的来,咱俩好像没谈过恋爱是吧?他嗯嗯着:现在补上。说着就将她按倒在苹果树下了。完了,他问她,滋味儿不一样是吧?她嗔怪地说,数你会玩儿女人,哪里学的这一套,把人丢得了不的。
张月英更加注意打扮了,也更加注意讲卫生了。何大能耐经常去她家玩儿,有时正下着雨也去,脚上有鞋泥,当然就把地板弄脏了,她守着他就拿扫帚扫。何大能耐遂不悦,说是有病的人才格外爱干净。张月英半开玩笑地说,你个老不着调的,不会说个话,瞎长了这么大。她还赚她的儿脏呢,小东西鼻子不透气儿,老拿火柴棍儿或其他什么棍儿捅,她就说是看着就让人恶心,滚一边捅去。小东西偶尔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淌一些让人脸红的东西将床单儿弄脏了,她即骂他不要脸,人小心不小,长大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弄得母子关系就越发紧张。小东西跟何大能耐嘟囔:“人家是儿不嫌娘丑,娘不嫌儿脏,她倒好,还嫌起我脏来了,后娘似的。”何大能耐又反过来说他,哪有背后说娘的坏话的?你这孩子!
何大能耐是有名的臭嘴子。还真是让他给说准了,没过多久,张月英真生病了,老说肚子痛肚子痛。公社一级的医院没什么水平,你说肚子痛给你点止痛药就算完事。她自己也没怎么重视,痛起来吃两片药,不痛的时候就不管它。她那么并病恹恹的在街上走着,反倒别有一番风韵,病西施一般。别的人还以为她这是新学来的时髦,是公家人儿教她的。
王东这人还有个毛病:他犯错误的时候怪谦虚,不犯错误的时候又有点傲气,那就难免得罪人。这个公社的妇联主任不怎么识字,但威信挺高,也很能打哈哈,你平时跟她说笑话说粗话深一句浅一句的都没关系。但你不可以守着人给她纠正错别字,也不可以说她跟个农村娘们儿似的不讲卫生。王东肯定在她最忌讳的这两个问题上说过她什么,加之她本来就知道他犯过男女关系方面的错误对他没好印象,这下就更恨上他了。待他去水库工地搞宣传顺便把一个在那里办饭的姑娘也给搞了的时候,她就亲自出面大做了一番文章,最终把他给双开回家了。
张月英也是个糊涂虫。后来当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的时候,除了埋怨他丈夫眼高手低,我以为搞了个多漂亮的公家女人哩,原来……之外,还把那妇联主任给恨上了,说是她也太狠心了,犯这么个错误就值得双开呀?看着粗粗拉拉的个人儿,还怪有心计呢。一起工作着,看着他有犯错误的苗头儿,也不及时提个醒儿,早晚等着他出事儿再叫人去抓奸,这不是故意臭败人吗?她当然也觉得屈得慌,那个经常来家访的老师好几次明显地暗示着什么,跟她啰啰寂寞孤独什么的,还趁着帮她干活的时候往她身上蹭那么一下,她都装糊涂,从没动过心,他却在外边儿搞这个……一窝囊,病情加重了。
王东此次回来老实了,眼睛不那么扫来扫去了,也不啰啰个人卫生和散个步什么的了。除了上坡出工,就是窝窝在家里侍候张月英。他那么兢兢业业地侍候加没完没了地检讨,终于把张月英给感动了。她原谅他了。他没怎么干过农活,手上磨出了茧子,她还疼得慌呢。偶尔两人还开开玩笑,他说,你要是觉得屈得慌,要不你也跟那个老师搞一回吧。她就骂他,你这个不着调的老东西呀,纯是个流氓……
张月英一病就是六年,王东老老实实地就侍候了六年。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久病床前也无痴夫。他这么尽心尽力无艾无怨地侍候,张月英反倒觉得对不起他,说是是我拖累你了,你哪里受过这么大的苦啊。最后连村里的人也感动了,说他真是不容易啊,换了谁,也得烦。刘玉华则说他有忏悔意识,是有文化有修养的表现。
