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文化人儿都这样?还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个样儿?”
他嘟囔着:“这其实是很、很正常的,这又不是胡来,我们很快就结婚不是?”
“可我们钓鱼台不兴啊!”
雨在不紧不慢地下着,王秀云在想着眼前的这个人。她先前毕竟没跟他共过事,见了面谈谈也就分开了。他这次来到之后,时间不长王秀云就发现这个人有好多让人说不出口的小毛病。比方他送给她那块小手帕的时候,他就说了两遍还是三遍“价值0.16元,0.16元!”他认为0.16元是个不小的数字。王德宝结婚的时候,她跟他商量以他们两个人的名义送点东西,他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嘛,困难时期不必拘泥于礼节!”
她问他:“什么礼节?拘泥于礼节?拘泥于礼节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不必在一些你来我往的小事儿上动过多的脑子!你要实在愿意送,咱们送他两块小手帕怎么样?”
“价值0.16元的那个?两块0.32元?”
她就觉得这个人比较抠儿,钓鱼台管这种人叫“细作”,细作的人时间长了一般都没有朋友。她不知道文化人都这样,还是他那个地方的人就这样儿。她好像听什么人说过文化人儿一般都比较细作爱贪个小便宜什么的。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来,这毕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缺点,他是让穷逼的抑或仅是一种习惯也说不定。她听说城里人都是互相不走动不来往关起门来朝天过的。她后来就将自己准备结婚时做件褂子的一块儿花布送去了,当然也说了是杨财贸和她的意思。送给别人一点东西的时候他跟你讲君子之交,他吃起大队的纯地瓜干儿来却不怎么够君子,让她想起她的四弟,那家伙饭一上桌就是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她其余的弟弟都说他:“这家伙是属母狗子×的,放进不放出的玩意儿,他觉着自己怪能啊!”
她这么想着就笑了。
正在点着保险灯的杨财贸问她:“你笑什么?”
她说:“你知道钓鱼台有句歇后语叫属母狗子×的是什么意思吗?”
他就猜:“是猴急?不讲礼节?挣命?”
王秀云笑得格格的:“是‘放进不放出’!”
“放进不放出?啊,有意思,很形象!这雨不错是吧?”他就想不到这歇后语与他有什么关系。
一会儿,王秀云说:“刘玉华说麦收分配的时候让你帮着他算算帐呢!”
杨财贸说:“可别!你们别把我放到炉火上烤了,我这右派是怎么补上去的你忘了?”
“你帮他算个账与你右派有什么关系?”
“这里头的学问大着哩!”
“你实事求是一加一等于二地算就是了,哪有那么多麻烦事儿!这点面子也不给我?”
“到时候再说吧!”
雨小点的时候,王秀云就走了。
杨财贸在日记中写着:雨。到底是农民矣,思想不开化,不懂性爱乃情爱发展之必然产物焉。
七
张立萍也到试验队干活了。她跟王德宝结伴而行去上工。她就穿着用王秀云送她的那块花布做的对襟儿褂子,领子翻翻着,很鲜亮。她的脸庞也很鲜亮,气色很好,脸色红润。小调妮儿远远地看见就感慨不已:“女人这东西真是怪呀,不管你多么干巴憔悴,一结婚一沾着男人,立时就水灵滋润,这才几天呀你看看!”
他二位尚未走近,女人们就开涮:“嗬,还夫妻双双把工上,我挑水来你浇园呢!”
刘乃英说:“王德宝你比参加宣传队还来得快呢,说解决就解决了。”
王艳花说:“这两天把你个×养的累得不轻是吧?走起路来都腊月初七的第二天了!”
“怎讲?”
“拉巴(腊八)拉巴的!”
就说得张立萍脸红红的,头也不敢抬。
王德宝依次将他们给张立萍作介绍,这个叫什么名字,那个该怎称呼。她就亲亲热热地“大姐”、“嫂子”地叫,还握手。钓鱼台的女人们都不会握手,见了面就会嘿嘿。她这么一握,就把她们握得矮了半截儿似的,心里有点小感觉。好在介绍到杨财贸的时候她没跟他握,只是叫声“大锅”就算完。张立萍似乎对所有的农活都很熟,一上手就干得很地道,动作很麻利,小蜜蜂似地跑来跑去,又让女人们很喜欢,一时还不能准确地犯她的自由主义。
休息的时候,杨财贸照样吱嘎吱嘎地拉二胡,拉那种音阶跨度很大的吕剧小过门儿。他拉着拉着不知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小紧张,手指头不怎么听使唤,弦儿好像也没调准,那调子听起来就格外粗俗。后来他意识到这压力来自那个与小调妮儿挨在一起的鲜亮的脸庞,来自那小鸟依人的姿态和别的女人笑的时候她的不动声色。他不拉那个音阶跨度很大的东西了,拉《公社是棵长青藤》。拉完了,反响一般化,他想再拉个别的来着,想不起来了,张立萍就说话了:“拉个《康定情歌》好吗?”
他调了调弦儿,想了想,这曲子先前肯定是拉过,但一时想不起第一句怎么唱了,他问她:“那头儿怎么开来着?”
她就哼起来了:“35|665|632|35|665|63|……”
杨财贸和女人们都吃了一惊:“这是个女学生定了,会唱谱!”
完了,张立萍又让他拉《哈瓦那的孩子》、《在那遥远的地方》,有的他会,有的他不会,杨财贸在这个小女子面前就面露羞涩,神情尴尬。
要命的是她还带来了一些可怕的新闻:苏联老大哥不和我们好了,毛主席不吃猪肉了,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了。她平静她说:“这些事情都是互相有联系的,过去苏联给我们撑腰,蒋介石他不敢动弹,一动给他颗原子弹尝尝,一个台湾岛不够一颗原子弹炸的。现在苏联不跟我们好了,蒋介石就蠢蠢欲动。毛主席不吃猪肉是省下钱来还苏联的账。抗美援朝中国死了那么多人,用了它的喀秋莎,现在还让中国拿钱。总而言之一句话,哪里也不如沂蒙山安全。原子弹扔到这里,这一个个的山头挡着,它发挥不出威力来,蒋介石反攻大陆他就是把全国都占了,进沂蒙山也麻烦……”
就把那些小娘们儿震得一愣愣的:“好家伙,原子弹!还喀秋莎!”
