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家嫂子这时候三十五六岁,仍然很漂亮,且吃得不错长得很饱满。她走路的姿势不怎么雅观,两只胳膊往后甩得多,跟鸭子走路似的,还仰着头,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儿。她嫁到西鱼台这些年的情况王东略知一二,但从没见过她。一是他犯了错误让人家撸回来之后自感抬不起头来,张月英这些年又一直病着他在家里侍候不怎么出门儿。二是他吃过她的亏,知道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谁沾着她的边儿谁倒霉,也不愿见她。公家嫂子却是很注意他,但又很失望。有一回她远远地见过他一次,发现他窝窝囊囊跟地富反坏似的全没了当年的潇洒,且整天窝窝在家里拴到老婆的裤腰带上了,也冷了要见他的欲望。这回听说他办小卖部办出名堂来了,还成了她的竞争对手,就过来啰儿啰儿。她先到小卖部盯着小菊看了看,尔后就找着王东说是你真行啊!王东嘟哝着说是我行什么行?这么多年脑袋缩到脖子里不朝面儿,比见毛主席还难哩!胡啰儿呢。听说嫂子去世之后你接连哭了三个多月?熬不住了吧?你别胡说。是啊,中年丧妻那滋味儿不好受是不假,你有四十了吧?你管我四十五十干什么?她嘻嘻地说是关心关心你呀,我老了是吧?我管你老不老呢。还嘴硬!什么错误都能改,唯有男女方面的错误不好改。他气呼呼地说是你要过来坐坐就坐坐,你要胡说八道请你出去。她仍然黏黏糊糊:还怪坚、坚定哩,守着那么个大闺女是该坚定点儿。你别胡说八道,那是我儿媳妇。我还不知道你呀,馋猫儿一样,天长日久的那还不把她给米西了哇,还儿媳妇呢!王东忽地站起来:你滚!什么东西!说着就把她搡出去了。
小菊注意到公家嫂子去她家了,但不知道她跟王东先前的过结,吃饭的时候她就问王东:公家嫂子来干什么来着?她怎么气呼呼地走了呢?王东说是她嫌咱争了她的买卖,胡搅蛮缠。小菊说是这个女人本事可大了,没有她不认识的人儿,可别得罪了她!王东就说我看看她能怎么着咱。小菊跟王东商量,她想到上海去一趟,看看小岳,把大婶去世的事儿慢慢告诉他;顺便也进点服装,哪里的衣服也不如上海的好卖,样式又好又便宜。王东就答应了,小菊临走王东千叮咛万嘱咐,车怎么坐,饭怎么吃,钱放到什么地方,还专门跑到镇上给小东西发了电报让他接站,小菊还没动身心里就先热乎乎的了。
小菊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到了上海,却发现小东西不怎么让她心热。他在火车站一见着她就说是跑到这里进什么货?上海的服装适合咱山里人穿吗?心里没个数儿。说得小菊眼泪几乎掉下来。还不错,小东西安排她住下之后还陪着她玩了两天,外滩南京路城隍庙的都逛了。这期间小菊就把他娘去世的事情告诉了他。她以为他能掉几滴眼泪来着,结果他没掉。他当然也沉默了一会儿,尔后唉了一声即说是早早晚晚的事情,谁也抗拒不了。
小菊跟着小东西走在外滩或南京路上有自惭形秽之感。那一个个的男的女的不知怎么长的,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打扮得时髦。黄浦公园那一对对的情人一对比一对大胆,天还没完全黑就搂搂抱抱抠抠唆唆,那嘴亲的!隔好远都能听见响声。对儿与对儿之间还互相挨得那么近,各亲各的,互不干涉。她脸红心跳都不敢正眼看,可人家却旁若无人照亲不误。她跟小东西说比电影上还厉害哩。小东西则露出不以为然见怪不怪的神情,说是这有什么!城里人就这样儿。可小东西却不跟她有点什么,他要像那些人似的她不会拒绝的。又没有谁认识他们,又不是没有机会,在那样的场合里你也不可能不受点感染。临来之前她是多么想见着他呀!她甚至设想了好几个让自己不好意思的细节,比方见了面他要跟先前一样动手动脚呢,那就让他动去!她不是个很古板很不开窍的人。可他要得寸进尺提出进一步的要求呢?那就好好研究研究;虽然是自己也做过类似的梦,过后想起来也怪幸、幸福,可那毕竟是梦,真要做起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她还要跟他谈谈他娘去世之后他爹哭了三个多月的问题,谈谈夫妻之间感情是多么重要,活着的时候要好好珍惜,免得一方死了之后再后悔。可小东西一反常态学得规矩起来了,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跟她粘缠了。有一次两人在马路上走,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挽挽他的胳膊来着,他还不啰啰呢!她心里就有点小失落。这家伙变化也太快了,才几个月的时间就有了距、距离感了;在家里的时候他跟你死皮赖脸耳鬓厮磨,一出来就翻脸不认人了。她回到旅馆照着镜子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小菊呀小菊,你在那个小小的钓鱼台人物似的觉得自己怪漂亮,可一到这大上海就不行了,你瞧这鼻子、这眼,怎么长的!往大街上一站都成丑八怪了,一看就是山里来的人。人贵有自知之明啊,他注定是要变的,现在不变将来也要变!你看他对咱多客气,一口一个谢谢,特别是他无意中看咱的那个眼光,让你无地自容!什么也不如无意中看人的眼光说明问题。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你说得再好听也白搭,看上一眼就暴露了。此次上海之行小菊对眼光的问题体会特别深刻,你到南京路第一百货商店买买东西看看?那些销售员一听你是外地口音,你瞧他(她)看人的那个眼光!跟打发要饭的似的,给人以受辱之感!小东西无意中就有那么一眼让她有此感觉。她明白了,有那么一眼也就够了。这怨不得他,这反、反差确实也是太大了!此后她也跟他客客气气,说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什么的。小东西反又觉得过意不去,说是怎么了?你怎么跟我这么客气?我对你不热情?她就说什么也没怎么,你对我很好很热情,谢谢你。小东西又撒娇耍赖说是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了,你是嫌我没跟你亲热亲热是不是?好,来!说着就又动手动脚。她推着他嘴上说着去去去!可也转怒为喜了;尔后他又托同学走关系帮她批发了一些低档的衣服。小菊离开上海的时候就有两点小感受:人家客客气气看了咱那么一眼,咱心里就不踏实,人家一胡闹咱就转怒为喜,是不是说明咱有点贱?他冷一阵儿热一阵儿,是不是还是年龄小的缘故?没有长性儿?她翻来覆去地就这么寻思了一路。
七