四
张月英的病始终没确诊,一会儿说是胃溃疡,一会儿说是肝有毛病,而要住院治疗呢,还住不起。这就须在家里打针吃药。钓鱼台没有专职的乡村医生,有一个计划生育宣传员专管发药放环儿什么的,也会打针抹二百二,就是那个小菊。小菊这时候有十八九岁,个子不矮,很漂亮,也很丰满,一个姑娘家干这种发药放环儿的事情不怎么合适不假,但又找不出像她这么又热心又有文化的合适的娘们儿来,而且她家比较困难,干这个每月还有二三十块钱的补贴,也有点照顾性质,就让她干了。
小菊经常去给张月英打针,小东西王岳起初还没瞧起她。说她有点形式主义,有事儿没事儿的就背着个药包在庄里走来走去,像回事儿似的。他这时候已是初中生了,正是目空一切的时候,就是真正的医生也未必能放在他眼里。他在家里见了小菊也不打招呼,王东就说他没个礼貌性儿。小菊笑笑说是大小伙子了,他是不好意思呢!时间长了,小东西就觉得该同志不错:说话办事儿比较大气,形象也尚可,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她不是凭医道儿技术征服人的人,而是凭着她的热情勤快来感动你。她眼里很有活儿,打完了针摸起扫帚就扫地,端起衣盆就下河,把他两口子感动得了不得。张月英直说,人家这闺女是怎么教育的来,谁要摊上这么个媳妇,真是烧了八辈子高香啊。
小菊还经常亲自去公社医院给张月英拿药,王东往往不让她去,说是以后让小岳捎回来就行,他正好在那里上学。小菊说,那怎么行,他又不知道拿什么药,万一拿错了呢?要不就我去,我骑自行车去方便。小菊就说,我也会骑,我去拿药,顺便也过过骑自行车的瘾,骑骑你的自行车你舍得吧?王东说是,你这孩子,骑骑自行车有啥舍不得的?小菊去拿药的时候,有时碰上小东西放学,就顺便把他捎上,她带着他。他想带她但不会骑,让她带着还有点不好意思。她说是有啥不好意思的?这是你家的自行车,等于是以物换工。他就让她带了。他坐在她后边儿一言不发,脸红红的眼睛还往四处撒摸。她问他,哎,你家有自行车怎么你还不会骑呢?他说是王东这个东西老鼻子抠儿,他怕我给他弄坏了,凡是脱过几天产的人一般都比较抠儿。她笑笑说,你怎么管你爹叫王东这个老东西呢?他嘟哝着说,他觉着他怪能啊,不是什么好衙役!她对王东的错误也知道一点儿,估计他是指的那件事,就说他也是不容易啊,看他侍候你娘多耐心!小东西哼了一声不吭声了。
天气很好,沂河水让晚霞映得很红,路旁白杨树的叶子哗哗的响。小东西发现小菊的肩膀很宽,腰很细,很健康。她上衣的后襟儿飘起来,从里边儿散发出来的味道还甜丝丝的。小东西想说点什么,他说你一个女的家还怪有劲儿哩,骑得这么快。她说骑这个不觉得累,越骑越想骑,哎,你怎么管你娘不叫娘呢?他说这件事情很复杂嗯,小时候是不会叫,现在想叫了,又不习惯。尔后他跟他啰啰学校里的一些事情,讥笑化学老师是个大舌头,说话不清楚,管方程式叫方穷式,管电影叫电容儿,整天丧丧着个脸,跟谁欠了他八吊钱似的,就把她笑得格格的。她说上学多好啊,男的女的在一起,还出操什么的。他就说,你要是上学,体育肯定错不了,扔个铅球什么的说不定能拿冠军。她问他,体育好的,往往文化课不怎么好是不是?他说那倒不一定,你比方那个杨琪学习就不错。杨琪是谁?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她长得漂亮吗?一般化吧。眼眶子还怪高呢,听这名字就丑不了,她爹也是脱产干部吧?可能是。她就说肯定是,名字起得这么洋气还能不是脱产干部?
