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慧当然就是很热情的了。
她离休了,门庭冷落了,有失落感也已好长时间了。她唯一的精神安慰是女婿刘玉霄在她身边。她对另外两个女儿一个女婿一概瞧不上眼儿,她跟玉霄说:“你瞧那一个个的德性,小痞子似的,什么打扮儿!那个头发,还现代派呢!现代他娘个×呀!”
玉霄笑笑:“您这是代沟儿呢!”
她对已经到了结婚年龄但仍未找对象的肖三特别不顺眼儿:“她整天晃啊晃的,想干什么?这是个危险人物定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会做出点让你吃惊的举动来!”
玉霄说:“她不是正读研究生嘛!”
“烟酒生吧!”
而肖三则与肖蒙夫妇结成了统一战线:“整个地来了个大颠倒,好像刘玉霄是她亲生的,而我们不是一样。”
“更年期啊这是!”
“妈妈和大姐夫是咱们家的常委呢!一切都要他两个研究决定之后才向我们公布呢!”
“可不?”
肖三有一次对刘玉霄说:“你才危险啊,你把这个家整个地占领了,整天大公鸡似地在这个家里走来走去,你很会讨好妈妈呀,写了一本歌颂她的小书,她整天爱不释手呢,她不知怎么待你才好呢!”
“我大公鸡似的在这个家里走来走去了吗?”
但说归说,肖三跟肖蒙并不真的跟他过不去,有事也总爱找他商量。她俩都觉得这个家还就得有这么个人走来走去。肖三对玉霄的儿子小沂也特别好,小沂每天上幼儿园都是她接送。她叫他小沂,他叫她小姨:“我们都一样,都是小姨!”
“谁跟你一样啊,你是外甥狗,吃饱了就走!”
“你才是狗呢,还咬我的小鸡儿!”
“你个小坏蛋,以后我不送你了!”
“谁让你送啊?弄得小朋友们都问我‘那是你妈妈呀?’怪不好意思的!”
肖三的脸就红了:“你个没良心的小坏蛋!”
曹文慧对玉霄偏爱一些,那本小书当然就是其中的一个原因。那本小书让她觉得这一生没有白活,还有闪光和值得炫耀的地方。她对玉霄的感情就比一般的母爱还要多些东西,她把他当成了后半生的依靠和指望。
沂北县领导人注意到这是个讲究的公寓中非常宽敞的单元,六个房间。会客室朴素而又大方,特别是那用沂蒙山织锦做成的沙发巾,让他们觉得格外亲切。显得有点慌乱的曹文慧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但皱纹很浅,她的脸型依然保留着年轻时候俊美的轮廓,他们从那本小书中的描写及肖英身上都能想象得出她年轻时是何等的英武漂亮。她的气质使你想到这样一种类型:业务老太。这种老太既不同于马列主义老太太,也不同于夫贵妻荣或儿贵母荣的几品夫人。她们先前有某种专长,在某个部门掌过实权,知道要干成某件事须经过什么程序,办什么手续,盖多少公章,关键在哪里;也喜欢看文件,但往往仅对文件中的数字感兴趣;喜欢管闲事,但绝不空发议论,要么不管要管就管到底,且管得很有章法;当然还喜欢听点好话,摆摆老资格什么的。
沂北县领导人仿佛做过调查似的,知道怎样讨好这位老太太。当然就要先谈那本小书及其女婿:那本小书在沂蒙山怎样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像专门组织了传达一样;想不到我们县还出了这么个人才,他可真会写材料,怎么写的来,那么长……还要管她叫大姐,“沂蒙人民怀念您啊曹大姐!”
就把曹文慧抚慰得很舒坦,笑嘻嘻的:“那是小说,有虚构的成分在里面!”尚县长后来说,她的口音基本上是沂蒙山方言,差别只在于多了个“在里面”,“有虚构的成分”就行了,她还要加个“在里面”。
一切都不出沂北县领导人之所料,当曹文慧盛情招待过他们,看起那份写得很惨的调查及附表的时候,果然不等看完就伤感动情起来了:“这些都是真的吗?”
“一点不假!”
“那条沂河也干了?有六个乡长年吃不上水?”
“可不!”
“又出了将近百分之四十的文盲?”
“嗯!”
“你们是怎么搞的?”
这更在预料之中了,四条!特别是由于极左路线的长期影响那一条,他们果然就作愧疚状并跟她探讨:“为什么越是老区,极左路线的影响就越厉害呢?”她果然就没回答上来。
曹文慧当即摸起电话,要到了一位先前名字经常见报而近几年很少露面的领导同志家里,把沂北县的情况简单说了说:“什么?一百四十七个贫困县里面没有这个县?哎呀,您还不知道吗?沂蒙山人老实,有困难也不说困难,说困难也不知道到哪里说?对,是第一次来,就在我家里,我身体很好,血压不高,哎呀,可不是当年的那个小曹了,老了,好,您定吧!”
曹文慧打完电话,跟那几个惶恐得嘴还张着的沂北县领导人说:“住下了吧?”
“住下了!”
“林老答应安排一下,亲自听听你们的汇报!”
“那可太好了!”这就呈上表示心意的土特产,当然就是蝎子知了,栗子核桃,文房四宝中的一二宝,大包小提溜儿,很多很重。曹文慧执意不收,说是“贫困县搞这个干嘛!”他们就说:“是肖英同志买的,是送给我们那位老乡作家的,嗯!”
这边厢肖英埋怨玉霄:“都怨你,不让你写那个内参嘛你不听,这不,人家跑到你门儿上活动扶贫款了吧?”