小菊不在家的时候,那个公家嫂子又找王东纠缠了几次。她来也不是跟他吵架,而是重叙旧情。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跟你嘻嘻哩哩黏黏糊糊,你就没法儿治她。她跟他一起回忆当年的事情,她说那天晚上天那么冷,你个老东西是有经验了,人家可是头一回呀!头一回的事情什么时候也忘不了。她还感慨万端呢!这就不好让他发火,你不能拔×无情。沂蒙山所有的男人都是记吃不记打的主儿,而且事隔多年,所有的怨恨与感伤你都过滤掉了,留下来的只是温馨的回忆。
那年修水库当然就是冬天。农村要搞个农田基本建设一般都在冬天。他在那里搞宣传,公家嫂子在那里办饭。公家嫂子当时还不叫公家嫂子,叫李玉芹,怪秀气的个妮子。宣传棚跟伙房紧挨着,李玉芹有空儿就到宣传棚里去。她对那个扩大器和留声机什么的感兴趣儿。她说是人有多能啊你看看,我以为真有个女的在这里唱来着,弄了半天原来是这么个小机器。这个会转圈儿的圆东西叫什么?叫唱片儿。好家伙,这么薄的个东西能出这么多声音!她那好奇的神情连同她那傻乎乎的模样儿就让他觉得特别好玩儿。漂亮姑娘要是再傻那么一点儿一般都挺好玩儿,也好处,你跟她说话就不必有那么多的心理负担,深一句浅一句的问题不大。她当然就对他挺崇拜,会写稿子会播音还会说山东快书。他将水库工地上的好人好事就编成山东快书在那个大喇叭头子里说。有一回还把她也给编进去了呢,说是李玉芹不简单,水库工地上把饭办。起早贪黑不叫苦,饭菜做得香又甜。服务态度也不错,送饭送水到身边。民工吃了她的饭,活是越干越想干。就把这个小妮子恣得了不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他才好。说不清具体缘由是怎么个事儿了,是她打饭的时候撅着个浑圆的屁股露出了一抹雪白的后腰让他看见了?还是正看着电影她给了他个眼神尔后两人就一前一后地溜出去了?总之是那天晚上两人在一个专门放工具的棚子里正亲热着让人给堵住了就是了。天很冷?当然也有不冷时的记忆,她说你这个大眼怎么长的来,使了魔法似的,骨碌骨碌的滴溜溜转,一转就把人给转晕乎了的那次好像才是第一次,她还说特别喜欢脱产干部什么的。她那亦娇亦嗔傻乎乎的样子就特别可爱,特别容易让人不负责任。怪冷的那次是最后一次也就是出事儿的那次,她当时冻得唏唏的还格格地笑呢,说要是冻住了才好哩!来了人一拖就是俩……正说着可不就来人了吗?
如果当时他不编山东快书在那个大喇叭里宣传她,他两个的事情也许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问题是她那个饭菜做得确实一般化,米饭做得还夹生。那些民工本来对她就有意见找不着地方发火,你还在那里啰啰儿饭菜做得香又甜,那还不等于是火上浇油?还活是越干越想干呢,干她娘个×呀!那个×操的王东也不是什么好衙役,他那个大眼滴溜骨碌地在那个小妮子身上转来转去,三转两转就得出事儿,不信你就等着瞧!他两个没事儿人家还巴不得出点事儿,一出事儿那不更要大做文章?当然喽,这个李玉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喽,妇联主任找她谈话的时候她按着妇联主任的分析和思路去说,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去了,就几乎弄了他个强奸罪。
公家嫂子这时候就说是我知道这些年你活得怪窝囊,在庄上抬不起头来,都怨我还不行吗?人家那时候不是小吗?没经验吗?其实我当时就后悔了;你还恨着我是吧?他嘟哝着说是多少年的事了还恨你干吗,你喝、喝水。人家这些年也过得不顺心啊!出了档子事儿之后谁还屑要咱,好不容易找了个脱产干部还是个酒鬼,你不知道那家伙多狠呀!喝了酒就耍酒疯,一上床就问咱俩的事儿,问的那个仔细!这么说着说着就互相提起话头儿来了。他问她,听说杨税务去世之后你跟二顺子也谈过一段不是?怎么又散了呢?那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她脸上红了一下说是这事儿你也知道了?他人不错不假,可太小,没长性儿,另外他这个商品观、观念也太淡薄,我办小卖部他还嫌我赚钱多呢,这个二顺子!
而后她又跟他啰啰儿了半天孩子,说小岳有出息都上大学了什么的。可他这亲事儿订得太早啊!你给订得这么早干吗?又不是五十年代。他说主要是张月英的意思,这些年多亏了小菊!小家伙儿啰啰儿吗?他开始当然也不愿意啰啰儿,后来做了做工作就啰啰儿了,我看他两个还行,寒假回来两人形影不离的。公家嫂子笑笑说是我看他两个长不了,早晚得散。他说他要散了,我狗腿不给他砸断的!她就说想不到你也给孩子包办婚姻,这不是砸断狗腿就能解决问题的事儿。
这次她没怎么纠缠他,她走了之后他还有刮目相看之感。好家伙,连商品观念淡薄也会说了,也比较讲理,不像传说的那样胡搅蛮缠。这天晚上他就做了个与公家嫂子有点关系的梦,醒来之后若有所失还倍感羞辱。
公家嫂子又来了。她说是趁着换衣服的季节帮他拆洗拆洗棉袄被褥什么的。他说不用不用。两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让她拆洗了。拆洗着被褥她就说,男的没了女的比女的没了男的日子还不好过,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呢?他说没什么打算,先供孩子上学要紧啊。她说孩子上学当然要供,可个人生活也要安排,你毕竟才四十来岁的人啊!我还没来得及考虑哩。她脸红红地说是我这个人也不会拐弯儿抹角,我还是直说了吧,你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希望把我也能考虑进去。她给他分析咱们还是有点感情基础,两个小卖部加起来生意可就做大了,甭说供一个孩子上大学,仨俩五个的也供得起。他吭哧了半天说是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她笑笑,你甭给我打马虎眼,以后我要听见你跟别人啰啰儿,我马上就给你搅了。他嘟哝着哪能呢。
褥子上有一块不好洗的袖珍地图样的洇迹。她嘿嘿着说是靠不住了吧?胡啰啰儿呢!还嘴硬!看看这是哪里来的些脏东西!他脸红一下:什么话你都敢说,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很说明问题!一方面说明你还年轻,有活力;一方面说明你想了。他即说不跟你胡啰啰儿,越说越不着调。
她给他干了半天活,他当然要留她吃饭。她也不客气,很痛快地就留下了。她像这个家真正的主人似的,指挥他干这干那。她还守着他就在那个小过道里撤尿呢,一边撒尿一边跟他说话:哎,小菊快回来了吧?