小东西上了初中上高中,学习一直很好。高中一毕业,大学考上了。这期间,张月英一直不好不坏地病着,小菊也一直打针熬药地照顾着。张月英无以回报,就想把考上了大学的儿子介绍给她。小东西是钓鱼台的第一个大学生,接到入学通知书之后即身价倍增,正被东家请西家叫的庆祝着。张月英跟他一说,他还不啰啰儿,他说小菊同志坚持数年学雷锋,精神是怪令人感动,可也不能把我当成感谢人家的礼品啊。张月英说,你俩不是一直挺谈得来吧?小东西说那是两回事儿,她来咱家做好事儿,还能不说句话?我不说你们嫌我没个礼貌性儿,我一说就成了谈得来,哪有这种道理?就把张月英气得几乎背过气儿去。王东在旁边儿说是,操你个娘的,你想把你娘气死咋的?说着脱下鞋底把他给追出来了。张月英知道小东西跟何大能耐不错,就请他帮着做工作。何大能耐即跟他啰啰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四,没了治;小菊人不错,长得又漂亮心眼儿又好,打着灯笼也难找,多年的实践已经证明了;当然也回忆了一番多年前两人在他家里办公事似的做菜喝酒的情景,还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什么的。何大能耐又给他讲了一番关于犯不犯错误的道理,他说是真正有文化的沂蒙山人,不管走到哪里,一般都犯不了错误,犯错误的都是些半瓶子醋,你说他没文化吧,他还识两个字;你说他有文化吧,他还识字不多,你爹就是个例子,你可要对得起人家哟……最后终于给攻下来了。张月英即于床前拉着两人的手说是,你俩的事儿一定,我死也放心了;要好好孝顺你爹呀,他也是不容易。两人就热泪涟涟地给张月英磕了头,算是订了婚。
小东西离家之前,小菊跟他单独呆过几次。小东西的话不多,神情有点小忧郁。她问他,怎么了?跟我订婚你觉得有点亏是不是?他嘟囔着说不是不是。那是怎么了?你不放心你娘?这个你只管放心;你走了我就搬过来。尔后小菊跟他啰啰将来的打算,养多少鸡,种多少金银花,你爹干农活又白搭,办个小卖部也不错,不出两年就把欠下的债还上了,供你上学绝对没问题。她这么啰啰的工夫,小东西又觉得该同志不错了。天很热,她穿着短袖汗衫儿。她裸露的胳膊很茁壮,胸脯那地方很饱满,鼻子上的汗珠儿很晶莹,一缕头发贴在了她的嘴角处,她用小手指挑起来往上撂的动作很好看。他说怪热是吧?出去走走。她笑笑,你们文化人儿就是喜欢走走。但还是跟他走走去了,两人一前一后地去了沂河。
沂河边,棉槐成丛,杨柳成荫。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树干斜刺地伸到了河水的上边儿,底下的水也特别深特别清,两人就挨得很近地坐到了那地方的树荫里。小菊说是前两年你好像特别愿意和我说话,说出话来还怪幽、幽默,现在怎么不愿意和我说了呢?他嘟哝着现在我们大了,在一块儿啰啰多了不好。那个杨琪也考上大学了吧?小东西愣了一下,杨琪?你俩认识?还装糊涂,你跟我说过不是?你忘了?他噢噢着,考上了考上了,你记性还怪好哩。你俩也经常这么在外边儿走走吧?胡啰啰儿呢,中学生不准谈恋爱,再说人家啰啰咱呀?人贵有自知之明嗯。他说着就站起来坐到那歪脖子树的树干上了。他的表情有点傲慢,脚却悠来悠去,三悠两悠,一不小心,一下掉进水里去了。小菊笑得咯咯的,他索性脱了衣服在里边儿玩起来,还扎猛子什么的。他的身材比较瘦小,骨架还没长全似的,脖梗和喉头处才略微有点成年人的样子。他自顾自地玩儿着,小菊充满爱意地看着,就有种看弟弟或看孩子玩儿的那种感觉。她脱了鞋挽起裤脚儿也到那歪脖子树上坐着去了,如果他向她身上撩点水或开个玩笑什么的,她也会跳下去的。可他非但不理睬她,反倒游出一截儿去了,让她倍感冷落:这家伙,真是个孩子!