玉霄说:“这也算是个进步啊,可县里就能直接跟中央要?”
“有好几个县已经要回去了呢!”
肖三嘻嘻地闯进来:“哈(喝)酒!我个人的意见是先哈酒!”她显然是在模仿那几个人,“一看就是些土皇帝,全中国的县太爷都一个脸模样,脸上的肉统统往横里长,这与他们整天肥吃肥喝缺乏节制和经常板着脸孔训人有关!”
肖英说:“你这么刻薄干嘛呀?他们毕竟还做着实际的工作!”
“你还不回来呀?一个乡长就把你拴住了?你这样的,在长安街上随便扔一块石头就能打倒好几个!”
肖英看一眼玉霄:“这话好耳熟啊,好像什么人跟我说过!”
“你再不回来,我可要——把你的地儿给占了!”
“不回来好啊,给你空着地儿呢!”
“瞧,你脸上的肉也快横起来了!”
“别恶心我了好不好?”
肖三拽起小沂:“走,跟姥姥睡觉去,别恶心着大乡长!”
小沂搂着肖英的脖子不给她面子:“我不,我跟妈妈睡!”
肖三说:“这么大的男子汉还跟妈妈睡,不丢!”
小沂说:“你才丢啊,还咬我的小鸡儿呢!”
肖三的脸刷地红了:“你瞧你们的好儿子!”
肖英说:“你怎么可以咬他那个?”
就把肖三给羞跑了。
曹文慧过来问肖英:“你们那里还这么穷?”
“可不咋的!”
“你以前回来可没说过呀!玉霄也没说!”
肖英说:“以前敢说吗?一说就是诬蔑三中全会以来的大好形势,到现在我们县也不敢在本地区说穷啊,去年还是翻番县呢!”
玉霄说:“吹上去了,不好改口了!”
“你玉贞姐家怎么样?”
“她家还行,中等水平吧!”
曹文慧将小沂抱走之后,肖英盯着玉霄说:“肖三说的,我信!”
“你信什么?”
“占我的地儿!”
“简直是扯鸡巴蛋呀!还怀疑起自己的亲人来了呢,还不到更年期的年龄啊?”
“你甭给我打马虎眼,姐夫小姨子儿,挤眼弄鼻子儿,时间长了还能有好事儿?”
“说的不干,干的不说!”
“你这么相信她?她说得出就做得出!”
他将她揽到怀里:“算了,还认了真呢,跟真格的一样!”
她挣扎开身子:去去去,我累了,跑了这么远的路你还……
“整个一个性冷淡!”
她躺在床上之后还哼了一声:“有妈妈在家谅你们也不敢!”
那几个人汇报的结果是:戴帽儿拨到省里六十万,先解决六个乡的人畜用水问题。那几个人一高兴,就向曹文慧透露了一个信息:下一届提名肖英为副县长候选人是没有问题的,常委们已经通过一次气儿了,一致同意嗯。曹文慧笑笑:“该不是与这件事儿有关吧?”那几个人就说,当然不是!主要是根据她的德才表现,就是这事儿办不成,该怎么提还怎么提。
转年,曹文慧又找门路替他们争取到了一笔联合国的外援,搞了一个旨在解决沂河沿岸三县人畜用水和灌溉问题的三沂工程。沂北县领导人就建议地区聘请曹文慧为三沂工程的顾问。曹文慧巴不得有点事儿干,而搞水利工程又正是她的老本行,待外援项目意向书签定之后,她就去了沂蒙山。刘玉霄想跟她去来着,曹文慧不同意,说是以后再去吧,别让人家觉得这个工程是咱自己家的事儿似的,肖英在那里也不要参与。
肖英的耽心不是多余的。曹文慧一不在家刘玉霄的处境就很尴尬。那个肖蒙倒是很老实,也不怎么给他出难题,但很抠儿。她两口子常年在家里吃饭,从来不缴一分钱。她爱人小吴在一个亏损单位当仓库保管员,年轻轻的也不思谋着上个电大学个习,也不学点技术改改行,就这么干靠着,整天除了发牢骚说怪话就是向玉霄打听曹文慧有多少钱。玉霄说:“我怎么知道?”
他就说:“你谦虚,你不知道谁知道?你比她自己还知道。”
“你干嘛不直接问问她呢?”
“开玩笑,她看着我就恶心,我怎么敢问?估计多了没有,连同咱岳父落实政策补发的工资,四五万是有!”
玉霄说:“我希望她有这么多!”
他说:“如果没这么多那就有问题了,你看咹——”之后就一笔一笔的算。他只算她的收入,而不算她的支出。玉霄想向他指出这一点,一是碍于情面,二是想到自己爷俩儿也在这个家里吃,虽然缴了钱,但你不能五十步笑一百步。而且这两口子除了抠一点之外,也还比较勤快,像买粮换煤气这些事,小吴主动就干了。他还开玩笑呢:“我出力,你出钱,办个义学不费难。”他当然知道他在这个家中的地位,就老巴不得玉霄能出点什么事儿。玉霄有篇小说引起过争论,他在某个刊物上看见了,就在曹文慧面前大惊小怪:“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呀,这个意识形态领、领域不好研究呀,白纸黑字的比处分决定还厉害呢!”就把曹文慧吓得了不的,让玉霄将所有的争鸣文章都拿来看了还是不放心,嘱咐他以后多写些反映主旋律的东西,拿给领导审查了再发表。
小吴对作家离婚之类的事也特别感兴趣,不时地就跟玉霄打听谁谁谁离婚了你知道吗?还特别宽容,说是这算不得什么事,属小节。他还总爱把玉霄和肖三往一块儿扯:“姐夫搞创作,肖三搞评论,你俩算得上是相得益彰珠联什么合来着?”
