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之乡

县城意识 刘玉堂 第1页,共2页

一

那年春天,钓鱼台大队妇女主任王秀云吃野菜吃得脸肿了,她未婚夫杨文彬则给下放到钓鱼台安家落户了。杨文彬到钓鱼台的当天晚上支书刘曰庆还开了个小会欢迎他。刘曰庆将他递过来的介绍信连看也没看就给了会计,说是:“你那点事儿大伙都知道,不就是对大炼钢铁有看法吗?我也有看法,可咱是农民,就没把我怎么样。一样的错误放在不同人身上处理就会不一样。头年把我的书记给撸了,转年还不是又让我当了?你呢,就不行了,谁让你有文化哩?咱没文化的想当右派还当不上哩。再说咱们农民也没处下放是不是?下放到哪里也还是农民。其实当那个脱产干部有什么好?七级工、八级工,不如咱老百姓一沟葱。想当初曹文慧、袁宝贵动员刘玉贞当刘玉贞还不当哩,这叫有个志气。你记住一条儿,在咱农村你只要本本分分地做人,一不杀人放火,二不做贼养汉,那就不会受歧视,那就是好群众。以后钓鱼台就是你的籍、籍贯了,说话办事儿都不要拘束,该怎么活还怎么活。眼下大伙儿的日子都不怎么好过,口粮挺紧,你先从保管那里领三十斤地瓜干儿吃着,哎,老韩哪,你散会就给他送过来,咹?待新粮食下来保证亏不着你,一人省一口你一年也吃不完。咱山里穷,可内、内容多,富不容易富起来,穷也穷不到哪里,白毛女能活下来就是因为在山里。我看你干活也白搭,就到试验队去吧,全庄就数试验队的活还轻快点儿!先安顿下来,歇歇两天,甭急,活儿是永远干不完的,你看这么安排行吧杨秘书?”

刘曰庆说这番话的时候,杨文彬的眼四处撒摸了一圈儿,连灯影儿里也看了,没看见王秀云。他寻思王秀云是不当干部了?还是看咱下放了不啰啰咱了?正这么寻思着,听刘曰庆还叫他杨秘书,他愣怔了一下就说是:“我早就不当秘书了,到财贸系统也快两年了,以后就叫我小杨吧!”

会计兼团支部书记刘玉华说:“你谦虚、客气!叫什么还不一样?叫惯了杨秘书一下子改口还改不过来哩,要不就叫杨财贸?”

保管员韩富裕说:“叫杨才貌行,才貌双全嘛,这么年轻就当右派那还不杨才貌?”

众人哈哈了一会儿就散了。

刘曰庆离开大队部的时候,悄悄告诉杨文彬:“王秀云没来是脸肿了,她现在不当队长当妇女主任了。”

杨文彬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肿的?”

“吃槐树叶子吃的。”

杨文彬要去看她来着刘曰庆没让他去。他就寻思王秀云有点小虚荣,她正肿着个脸你去看她,她是有点不好意思不假。

一会儿,韩富裕过来送地瓜干儿,顺便捎了两个咸菜疙瘩给他。韩富裕说:“你来了就好了,到冬天再办宣传队就热闹了,去年那些节目都一般化,赶不上你那年编的那个好!”

杨文彬问他:“你的个人问题解决了吗?”

“解决了,操他的,我接连参加了三年宣传队才解决,农村也就是办个宣传队解决起来方便些,试验队也行,试验队里女的多!”

“你爱人是哪个呀?”

“刘乃英!就是刘曰庆家那个二闺女!”

杨文彬想了想说是:“嗯,有印象,长得不错嘛,怪小巧玲珑的个女同志!”

“还小巧玲、玲珑呢!早成踢哩塌拉的个娘儿们了!哎,你跟王秀云还不解决呀?年纪也不小了。”

“这就看人家了,不知人家还啰啰不啰啰咱呢!”

韩富裕说:“还能不啰啰?过去她为了你连公社副主任都丢了,你现在落了难,那还不更得好好啰啰?”

“她脸肿得厉害吗?没别的毛病吧?”

“厉害是怪厉害,肿得跟发面饽饽一样还能不厉害!没听说有别的毛病!”