她将他的衣服洗了晾上了。他湿漉漉的个身子爬上来了。他一边歪着身子一根腿蹦达着控着耳朵里的水,一边说是真痛快,我给你看着人点儿你也洗洗吧。她说大白天的,你看得过来吗?我回家再洗。他凑凑合合地坐过来了。她说是你那裤头湿漉漉的就这么箍在身上?他拽拽说没关系,一会儿就晾干了。小菊的裤腿儿挽着,一双腿肚子裸露着,既饱满又白嫩,她的脖子以及下边裸露出的三角区的皮肤也很白嫩,要比她脸上的皮肤细腻得多。小东西的眼睛在那上边儿扫了一会儿,将脑袋低下了。他暗暗将她来评价:脸上的皮肤较粗糙,乃风吹雨打之关系;该同志思想较好但文化低,形象中等偏上矣;既然与她订了婚,就须好好来爱惜。
小菊毕竟比他大几岁,见他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就问他,想啥呢?他说是订婚意义很重大,以后我们要团、团结,小菊格格地又笑了,她抚弄着他的头发说是好家伙,还意义很重大呢,有多大?小东西说,就是很重大嘛,你想它多大就多大。她拍拍他的脑袋,好、好,大、大,还撒娇呢!小东西真就哼哼着拱到她怀里撒起娇来了。她则像哄孩子入睡似的拍打着他,说是意义很重大那是不假,可光是团结就够了?他嘟哝着当然不够,要比团结还团结。怎么个比团结还团结?就像戏里唱的,生不同时死同穴,睡眠同衾食同桌。同衾是啥意思?就是一个被窝儿。这词儿编的!怎么编的来。小菊想象着将来两人一个被窝儿的情景,一下将他抱紧了。小东西也肯定这么想来着,他那半湿不干的裤头儿一下成了个小帐篷儿,脑袋也在她胸前拱来拱去。三拱两拱,她那汗衫儿的纽扣儿给拱开了,里面的背心儿给拱上去了,他的嘴也衔定了一件东西了。她嗯嗯着,你这个小家伙呀,纯是个坏家伙。小东西衔着衔着突然叫了一声:娘——。她一下推开他,你、你叫什么?娘也是随便好叫的?管自己的亲娘不叫娘,倒管我叫起娘来了。小东西嘟哝着没寻思的就叫出来了,她一下揽过他亲着嗫嚅着,你这个小冤家呀,我会好好看顾你的。
五
小东西一走,小菊还真搬过来了。她整天这里那里地拾掇着,亲亲热热的大叔大婶的叫着,比小东西在家里还热闹。王东和张月英两口子也就没感到少了一口人的冷清。小菊这时候已经不管那个发药放环儿的事了,她要一心一意地照顾这个家。她跟王东商量种金银花和办小卖部的事。王东说行是行,就是缺少资金呢。她说贷款呀,咱们这里是贫困老区,上级照顾呢。他说就怕贷了还不起,金银花那玩意儿怎么种咱也不懂。小菊说,你不懂我懂,前两年我专门儿去平邑学习过,回来就想种,可俺爹俺娘思想不解放楞是不让种,要是早种早发了。王东寻思她爹娘不让她种是思想不解放,咱不能让她觉得咱也不解放也是老古董,就答应也种金银花也贷款办小卖部了。
王东去贷款还真贷出来了。一是有政策,二是他脱过几年产也认识几个人儿。他虽然犯过一点小错误,但那毕竟是多年前的事儿,而且他也已经穷困潦倒不再牛皮烘烘了,你总得让人家过得去是不是?那贷款给他的人见了他还挺热情,给他倒茶递烟说他不显老什么的,利息也定得比较低。