她还会喝酒抽烟。她抽烟的时候那烟确实就是从她鼻孔里冒出来的。她还随身携带着打火机呢。他跟她开玩笑:你这一手是跟杨税务学的?我记得你过去不会抽烟来着。她鼻子里冒着烟说是出去联系个业务什么的不会抽烟不方便,你求人家办事儿总不能干坐着不是?他蓦地想起他先前听到的关于她的一些传说,就说联系业务不能干坐着不假,你能干坐着?她拧他一下,你个老东西!想到哪里去了。哎,别动手动脚的。靠得那么个熊样儿还假正经呢,让我犒劳犒劳你。她说着就偎到他的怀里了,手也在熟练地摸摸索索。他忽地站起来:你要这样我就相信关于你的一些传说了。她急燎燎地:你听到什么了?听到什么了?他说是你心里有数儿就行了,还非得让我说出口来吗?她就哭了,骂钓鱼台没一个好杂碎儿,有影没影的就给人家造,当个女人特别是当个寡妇真难啊。他又劝她,好说歹说总算把她劝走了。
这期间小菊她娘也过来几次,帮他拾掇拾掇这拾掇拾掇那,分析小菊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个说连来加去怎么也得十天半月的。那个说十天半月的恐怕够呛,小岳还能不留她多玩几天?哎,让乃仁过来玩儿呀,他怎么从来也不过来坐坐呢?那个老东西就愁着说话,八脚踢不出个屁来。王东笑笑,真是一家子老实人。
小菊不在家的那几天,小院儿显得格外空荡。天一直是半阴不阳,连鸡叫得也无精打采。王东就觉得比张月英去世还要让人冷清。他仿佛第一次体会到了寂寞和孤独,心里无着无落,病了似的,饭也不认真吃。晚上躺在床上他竟像个孩子似的数算着她走了几天了,如果要回来,现在该到什么地方了,一种说不出的依恋和牵肠挂肚缠绕着他的心,让他食不甘味夜不安眠。可要真像公家嫂子分析的那样小东西不啰啰儿了呢?况且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那怎么对得起人家啊?人家这么老实的孩子!她早就是这个家庭的成员了,而且比一般的家庭成员还要多一些让人依恋的东西在里面。他甚至无法想象如果这个家没有她会是个什么样子。小东西若真要跟小菊散了,那他宁愿不要他这个儿子也要要小菊!可人家小菊干吗?她毕竟和小东西还没结婚啊!你算是干什么的?想到此他即有点不寒而栗。有那么几天的傍晚,他竟到村外长途汽车停车点上蹲着去了,小菊她娘远远地看见心里就有点热。
没等十天半月小菊就回来了。他有点慌乱地背着她批发来的那些衣服将她迎回家,就发现她黑了些瘦了些,神情也有点小忧郁,他估计是累的。他问她,好不容易去一次怎么不多玩几天呢?她说是玩什么!那么多人看着都眼晕。小岳没陪陪你?陪来着,他也怪忙,上课什么的抓得挺紧。他还好吧?好、好,还给你买了二斤茶叶(其实是她买的)。买什么茶叶呀,拿回去给你爹喝吧,吃了饭回家看看,你娘来了好几趟了。说着就又是打洗脸水又是准备做饭的一阵忙乱。
吃着饭,王东跟她啰啰儿她不在家这段小卖部的经营情况,公家嫂子又来过,还嘲笑二顺子商品观念淡薄呢;金银花开花了、开得还挺好看;连鸡下了多少蛋也跟她啰啰儿。小菊就发现他比过去能说话了,他说公家嫂子的时候还嘿嘿地笑呢。她从没见他这么高兴过,仿佛一下年轻了许多。
小菊回娘家看看的时候,王东让她把那些茶叶带上,小菊不带。最后他将茶叶分成两份,说是都尝尝,就算小岳的一点心意还不行吗?还让她带几件她弟弟妹妹能穿的衣服,也让她回家说是小岳买的,她就带了。回到家说起话来的时候,她娘就告诉她,王东这个人心还怪细来,他估摸着你快回来的那几天,天天都到车站上等;那天他见着你弟弟还给了他好几块钱让他缴学费,攀上这么个亲戚也算是你的福分啊。小菊的心里就有点小复杂,既不怎么踏实又热乎乎的。
八
金银花开花了,但王东不知道采,抑或是不知怎么采。那花都变黄了还在那里长着。小菊就告诉他,金银花这个东西跟人一样,越嫩越值钱,趁着它含苞待放就须采下来,等到它开败了面黄肌瘦了再采就不值钱了。为什么叫金银花呢?其实是一种花两个叫法,它嫩的时候是白的,叫银花,老了的时候就成了黄的,叫金花。你不舍得采不行,一斤银花的价钱顶好几斤金花呢。王东听着就很长见识,同时也觉得像双关语似的,很有意味儿。
钓鱼台只有小菊种那玩意儿。他两个在那里采金银花的时候,好多人都去看。有人说是好家伙跟采茶一样哩。小菊就说,你说对了,确实跟南方采茶差不多,一年一茬儿,年年采。好卖吧?好卖,哪个中药厂都收,你感冒了吃的那个银翘解毒丸就是这玩意儿做的,有多少人家要多少。赶明儿咱也种点儿。种吧,到时候我给你做指导。河滩上,白一片黄一片的,就全是小菊晒的金银花,远远望去很好看。
金银花丰收,价格也不错,连同小卖部的收入,总体算起来就很可观。半年不到,两人除了供着小东西上学之外,不仅还上了陈年旧账,还把彩电沙发什么的也买上了。王东那个高兴、感激!小曲儿哼上了,二胡也拉上了;对待小菊跟奉天神样的,钱让她管,大主意让她拿。连何大能耐都说是这小日子过的!还真是和睦哩,也怪红火,比张月英活着的时候还红火。