当晚,杨文彬即在日记中写道:一,开欢迎会一次。此地对摘帽右派不当回事儿,反有钦佩之意羡慕之情,盖由山高皇帝远孤陋寡闻也。二,秀云脸肿了,久之,不知影响其健康及容貌否?

杨财贸下放劳动还怪自觉。第二天一早,他煮了点地瓜干儿吃上,就扛着锄头去试验田了。锄的是麦地。他这里一垄还没到头儿,那头小调妮儿、刘乃英、王艳花等一帮儿就来了。她们远远地看见他就互相打听:“那是谁呀,来得这么早!”

已是少妇模样的小调妮儿就说:“可能是杨秘书,他到咱庄落户了,昨天下午来的!”

刘乃英说:“是个落难公子呀!”

王艳花说:“秀云该办喜事了。”

待他往回返,她们也往那儿锄,双方交叉相遇的时候,就都拄着锄头互相打招呼。她们让他悠着点劲儿,不悠着点劲儿半天就累趴下了,一累趴下就把秀云给疼毁了。“哎,你见着秀云了吗?”

他脸红红地说:“还没哩!”

小调妮儿就说:“这个秀云也是!肿个脸谁也不让见,惟恐影响了她的形、形象!”

王艳花说:“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呢,我吃槐叶就不肿脸,吃什么也不肿脸,猪一样,就是——毁了,我得去解个手!”说着急燎燎地窜到试验田中间的窝棚儿后边去了。

女人们一阵笑,杨财贸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窝棚儿的旁边儿有棵大柳树,大柳树的下边儿有口安着水车的井,休息的时候女人们就轮换着推着水车喝凉水,尔后就坐在树下的井上了撩起大襟儿来擦嘴扇风。王艳花朝窝棚里喊了一声:“王德宝,起来!你这个试验队长当的!太阳都晒到你腚了!”

不一会儿王德宝眯缝着眼就出来了。他伸伸胳膊打个哈欠,不好意思地说是:“太阳都晒着腚了不假,嗯,乃厚嫂子你以后可要注意,说过多少回,不准在这后边儿拉屎撒尿嘛你还撒,就隔着张席,臊烘烘的受得了吗!”

王艳花也不脸红,说是:“你怎么知道是我?你不是聋吗?眼神儿不好使吗?”

“白晃晃的个大肥腚不是你是谁?眼神儿不好又不瞎,哧哧的声音那么大还能听不见?再说我的鼻子又没问题,嗅、嗅觉灵敏!”

“你个小没良心的,忘了谁挤奶水给你治眼了吧?早知这样不给你治个×养的!”

“操,做那么点小贡献,还提起来没完儿了呢!哎,这不是杨秘书吗?又下来写材料啊?”

他俩磨嘴呱啦舌的时候,杨财贸就注意到窝棚里还有张床,旁边儿放着些种子农药喷雾器什么的,他是在这里护坡的定了。王德宝问他,他就说:“写什么材料!我下放了,也早不当秘书了,干财贸!”

王德宝说:“财贸工作很重要嗯,是归李先念同志领导的吧?”

杨财贸笑笑:“差不离儿吧!”

“听说李先念同志是全国的总会计,毛主席花钱都要找他报销?”

“那当然!”

“你怎么给下放了呢?”

“让人家内定成右派了,帽子还在群众手里拿着!”

“李先念同志就不管?”

“我犯错误是我个人的责任,与先念同志无关,主要是百分比没掌握好,你知道百分比有伸缩性吗?”

“不知道!”

“这事儿太复杂,三句两句的跟你雪(说)不清楚!”

“我以为光是对大炼钢铁有看法哩,原来还有个百分比的问题!”

别的女人们就乱插言,这个说:“好家伙,还归李先念领导,咱归谁领导啊?”

那个说:“当然是归刘曰庆了!”

另一个就说:“刘曰庆算啥?咱们统统归毛主席领导,李先念也得归毛主席领导!”

刘乃英说:“你那年编的那个节目不错,二胡拉得也怪好听,下午把你那个二胡拿来,歇歇儿的时候拉拉!”

杨财贸说:“你是韩富裕的爱人吧?”

刘乃英嘻嘻地说:“还爱人呢!是他屋里的!”