金银花的事情也比较顺利。那东西不怎么娇气,田边地堰的就可以种。因为不是当年开花,也无须精心管理,种上就甭怎么管它,两人就集中精力筹办那个小卖部。王东的家在一个小巷的最里边儿,挨不着公路,进货买货的不怎么方便,小菊就跟何大能耐商量租他三间。何大能耐商品观念淡薄,跟小东西关系也不错,就说是乡里乡亲的租什么租,闲着也是闲着,用就是了,到时候给我修理着点儿,别让它漏了就行。两人将那挨着公路的房子从后边开了个门儿,垒上柜台,打上货架,执照一挂,货物一摆,小卖部就办起来了。执照也是王东去工商管理所办的,拿回来的时候小菊见了问他,哎,怎么写着我的名字呢?王东说是这个小卖部就是你和小岳的,你是户主应该写你的名字啊。谁出力多就写谁的名字,咱别来那个家长作、作风。小菊就有点小感慨:有文化的家庭就是不一样,比较民、民主。
小菊经常给小东西写信,啰啰他母亲的身体状况,小卖部的经营情况,两人在一起时的回顾及何大能耐的问候等等。偶尔还来点带哲理性的小句子,比方放下又拾起的是你的信件,拾起放不下的是对你的思念什么的。她给他寄钱的时候也在汇款单上写几个字:寄去人民币壹百元,聊补无米之炊。小东西寒假回来的时候就问她,你那些词儿是从哪里学来的?又是聊补无米之炊又是每况愈下什么的?她就说是何大能耐教她的。他说我估计就是。小东西当然也经常来信,但每次来信都写得很短,只两三行。又是来信收悉内情尽知,望好好注意身体是荷那一套。何大能耐有一次见了就说是,这家人写信都怪简练,遗传。
每况愈下说的是张月英的身体。她的病确诊了,是肝癌!但她自己并不知道,仍然说是肚子疼,老毛病了,活不好也死不了,也仍然这里那里的扫、擦。王东对她的照顾当然就更加尽心尽力,她偶尔情绪烦躁一下的时候,他就跟哄孩子似的:这事儿是我不对,我寻思这碗是洗了一遍的,怎么就忘了再洗洗呢?我马上去洗,啊?小菊在旁边也感动得要命:这人真会体贴人,小岳将来能有他的一半儿就算是不错了。
这年寒假小东西回来的时候,张月英还能包饺子什么的。老两口及未来的小两口欢欢喜喜过了个好年。小菊发现小东西此次回来仍然有点小忧郁,说话还撇起腔来了。他看了那个小卖部之后问小菊:平时是你一个人站门头还是你和我爹一块儿站?小菊说是有时候我一个人站,有时候就两个人一块儿站。进货呢?也是,哎,你问得这么详细干嘛?不干嘛,随便问问!小菊心里就有点犯嘀咕:“这狗东西是不是怀疑我跟他爹有什么事儿?他爹又有前科?他要真这么想,那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呀!”但他不明说,她也不好明问。
小东西回来之后,小菊又回娘家住去了。除夕之夜,小菊就两头儿包饺子,给娘家包了给婆家包。小菊在婆家放了鞭炮吃了水饺磨磨蹭蹭地还不想回去,她想跟小东西单独多呆会儿,他看出她的心思就把她给留下了。小东西住的那间小屋里没生炉子,很冷,两人在床沿儿上坐了一会儿,就到床上坐着去了。当然是坐在两头儿,腿上盖着棉被。小菊问他城市的见闻和大学里的情况,他即有一搭无一搭地跟她啰啰。她说听说大学生在学校里可以谈恋爱?哪有这种规定!是不允许,也不管。不管那还不跟允许一样?那就谈呗,主要是高年级学生谈。听说大学生在学校里还做买卖?也就是卖个烟什么的,也主要是高年级学生做。这两件事你都没干吧?没干,就是想干也没资本啊。暂时还没资本是不假,要是过两年你有了资本呢?顶多也就做个小卖卖,聊补无米之炊,别的不会。你个坏家伙,你要在大学里胡啰啰儿,你小心!她说着拧了他的脚一下。哪能呢!他的脚是触着一个丰厚的部位了,他就讲了两个管臀部叫殿部管永定门叫永屁股门的笑话,笑得小菊格格的。