“蒋介石蠢蠢欲动!”
“毛主席不吃猪肉了!”
她们跟杨财贸证实:“这些是真的吗?”
杨财贸寻思这些事情早就不是新闻了,可他想不到这里的人们还不知道,还仍然感兴趣,就说:“这些事情都是党内传达的,我也是影影绰绰的听说过!”
“党内传达的?那怎么没听刘曰庆说过?”
“可能还没传达到咱这儿!”
王德宝听了却有点儿小不悦,这个张立萍!这么重要的事跟我都没说,怎么先在这里啰啰了呢?就像你是县委干部或学校的政治教员,忘了自己是干什么吃的了。女人们正议论得热闹,他傲的就是一嗓子:“还在这里胡啰啰呢!再安全也得吃饭,干活去!”
女人们有点扫兴。王艳花说:“王德宝你是守着老婆撸鸡巴——显×能呢!”
别的女人也随声附和:“可不咋的,疯狂叫嚣呢!”
“蠢蠢欲动呢!”
但还是干去了。
张立萍的威信一下提高不少。女人们问她这对襟儿褂子是怎么做的,领子翻翻着,跟买的一样哩。说她这小模样儿是怎么长的,比那年来推广胜利百号大地瓜的肖技术员不差半分毫。
重要的是她给人们带来了一种安全感。过去你咋呼沂蒙山区多么好,可谁也没从这个角度去认识。现在就觉得活得格外踏实。别的地方再好,又星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什么的,可一颗原子弹扔过去就全玩儿完,咱这里穷点是穷点儿,可原子弹扔到这里它不管用。况且毛主席都不吃猪肉了,那咱还叫什么屈?那还不滋润润的尽管活?
张立萍很快又显示了一次小才华。杨财贸准备结婚收拾房子了,房子是大队原来的两小间仓库,他在里面扎顶棚糊墙纸。他干这件事儿的时候,试验队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去帮忙,张立萍就在那里做指导,林秸怎么扎,报纸怎么糊,气孔怎么留。她还把顶棚贴上一溜红纸条儿,气孔那地方贴上牡丹花的剪纸呢!扎出来的效果确实就不错,比全村扎得最好的刘玉华还扎得平展、结实、美观。这时候就显出了她的心灵手巧和不一般化的审美情趣。相形之下王秀云就笨拙得要命,她怎么也不能从下边儿将报纸贴到那个秫秸框上去,你让她打下手让她专门递抹了浆糊的报纸,她三不知的还把报纸给你拿断了。那几年公家单位正时兴在屋子的上方用细绳扯成五星状尔后再粘上五颜六色的小三角旗,杨财贸要照此办理,王秀云不v呷儿,说是:“又不是青年之家俱乐部和办公室。”在旁边儿看热闹的保管员韩富裕也说:“嗯,挂上那玩意儿得特别注意防火防盗三反五反!”杨财贸就看了张立萍一眼,眼神很暧昧,意思却明白无误:瞧,就这么个水平,你没治!张立萍笑笑说:“新房嘛,不就是图个新鲜热烈?杨大锅要挂就挂呗!”
最后还是按张立萍的意思挂了。
钓鱼台衡量好媳妇的标准主要看两条:一看会不会做针线活,二看煎饼摊得薄不薄,别的都没用,你啰啰苏联不跟我们好了,又是蒋介石蠢蠢欲动什么的,都白搭,你到底还是老百姓啊,又不是公家人儿。想当初王艳花嫁到钓鱼台的时候也挺能啰啰儿,又是她娘家一冬天吃两苫子豆叶,她一个人吃两枕头花生米,穿玻璃(塑料)鞋,晚上骑着自行车去关大门(说明她家院子大)什么的,可她煎饼摊得不咋的,她的威信就始终一般化。到现在钓鱼台还流传着“两个来”的笑话。刘乃厚他娘煎饼摊得就不咋的,刘乃厚每次吃饭都嫌好道歹。王艳花嫁给刘乃厚之后,头天吃饭刘乃厚又嫌煎饼摊得厚还黏乎乎的,他娘说:“不是我摊的,是你媳妇摊的!”刘乃厚马上说:“噢,是两个来,我以为是一个来着!”他将一个煎饼的厚度说成两个,证明他媳妇摊得薄一些。
以这两条来衡量张立萍怎么样呢?张立萍的针线活儿你看见了,她做的那个领子翻翻着的对襟儿褂儿让大姑娘小媳妇眼界大开,她会扎顶棚也说明她心灵手巧。那么她摊煎饼如何呢?一个外地人?不想更是没治,那叫薄如蝉翼,甜似桃酥,一样的地瓜面儿煎饼,她摊出来就格外光亮洁净,柔韧可口。王德宝就经常攥着煎饼卷大葱在街上转那么一圈儿。
这件事让王艳花格外眼气。她不知怎么听说张立萍并不是小调妮儿的表妹而是一个要饭的,她就说是:“再能也是个叫花子。”刘乃厚就说她:“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会做媳妇的替人瞒,不会做媳妇的两头传。她是叫花子怎么了?叫花子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撅起腚来到处撒尿,你再胡啰啰儿把你的嘴扇烂了。”
王艳花就哼了一声。
王艳花哼有道理。扎顶棚的时候,杨财贸跟张立萍对视的那一眼让她看见了。她预料这两个外地人要有情况,以她过来人的经验和女人特有的敏感判断,那一眼不是随便对的。如果两口子意见不一致,其中一位若与另外的某个眼神那么一下,那肯定是有情况,暂时没有将来也会有,不信你就走着瞧。
扎完顶棚的当晚,杨财贸又在日记中写道:×××可培养成为一个好干部。
八
小麦抽穗扬花的时候,杨财贸身上起了一片片的疙瘩子,浑身刺挠。他麦花过敏,看见麦花不行,闻见也不行,而一离开麦田就好了。他暂时不能在试验田里干活和护坡了,刘曰庆让他帮刘玉华整账。
刘玉华是初中肄业生,按理当个大队会计问题不大,但他上学的时候对数学特别反感,他说数学那个东西纯是卖国贼的学问,中国的数学公式不用中国数码而用外国字母,“还a加b括起来的平方等于a方加b方再加2ab呢,再加它娘个×呀!这不纯粹折腾中国青少年吗?那个×操的数学老师也不是个好胡琴儿,管方程式叫方穷式,管看电影叫看电涌,长得跟蒜臼子样的还讽刺他大爷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看着怪聪明实际一脑子浆糊呢,那怎么能学得好?”而且他兴趣也太广泛,喜欢搞点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比方布置民兵之家青年之家啦,移风易俗勤俭办喜事当当新式婚礼的主持人啦,死一个帝国主义头子他格外高兴啦等等,他的会计业务就一般化。杨财贸看了他的账之后,说是:“你个老华子怎么搞的?连个科目也不分,整个一锅煮啊?”