“还参加宣传队吗?”

“都成娘们儿了还参加那个干啥?那玩意儿也就是没对象的时候参加参加,谈个恋爱了什么的方便,去年王德宝也参加了呢,是吧王德宝?”

王德宝正赶上聋的那阵儿,刘乃英问他的话他没听清,见大伙儿都看他,他就按原来的思路说:“好家伙,百分比还有伸缩性!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大伙儿就都笑了。

杨财贸问他:“参加宣传队有具体收获了吧?”

王德宝笑笑:“还具体收获呢!哪能参加一回就有具体收获呀!”完了又呵斥那几个女的:“还笑还笑!还不干活去,啰啰起来还没完儿了呢!”

女人们嘻嘻哈哈的就十活去了。

杨财贸的锄头是新的,没开刃,费老大劲儿才肯人土,半天不到,他的手就磨出了泡。王德宝将他的锄头在沙石上磨了磨,他再锄的时候就觉得轻快了不少。王德宝说:“怎么样?轻快了吧?这个都不懂还归李先念领导呢!”

吃了午饭,杨财贸早早地就带上二胡去试验田了。先到的女人们让他拉上一段,他就坐在窝棚的那张床上拉吕剧《小姑贤》。他拉得还真不错,揉弦儿的那只手哆嗦得很有节奏,尾音儿也能拐弯儿。每当他拉出拐弯儿的音儿的时候,她们就笑一阵儿。吕剧过门儿中有一段叫116|55|532|,这一段音阶跨度较大,揉弦儿的那只手需从上边儿很快滑到下边儿,尔后再马上提上去。女人们听了就更是惊羡不已,凑凑合合地挤到他跟前看他是怎么弄的,床上床下身前身后全挤满了。

他知道她们很喜欢听什么了。他为了让她们高兴,便着重地拉跨度很大的音阶,揉弦儿的那只手就来回滑。滑着滑着他的胳膊肘那地方有些异样的感觉——触着了一个丰满而又结实的部位。这狗日的思想就开始长毛儿,越拉越带劲儿,胳膊肘越滑越频繁,来回地在那个部位上蹭!

下午再锄地的时候,旁边儿的姑娘就不时地帮他锄上半截了。

当晚他在日记中这么写:一,此地物质生活贫困,却首先对文化生活感兴趣,饿着肚子争论归谁领导。二,拉二胡可赢得尊敬,那部位是个姑娘的可肯定。

杨财贸到钓鱼台的第三天王秀云的脸才消肿,一消肿就显出了她的瘦削与憔悴。

王秀云的父亲王九子是个特别要脸面的人,平时不怎么说话,绝不跟任何人开玩笑,他不是不想开,而是不会。他对人也热情,但不是通过言语,而是通过表情。四邻八舍永远听不到他家的任何声音,跟没人住似的。有一次他家的锅屋从里边儿着了火,眼看着要着到屋顶了,王秀云急了喊了一声,她爹就训她:“喊什么喊!喊的工夫自己就救了。”他家的孩子们互相争吵声音也很低,谈心似的。你在旁边儿看着他们表情很激动,嘴唇动得频率很快,那就是吵架了。他家的孩子都不会骂人,气急了,骂出来的最厉害的话就是:“你觉着你怪能啊!”其实根本算不上骂的。

庄上的人就评价这家人家有礼有貌,不多言不多语,忠厚老实,和睦融洽。他要真干了坏事儿,谁也不会认为是他干的。

王九子试图万事不求人,能力又达不到,就格外吃许多苦,遭许多罪,挨许多尴尬。他家人口多,生活困难,可他绝不说。在家吃了地瓜干儿,出去跟吃了白馒头似的。你也休想从他家孩子们嘴里套出任何话来。杨财贸后来跟这个家庭的成员都熟悉了的时候就说:“这家人家特别适合做保密工作。”

庄上的人知道王秀云的脸肿了,是因为公社让她去开会,刘曰庆去她家送通知来着发现的,她娘说:“不要紧,不是什么病,是吃槐叶豆沫儿吃的,不让她吃她非吃不可。”王秀云连着几天不出工,有人问起来,刘曰庆就给说出来了。