她笑的声音不小,他又说她,看你这个山嗓子,深更半夜的笑得这么响干吗?好像我怎么你了似的。你能怎么我?小毛孩子家还怪有经验呢,不够一脚踹的还怎么我,谅你也不敢。看我敢不敢!他说着就扑过去了,刚要动手动脚,小菊一推将他推到床下去了。小东西没防备摔得不轻,趴在地上直哼哼。小菊又害了怕,赶忙下去将他扶到床上,问他摔疼了吧?我不是故意的,噢、噢……小东西又开始撒娇:那你得搂着我睡!作为道歉和补偿,小菊搂着他就躺下了。你爹妈不会寻思别的吧?寻思去,咱们又不胡来。你说话可得算话!那当然!小东西还真安静了一会儿。她问他想我了吗?他嘟哝着,想,还能不想!想,信还写得那么短。写长了,遇到不认识的字你就要问人家。你也太小瞧人了,我不会查字典啊?那我以后就写得长点儿,其实长短的无所谓,一切尽在不言中嗯。三不言两不言,小东西一会儿就开始行动起来了。他的嘴拱来拱去企图寻找着什么。她打了一下他的脑袋:说话不算话,上了半年大学你学坏了。我看看有什么变化没有。喃、喃,看吧看吧,她竟赌气似的主动将衣扣儿解开了。小东西嘟哝着你生气了?没、没生。他即故伎重演,叫着小娘,将脸埋进她的乳峰间了。她一下抱紧他,嘻嘻地说是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你现在还是土的阶段。小东西哼哼着即得寸进尺地咂起她的乳头儿来了。她呻吟着嗫嚅着:我的个儿呀,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不远处一声爆竹炸响,小东西哆嗦了一下,将伸到她小腹的手抽出来了。她察觉出他的撤离,闭着眼问道,吓着了?没、没。那怎么……?不了。她一下坐起来,不了最好,我也该回去了,等会儿还要早起拜年。
春节过后,小东西当然也到小菊家及三亲六故七邻八舍走动了一番。小菊的爹刘乃仁对公家人儿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怯懦,而小东西将来做公家人儿是笃定了的。他在小东西面前就有点小拘束,看他的时候眼光不怎么自然,说起话来小东西问一句他答一句:今年收成还不错吧?不错、不错。您身体好吧?好、好嗯。小东西走了之后他就直夸:嗯;不错,上了大学还拉庄户呱儿,问身体问庄稼。
小东西这时候仍然不会骑自行车,小菊就教他。有那么几天的傍晚里两人就在打麦场上学起来。他歪歪扭扭地骑着,她嘻嘻哈哈地扶着,还不时地打他一下:笨的个你!他则要撒娇耍赖,趁着自己摔倒了她扶他起来的机会沾她点小便宜。他学累了的时候还让她带着他转圈儿玩儿呢,她笑笑说,跟个孩子似的,你几岁了?还吃奶不?但还是带着他转了。他坐在她的后边儿,想起多年前她带他的情景,心里就涌起一种怪温馨的感觉。一会儿,他说是我带带你吧,人家两口子都是男的带女的。她说是别摔着我,就让他带了。他带着她开始还歪歪扭扭,不大一会儿就很稳当了。她揽着他的腰,将脸贴到他的脊梁上,说是让自己的男的带着真好啊。他就说,骑自行车有三欢,顺风下坡带识字班;骑自行车有三愁,逆风上坡带老头儿。她格格笑着拧他一下说是没等学会的就先总结出经验来了,从哪里学来的这些骚行子?他让她拧得怪须痒的,一走神儿,一下子歪倒了,两人嘻嘻哈哈地坐在地上就拥到了一起。他嘟哝着怪幸福是吧?她说幸、幸福,还能不幸福?