肖蒙说:“整个一个二百五,不会说别说,是璧合,懂吗?”
小吴就嘻嘻地说是:“璧合对,珠联了还能不璧合?”
有时四个人正说着话,小吴还往往给肖蒙一个眼神儿,然后一起躲开,让玉霄跟肖三单独在一起呢,像是故意给他俩提供什么方便似的。肖三呢,也不在乎,嘴上说着小吴这家伙整个一个小市民又是心理特别阴暗什么的,可逮着机会就愈发地跟玉霄表示亲近,像单独跟玉霄去看电影啦,走在路上的时候还挎着玉霄的胳膊啦什么的,我行我素。
肖三长得很漂亮,身材很好看。肖家三姐妹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漂亮。肖英和肖蒙是在沂蒙山出生的,只肖三一个生在北京。小吴说,从她们的身材上可以看出当时的生活水平。他还拿她仁跟宋氏三姐妹作比较呢,说是宋庆龄和她的姊妹们分别占着一个德、才、貌,而这姊妹仁除了大姐占着一个德字外,才貌全让肖三给占去了,没肖蒙的份儿。肖三也自我感觉良好地说是你这不还有点自知之明吗?
玉霄一直认为,肖三是个娇生惯养不拘小节有点懒和馋的女孩子。一个屋顶下住着,一个锅里摸勺子,且始终从兄长的角度来看她,他当然就比别人更容易注意她的缺点。比方她的房间她自己就很少拾掇,床上皱皱巴巴,被头一抹油垢,桌子上乱七八糟。你若在街上遇见她,你很难将她那个漂亮、高雅和潇洒的劲头儿跟她脏兮兮的被窝儿联系起来。曹文慧有一次跟玉霄说,现在每家都有这么一个,你看着她在外边儿人模狗样的小姐似的,高贵得不得了,可你到她屋里一看呢,就露馅儿了,纯是个狗窝,怎么长得来!也不脸红。她经常穿着睡衣就在家里走来走去,她说玉霄大公鸡似地在这个家里走来走去的时候,玉霄说我可是没穿着睡衣呀!她也照穿不误。她疯起来还揽着玉霄的脖子很响亮地亲那么一下呢!玉霄将她推开,“去去去!”她就说,还是作家呢,狗屁作家!
她先前对玉霄非常崇拜。她认为他是个人奋斗的典范。一个农民的儿子,只身从那样一个贫穷落后的地方出来,闯荡到现在这个样子很不容易,而他的作品也充满着智慧和才气。她大学毕业时的毕业论文就是一篇系统评论玉霄作品的作家论。她认为他是最早将笔触转向表现沂蒙山人生存状态的作家之一,始终注重一种原汁原味儿的审美追求。他有三个善于:善于到人民群众的原色生活里去发掘艺术创作的源泉,善于用平淡从容的口吻让人体味一种难言的苦涩,善于以喜剧的形式展示民众性格的弱点,还格调清新语言幽默什么的。玉霄当然就很高兴,说是:“看不出疯疯癫癫的个小妮子还有点小道道哩,是你自己写的?”
肖三嗔怒地说是:“瞧不起人呢,人家做了一个多月的准备,整了三个通宵才写出来,你还怀疑人家。”
玉肖就说:“嗯,不错,知我者,肖三也。”
“那你得好好慰劳慰劳我!”
“那当然,请你搓一顿儿怎么样?”
“你就知道搓一顿儿,我要你来点精、精神鼓励!”
“那好,你听着:‘肖三同志在写毕业论文中,积极肯干,任劳任怨,工作努力,成绩显著,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还没盖公章呢!”
“盖在哪儿?”
肖三将脸凑到他跟前,鼓着腮帮子:“这儿!”
玉霄一高兴就在那地方亲了一口,她则像真得了奖状似的,拉着他连蹦加跳地疯了一阵儿。完了,说是:“你刚才管我叫什么?”
“肖三啊!”
“不是,刚开始的时候,叫我小妮子?”
“小妮子怎么了?”
“这个叫法特有味儿,我就愿意你叫我小妮子。”
可肖三读研究生没两年,就把玉霄的作品批评得一塌糊涂,说他满脑子的农民观念、传统观念、道德观念,缺乏现代意识环境未来意识,有点幽默也是农民式的小幽默小调侃。他让她批评得心里没底了,不知写什么和怎么写了,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搞创作的材料来了。她就领他参加各种各样的沙龙和讲座,让他长长见识,开开眼界。那些新潮人物满嘴的新意识新提法,又是符合坐标交叉点什么的,就让玉霄云里雾里,自惭形秽。他们对他的作品不甚了了,对他和肖三的关系却津津乐道。肖三有一次领他去参加一个专题讨论中国情人现象的讨论会时,一个外号离婚大师的新潮诗人就说肖三是从理论和实践的结合上解决了问题,活得多么英勇!他还赋诗一首呢:“守住他,守住这折磨你灵魂的冤家,莫让肥水外流,自己慢慢地消化。”而肖三则不置可否,笑嘻嘻地说句“神经病”就算完。她仿佛要故意造成这么个效果。玉霄一会儿就出来了,肖三追出来:“怎么了?”
玉霄气鼓鼓地说:“这就是你的现代意识之一种?”