杨财贸后来这么形容王九子及其家庭,他说王九子这个人是蚊子叮在脸上要了命,锥子扎在肚子上绝不哼哼。他那个家则是穷困潦倒,死要面子,有大家的气氛,无大家的内容。

这样的家庭出来的王秀云就多少有点大家闺秀的味道。她是姊弟六个中唯一的女孩儿,在家说一不二一副大管家的神情,出来则有板有眼有礼有貌,含羞而不娇,含威而不露,你想不到这么一个恃重自守的小女子,会在杨财贸被补划成右派的时候宁愿不当那个公社副主任也要跟他恋爱。她这一手就格外让人喜欢,格外敬重她的人格。

杨财贸下放之前曾跟她商量,先结婚再来钓鱼台落户,这样比较名正言顺。可她要命也坚持麦收之后再结婚,请个客什么的方便些。他就知道她家确实是困难。

这天晚上,王秀云就约着小调妮儿去大队部看他了,他不在。小调妮儿说:“那就是跟王德宝做伴儿去了,下午干活的时候他好像说过!”

两人到试验田那个窝棚儿的时候,他果然就在那里。王德宝正跟他啰啰“共产之夜”的问题:“那个看瓜的老头儿不会说个话,大伙儿冒着雨去公社砸钢珠儿,你猜他说啥?他说‘急燎燎的奔丧去呀?’操他个闺女的,他怎么寻思的来,还奔丧!我一听就不吉利,果不其然,刘玉华一家伙把脚趾头砸掉了五个整,我呢,两个眼几乎瞎了,多亏乃厚嫂子打听了个偏方用奶水给我治好了,现在还右眼0.5,左眼0.3!”

“听雪(说)你们还搞了个按需分配,把人家的瓜吃了不少,还吃煮玉米什么的?”

“那还不狠狠吃他个婊子儿的?农村嘛,也就是吃个东西新鲜点儿,现在看来这个共产主义进程要放慢了吧?三十年怎么样?三十年不行四十年呢;五十年总该可以了吧?如果五十年能行咱差不多还能看见,活一辈子看不见个共产主义,多窝囊啊,是吧?”

杨财贸笑笑:“是怪窝囊不假!”

“哎,你以后说话别雪啊雪的,王秀云最恶心你雪啊雪的了。”

小调妮儿扑哧一下子乐了:“王德宝还会拉舌头呢!”

杨财贸猛丁见着王秀云挺激动,站起来想握手的样子:“你——好了?”

王秀云不跟他握:“好了,一点小毛病!”

杨财贸有点尴尬地说是:“寻思去看看你来着,曰庆大叔不让去!”

“不让去对,你怎么样?来到之后习惯吗?”

“习惯,比我原来想象的要好得多,大伙儿对我都挺照顾!”

王德宝说:“他还拉二胡呢!把那帮小娘们儿笑得嘎嘎的,干脆把试验队改成宣传队算了,农忙种地,农闲搞宣传!”

小调妮儿说:“点子是不错,可人家结了婚的啰啰你呀?到时候秀云姐恐怕也不啰啰了呢!”

王秀云说:“哪能呢!”

一会儿,小调妮儿对王德宝说:“哎,我还忘了,玉华还找你商量点事儿来!”

王德宝不动弹,继续自顾自地嘟囔:“农忙种地,农闲搞宣传好,嗯!”

小调妮儿说:这个死王德宝!

王德宝说:“你骂我干啥?”

小调妮儿说:“你这不是能听见吗?”

“操,你骂我还能听不见?叫我压(咋)?”

“你个不着调的,玉华让你到我家一趟呢!”

“不早说,啰啰了半天才想起来!”王德宝起身刚要走,王秀云说:“哎,你俩别搞这一套,我跟你们一块儿走!”

小调妮儿说:“玉华确实找王德宝有事儿!”

王秀云说:你算了,你那点小计谋我还不知道!

小调妮儿趴在她耳朵上嘀咕了几句,王秀云笑笑:“行,去吧!”

他俩一走,两人沉默了。月色朦胧,不知名的小虫在四处鸣叫,月色照在她长长的脖颈上,泛着青白的光。半天,杨财贸说:“你瘦了!”

王秀云苦笑笑:“难看了是吧?”