刘玉华不好意思地说是:“我看着这玩意儿就头疼,哪有心绪啰啰这个!”
杨财贸就将收入支出往来账和分配明细账分开,立了两个科目,两人一人一个地重新整。
整账这件事很琐细很麻烦,刘玉华还没耐性,坐一会儿就出去转一圈儿。两人忙不过来,杨财贸跟他商量把张立萍调过来帮着整,说她初中毕业有基础,经过培养可以当一个好干部。刘玉华本来就对这些枯燥的数字没什么兴趣,杨财贸一提,他跟刘曰庆一说,就把她给调来了。
张立萍还真行,一点就通,小字写得也特别漂亮。如同老中医开药方有独特的体一样,会计们的字也是有专业性的,你比方他们喜欢将“粮食”写成“□仐”,将“一两”写成“一□”。数码字也写得很独特,将2写成2,将3写成3什么的,张立萍也都会。刘玉华就说:“干脆你来当这个会计算了。”
张立萍笑笑说是:“一个会计顶半个书记,我哪里干得了啊!”
过去的旧账整完了,就算麦收分配的新账,算是预算。杨财贸问刘玉华:“上午麦季分配人均是多少?”
“连工分加人口人均分配六十斤。”
“今年小麦你估计比去年增产还是减产?”
“当然是增产了,今年的麦种不错,管理也很得力,我看增长百分之十没问题。”
“公粮和余粮怎么缴?”
“公粮是年初就下了指标的,余粮要等公社来人估产之后再定!”
杨财贸就翻来覆去地说:“那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
刘玉华起初没明白:“把公粮跟余粮扣出来,剩余的就参加分配,有什么好商量的?”
张立萍很有意味地看杨财贸一眼:“小麦长得不错,大伙儿都眼巴巴地盼着,是得好好商量商量!”
杨财贸说:“嗯,还是小张懂得快!”
他二位这么老强调商量商量,刘玉华就开窍了,说是:“这个事儿咱是决定不了啊,咱们再算也是纸上谈兵,关键在刘曰庆,上边儿一给他戴高帽儿吹棒他两句,说他劳动模范领导有方增产有道,再一强调踊跃缴爱国粮的意义什么的,他就土地老爷戴蒜臼子——架不住琉璃纂了,一晕乎就多卖它个万儿八千的。”
杨财贸说:“所以要好好商量商量嘛!”
刘玉华说:“不过他也不是糊涂人,工作不是不可以做,他自己又不是没挨饿,关键是来估产的那些人你怎么应付!”
张立萍就给他举了几个她家乡应付类似情况的例子,完了说是:“人家来了咱要是小家子气,光拿话填和人,连顿酒也不舍得给人家喝,人家当然要公事公办了。”
刘玉华说:“那我得赶快把刘曰庆叫来,咱们一块儿商量商量,这可是大事儿,说不定估产组这一两天就要来!”
杨财贸说:“这个事儿责任不小不假,我跟小张毕竟都是外地人,曰庆大叔来了之后还是你跟他说,我俩在旁边儿给你敲边鼓儿。”
张立萍就又很感激地看杨财贸一眼。想那刘玉华是何等样人,他两个不时地这么对视一眼对视一眼的,岂有不被瞧科的?刘玉华心里遂不悦,同时也就明白杨财贸先前说的百分比还有伸缩性的问题是怎么回事儿了。他说:“操,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还归李先念领导呢,拉鸡巴倒吧,我说就我说。”
刘曰庆来到之后,刘玉华把大体精神跟他一说,他就说是:“你们这不是要我私分瞒产吗?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到时候党籍开了我的还算是轻的!”
刘玉华说:“到时候保证不让你犯错误就是了,你只要不吭声就行。”
“全庄这么多人,我不吭声也得有人吭声。”
杨财贸说:“吭声也不要紧哪。咱又不是不实事求是。他那个估产的伸缩性大了去了。”
“那帮人一个个精得小鬼儿样的,咱怎么鬼得过人家?”
张立萍又举了一番她家乡的例子,完了说是:“到时候您就好儿吧!”
刘玉华趁机说:“我这个会计当得糊儿马约的,还不如小张灵头哩,这次也多亏他两个帮忙,我看这个会计让小张当算了。”
刘曰庆说:“还没等出事儿的就先逃跑,你想坑你大叔我呀?”
张立萍也说自己当不了,“玉华大锅是抬举我。”
刘玉华说:“我既不是临阵脱逃,也不是有意抬举谁,我确实是不适合干这玩艺呀,不信你问问杨财贸!”
杨财贸说:“从业务的角度看,小张当会计不是不可以,可曰庆大叔也说得有道理,你得把这个戏唱完,等麦季分配搞完再说,怎么样?”
刘曰庆说:“到时候再说吧,先啰啰这个分配问题,如果按你们说的办,你们预计人均分配多少?”
杨财贸说:“扣除公粮和集体提留,余粮也按去年的数儿卖的话,人均分配一百八!”
刘曰庆说:“这个一百八的数字太大,听起来还怪吓人哩!”
张立萍说:“不会按公斤啊?‘人均分配多少?’‘九十。’谁愿意说说去!”
刘玉华说:“到时候我再跟过磅的韩富裕、刘乃厚打个招呼,谁要啰啰出去,毁他个婊子儿的。”
刘曰庆说:“说实在的大伙忍饥挨饿,眼巴巴地瞅着这季麦子,我还不想多分点儿?就这么定了,出了事儿我担着,只要能让大伙儿吃几顿饱饭,我这个党籍开了就开了,今天开了,明天说不定又给我恢复了,再说大伙儿跟着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先进捞到什么好处了?你三个都是好、好同志!”