肖三就说他不可救药,重视现象而忽略本质,重视结果而忽略过程。
玉霄就觉得她确实是大了,有点危险了。他有一个强烈的预感,这个肖三确实是要做出点什么事情来的。果然,当曹文慧去沂蒙山不久,肖英来信报平安的时候,肖三见了说是:“我看看大姐的信行吗?”
玉霄说:“行,看吧!”
肖三粗粗地浏览了一眼就说:“这哪是夫妻间的通信啊,简直是公函哩!”
玉霄说:“老夫老妻了,哪能跟恋爱期间似的!”
“关键不在这儿!”
“在哪儿?”
“你跟我大姐之间有爱情吗?”
“这是怎么说话呢?我们怎么没有爱情?你瞧,她的照片我都随身带呢!”玉霄说着就从上衣兜儿里掏出了个夹着肖英照片的钱夹子给肖三看。肖三看也不看嘻嘻地说是:“你紧张什么?爱情是不用显示的,这不说明问题。”
“怎么才能说明问题?难道我俩关系不好吗?”
“好,问题是太好了。”
“这就让人不明白了,好,还算是没有爱情?”
“你俩好得跟兄妹一样,不像是两口子,你瞧你俩的脸模样走路说话多么相像!我有时甚至怀疑你跟妈妈的关系,说不定你真是她生的哩!”
“简直是胡扯,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说不清,总之是我觉得你跟大姐像兄妹而不像是夫妻,你的小说里不也写着吗?妈妈还没结婚的时候晚上搂着你,而你则含着她的奶头儿?”
“那不是小说嘛!”
“你的小说写的都是真事儿,你不怎么会虚构,听说大姐小时候,妈妈没奶,你背着她这家那家的让人家轮着喂奶?”
“我忘了,也许有这事儿,可这能说明什么?”
“妈妈始终把你当作长子看待,姐姐呢,则始终把你当作兄长看待,你们都没有冲破这种道德观念的笼罩,而错把亲情友情当成了爱情。”
“你这是按着书本推理甚至幻想出来的。”
“你不要装作有爱情的,请问结婚之前你跟大姐正经恋爱过吗?你们拉过手接过吻吗?”
“这个怎么能告诉你,两口子的事情跟你啰啰什么!”
“你不要回避,只回答是或者不是!”
“拉过手,没接过吻!”
“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了?”
“你这不像一个姑娘应该问的话!”
“我们只是作为问、问题来探讨,你们拉手的时候是恋人之间的那种感觉吗?”
“那当然!”
“既然是,那就不会只是拉拉手就算完,你当时觉得大姐美吗?”
“不是很美,但比较美。”
“如果她不是曹文慧的女儿,你会跟她结婚吗?”
“没有这种如果!”
“你若不跟她结婚,是不是觉得对不起妈妈?是不是不忍心不跟大姐结婚?”
“没想过!”
“你现在想、狠劲儿想、仔细想!”
“我不跟你瞎啰啰儿,你这是以假乱真,诱使别人按着你的思路想。”
肖三笑笑说:“难道这不是事实?你是不是看重结婚的意义而忽略了结婚的本身?”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撇开其他因素,只是单独的你们两个自然的人相遇,你俩会相爱吗?”
“没有什么纯粹的自然的人。”
“如果妈妈不是司局级你会爱我大姐吗?”
“我俩好的时候,你们家正在遭难,我俩定婚的时候,妈妈才刚刚解放。”
“你当时是不是在完成玉贞大姐交给你的任务?不这样做玉贞大姐就会骂你不仁义?”
“我从没把结婚仅仅当作一个任务来完成,妈妈和我大姐当时只是一句玩笑话,后来相处觉得还不错,尔后就恋爱结婚,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你觉得幸福吗?”
“比较幸福!”
“是跟大姐结婚幸福,还是在这个家庭里生活幸福?”
“兼而有之!”
“我看你主要是作为曹文慧的女婿幸福,就像钱钟书的《围城》,外边儿的人想进来,里边儿的人想出去,你是作为进来者的那种幸福。”
“这么说你想出去了。”
“是的,这是一个让人说不出什么味儿来的城堡,你就是一个自觉的维护士。”
“有这么严重吗?”
“有,我有时觉得你也很可怜啊,我问了你这么多话,你始终在回避你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感情,你不是个好作家定了,好好想想吧您哪,仔细想,狠劲儿想!”
这真是个危险的话题,不想还没事儿,一想就觉得这个小妮子观察得挺仔细,分析得还有点小道理。玉霄不想也不行了,越是克制住不想,就越想,像有根线牵着似的。他想起了他和肖英的第一次拉手。
他两个订婚的时候,玉贞领着两人上完了坟,在附近的小山上转了转。天气很好,杨柳吐绿,杏花正开,尚未开花或发芽的桃树柿子树也已含苞待放枝条青青,嫩绿的小草在枯草间探头探脑,偶尔有两只蝴蝶在跃跃欲飞……正是踏青的好时光,可玉贞始终在旁边儿陪着。玉霄回家三天,不是迎来送往说话啦呱,就是陪着曹文慧这家那家地转,一直没跟肖英单独相处过,此时就巴不得跟肖英单独呆一会儿。他示意大姐先回去,玉贞即将他叫到一边儿说是:“肖英还小,要不是表婶子可怜咱,能让这么小的闺女跟你订婚吗?你比她大好几岁,可千万别欺负她呀!”玉霄的心绪就一下让他破坏了不少。肖英那年十九,个子不高,胸脯平平,仍是中学生的打扮儿,看上去就更小。玉贞走了之后,她问玉霄:“刚才大姐跟你说什么?”