唯一让王东感到不怎么放心的是小菊自打从上海回来神情始终有点小忧郁。他曾经问过她小东西对她的态、态度怎么样,她说是还行。她没说好或很好,他就估计小东西对她不怎么样。他又重复地表示:他要不啰啰儿了狗腿不给他砸断的。她苦笑笑:捆绑不成夫妻,这不是砸断狗腿就能解决问题的事儿。这么说他已经有不同意的意思了?没有、没有。那我得去信敲打敲打他,他要不啰啰儿了,我跟他断绝一切关系。她就说,顺其自然吧,强扭的瓜不甜,我两个在一块儿这个反、反差也确实太大。但要敲打敲打他的信王东还是写了,小东西下次给小菊来信就埋怨她回家胡说了些什么,整个一个神经病!话是这么说,但小菊心里有数,她忘不了他无意中看她的那一眼,她知道自己能扒几碗干饭。
小菊一如既往,照样给小东西寄钱,照样正儿八经的过日子。人家又没明确表示不跟她啰啰儿了,来信还让她好好注意身体什么的,他说她整个一个神经病的时候也是自家人的那种口气;再说这个家正红火着,王东对她也不错,让她始终觉得亲切自在、放松自然,感觉不到一点别扭。王东那小曲儿哼得还怪好听哩,那二胡拉得也怪地道。那手怎么长的!跟女人的手似的,揉弦儿揉得那么好听!他哼小曲儿拉二胡也就是光他自己在家的时候哼、拉,她要猛丁碰见他还不好意思呢。这时候她往往笑笑,我以为是电视机里放的来着。他说是手生了不会拉了,胡拉八拉罢了。她就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也有点小水平,二胡是随便什么人就会拉的吗?他那不好意思的神情也让她觉得跟小伙子似的,不是什么父辈,而是兄长或其他同辈儿的什么关系。另外这个家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水平到底是比她娘家强得多,还比较民主、比较讲卫生,对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她没理由不一如既往。
有那么一天,小菊突然想拆洗拆洗被褥和棉袄什么的,却不想已经拆洗过并做好了,而且做工还不错。她起初以为是她娘做的来着,回去问了问又不是。她就估计是他自己做的,二胡都会拉,这个还能不会做?她问王东,王东也啊、啊着说是他自己做、做的,做不好,学着做。她就很难过:我又不是不做,您干吗要自己动手呢?他嘟哝着一点小活儿,自己动动手怕啥的。往后再有什么缝缝补补的活,小菊总是很主动地就干了。家里有个女人放着,再没有让男的自己做针线活让女人尴尬的了。
天热起来了,不是串门儿的季节了。但王东却照常长衣长裤的穿得很严实,再喝个面条儿什么的,那更是汗流浃背。小菊把他的汗衫短裤的找出来放到他的床上了,可他还没换。她就说他,不是一家人吗?要那么多顾忌干吗?王东犹犹豫豫地才换上。小菊就挺大方,想怎么穿怎么穿。她从上海捎回来一条连衣裙,在庄上不能穿就在家里穿。她还转着圈儿问他样式什么的怎么样呢!他说好、好嗯。那种东西很透、很露,他二位那么面对面地坐着吃饭,再出个汗什么的,那确实就是对王东的一个考验。这妮子长得太漂亮,身条儿什么的也都不错,皮肤那么细嫩,胸脯那么丰满,公家人儿似的。她出汗的时候那汗珠子仿佛格外大、格外晶莹,一颗硕大的汗珠儿在她的鼻尖儿上摇摇欲坠,他真想替她擦一下,可他不敢。她还几乎每天晚上要在她那间小屋里洗来洗去呢,那往身上撩水的声音和咯吱咯吱搓澡的声音,真是把他诱惑得够呛啊!他躺在床上哪能睡得着?他修行一般地在默颂:夏天不怎么好,夏天犯罪率要高;这样的考验若经得住,什么错误也犯不了。而且人家是小辈儿,想想也是不着调。先前为何把错误犯?还不是没把思想好好来改造?!睡,一旦睡着就不想了……
小菊去县城进货来着,遇见那个公家嫂子了,回来的时候当然就同路儿。两人骑着自行车带着日用百货走在并不平坦的公路上,有说有笑,一个单位似的。公家嫂子对小菊还挺关心,上坡的时候主动下来帮着她推车,嘱咐她慢一点儿骑,看你头上这汗!啰啰儿头天晚上电视上那女的多么浪,怎么好意思的来,她爹娘看见还不毁她个婊子儿的?那种电视也就是同辈的人能在一块儿看,若是爷俩或娘俩一块儿看就会很尴尬。你跟王东一块儿看电视的时候是不是也有那种小感觉?小菊说可不咋的!遇见让人不好意思的镜头我都是出去,你还体会得怪细心哩。公家嫂子说天长日久的一块儿看那个,立场再坚定也得出事儿,来,休息一会儿。两人就到一棵树荫底下凉快去了。
天气有点闷热,但四周风景不错。小菊将小手绢伸到领口里擦擦汗说是,咱沂蒙山也就是这时候好看点儿,到处青山绿水的。公家嫂子是看见一个比风景还要好看的东西了,她嘻嘻地说是怎么长的来,这么丰、丰满!跟让人摸了似的。小菊脸红红地说,胡啰啰儿呢,你要再这么说我可跟你恼了。公家嫂子笑笑,闹玩儿的,不过这也是个真、真理,没听说吧?风不来树不响,奶子不摸它不长。你去上海看小东西他还能跟你老实了?外滩去过吧?往那地方一站,大家都在摸来摸去,他一个人能忍得住?小菊说真是有体会,就跟你在那里让人摸过似的。公家嫂子就说你甭嘴硬!我还不知道如今的这些小青年儿?第一次见面就亲嘴摸奶子的?大城市就是这点儿赶不上咱山里好,小青年儿谈恋爱没个熊地方,一对对儿的跟狗吊秧子似的也不避个人,在咱山里何至于这么紧张!哪个山沟里小河边还不藏个十对八对的?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可有地方了那些私孩子还不会利用,就知道干炕上的事儿。