没过两天,估产的还真来了。三个,一个是公社副主任姓吴,一个粮站站长姓于,一个财贸助理姓徐。那个财贸助理小徐跟杨财贸是老熟人,过去是上级与下级的关系,这次见了杨财贸还有点小拘束,连说了几遍“本该早来看您来着,一直没捞着空儿”。
刘曰庆刘玉华就领他们看了最好的,看了最差的,亩产数加起来一平均,再乘上总亩数,大体数字就出来了。喝起酒来的时候,那个吴副主任就说:“嗯,比去年增长百分之十是没问题的,跟预料的差不多,老刘你这个老劳模可得多做贡献哟,全公社就看你们的了。”
刘曰庆不加可否,就说:“喝酒、喝酒!”
桌上有刘玉华、杨财贸作陪,旁边有张立萍服务。吴副主任见她酒倒得很地道,烟递得很熟练,且年轻貌美容光鲜亮,就说:“哎,这个小同志是谁呀?怎么以前没见过呢!”
刘曰庆说:“这不是那个志、志强的孩子嘛,那回——你忘了?先前在她舅那里当服、服务员来着,前段我把她给要回来了,寻思先让她跟着玉华实、实习一段以后当个会计,不曾想一实习比刘玉华还明白,到底是初中毕业生啊!”
吴副主任就作沉思状,寻思是哪个志强的孩子,“那回”怎么了。
刘玉华说:“还不过来给各位领导敬个酒!”
张立萍腼腼腆腆地说:“早想给领导敬酒,怕你们说我喧宾夺主!”
吴副主任笑笑:“看,多会说话,还喧宾夺主呢,坐,坐这儿!”
张立萍给那三位挨个敬了酒,尔后又跟他们各干两杯,完了就挨着副主任坐下了。她脸红红地说是:“不胜酒力呀,没等跟领导好好干几杯的就先醉了,怪热是吧?”说着就把领扣儿给解开了,她衣襟儿半掩半开,乳沟时隐时现,脸儿红红,眼儿饧涩,更增添几分春色,不独是那三位的眼看直了,连杨财贸也有点呼吸不畅。而桌下她的腿也努力地贴住旁边儿的一条了,吴副主任就酥麻如醉连句响亮的话也没了。张立萍就说话了:“刚才吴主任说的增长百分之十的问题,我在旁边儿听着觉得还有点小问题来,你们是把试验田的小麦算成最好的了吧?那当然是最好的了,可那是麦种不参加分配的呀!全公社大概有一半儿以上的大队都是用的我们的麦种吧?”
吴副主任正在感受着那条丰腴的腿的挤压,就说道:“那是,那是!”
张立萍接着说:“另外把最好的跟最差的加在一起除以二也有出入啊,各位领导都看见了,俺村的麦地中山地要占三分之二还要多一点是不是?”
粮站的于站长应着:“嗯,占三分之二不少不假!”
“所以呀,那个增长百分之十的问题确实是水分大了点呀,按说钓鱼台作为先进单位理应多做点贡献,可要老是快马再加鞭,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吃草或让它少吃草也不行是不是?有一首歌不是也让‘马儿啊,你慢些走’?这是有远见有胆识的领导作风,我们再也不能杀鸡取蛋了,别的地方还单独给先进单位开小灶呢!”
她这一番别有见地话藏机锋的细声慢语,连同她那亦娇亦嗔的神情,就让那几位连连点头,毫无别识别见只有随声附和的份儿了:“嗯,是这个理儿不假!要不怎么咱们这里老是树个典型立不住呢,就是杀鸡取蛋造成的,今天树一个明天倒了,明天再树一个后天又倒了!”
“操,不懂个唯物主义辩证法,这种领导在一个地方干一届还勉强,时间一长就没×威信了。”
吴副主任的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条丰腴的腿一下:“那个百分之十是有点水分不假,增长百分之六看来比较合适,是不是呀小徐?”
杨财贸的膝盖碰了小徐一下,小徐就说:“也就是百分之四还比较实事求是!”
吴副主任说:“那就百分之三,留个百分之一给你开开小灶儿吃吃好草,怎么样啊老刘?这个满意了吧?”
刘曰庆就眼泪汪汪地忽地站起来了:“那我这个不会喝酒的得单独跟吴主任喝俩酒!”完了,说是:“酒后吐真言,今天也没外人,我跟领导暴露暴露思想!”刘玉华一听有点小紧张,马上拧了他一把,刘曰庆就说:“干吗?你拧我干吗你个老华子?你怕我说错话对吧?又没外人!你别看我是粗人直人,可我心里有数儿!那年我去北京开劳模会参观动物园,连狗熊都给我打敬礼我都没骄傲自满过,甭说这点小场合!我是想说我当了这么多年先进,还就是今天碰到了吴主任这么个知、知音,这叫什么你知不知道?这叫水平!在吴主任手下干工作那叫舒、舒畅!”说着转向吴主任:“今天你要按增长百分之十让我拿,我拿不拿呢?拿,我扎起脖子来也要拿,可我拿了之后心里怎么想呢?群众怎么想呢?那叫心凉啊!”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刘玉华赶忙扶他坐下说是:“曰庆大叔不会喝酒,今天领导们一来一高兴喝多了,要不你去躺一会儿?”
刘曰庆牛气似地:“我没事儿,躺什么躺?不懂个鸡巴礼貌性儿!”
那个吴主任就拉着刘曰庆的手说是:“我说老刘啊,你这番真言让我惭愧呀!过去对你们体谅不够啊!”说着眼圈儿也想红,随后马上扭转话题问张立萍:“你这个小同志叫什么来着?有没有对象啊?”
刘玉华说:“叫张立萍,还没对象呢!吴主任见多识广认识人多,有合适的给她打落一个呀?”
“没问题,至少得找个脱产干部或少尉排长什么的!”
张立萍眼也红红的说是:“咱哪有那福分啊!能找个吃饱饭的人家就不错了。”
刘玉华赶紧站起来说:“那我得替我的徒弟跟各位领导喝个酒!”完了,刘玉华又说:“怎么样?天不早了,我看各位领导也别走了,住下吧,咹?”
吴主任摇头晃脑地说是:“不,不住了!怎么能再给你们添麻、麻烦?光让马、马儿跑,不让马吃、吃草是不、不对的,是不是呀小、小张?嗯!”他的舌头也不怎么听使唤了。尔后笑嘻嘻地说着钓鱼台这地方藏龙卧虎人才辈出什么的,就歪歪扭扭地推起自行车率先走了。另两位也嘟囔着“要看风景燕子崖,要看媳妇钓鱼台嘛”,跟上去了。
第二天,据说有人跟那个吴主任开玩笑:“哎,你怎么把口罩戴到额头上了?”