夜色温柔,万籁俱静,小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怎样的冷,小东西还觉得小菊的脸上有点汗津津的。他说,你是个温暖的女同志,好像天越冷你就越温暖。小菊说是小嘴甜的个你,还温暖的女同志,你是什么同志?但她心里确实就有点幸福温暖的小感觉了。知识分子就是有这点好处:你这里刚刚有点不好表达的小感觉,他那里就很准确地给你说出来了,说得你心里怪舒坦。美中不足的是小家伙的胸膛还不够宽,你非但不能依偎他,他还老想依偎你。而小菊在家里是老大,从小就在家里当大姐,她爹又是个不太有主见的人,凡事都要她拿主意。她大姐当得有点累了,偶尔也想撒撒娇什么的,现在看来就有点难,这会儿他又偎到她的怀里了。她抚弄着他的头发唉了一声,说是你要大点儿就好了。他则嘟哝着说,还能长不大?二十五还鼓一鼓呢,人家今年才十九。她苦笑笑,等你长大了,我也老了。他又说是,你是不是担心我将来嫌你老?这个你放心,要相信同志嘛,啊?她一下亲住他的嘴,你这个小家伙呀,纯是个调皮的小家伙……
小东西骑着自行车去镇上走了一遭儿,很晚才回来。小菊不放心到半路上去迎他,等了好久才老远地看见他歪歪扭扭地骑过来。她问他在哪里喝的酒怎么才回来?没事儿吧?他说是没事儿,看了看老同学还能有什么事儿。是去看那个杨琪吧?他愣了一下,对,也看了看她,不过不是在她家喝的酒,哎,我那么多同学,怎么你就单记住了个杨琪呢?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别人的名字你也没告诉过我呀,再说她这名字也好记,杨琪,一听就洋气。
两人回家的时候她就带着他了。她问他,那个杨琪跟你上的不是一个大学呀?他说不是,她上的是北师大,我上的是华师大。好家伙,还北师大华师大呢,这两个不在一个地方?哪跟哪呀,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南辕北辙。她就说,嗯,那是该去看看。
他二位几乎天天都这么形影不离,那老两口就挺高兴。张月英说是现在这些小年轻的真会谈恋爱呀!王东就说是怪会谈不假,过去哪敢这么谈呀!什么也不如年轻好。
小东西此次回家过春节,普遍反映还不错。他那个腔儿也就是单独跟小菊在一起的时候撇那么一下,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就不撇了,钓鱼台人特别看重这个。何大能耐的儿在外边当兵的时候,第一次回来探家撇腔来着,何大能耐就让他滚出去,说是还坐碗(昨晚)来的,坐你娘个×来的!小东西知道这个当然就不敢撇,不但不撇他还跟你拉庄户呱,问身体问庄稼。何大能耐就说,嗯,从小看大,将来肯定错不了。王德宝说,他给小菊写的信也怪短呢,将来肯定也是个有学问的人,没学问的人净在那里胡啰啰儿,啰啰半天还啰啰不出个主谓语来。刘玉华就说,就怕在外边儿学坏了,现在城市里边儿开放得很不像话,什么样的好孩子也能让它腐蚀坏了。《中国青年报》上有一篇文章说是现在有些大学生连早操也不出呢,八九点钟还不起床,整个早晨就这么睡将过去。王德宝说,睡将过去不好不假,要德智体全面发展嘛,嗯。
六
小东西走了没几天,张月英死了。张月英弥留之际拉着王东的手说,这些年拖累你了,我知足了。尔后又看看小菊说是他爷俩就托付给你了。王东那个哭!把嗓子都哭哑了:她四十岁还不到啊!报应啊这是。小菊就劝他,三劝两劝最后竟揽着他的脖子一块儿哭起来了。
张月英去世的事儿王东当时没告诉小东西,小东西就没回来。不想王东料理完后事,连累加伤心也病了。小菊又跑前跑后地侍候。王东真是感动得要命,想她一个没过门的儿媳这些年照顾张月英受的那些累,对这个家做的那些贡献,真是不容易啊!如今这样的青年往哪里找去?他躺在床上小菊端着碗往他嘴里喂荷包蛋的时候,他就说是我自己来吧,一点小病不咋的。他跟她商量,我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需要照顾了,你回娘家住去吧,啊?她说那怎么行?大婶临去世之前要我好好照顾你、你们,再说这么大个家,又是小卖部又是鸡鸭鹅狗的,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他说我不、不是不让你管这个家,只是让你晚上回家去住。小菊没假思索地就说是俺家人口多,还没我睡觉的地方哩!王东怕她误会不好硬撵,她就仍然住在小东西的那间小屋里。过后小菊寻思过来就觉得这个人还怪谨慎哩,是怕人家说三道四吗?这么一想反倒又有点不好意思。