小菊听着就让她丢得够呛。心里寻思着:结过婚的人嘴就是骚,什么话都敢说,比男的还厉害。她想起跟公家嫂子一块儿进货的时候没有她不认识的人跟谁都打情骂俏的情景,就估计她是很会利用这些地形地物的了,怎么琢磨的来!还风不来树不响,奶子不摸它不长,可也真准。第一次跟小东西在河边单独谈谈的时候他不就那样了吗?弄得它们胀鼓鼓的,几天就丰、丰满了许多似的。哎,想什么呢?问你个正事儿,那个王东到底打的什么谱儿啊?不老不少的就这么腾着?小菊回过神儿来说是谁知道!我怎么好意思问?公家嫂子就跟她啰啰儿他二位年轻时候的友谊:她还没结婚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你不知道他多么会疼人!说话甜兮兮的多么好听,那对儿大眼睛滴溜骨碌的多么燎人,一搭上就把你给燎酥了,后来当然就出了那档子事儿。出那档子事儿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那个熊年代也是太恶心,现在谁还屑管这个!小菊听了就很吃惊:原来如此呀!却不知为何心里又怪不是味儿,她问公家嫂子,现在你两个还有联、联系吗?联系是有,那天我还去给他拆了拆被子什么的,可那个老东西还牛皮烘烘呢,摆出一副拒腐蚀永不沾的架子,谁求着他似的。小菊就笑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让我给你动员动员撮合撮合?公家嫂子说是那敢情好了,要是说成了,咱娘俩一块儿搞经、经济,那就全庄没有比。她说着鼻子嗅了嗅,哎,你身上怎么有个味儿呀?是不是来好事儿了?小菊说来好事儿了不假。你这孩子!来好事儿了还带这么多东西,不知道个好歹,要是咱娘们儿一块儿过也好有个照应不是?小菊就说你还怪会毛遂自、自荐哩,行,我回去给你说说吧,就怕他不啰啰儿。你说的话他还能不啰啰儿?一般情况下是啰啰儿,就不知这种事儿他啰啰儿不啰啰儿……两人越啰啰儿越投机,越商量越具体,三啰啰儿两啰啰儿天阴上来了。待她们发现的时候,雨点儿也快下来了。两人手忙脚乱地赶紧往回骑,可还是让大雨浇了个一塌糊涂。
小菊还没进庄就看见雨幕中的王东了。他打着伞拿着雨衣,正站在停车点的路牌下迎她。一看见她就老远地跑过来接过车子说是看把你淋的,也不知道避避雨。小菊把外衣脱下来蒙到货物上了,身上只穿着件汗衫,让雨一浇原形毕露。可她接过雨衣并没穿,又蒙到那些日用百货上了。他又把伞给她。她打着伞,他推着车,两人同在一把伞底下向村内走去。公家嫂子远远地看见,心里就酸酸的。
九
小菊病了。她正来着好事儿,骑着自行车窜那么远的路,又带了那么多东西,再让雨一浇,那还不生病?王东这些年侍候病人侍候出经验来了,他又是熬姜汤又是冲银花,还捂上被子让她出汗什么的,一切都做得很熟练。农村人不管生什么病一般都要喝姜汤捂被子,特别是感冒发烧的,那心一热汗一出,顿时就能轻快不少。可这回小菊将银花姜汤的喝了,被子也捂了,脸烧得通红就是出不来汗,王东始才有点慌,尽管小菊说不要紧不要紧我心里有数,可他还是把她娘给叫来了。他寻思人家孩子在咱手上万一有个好歹就不好交待。不想她娘来看了看没拿着当回事儿,说是小小不然的个病,看把你吓的!我的孩子我知道,没那么娇气!说完竟走了。王东就想,孩子多了,是拿着个头疼脑热的不当回事儿不假,我是让张月英给吓破胆了。
小菊知道正来着好事儿让凉水浇了不行,但没寻思这么厉害。她娘也不以为有多严重,还反过来把她说了一顿,说是娇气的个你,我年轻时候让雨浇多了,我也没躺到床上让人侍候,纯是让王东给惯的。小菊虽然难受一点儿,可心里还是热乎乎的。她从来没让人这么侍候过。那个公家嫂子说是你不知道他多么会疼人!这回是真知道了。有几次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她一下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他在地上走来走去呢。他一见她醒了那个高兴劲儿!孩子似的:怎么样?轻快点儿了吧?喝水吧?用凉毛巾擦擦脸行吧?要是出不来汗我看也别硬出,越着急就越出不来。他擀面条儿擀的那个细!他还要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喂她呢……她让他感动得有好几次眼泪几乎掉下来了。
也有过让她不好意思的情景。比方天很热又出不来汗,她干脆就不盖棉被了,盖毛巾被,盖毛巾被也不全盖,只捂着肚子。她穿得又很少,难免要这里那里的露着,他几乎白黑地守着她,还能看不见?他偶尔将手放到她的脑门儿上试试体温的时候她就觉得麻酥酥的呢!他还给她倒尿盆儿呢!他在院子里这儿那儿地洗洗的时候,她看着他那个又白又结实的光脊梁心里还崩崩地跳呢!这个胸膛比小东西的是宽阔有力得多了,依偎起来心里肯定也踏实得多了。你瞧那个小东西对咱是多么心不在焉啊!自打来了那封说咱整个一个神经病的信之后就再没来过信呢,庄上的学生放暑假都放了十多天了他至今还没动静儿呢,不回来也不来封信他可不管你挂牵不挂牵。你在人家的心里是无足轻重的呀!他即使变了心也不能怪他,他小嘛,反差大嘛,你会说弗洛什么德和阿拉华师大什么的吗?