他说是:“操他的,让刘曰庆那个老东西坑了一家伙!”
不知他是指百分之十的问题,还是让他喝多了酒回公社的路上撞到沟里去了。
九
那天晚上,杨财贸在日记中记下了这么两条:一,农村干部觉悟不低心眼儿不错,但也有狡猾的一面,乃大智若愚也。二,夜色温柔,相见恨晚,美妙之歌唱。
他之所以记这第二条,是基于以下的情况:
那晚估产组的三位喝了个醉目饧神,钓鱼台的几位也喝了个丢盔卸甲。刘曰庆后来的体会就是:“一级有一级的水平嘛,咱怎么能喝得过人家!”
送走了那三位之后,刘玉华扶刘曰庆趔趄着回家了,唯独杨财贸喝得少点儿,他扶着张立萍回家。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张立萍突然想起来:“俺那口子还在试、试验田呢!我得去、去他那儿。”
月夜皎洁,村外微风阵阵,树影摇曳,麦穗飘香。张立萍让风一吹清醒了许多,让她清醒的还有扶在她腋下的那只手,那只手正在朝着某个地方作着努力。她突然“噗哧”一下笑了。杨财贸赶忙把手松开:“你没醉呀?”
“刚才醉着,现在醒了!”说着揽过他的胳膊,“你就还当我醉着!”
两个默默地走了一段儿,张立萍说:“夜色不错是吧?”
“嗯,不,不错!”
“去河边坐坐好吗?”
“好、好!”
两人就到河边的树丛里挨得很近地坐下了。
不远处山峦起伏,河水则不动似的泛着银光,河道里飘浮着朦胧的氤氲之气。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张立萍就感慨地说是:“曰庆大叔是多好的人啊,他要暴露思想的时候也把我吓了一跳,不想他是大智若愚,说着说着眼泪还掉下来了。”
“实际上他最恶心那个吴副主任了,心里恶心他,当面还要吹棒他,那还不难过?”
“玉华大锅表现也不错!”
“你也表现不错啊!哎,吴副主任要给你介绍对象的时候,你怎么也想掉眼泪呢?”
她苦笑一下:“不知咋的,就是想掉呢!”
“你结、结婚是仓促了些不假!”
她唉了一声:“不这样有什么办法呢?”
他的手就搭到她的肩上了:“你是个有水、水平的同志,长得也怪漂、漂亮,我一见着你就觉得你不、不一般!”
她柔柔地说:“我知道你对我的看法,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啊!”说着伏到他的怀里呜呜地哭了。
杨财贸手足无措了一会儿,随后将她紧紧抱住,“嗯、嗯、”着,抚慰着:“别哭,嗯?小点声儿!”就吻起她的头发她的脖颈来了。一会儿他将她的脸扳起来,吻她的眼,吸她的泪,她稍稍闪避了一下,马上又搂住他的脖子,将唇按到他的嘴上了。
她的领扣儿仍然未系,他很容易地就将手伸到那里面了。她低低地惊叫一声,双手紧紧地按住他的手背:“你,你不会伤害我吧?”
“不,不会!”但他的手仍然企图蠕动。
“也不会伤害钓鱼台人吧?”
他就将手抽出来了。
她仍然依偎着他:“有句话听说过吗?欺负沂蒙山人是犯罪呀!”
他嘟囔着:“刚才是我不对,是我的错误!”
她嘻嘻地笑了:“没什么不对的,我理解你,咱们两个有共同语言心有灵犀是不是?是性情所致情不自禁对不对?我还听说你那地方的人格外——浪是吧?这与食物构成有关,吃海货的与吃山货的到底不一样啊!你不是很快就与秀云姐结婚了吗?秀云大姐是多好的人哪!让我们永远做个好朋友好吗?”
她亦娇亦嗔,出口成章,他让她的机智及才华给镇住,就只有羞愧地“嗯,嗯”的份儿了。他心想这个小妖精聪明过人,超常发挥,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是酒精在起作用吧?
完了,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大锅?”
他就站起来了,她挽着他的胳膊有点调皮地迈着大步:“看,窝棚上还挂着保险灯呢!刚才怎么没注意呢!我去了啊?”说着就急匆匆地跑了。
杨财贸木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她那欢快的身影消失在麦海里了,不一会儿那盏红红的保险灯也消失了。他脑子里的酒精也在起作用,思想斗争一会儿,竟弯着腰也朝那个窝棚走去了。没等走近,他即听到了一种欢快的被他称作美妙之歌唱的声音。那声音就让他辗转反侧了半宿,爬起来写了日记也还是亢奋得要命,最后用一个怪丢人的办法才使自己精疲力尽地睡去了。
麦季分配搞完了。与杨财贸、刘玉华、张立萍他们预算的差不多,人均分配八十五公斤。工分多的则还要多一些,工分少的往往孩子多,不怎么能干也不怎么能吃,粗细掺着吃的话,熬到秋收也差不多了。
杨财贸与王秀云终于结婚了。吃上了白面馍馍的钓鱼台人操办这类事格外上心,也格外热闹,少不得又敲锣打鼓鸣放鞭炮什么的,还摆了酒席。
但王秀云的爹王九子却有点小不悦。这中间除了有一种将最疼爱的闺女嫁出去了的失落感之外,他主要对两位新人穿的衣服不感冒。那年整个沂蒙山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开始时兴穿上白下蓝。上边儿白衬衣,下边儿学生蓝裤子,中间扎着皮腰带,衬衣的下摆当然就塞到那里面。他二位这身行头,是杨财贸的老家给寄来的。猛一穿上,哎,还不错,青年男女们特别喜欢。上点年纪的有人则看不惯,说是:“又不是工作同志,穿那玩意儿烟袋装哪儿?”而要结婚穿则更看不惯,“办红喜事穿白衣服,像什么话?盼着你爹娘早死啊?”王九子就这么说。王秀云开始也不想穿,但架不住杨财贸及一帮青年男女的撺弄,就穿了,衬衣的下摆当然也扎到裤腰里面。这一扎,效果出来了,腰儿纤纤,胸脯丰满,臀部浑圆,腿也显得格外长似的。王九子远远看一眼就骂道:“纯是流氓衣服,×操的杨财、财贸看着就不像个好好胡琴儿!”