“让我别欺负你呗!”
肖英就笑了,说大姐真好,老母鸡似的,总爱把弱小摁在她的翅膀底下保护起来,“你能怎么欺负我呢?”
“无非是不让我动你呗!”
“我又不是纸糊的!”肖英说着就牵起他的手向山上爬去。她对他小时候的事比他自己还熟悉,她说他小时候骂人骂得还怪花花的,还骂人家小×妮子。玉霄说我这样骂过吗?肖英就说你骂了,连玉贞姐都说你这样骂过呢。她知道的钓鱼台的故事比他知道的还多,她说刘乃厚当了一年的大队革委会主任,把他岳父斗得不轻。玉华大哥特别能啰啰儿,还写诗呢,又是集体劳动好,有人来作证,若再把盗失,找咱可不行什么的。她喋喋不休地说这说那的时候,玉霄就觉得她有点可爱了。她走着走着,还踮个步跳那么一下呢。她不跳的时候就挽着他的胳膊。玉霄抚摸着她的手就有点小激动。他刚要拥抱她一下,刘乃厚家那个兔唇儿出现了,他肯定是一直不即不离地跟着他们来着。他怒冲冲地窜到玉霄跟前六亲不认地说是:“你是哪个单、单位的?你站住,站好!”
肖英愣怔了一下,继而咯咯地笑着说:“这是你玉霄爷爷呀,他是海军呢!”
“什么思、思想!整个一个资产阶级,简直是给解放军脸上抹黑呀!”
这个兔崽子八成受肖英的影响,也会说整个一个了。玉霄的兴致就让他彻底破坏了。
此后他们当然也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但玉霄的心理障碍太多。一个从那样的小山村出来的孩子,找了这么个北京姑娘做老婆,玉霄当然是很恣运呀,他的感情完全陷在了对曹文慧的感恩戴德中。加之当时的气候就是那个样子,所有恋人间的正常举动都会被认为是不正经,在他,就更认为是对曹文慧的不敬和亵渎,他确实也就没存半点非分之想。肖英几次回北京,两人一块儿上街胳膊也挽着,但那仅仅是怕挤丢了或是肖英大方自然的举动,并不是情欲的觉醒,她是个发育很晚的人。
两人结婚之后,他发现肖英性格比较执拗,有点男性化的倾向;喜欢引用级别比她高的领导同志的话:“今天尚县长来了,转了半天就说了一句话:这个地瓜套种一定要解决,怎么就不能在地瓜沟里套种玉米呢?这个事儿得好好落实。”她工作还缺乏条理性,一样的事儿,她办起来就显得格外忙、格外累,给你一个“心眼儿不错但心慌意乱”的感觉。她当然就不善家务,她那个小厨房永远让你插不进脚去,所有的锅碗瓢盆儿她都那么当地儿摆着。玉霄说过她几次:“如果一件东西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你肯定要把这两部分分开放着,比方油瓶的盖儿,你倒了油就不会顺手把盖儿盖上!”她就说你行了行了,我忙你看不见吗?还粗心,她不时地就将钥匙丢了或锁到屋里了。类似的小事情说起来当然很小,不值得一说,但却让你恼火。而每当这时候,他确实也就想到了曹文慧,看着她的面子,算了……这样想过之后,玉霄就觉得肖三这个妮子真厉害!要命的是她太美,不光美还魅。她穿着睡衣走来走去的时候,她那光洁丰腴的腿和那时隐时现的饱满而坚挺的双乳,真让人眼花缭乱;她那亦娇亦嗔的神情和种种明显的暗示,更是撩人心魄。玉霄偶尔想起那位新潮诗人说的“莫让肥水外流”的话真想不负责任一下,可他面前横着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曹文慧。
肖三对此当然是明察秋毫洞若观火了,她在锲而不舍地挖山不止,还引经据典举例说明什么的。她确实就是想从理论和实践的结合上解决问题。玉霄当然也不是神仙或有病。当她再一次明白无误地要他挣脱掉幸福的枷锁,尝一点真正爱情的味道,玉霄唉叹一声“你是要把我放到炉火上烤啊”的时候,她终于扑到他的怀里了,她发烧说胡话似地喃呐着:“就是要烤你、烧你,烧死你!”……
就把刘玉霄这个东西给吓跑了,他跑回沂蒙山去了。
曹文慧这一辈子注定要跟沂蒙山连在一起了。她像一棵老树被挪到了水土不服的地方又挪回来了似的,很快就恢复了元气,养足了精神,伺机发芽抽枝绽出新花。玉霄从北京跑回沂蒙山就发现她脸色红润,神情舒展,身板硬朗,仿佛一下年轻了许多。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块穷瘠的土地对她真的如此重要吗?真如她所说的是喝了沂河水的缘故吗?抑或是沂河岸边的树行里留有她青春的身影,钓鱼台的一草一木给她以美好的回忆?或者干脆就是肖三说的她喜欢充当救世主的角色,品尝人民爱戴的乐趣?不好理解的。
曹文慧有一次问玉霄:“你知道这条河为什么叫沂河吗?”
玉霄说:“是不是这地方一直缺水,龙王爷只允许这条河按每人每天三斤水的流量淌,这么三斤三斤的叫久了,就叫成沂河了?”