待她的烧退一点的时候,王东把电视机搬到她屋里了。电视上那个午间新闻的前奏跟鼓动人闹事儿的号角似的,小菊一听着就心惊肉跳。她知道小东西为何暑假不回来也不来封信了。王东当然也知道,他跟小菊商量,要不给他发封电报把他拽回来?她说发不发的呗,上海好像还没大有事儿。他蹲在地上嘟囔,现在这个形势很复杂嗯,你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咱老百姓甭管那么多,你也甭挂牵,他又不是小孩,还能没个脑子?再说一个大学一年级的学生他能反动到哪里去?对了错了的都数不着他。话是这么说,但王东还是给小东西发了封电报,让他好自为之。
电视上大学生们的事情小菊不懂,越不懂就越觉得跟小东西反差大。她有自知之明,也明知跟小东西没什么好结局,但却下不了决心。说到底她还是舍不得这个她做出过贡献的家,舍不得这个胸膛宽阔不老不少又特别会体贴人的人啊!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翻来覆去地算那两道算术题的?是从上海回来的路上她一遍遍地核计今后怎么办的时候?还是接连好几个晚上都做了同一个让她不好意思而又与王东有点关系的梦醒来之后再也睡不着的时候?那两道算术题当然就是很简单的了,复杂了她也不会:一是19+4=23;二是23+18=41。前一道算术题让她觉得一下子老了似的,总有那么一种责任感让她有操不完的心,你永远要疼别人而不是被别人疼,而且你还须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要时时显得老练成熟。问题是你并不老练,你还想撒撒娇什么的呢;你也当不了一家之主,人家无意中看你那么一眼你就觉得矮人一截儿呢!你就永远尴尬。后一道算术题则让她觉得轻松自然,青春永驻。你无须漫过青春这一段儿直接进入中年或老年,你也始终有宽阔的胸膛可依。咱从小就在家里当老大当得太累啊!一个女孩子家还总想让人疼疼不是?还女大四好得没了治呢!拉倒吧,是没法治吧?问题当然也有……瞧,还问题呢,一厢情愿的事情还想得怪具体呢!她自己把自己给丢得脸红了。
小菊依在床头上继续想她的问题的时候,猛然记起了那个公家嫂子托她的事儿,她要问问他,即使不为公家嫂子她也想问问。她说是这次全怪那个公家嫂子,她要不跟我在路上胡啰啰儿也不会让雨淋着。她啰啰儿什么了?她让我跟你说说要跟你好呢。王东的脸腾地就红了:这个女人!谁屑啰啰她呀。小菊一本正经地:我看她还不错哩,长得还行,心眼儿也不孬。她不错她的,跟咱没关系。她针线活儿也不错。他耷拉着脑袋嘟哝着:上、上回你不在家的时候她来做、做过一次不假,怕你误、误会就撒、撒了个谎。小菊想笑却不敢笑,就说是帮着做做棉衣怕啥的,误会个啥?这也说明她热、热心……这是个让人尴尬的话题,而且他不知道那个女人给她说了些什么,再说下去恐更尴尬,就出去了。
此后的两天里,王东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儿似的除了送饭送水不怎么跟她朝面了。小菊又觉得过意不去:转达那么一句话就伤了他的心吗?可自己的心里却是怪得劲儿啊,像完成了个成功的恶作剧似的,挺好玩儿。她不在床上躺着了,她下来干点小活。王东见了又不乐意她:还没好利索,瞎忙什么!她有点调皮地:不咋的,是妇女方面的小毛病。那更得注意,年轻轻的不知道个厉害!她撒娇似的:怪不得俺娘说是让你惯的呢!他说是农村娘们儿知道什么?不讲个生、生理卫生,病了还不知道是怎么病的。她就又到床上躺着去了。
天很热,人们都睡得挺晚。王东躺在床上抽烟,寻思这个小菊最近有点怪,生了病还特别高兴似的,自打上海回来她还从没这么高兴过。小东西没来信啊,那么她是嘲笑我了?就不知那个公家嫂子跟她啰啰儿了些什么,她要是胡啰啰儿那可让我不好做人了。她又不像是嘲笑,她不是个没大没小的孩子。院门响了一声,是小菊出去了。到底是年轻啊!什么病都不在乎,也好得快。
小菊生病的这几天,没白没黑地睡了个够,到了晚上就睡不着了,她到河边去凉快凉快,散散心。夜色朦胧,微风阵阵,到处散发着浓浓的艾蒿味儿,人们仁一堆俩一团儿地在抽烟拉呱儿。好像是王德宝在啰啰儿:好家伙!这个形势问题还怪麻烦来,你说会朝哪个方面发展?刘玉华说是不好研究啊,毛主席要活着也不好研究,关键是这个两种矛盾掺和在一起就不好解决。何大能耐就说,要让我处理我不毁他个婊子儿的来!王德宝说你毁谁个婊子儿的?怎么毁?比方就是咱庄的这个小东西吧,他要参加了你怎么毁?打他个反革命?他是吗?何大能耐说他要参加了,两耳瓜子扇得他不知道姓什么……说着说着就争论起来了,这个说该扇,那个说不该扇。刘玉华就说,哎,这个小东西还真没回来哩!说不定也参加了吧?那天我还看见王东给他发电报来着,鬼鬼崇崇的还保密,不就是让他好自为之吗?操他的!几个人由王东说到小卖部这几天没开门儿,由小卖部没开门儿又说到小菊,难听的话就出来了。这个说天长日久的呆成堆儿,再好的人也得出事儿,更何况王东还有前科。那个说不能,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再混蛋吧还能把自己的儿媳妇给搞了?还有的说关键就看小东西,他要不跟小菊啰啰儿了还不兴人家自己找……把小菊给气的!恨不能窜出来跟他们裂一家伙,可寻思寻思又没好意思,就快快地回去了。
这天晚上小菊就好长时间没睡着。她心里恨恨的,寻思这些人平时看着人模狗样跟个人物似的,其实一肚子狗杂碎儿。一个个穷得叮当响,还闲操心呢!倒是刘玉华还算说了句公道话,人家不跟俺啰啰儿了还不兴俺自己找?虽然小东西还没明确说不啰啰儿,但不说不一定就没想,你还非得等着人家开口才算数啊?姑奶奶还没那么贱!姑奶奶就是要做出来给你们看看,看我敢不敢!她就这么连生气加发烧地迷糊着了……