小调妮儿、刘乃英、张立萍她们一帮小妇女则说是:“嗯,不错,你俩还真是才貌系统哩!”
王德宝说:“还归李先念领导呢!”
刘玉华又赋对联一副,上联是:才饮沂河水;下联是:又食渤海鱼;横批叫:山呼海笑。
有人说:“你这不像结婚的对联啊,像水产店开张!”
刘玉华说:“关键是内涵,啊,这里面有两位新人的家乡呢!沂河水指谁?渤海鱼是什么?这个还看不出来?”
“操,沂河水怎么养得住渤海鱼?赶不上王德宝结婚的时候你写的那个‘公社路上把进前’好!”
刘玉华神情黯然了一下,嘟囔着:“你这么分析我就没办法了。”
杨财贸见了却说:“不错嘛,很有新意嘛,不落俗套,嗯!”
不想新婚之夜就应验了沂水河养不了渤海鱼的问题,那情景令王秀云羞愧不已万分尴尬。
那个顶棚下边儿用绳子扯成的五星上的小彩旗们在摇曳,顶棚上似有老鼠在跑动发出窸窸窣窣的怪响,大队原来的这两间仓库又正在村子的中央,而杨财留却要她这样那样还要听那美妙之歌唱。她当然就不歌唱。他就嘟囔着:“嗬,这你个大队长,你这个妇女主任,让你正儿八经,让你……”这些话当然都是玩笑话了,王秀云却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斯文扫地尊严全无。她让他折腾哭了。他见她哭了:“这没什么,你主要是还不适、适应!”
她气呼呼地真爬起来就要走:“你找能适应你的去吧!”
他又跟她软缠硬磨:“是我的错误,我不对还不行吗?我忘了你是第、第一次了,性还没觉、觉醒!”
“这么说你不是第一次了?”“看你想到哪里去了!”他就啰啰他少年时候听到的和看到的一些小故事,渔民打鱼回来怎么样,那些渔家妇女又怎么样。
王秀云仍然气鼓鼓地说:“我不是渔家妇女,这里也不是你那儿!”
这类夫妻之间的小小的不快,按说很快就能消除的,但王秀云很快就发现杨财贸确实就是个非常自私的家伙,他心里确实就只有他自己。王秀云婚后没几天得了一种小毛病,这种小毛病的学名不知道,钓鱼台管它叫小肠火。毛病不大,但很难受,老想撒尿还撒不出来,杨财贸就问也不间,说是:“没什么,新婚夫妇常有的,甭治也能好。”仍然不管不顾地满足他自己。王秀云就很伤心,但她还能忍。吃点苦而不丢面子的事,钓鱼台的女人一般都能忍。王艳花有一次见着她说是:“别人结了婚都是又白又胖,你怎么一下跟老了些似的?”
她就说:“我原来就挺瘦,哪能一下就胖得起来!”
最让她难堪和尴尬的是,这人很抠儿,跟村里的人抠,跟亲戚也抠儿,让她很不好做人。他下放的时候,他原来的单位照顾他,低价处理给他一辆七八成新的自行车,他一直存放在县城他的一个同事家没推来,结了婚他推来了。钓鱼台会骑但自己没有那玩意儿的有那么几个,那些刚刚会骑的小青年儿们还特别想骑骑,他是任谁也不借给,不是说气门芯坏了就是说带给扎了,王秀云的弟弟想骑骑他也不借,气得那小家伙背后直嘟囔:“什么姐夫,他觉着自己怪能啊!”
有一回,刘玉华要去公社办点急事儿来借自行车,正巧杨财贸不在家,王秀云就借给他了。杨财贸回来就跟她发火:“是人不是人的就要骑自行车,想骑自己买呀!还急事儿,什么急事儿!我要不推来呢?你以后少拿我的东西为好人儿!”
王秀云也火了:“你还真是属母狗子×的放进不放出的个玩意儿来!大伙儿对你怎么样?你对大伙儿呢?”
“操,一个个的傻×样的,我要不担着风险在那个百分比的问题上做点文章,还吃白面呢,屁也吃不成!”
“你担着风险?担风险的是你吗?你是书记还是会计?地打不出粮食你做什么文章?那点文章不是你的发明!谁都会!你在原单位就是这么为人的吗?我知道你这个右派是怎么当上的了,你的错误确实也不够右派,可你没从别的方面找找原因吗?”
杨财贸的长处是你要真发了火,他跟你嬉皮笑脸:“操,看着怪温柔怪老实的个同志,还怪会堵人呢,说得这么狠干吗呀?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嗯!”
他这一手起初还管点用,时间长了就格外呕人,王秀云又让他气哭了:“我揭你的短是你逼的,你比打我的脸还厉害!我算找了个什么人啊这是!”
而每当王秀云哭了,他确实就有点小进步:“好,好,算我不对,我不对还不行吗?以后再有来借的你借就是了。”
王秀云唉叹一声:“跟你一起过日子真不容易啊!”
那一段,杨财贸在日记中综合性地记如下感受:一,小时候看着一座楼很高,长大一看并不高。二,夫妻间不怎么和谐乃生活方式生活习惯不同矣,改也难。三,每月工资17.60元,不可想象,暂沉默。四,农村人情世事儿甚多,成负担。
十
麦季分配之后,会计仍由刘玉华兼着,张立萍并没当上。刘玉华要辞来着,刘曰庆不同意。刘玉华说:“你对小张不放心是不是?”
刘曰庆说:“有点儿,这小家伙太鬼,见过大世面似的,一看就是个人精,她要翅膀硬了,王德宝能不能保住这个老婆都难说!”
“那咱去搞搞她的外调怎么样?”
“行,顺便把她的户口给起过来!”
刘玉华悄悄地就去了。
张立萍的哥哥见着刘玉华很高兴,说是他已经收到张立萍的信了,多亏钓鱼台的老少爷们照顾,他很放心;另外他村的地下已经探明有石油了,很快就要建一个大油田,那时候他说不定能当个石油工人呢!家里也都挺好,让她在那边儿放心就是。完了就让那小两口抽空儿回来看看,她嫂子怪想她什么的。
刘玉华特意问了问:“立萍原来在家没对象吧?”