张月英一去世,小院儿显出冷清来了。你别看张月英活着的时候整天躺在床上病病恹恹哼哼唧唧,可真要没人在那里哼唧了你反倒觉得少了些什么。这个家仍然拾掇得很利索,越利索就越冷清。当这孤男寡女坐在一块儿吃饭的时候,当王东正往小夹道的尿罐里撒尿小菊猛丁出现的时候,当厕所里偶然出现小菊用过的带色的卫生纸的时候,不管怎么说各自还是觉出了尴尬。问题是两人毕竟不是亲父女,而且王东的年龄还不太大,才四十出点头儿。这么天长日久地一个锅里摸勺子,一个门口里出入,若是关系调整不好确实就难免尴尬。小菊也想搬回娘家住去来着,一是她在这个家里住了多年,她娘家已经把她当作出了嫁的闺女看待了,没有她的床位了;二是正住得好好的再猛丁搬回去,反倒让人觉得有问题。别人要说什么,你就是不住在这里他也会说。而且她看不出王东有什么让她不放心的地万,他的眼睛也从没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她也就没搬。
有那么几天的深夜,小菊都听见院门响。她肯定是王东出去了,但不知他出去干什么,而且一出去就好长时间不回来。她也不好意思问。这天晚上,她瞅着他又出去了就跟出去了,她想看看他干什么。他朝东山走去。月明星稀,万籁俱寂,树影摇曳,偶尔有一只猫头鹰喵地叫一声吓人一跳。小菊在后边儿不远不近地跟到石炕子峪那里就知道他是干什么了,他是来看张月英的坟。朦胧中她看见他围着婆婆的坟转了几圈就蹲下了。他压抑着声音在哭、在诉,诉说他怎么样地对不起她,他年轻时候犯的那些错误:你这病是窝囊出来的是吧?你当初为什么不跟我吵跟我骂呀!你吵出来骂出来也不至于窝囊出病来呀!莫非真是好人无长寿吗?为什么不让我替你死啊……小菊远远地听着就掉了眼泪。同时也非常吃惊,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重感情的人,深更半夜的跑到妻子的坟上哭,看来他是每天晚上都来的了?这么下去会不会出问题呀?比方折腾出个病来什么的?她想过去劝劝他来着,可鼓了好几鼓终究也没好意思:你一过去算怎么个事儿?盯梢儿啊?一个大闺女家家的?她即悄悄地提前回来了。
王东还真行,他天天晚上就这么夜游似地去看妻子的坟竟坚持了三个多月,弄得全庄没有不知道的。后来还是何大能耐好好开导了他,他才不夜游了。这件事不仅让小菊同时也让全庄人非常受感动:这是个多么有情有义的人啊!有的女人跟丈夫吵架的时候就说是你这样的人有王东一半儿就算不错,有那么一天,我这里不等闭眼,你那里就先跟人勾搭上了,还哭三个月呢,门儿也没有啊!做丈夫的往往要辩解:他哭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他后悔。你也做去呀,人家做那事说明他有吸引力,你有那本事吗?刚才你还说不等你闭眼我就先跟人勾搭上了呢,这一会儿就没有吸引力了?
小菊的小卖部声誉不错,服务态度挺好,薄利多销,也不怎么坑人。这都是王东的意思。王东比较会进货,他知道农村里面需要什么。他进的货不花里胡哨儿也便宜,农村人买得起。再说他到底是的鱼台土生土长的,心不狠。一个庄上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而且张月英去世的时候庄上的人也都是无偿帮忙的,他不好意思多赚人家的钱。
相形之下,西鱼台公家嫂子办的那个小卖部声誉就不怎么样。你道公家嫂子何许人也?此人即是当年让王东在水库工地上犯了错误的那女的。她后来就嫁给了家在西鱼台的杨税务。那人整个一个酒鬼,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八个小时睡着十六个小时醉着,还经常受个小贿什么的。那年沂河发大水他喝了酒过河,就让大水给冲去了。公家嫂子见人自来熟,税务所里没有她不认识的人,杨税务死了她就办起了小卖部。她凭着长得漂亮风骚专干门头上看不见的买卖,进的货也花里胡哨儿,还尽坑人。两个鱼台紧挨着,过去钓鱼台人买东西都到她那里去,如今连西鱼台的人也来小菊的小卖部里买了,她即过来跟王东啰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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