小菊又看见小东西了。小东西坐在河边那棵歪脖子树上,两条小腿那么一悠一悠,悠着悠着就掉进水里了。他浑身湿漉漉地扎煞着手老远地跑过来扑到她怀里,喃喃地叫着娘脑袋又那么一拱一拱呢。王东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说是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还吃奶!说着说着三不知的竟跟小东西打起来了。一人抓着她的一只胳膊就往两边拽……她大声地啊了一声,王东忽地窜进来了。小菊也忽地坐起来一下扑到他的怀里了,她喃喃着:抱紧我……黑暗中的王东脑瓜儿开始不清醒,她让他抱紧就顺从地就抱了。他嘟哝着:做噩梦了吧?看这身汗!倒是不发烧了,出了汗就好了……他这么嘟哝的时候还哄孩子入睡似地晃来晃去呢。她搂着他的腰,湿漉漉的脸贴着他赤裸的胸膛,梦呓般地喃喃着:我、我再不自己骗自己了,我要嫁、嫁给你。王东却一下清醒了,他推开她:你、你是说梦话吧?她呜呜地就哭了:我、我说什么梦话?人家不啰啰我了我还说梦话?我说梦话干吗?王东吃了一惊,一下拉开灯:小岳不啰啰儿了?他什么时候说的?你别哭,慢慢说。小菊即将她在上海与小东西见面的情况连同她自己的感觉给他说了一遍,王东气呼呼地就说是,看我不把狗腿给他砸断的!他还上大学呢,上他娘个×呀上!小菊的话他信,他知道自己的儿子,那个小狗东西最终是要甩了她的;小菊主动提出来说明她懂事儿,是个心里有数的姑娘。可他没想到她会嫁给自己,跟儿子散了就能跟老子吗?小菊则说其实我跟小岳也不合适,我俩在一块儿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是个小辈儿,我自己还总想装装小、撒撒娇呢!我就愿意找个年龄大、大点的……可这弯子毕竟转得是太急了太快了,他一时还云里雾里似信非信。他一边往外走着一边说是你睡吧,这些话就权当是梦话,是你还没睡醒说的,啊?
十
第二天清晨,小菊起得特别早,梳洗打扮得也特别仔细,焕然一新的样子。她计划见着王东的第一句话就是要告诉他昨天晚上她没做梦,说的也不是梦话。她还要管他叫老王。她从没叫过他爹,改口不是很困难。她心情愉快手脚麻利地下好了挂面荷包好了鸡蛋,可当她叫他起来吃饭的时候却发现他不在,床下一地的烟头,她蹲在那里数了数竟有十五根儿之多。好家伙,思想斗争得还怪激烈呢!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却知道他可能去哪了。他是到张月英的坟前继续作思想斗争去了。无非是忏悔一番说对不起你呀其实也不怪人家小菊呀谁让咱的儿子不啰啰儿人家哩,我也知道这样一来在庄上不好做人少不了挨些不着调扒灰头老流氓之类的骂呀可你让我怎么办呢你也说过小菊是个懂事儿的好孩子不是?她既然很懂事儿这个决定就不是随便做的特别她一个闺女家家的说出那句话来容易吗?她这么想着想着就笑了,她甚至想象着坟头儿里那人要是忽地坐起来才好啊!她会说这事儿你们看着办吧,只要别委屈了我的儿子就行。他就会忙不迭地叩头作揖:这个你只管放心只管放心,嗯。
小菊精神焕发地到小卖部开门儿营业去了。来买东西的特别多,大都是买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儿的些娘们儿家。见了面都跟她打招呼:听说你病了是吧?好了吗?这两天穷忙也没顾得上去看看你,生了病还越发漂亮了似的。小菊应着忙着,眼却直往门外公路上瞅。王东若是从石炕子峪回来,必定打这儿走。这时候,何大能耐蹲在公路那边的河沿儿上抽烟,王德宝挑着一副空尿罐儿从村外菜园儿里回来,王东就从河那边过来了。小菊忽地窜出来老远地就喊:老王!饭给你留在锅里了,大清早的也不知上哪了。一嗓子就把周围的人给喊愣了,王东脸红成了酱紫色耷拉着脑袋赶紧窜了。王德宝看看何大能耐说是毁了,这个妮子毁了!何大能耐一时没反应过来,说是这个小菊!学得没大没小的。王德宝说何止是没大没小,简直是情况严重啊!何大能耐眨巴眨巴小眼儿寻思一会儿就说,那我得跟他俩要房租费。
喊了那么一嗓子,小菊像拣了个大便宜,顿感浑身轻松,且充满着胜利的喜悦。整个一上午她服务态度就特别好,出手也格外大方,破本儿甩卖似的。她还唱评戏呢: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我和柱儿不认识我怎能嫁他呀……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没回去,她到她娘家吃去了。她像个恋爱老手似的故意把王东撂在家里晾上那么一天,让他斗争、思念、着急。她傍晚回去的时候还有点暗自得意呢,以为一见面他会多么激动万分或气急败坏来着,不想人家平静得很,只问她一句中午怎么没回来吃饭呢?语气也是淡淡的。她嘟哝着不敢回来呢。他苦笑笑,纯是孩子,她就没咒儿念了,提不起昨晚的话头儿了。昨天晚上她是借着说梦话才说出口来的,而且这大半天她只准备了他要跟她发火的方案:你要说简直是胡闹啊你!她就会撒娇:我不是胡闹,我就要造成我勾引你的那么个印象。你爹你娘会怎么想?一对儿糊涂虫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两个从来都是听我的。你让我在庄上还怎么做人?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你不能老看着人家的脸色来做人,人家也不会老盯着你去没完没了地说,顶多说上个仁月俩月的了不得了……想得是怪具体呀,可没用上。
当晚无话,接连几天也都无故事。小菊有点心里没底:莫非他是另有打算吗?跟那个公家嫂子重续旧情?千人骑万人压的个东西司机给她拉趟东西都跟人家胡啰啰儿还想好事儿呢,拉倒吧你!可他是怎么想的呢?你个小妮子前两天还想把人家放于你的股、股掌之间企图按着你的思路去进行呢,现在受折磨的不就是你吗?姜还是老的辣呀,你还……那个电视上是怎么说的来着?嫩点儿?对,你还嫩点儿!