她哥说是:“没有,绝对没有!以后要是这边儿出什么问题,狗腿我不给她砸断的!”
户口起得也很顺利。
刘玉华高高兴兴地回来将情况跟刘曰庆一说,不想刘曰庆,还是不同意,他说:“既然这样,那就更不能让她当会计!”
“为啥?”
“麦季分配这事儿我越琢磨越有问题,都成心病了,将来万一出了事儿,咱俩都跑不了,前年西鱼台就是个例子,人家孩子在这里,咱不能让她弄个不利索!”
刘玉华说:“那事儿是吴主任点了头的,能有什么问题?”
刘曰庆就说:“你不了解那个人!前年西鱼台也是他点了头的,一出事儿不还是把书记跟会计都撸了?”
“那是西鱼台自己瞎折腾,民不告官不究!”
“你就能保证咱这里没人瞎折腾?”
刘玉华不能保证,就不再坚持让张立萍干会计了,再坚持让人觉得自己逃避责任似的,会计就仍由他兼着。
刘玉华把搞张立萍的外调连同起户口这件事也跟张立萍和王德宝说了,小两口很感动,一个劲儿地感谢组织关怀。刘玉华跟张立萍解释不让她干会计的原因,把刘曰庆的话原原本本地一学,张立萍就感动得掉了眼泪,发誓要不好好干,做半点对不起钓鱼台和德宝的事,不是人揍的。张立萍原来还会编筐编篓,用纸浆做盛粮食用的那种小缸大缸。她跟刘曰庆建议成立个副业队,把这些业务开展起来,挣个称盐打油的零花钱花花。刘曰庆一听挺高兴,就让张立萍当队长,把副业队给成立起来了,果园的人也归她领导。编筐编篓这件事,钓鱼台原先也有人捣鼓,但不如她编得精致,特别是那种用纸浆做的小缸大缸,当时整个沂蒙山还没开始时兴,那玩艺既轻便又好看还不怕打,碰一下摔一下的问题不大,不像用泥烧制的缸那么娇气,而用泥烘制的各种缸也不好卖,他们的生意就很兴隆。半年下来,光副业队提供的资金全村人均就五十多元。过去钓鱼台的社员也从果园的收入中分点现金,但顶多也就三块五块的,从没分过这么多,这五十多块钱一到手,张立萍的威信忽地高起来了。相形之下,杨财贸的威信就差点儿。他细细作作,不借给人自行车,那些去借而没借出来的小青年儿们就给他啰啰儿。尽管刘曰庆、刘玉华们听见之后给他打掩护,说是:“不借对!自行车怎么能随便借!一个手表、一个自行车都不是随便外借的!”可当杨财贸愿意借却很少再有人去借了的时候,王秀云还是有感觉。她是个敏感的人,好面子的人,她从没受过这个,她说杨财贸:“这下你高兴了?你喜欢关起门来朝天过是不是?你做人差远了去了,你连个小要饭的都不如呢!”
杨财贸就体会到,越是你觉得周围的人憨厚宽厚忠厚好像无须乎格外注意的地方,你就越须好好地做人。如果你的德行原来就不错,你当然就无须格外注意只管本色地生活就是了,你若德行差点儿,你就须好好地做,谨慎地做。
还多亏王秀云为人不错,威信不低,人们看着她的面子还没怎么给他过不去,见了他还跟他打招呼:“吃饭了?”
杨财贸当然也有许多优点。你比方他比较讲卫生了,睡觉前洗脸洗脚平时自己动手洗衣服了,屋里总是拾掇得很利索,打扫得很干净了,还比较乐观喜欢讲点小笑话逗逗乐子了等等。
王秀云是个好心眼儿的人,她寻思他也是不容易,农村文化生活枯燥让他觉得这日子过得无滋寡味也是事实,另外人家也有所长进,只要不牵扯到他大的经济利益也还能说得过去。两口子过日子说到底主要还是为自己过的,不是单纯为着显示大方的。慢慢的,她对他的抠儿以及那些花花点子也开始理解和适应,进而还产生了一种心理上的不平衡。钓鱼台这边儿需要走动来往的全是王秀云的亲戚,没有一个是杨财贸直接的关系。王九子又是个特别要脸面的人,家里来了人就打发孩子叫杨财贸过去陪,他觉得杨财贸虽然是个下放干部摘帽右派,但每月还有17.50元的生活补贴,还是比一般老百姓高一些,还值得在他的亲戚面前炫耀一下。而要过去陪,就不能空着手去,最起码也要提溜一斤瓜干儿酒或二斤点心三斤挂面什么的。尽管王秀云不时地就搜寻一点沂蒙山的特产给杨财贸家寄过去,但总算起来还是她这边儿的花销多一些,她当然就过意不去,就想在其他方面补偿他一下。比方在生活上格外照顾他一点啦,平时让他吃细粮她自己吃粗粮啦什么的。
有一天杨财贸跟王秀云商量:“我来了这么长时间,钓鱼台的这个桂英崮我还没爬过哩,抽空儿你陪我去爬爬好吗?”
王秀云知道这是文化人儿的一种穷酸毛病,吃上顿饱饭就思谋着游个山、玩个水,但为了照顾他的情绪她还是答应了。
崮是一般的崮,有传说但无实迹,是熟之又熟。但跟爱人从玩玩儿和欣赏的角度来爬,王秀云还是第一次,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新鲜和有趣。他问她:“你知道这崮为什么叫桂英崮吗?”
她说:“据说是穆桂英当年在这里占山为王的地方,跟孟良崮、焦赞崮是联在一起的,可赶不上孟良崮有名!”
他就说:“胡啰啰呢,穆桂英是山西人,她怎么会跑到这里占山为王!”
“那你说为啥叫桂英崮呢?”
他笑笑说是:“我也不知道!”
他笑的时候,王秀云就觉得他有点顽皮。她比杨财贸大几个月。她听人说,女的只要比男的大一天,那男的就会永远顽皮,永远以小自居自怜,而女的则格外多一些保护欲和责任感。王秀云从小就在家里当大姐,在村里当干部,这些东西都不容她顽皮和天真。这会儿就想装装小、撒撒娇。他爬得快了点的时候,她就说:“死人,只顾自己爬,不管你老婆了?”杨财贸就又返回来,拉着她的手继续爬。
那个桂英崮的顶端当然就是平的,一圈儿还有围墙。两人一爬上去,王秀云一下坐在草地说是:“可累死我了!”说着就解开衣扣这里那里地擦。
杨财贸当然也很累,喘不胜喘。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另一个原因还在她。她脖颈雪白,胸脯高耸,汗衫湿了半个圆。她将汗衫掀起来擦乳沟里的汗的时候,他一把夺过手绢儿:“我给你擦!”擦着擦着,他的手就爬到那两座小山的顶端了,他说是:“不好好吃饭,就是这地方还有点肉!”