曹文慧说:“那只是一种传说,实际上这条河应该叫姨河,不知怎么写着写着就写成了沂河,我看还是写成姨河有色彩、有感情,黄河也叫母亲河不是?你只要喝了她的水,你就会生些亲情友情恋情出来,甚至生出一种负疚感,让你永远忘不掉她,永远觉得对不起她。”
玉霄问她:“您这种说法有记载吗?”
曹文慧说:“所有的记载都是人写的,你写出来不就是记载吗?”
玉霄就很受震动,想不到这样一个业务老太对沂河竟会有这样一种富有人情味儿的解释,她对沂蒙山的适应、迷恋、痴情就是溶化在血液中的了。
曹文慧此次作为三沂工程的顾问,重返沂蒙山之后,当然就先去看了沂河。
那条河确实就干涸了。
你无法想象这样一条美丽的河怎么就会变得如此丑陋,像一条坦露着肚皮的死蛇,黄一块、黑一块,偶尔还有一两洼互不相关的死水,在有气无力地等待着消失。但有风,风代替了水,在河床上自由自在地漫卷着,肆虐着,不时地有几股黄风夹着枯草败叶在横冲直撞。
钓鱼台那个外号叫杨大学问的神经病杨尚文在那个春天的早晨从紧挨着河堤的那间只能横卧不能竖坐的窝棚里爬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的小山崮上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迎风而立。她的白发连同她银灰色风衣斜刺地飘起来,而身子则一动不动,雕塑一般。他猛然就喊了一声:“死——啊——糁!”他的声音颤抖,余味悠长,听起来惊心动魄。
曹文慧看了他一眼,但并不怎样的惊奇,她问他走去。
神经病杨尚文是清朝最末一批进士。曹文慧近四十年前在钓鱼台办识字班认识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已经很老了,算起来他该有一百岁了,竟然还活着。她认识糁这个字并知道它是什么玩意儿,就是跟他学的。她听说他有学问,想请他当识字班的老师来着,就在沂河的沙滩上找到了他。他留着辫子,稀稀拉拉的几根黄胡子,脸很长,一边的嘴角斜吊着,骄傲自满似的。他正在那里用一根棍子写糁这个字,从蝇头小楷到大幅巨掣都有,一个个的全是颜体草书,不管你懂不懂得书法,你都会从不同角度觉得那不是一般的好。他问她:“认识吗?”
曹文慧摇了摇头:“不认识!”
“念sá,这样读:死——啊——糁!”
她对他这种读法就很吃惊。
“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
“糁,取牛、羊、豕之肉,三如一,小切之,与稻米。稻米二,肉一,合以为饵,煎之。苏东坡有诗赞道: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将南海金荠脍,轻比东坡玉掺羹。”
她就知道那是一种好吃的东西。
可他就会写这一个字,别的字是一概不会写,也不认识。
曹文慧有好长时间闹不明白这么一个有学问的人为何单单就会写这一个字。后来她从刘玉贞的爹那里才知道是让日本鬼子给打的。
杨尚文嘿嘿着候着曹文慧。曹文慧走近他问道:“还认识我吗杨大爷?”
“面是有点熟啊,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我是曹文慧啊。”
“啊——”他像刚要回忆起来,一激动却就赶上了糊涂的那一阵儿,一边的嘴角斜吊起来:“死——啊——”
曹文慧对他这毛病当然就很熟悉,不以为怪。她注意到那窝棚檐下的矮墙上依然提溜八挂。他所有的家当都在那上面挂着:铲子、勺子、筐子、辣椒串子……
她问他:“大爷高寿了?”
“记不准了,好几十了吧!”
“身体怎么样?”
“好、好!”他确实就耳不聋眼不花背也不驼。
“能让我看看您吃的是什么吗?”
“看吧。”
曹文慧掀开那窝棚头儿上用两块石头支着的小耳锅就愣住了:你永远想象不出世界上竟会有这种食物!那是半锅地瓜面儿加蛤蟆肉煮的糊粥,又黑又白、又甜又腥,你看过之后是要命也不想尝半口的。这就是他终生不忘别的什么都可以不记得唯有这个能记得的糁吗?
她怏怏地就离开了。
回到家她问肖英:“那个杨尚文村里就不管?”
“怎么不管,他非要那么吃住有啥办法!”
曹文慧唉了一声:“吃那样的东西竟然还能长寿!”
肖英就说:“关键是他不动脑子,有点神经病的人一般都能长寿!”
“什么逻辑!”