小菊是第一次尝受到爱情的滋味儿了。这不是件从从容容的事情,你要受熬煎受折磨,食不甘味夜不安眠,当然还有幸福的震、震颤。她跟小东西在一起的时候从没这么难挨过,如今想来那实在不是恋爱呀,而只是订婚。她开始嘲笑自己,烧得你神魂颠倒了还装成熟玩老练呢,何必呢?那天晚上话一出口,你不就觉得好像很早就爱上他了似的吗?几天来你不是细细地回忆过第一次跟他接触的情景吗?她那时候特别羡慕会骑自行车的人。王东当时在公社当文书,当然就会骑那玩意儿,不仅会骑而且自己还有一辆。他大概是头天晚上回来第二天早晨回公社,而她也去公社参加一个计划生育宣传员学习班,出村不远两人就遇上了。他从后边儿看见她,待骑到她跟前就主动跳下车问道,你是乃仁家的老大吧?都长成大姑娘了,去哪呀?她说去公社参加个学习班,他就捎上她了。他穿着一件我们现在知道是人造棉而当时叫135(读音阶:岛米嫂)的白衬衣,让风一鼓,那真是很飘、飘逸。她坐在后边的车座上,那玩意儿拂到她脸上,只觉得凉爽、滑润、柔软,再加上不安分似地那么一动一动哆里哆嗦,就像被一只温和的大手抚摸着,很舒服。她想揽着他的腰来着没敢,就抓着车座下边的弹簧,还闻着一股很好闻的檀香皂味儿,这是个很讲卫生的同、同志定了。他那时还很年轻,长得很帅,肩膀很宽,脊背很厚,给人一种安全感。她问他,这车子是公家的吧?他说原来是公家的,现在价拨给我了,你猜花了多少钱?那还不得一百多呀?往少处猜。八十?不对,你再猜。六十、不——对。五十?不——对。总不至于才四十块钱吧?告诉你吧,二十五。她就很吃惊,这么便宜呀!他说便宜吧?工作需要嘛,嗯。这人还没什么架子,挺好说话,他还让咱猜呢,他说不对的语气也挺好玩儿呢,跟同辈人说话似的,让你不觉得有半点拘束。她当时就想,甭说咱自己有一辆了,就是会骑也不错呀!她那次参加学习班就学会了骑那玩意儿,还买了件135的衬衣。
后来她当然也知道他犯错误了,她开始去给张月英打针的时候对他还有点小警惕呢!可打着打着就把那茬儿给忘了。久病之中的张月英后来变得有点病态,有时甚至到了无理取闹的地步,你在旁边儿都替他难受,可他却无艾无怨体贴体谅一如既往。他那畏畏缩缩永远是赎罪般的神情不由你不对他同情,你甚至怀疑这样的人能干那事儿吗?就是有那事儿你甚至也能原谅他,又不是强奸,母狗不掉腚,牙狗能上身?人家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想怎么样?
再往后就是跟小东西订婚了。细想起来当时之所以很痛快的就答应了,一方面是小东西小是小点儿也还不让人讨厌;但主要还是看着一个快死的人的面子啊!你无法拒绝。另外这个老东西也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依恋,跟他在一个家庭里过日子你觉得整个生活会上一个档、档次。后来的实践也证明了这一点,嗯。连何大能耐不也说这小日子过得还怪和睦怪红火比张月英活着的时候还红火吗?那个公家嫂子体会得真准呀,老东西说话那甜兮兮的声音都能让你动心思有想、想法。刘玉华写的那诗是怎么说来着?集体劳动好,把爱情来产生,个体劳动则不行,不管你多么有水平?怎么不行?我们虽然不是集体不也是共同做着商品流通的工作吗?那还不把爱、爱情来产生?
……那么你还犹豫什么摆什么臭架子呢?让老东西求你吗?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敢吗?没个哲、哲学思想!她为自己周密的分析和圆满的计划偷偷地笑了。
一切都按着小菊的计划在进行。计划里面要喝酒,以壮行色。小菊喝了酒,说醉话似地就将她几天来的分析连说理加撒娇地讲了出来,讲演一般。光是她那亦疯亦傻亦娇亦嗔的神情和小模样儿就让他受不了了。他唉叹一声,你是要把我放到炉火上烤啊!她说就是要烤你烧你烧死你。他嘟哝着:其实我——很不是东西呢。她就说,我也是!
两人大鸣大放地登记结婚了。当然就是一场轩然大波,议论纷纷,骂不绝耳。但也没出乎小菊的预料。她爹娘还真是一对老糊涂虫,他二位这么堂而皇之地结了婚,她娘还去帮着做棉被子呢!刘乃仁则只会嘟囔:这个么儿……嗯。
人们在等着瞧小东西回来之后的热闹。
小东西回来了。正是秋收时节。他这么不逢年不过节既不是暑假又不是寒假地回来,人们就估计有好戏看。他一下车,蹲在停车点旁边儿的何大能耐就迎上去说是放、放假了?小东西说压根儿就没开学,放什么假?那怎么现在才回来?在外边儿学着搞了点小业务,回来休息几天,尔后就该上学了。没参加那个什么风波吧?前段时间动静儿不小啊,把庄里的人挂牵的!小东西掏出一盒进口烟儿来抽出一棵递给他,完了又抽出一棵在烟盒上梆唧梆唧敲着说是参加那玩意儿干吗?有时间还不如做点小买卖哩,一个个傻×样的,觉得自己怪能啊!就把何大能耐给说愣了:你不上大学了?上啊。上大学怎么还净琢磨着做小买卖?小东西笑笑: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嘛,嗯。何大能耐咳嗽了一声:这玩意儿不好抽,呛人!
当晚,王东家周围的邻居们没听见有什么异样的动静儿。人们把希望寄托在第二天上。
第二天,人们注意到这一家三口去责任田里收苞米,收完了苞米又在打麦场上剥苞米皮儿。好大的一堆苞米!阳光下,但只见苞米皮儿纷纷扬扬,苞米棒儿泛着亮光,远处的老黄牛叫了一声,苞米堆儿旁边的那三位却一言不发……人们多少有点小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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