她娇嗔地:“谁让你不好好怜惜我来着,还净气我!”
他随手将一朵山花采下来插到她的头上:“我不了!”
王秀云仿佛第一次感受到新婚的甜蜜,她舒展地躺在他的怀里,任他亲吻着抚摸着。
一会儿,他嘟囔道:“天气很好是吧?”
她闭着眼应着:“很好!”
“风景也不错!”
“不错!”
“想干件事情!”
“我就知道你想干件事情!”
“换换环境多好啊!”
她说着:“丢死个人了!”却还是让他得逞了。
他也终于听到了一次美妙的歌唱。
完了,她脸红红地说:“以后你再不要干些让你老婆丢脸的事了好不好!你老婆大小是个干部啊!”
“这里又没人!”
“我不是单单说这次!”
“好,听你的!”
可过一段,又不行了,她发觉杨财贸这个人特别不懂得尊重别人,跟有病似的,每一次做爱都让她觉得受了一次侮辱。她最不能容忍的是他对她爹的态度。王九子颈椎骨质增生,过一会儿他要将脖子扭一下。杨财贸每次去他家回来,总要学他那么几次,脖子故意那么一扭一扭。王秀云很生气,说是:“你不大懂得尊重人是不是?对你老婆这样,对你岳父也这样?”
他嬉皮笑脸地说是:“闹玩儿的!”
“跟同辈儿可以闹玩儿,跟老人就不能这么闹玩儿!”
“我又没守着他扭脖子!”
“可你守着他女儿!我要守着你学你爹你有什么感觉?”
“你学就是了,就怕你学不像!”
“你算是什么人!”
后来终于就爆发了一次大的。
钓鱼台有个风俗,嫁在当庄的闺女每年给父母做生日的时候,除了生日的那天回娘家做一次之外,过后还要将父母请到自己家再过一次。那天王秀云早早地就包好了饺子,打发杨财贸去请她父母。王九子还客气了一番,脖子一扭一扭地说是:“甭价,昨天刚过了的,今天还麻烦个啥!”但还是来了。待喝完酒要吃饭的时候,王秀云大概想显示一下自己的丈夫什么都能干,就让杨财贸去下饺子。俗话说:“生搅饺子熟搅面”,这个他是记住了,但他搅的方法不对头,他不是用勺子的背面让水转圈儿饺子打滚儿,而是用勺子的正面去翻,炒菜似的三翻两翻,就把一锅好好的饺子给搅破了三分之二还要多,汤里自然就很有内容。破了就破了,他要嘿嘿一笑说声不会下,或干脆就不吭声作羞愧状也行。他不,他薄货啷当地盛上去,还要来两句,他说:“爹,你着重地喝汤吧!精饲料全在汤里!”想那王九子是何等要脸面的人,他怎能受得了这个?他骂声“什么东西!”将桌子一掀,拂袖而去!
王秀云当然就跟他大闹一场,想起结婚之后所受的羞辱,就声言要离婚,尔后住到娘家去了。
此后很快就出来了一句歇后语,叫杨财贸给他丈人做的生日——精饲料在汤里着重地喝汤。这歇后语传得还特别广,几乎传遍了整个沂蒙山区十三个县,传得时间也特别长,从六十年代初一直传到现在,看样子还要无限期地传下去。你到沂蒙山区去,哪怕吃个非常一般的小酒席,待要上汤的时候肯定会有人提起这事。
越传王秀云压力越大,越传越觉得没脸,待到杨财贸重新甄别又恢复了工作的时候,就跟他离婚了。
杨财贸在那段时间的日记中只记了一句话:叫托洛茨基返故居,不战不和意何如?
杨财贸离婚不久,就调回原籍去了。
钓鱼台有人就跟刘玉华说:“怎么样?沂河水养不了渤海鱼吧?你还不信!”
刘玉华唉叹一声:“让你不幸而言中了,可那不是我的本意啊!人家张立萍跟王德宝不就过得很好?”
十一
若干年后的一个冬天,钓鱼台来了个推销海产品的,来到就找刘玉华。刘玉华这时早就不当团支部书记兼会计了,他在钓鱼台最后一个生产队里当队长。刘玉华一开始没认出他来,待看了他的名片才知道他是渤海水产总公司的经销副经理杨文彬、即当年的那个杨秘书杨财贸。
刘玉华就介绍他跟钓鱼台一个外号叫税务嫂子的个体经商户建立了业务联系。
杨财贸在税务嫂子那里办了一桌酒席,把刘曰庆、刘玉华跟王德宝都请到了。他跟他们打听王秀云。刘玉华就告诉他,王秀云后来嫁给了闯东北的刘来顺的大哥刘大顺,走了就再没回来,听说日子过得还不错。
杨财贸就表达了下述四个意思:
一是钓鱼台是温柔之乡。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钓鱼台接纳了他,而当他日子好过的时候,王秀云离开了他,有君子之风。
二是他对不起刘曰庆、刘玉华,特向二位道歉。社教中他二位因瞒产私分问题职务给撸了,是他告的状。当时的目的是想立功赎罪,尽快恢复工作,这也是王秀云最终跟他离婚的根本的原因。
三是张立萍是个好同志。他曾多次追求过她,恢复工作之后也还给她写过信,她始终不为之所动,守身如玉,难能可贵。
四是建议钓鱼台干部群众进一步解放思想,大力发展乡镇企业,争取尽快脱贫。
最后他问刘玉华:“你有个叔伯兄弟当作家是不是?”
刘玉华说:“是啊,怎么?让他给你来一篇?”
他就拿出一个日记本,让他转给那位作家兄弟,看他搞创作用不用得上,“咱不要那纯歌颂的,咱就来个事实求是,客观公正!”
读者诸君所看到的每一节的后边的话,就是他的日记摘抄了。
这样写还公正吗,杨财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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