曹文慧来钓鱼台当然又是一番小轰动。刘玉贞、刘曰庆、刘乃厚等老人们自不必说,穿梭般地你来我往地去看她。连刘玉华、韩富裕也有点小兴奋,这个说,这回够县里的头头儿喝一壶的,把个好好的沂河糟踏成什么样子!简直是破坏生态平衡啊。那个说,是得好好撸撸这些婊子儿,撤他个三俩的职务跟捻死个蚂蚁差不多。钓鱼台人看重级别,崇尚大官儿,一般都认为大官儿下来总要撸小官儿们一家伙。刘玉华还向曹文慧告县委的状呢,说是那些东西净搞形式主义,你那里冒出个万元户,他这里就七拼八凑地凑,根本不讲个实事求是。刘乃厚家那个兔唇儿则自告奋勇要给曹文慧当警卫员,说是“安全问题很重要,不可掉、掉以轻心。”曹文慧就笑了,说是我一个离休的老太太要什么警卫员。
沂北县领导人起初以为那个旨在解决沂河沿岸三县人畜用水和灌溉问题的三沂工程很简单,钱一到手、水利部门那么一抓,打上几眼深水井,将责任制之后被破坏的水利设施一恢复就行了。曹文慧来到之后,他们就重点跟她啰啰沂北县发展旅游事业的潜力和优势,拉她去看牛郎庙、孟良崮和一组未开发的溶洞群。说是山东有一山一水一圣人,还有沂北的溶洞群,是得天独厚嗯。曹文慧开始懵懵懂懂,以为拉她这里那里地看是让她旧地重游,激起故土之情,是招待她的一种规格。她去看了那组溶洞群之后觉得确实不错,是北方很少见的一种特殊的岩层结构。那些奇形怪状的钟乳岩、滴水岩、石笋石柱什么的,你说什么就像什么,神话传说随便编。她顺口说了一句:“嗯,是很有开发价值。”尔后他们就翻来覆去地引用,她开始警惕起来:他们是想从三沂工程的资金中抠出一点来开发那些溶洞吗?而这绝对不可能。她跟他们解释,最近那个专家组就要来看的,看了之后要你拿出每一步的治理方案,尔后再根据工程预算分期拔款,三年之内完成,完了还要通过卫星检测验收。让曹文慧高兴和放心的是沂北县领导人都很听话,她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那个尚县长说是:“好家伙,还通过卫星验收?这么说咱干什么事儿人家都能看见了?怪不得这些年没听说往大陆派特务了呢,敢情是通过这玩意儿呀!”
有的就说:“卫星拍地球上的照片连眉毛胡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呢,谁也甭想胡弄洋鬼子!”
尚县长问曹文慧:“他们搞得这么复杂干嘛呀?又要每一步的治理方案,又要卫星验收什么的?”
曹文慧说:“他们是耽心不能专款专用,据说他们在别的地方有教训,钱拨出去后让些贪官污吏给侵吞了,没用到老百姓身上。”
尚县长就说:“他们不相信咱们的社会制度呀这是!”
“所以呀,专家组来了之后,你们无论如何不要领他们去看什么溶洞,你们那点小意图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连水都吃不上,还发展什么旅游事业?”
尚县长说:“那是那是,我看不仅不领他们看溶洞,还要适当布置一下哩,跟沂河沿岸各村打个招呼,那些家里比较阔气的,什么电视机啦收音机啦都藏起来,别搁那里臭摆,显得不穷似的。电视机的插座也要拔,你不拔说明有插那东西的玩意儿。”
有人问他:“缝纫机藏不藏?”
尚县长说:“缝纫机就算了,生活必需品嘛,嗯。”
一时间沂河沿岸各村都动起来了。刘玉霄从北京回钓鱼台的时候,村里有电视机收音机的人家就正忙着藏。韩富裕说:“操他的,还真跟鬼子来了差不多哩!”
刘曰庆说:“帝国主义没有免、免费午餐嗯,他不折腾一下能给你援助呀!”
刘乃厚说:“咱就不用藏,到时候让他到咱家看看,看看有没有真实性儿。”
杨大学问在河滩上咋呼:“死啊——”
刘玉华就说:“这些东西弄虚作假惯了,不是从左的方面弄虚,就是从右的方面作假,全然不顾三中会。”
刘玉霄就笑了,说是对咱沂蒙山人来说,我看装穷比装富还算一个进步哩。
那个专家组的组长原来是北京某大学的一名德国籍教授兼任的,叫德克汉斯,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曹文慧忘记了先前与他在什么场合有过一面之交,这次在沂蒙山相遇,他还将她认出来了。他听尚县长介绍曹文慧当年在沂蒙山战斗过,此次又作为三沂工程的顾问继续为沂蒙山做贡献,非常钦佩,说她是一个好的山地女战士。
专家组在沂北县住了一夜。尚县长向他们表示歉意,说是条件不好,招待不周什么的。德克汉斯说很好很好,宴席上那个小动物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尚县长不解:“小动物?什么小动物?”
德克汉斯说:“全蝎呀!这里的蝎子比别的地方还多两条腿儿不是?”
晚上,尚县长安排广播站的人给他们放录相看,问他们看武打片还是看生活片,德克汉斯说是看《地雷战》、《地道战》也行,只要是打日本鬼子的什么都行。尚县长就大惑不解,他想不到德国人还会有这种感情。
曹文慧陪他们在沂河沿岸三县考察了六天,彼此熟悉之后,她才知道这个德克汉斯竟是抗日战争时期牺牲在沂蒙山现仍然安葬在临沂烈士陵园的国际共产主义战士汉斯·希伯的儿子。此次外援之所以争取得如此顺利,就是他在中间起了作用。他说他小时候曾随母亲来过沂蒙山,在他父亲牺牲的地方转了一圈儿。他来中国工作以后,每年都要来这儿给父亲扫墓。他爱人就是一个唱沂蒙山民歌一度很有名气的中国姑娘。他说着拿出全家的照片指给曹文慧看,那是个纯朴俊美的姑娘,穿着连国内也很少见了的那种带大襟儿的印花布褂子,一看就让人喜欢。曹文慧让他下次来的时候带她回来走走娘家,德克汉斯就说一定的一定的,她在巴伐利亚办了个中国工艺品商店,经常小蜜蜂似地飞来飞去的。
曹文慧将这事儿说给刘玉霄听的时候,玉霄就又受了一次震动,沂蒙山还是有些魅力呀!
肖英发现玉霄这次回来比先前勤谨了许多,神情有点小忧郁,也不说她“心眼儿不错但心慌意乱”什么的了。她问他:“怎么了,是犯错误了,还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怎么玩儿起忏悔来了?”
他说是:“胡啰啰儿呢,我是看着你跟妈妈风尘仆仆地为我家乡实实在在地做贡献,心里怪愧得慌!”
“你拉倒吧,还风尘仆仆呢,别跟我来这一套!”
“真的,再说我在那里确实日子也不怎么好过,领导上老强调部队作家要反映部队,可我翻来覆去地就会写点沂蒙山的东西,别的怎么也写不来……”
“那就回来呀,我早就说过你创作的根在沂蒙山,离开沂蒙山你什么也写不了,现在才有体会呀?作为一个部队作家当然要反映部队,叫我当领导我也得这么要求,要不,养着你们白吃干饭呀?”
“真要回来还真有点儿舍不得!”
“这话我说还差不多,你说就几乎没资格,北京是你的吗?不是。你老婆孩子的户口在那里吗?没有。你只不过在那里当过几年兵就是了,在北京当兵的多了去了,当过几天兵就留那儿,那北京就没别的人了。你们写东西的时候怪深刻,又是别人的城市,又是城市孤独什么的,怎么轮到自己头上就舍不得了呢?”
玉霄就说:“既然你都这样想,那我有啥可说的?回来就是了,就不知妈妈同意不同意?”
“她的心思你还不知道?总是顺着你,怕委屈着你,你自己要回来,她能不支持?她这么为家乡拼着命地干,也为你回来铺好了路。再说咱们年龄都不小了,确实也该安顿下来了,你要耽心这里的教学质量,让小沂在北京上学也行。”
玉霄说:“那就这么定了,今年是不行了,转业干部的名单已经公布了,明年我早打报告!”
“你真的没做对不起我的事?”
“这也是我要回来的原因之一,你既然老这么不放心,那就干脆让你整天守着。”
肖英笑笑说是:“谅你也不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叫‘好酒无量,好色无胆’是不是?”
这中间,肖三就靠肖一雄先前那复杂的社会关系中的一个考了托福。待玉霄跟曹文慧回北京送她的时候,她找机会跟玉霄说:“你确实是不可救药了,但你要好好锻炼身体,我也好好锻炼,你们村那个长寿的杨进士给我一个启示,人的生命如同跑马拉松一样,也是有极限的,过了那个极限就是自由王国了,我们都争取活到那个王国,尔后再自由。现在我请你叫我一声!”
“叫什么?”
“叫小妮子!”
他怯怯地叫了一声,她则学着红楼梦:“你这个……”她的声音颤抖,脸色血红,豆大的泪珠从她那美丽的眼睛里淌出来,带着响声似地滚落下来。她的神情连同她那番关于好好锻炼身体的话,就让玉霄一阵颤栗,心里生出莫名的恐惧。
转年沂北县换届选举的时候,肖英还真当了副县长。刘玉霄趁海军创作室改为文职的机会也转业了,沂北县很快就成立了文联,让他做文联主席。玉霄有点过意不去,觉得一个小县还成立文联,跟专门儿为他设的似的,就暗下决心好好干一番,决不白吃干饭。
这时候那个三沂工程也竣工了,沂河沿岸三县分别庆祝了一番。钓鱼台人着重礼仪喜欢热闹,少不得又单独庆祝了一下,还把曹文慧、肖英和刘玉霄给请来了,敲锣打鼓放鞭炮,扭大秧歌踩高跷,过节似的。这种场合自然就少不了刘玉贞、刘曰庆、刘乃厚、刘玉华他们。刘玉贞照旧从衣襟底下掏出烟卷儿让肖英散,刘曰庆跟曹文慧啰啰儿“那年我去北京开劳模会到你家串门儿,肖英才这么点儿呢,如今都当县长了。那回你领我去逛动物园你还想着吧?有个狗熊还给我打敬礼呢,咱寻思虽然当上了劳模,可也不能骄傲自满,就给它还了个礼,这一还礼不要紧,它还要过来跟我握手呢,好家伙……”曹文慧隐约地记得她领他逛动物园,却怎么也想不起狗熊给他打敬礼,她就对肖英说是:“你曰庆大叔的话你听到了吗?他是提醒你不要骄傲自满呢!”肖英笑嘻嘻地说是:“大叔经常给我提醒儿是吧?”
刘玉华赋诗一首:“三沂工程实在好,从此吃水不愁了。国际援助有功劳,还靠表婶文慧曹。”
曹文慧哈哈地笑着说是:“胡啰啰儿呢!”
孩子们在争抢着落在地上的未响过的鞭炮,锣鼓还在敲着刘乃厚转转悠悠地又是一嗓子:“别敲了,都别敲了,刘乃武,说你呢,不让你敲嘛你还敲,年纪也不小了,也别说话了,统统给我跪下,感谢姥娘曹文慧!”他说着就率先跪下了,随后忽拉跪倒了一片,把曹文慧给吓愣了。她马上把前排的几个扶起来,眼泪汪汪地说是:“你们这是干什么啊乡亲们哪?咱这里的人什么都好,就是动不动就下跪不好,站起来,都给我站起来!”
刘玉霄心里也热乎乎的,他一下明白了些曹文慧母女所说的“沂蒙山是块让人负疚的土地,你只要跟它一沾边儿,就永远忘不掉它,永远觉得对不起它”的话,他心里喊着,快起来吧我本乡本土的乡亲们哪,你们不起来我可要匍匐在你们的面前了,应该跪下的是我呀!
人们就都起来了。
……尔后,曹文慧要么北京,要么沂蒙山地就这么跑着。她跑来跑去,忙忙碌碌,不太容易在一个地方安静得住,仿佛要驱赶掉心里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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