“不、不难看!”

“你也吃苦了!”

杨财贸唉了一声:“说实在的,这地瓜干儿一吃,锄把杆儿一撸,就觉得先前跟做了场梦样的,什么大炼钢铁、百分比,炼去,比去!跟咱小百姓有什么关系?首要的是吃上穿上,看这一个个吃的、穿的!活到这份儿上还穷逗乐寻开心呢!”

秀云说:“不这样怎么办?整天愁,哭?那还有法儿活吗?你也别太悲观,咱这里再穷也没饿死过人,你再苦一段,麦子一下来咱就结婚行吧?”

他一下拉过她的手,眼睛有点小湿润:“我这一来,给你添麻烦了,什么忙也帮不上,什么东西也没有!”

“只要咱人好好的就行!”

他拥着她“嗯、嗯”着。一会儿,他问她:“你后悔吗?”

“后什么悔?”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误,到现在也一事无成一无所有!”

“你有文化呀!”

“还是没文化好,有文化就犯错误了。”

“你人长得也不错!”

“还不错呢,哪有你不错!”

“我就愿意找个有文化的漂亮男人!”

他让她说得有点情动,吻起她的耳朵来了,他嘟囔着:“谢谢你!”他一边吻着还一边晃着,一会儿就把她晃得心慌气短出了虚汗。她挣扎着站起来,身子晃了几下,他赶忙扶住她:“怎么了?”

她扶扶脑门儿,擦一下虚汗:“起、起猛了!我该回去了,时候不早了。”

他恋恋不舍地:“再坐会儿,王德宝还没回来呢!”

她深喘一口气:“我要不走,他会一晚上不回来,说不定他这会儿就在附近蹲着呢,再说我爹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回去晚了不好,你睡觉的时候多盖点儿呀!”说完走了。

当晚杨财贸在日记中又记两条:一,穷逗乐乃一种活法。二,秀云未后悔,爱情更坚贞,明天拟送她手帕一块(价值0.16元)。

那天晚上刘玉华找王德宝还真是有事儿,他给他介绍了个对象,让他去见见面。

王德宝是刘玉华的崇拜者。刘玉华嘴头子比较及时,特别能啰啰儿,抬个杠什么的没有人能比。农村人的威信有一部分是吵架吵出来的,你能临阵不怯,头头是道,能占上风,哪怕无理争三分,也都说明你有一定的水平。一般老百姓常常有理找不着地方诉,找着地方诉也诉不出,一急就更加诉不出不是?刘玉华就能。有一次王德宝坐车从县城回来,不知怎么弄的头上磕了好几个包,胳膊肘把人家的车窗玻璃也给撞碎了,碎玻璃又划破了他的胳膊,鲜血淋漓。待他下车的时候,司机就让他掏钱赔玻璃。王德宝一是觉得怪冤得慌,但不知道因为路不好车太颠胳膊肘将玻璃撞坏了的理在哪一边,二也没有钱,就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一个劲儿的嘟囔:“好家伙,不寻思的……”尔后就把身上所有的兜儿都翻过来给司机看,证明他确实没有钱。那司机还不罢休,让他跟围观的人借。王德宝正撒摸着围观的人中谁的兜儿里可能有现钱,刘玉华背着粪篮子挥舞着粪叉子就来了。那粪叉子是金属制品,叉儿有三股,上面沾着鲜黄的粘稠物质,味儿很不好闻。他以粪叉子开道,挤进人群中说是:“哎,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王德宝将过程那么一说,他将粪叉子伸到司机脸前:“赔?赔个球啊?你把人家的脑袋磕出包来要不要赔?他的胳膊划破了,血拉拉的,你眼瞎?老百姓的皮肉不值钱是不是?你还有点人味儿吗你个×操的!”

那司机为他的气质所震慑,神色有点怯:“他胳膊划破了怨我吗?车颠是路不平啊!”

“路不平就该怨他?你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你站好!你看你那个熊样儿,领子翻翻着还戴着手套,看着像个工人阶级似的,其实没啥×觉悟啊!”

“你,你干吗骂人啊!”

刘玉华仗着旁边儿当庄的人多,越说越长脸:“我骂人,我还想揍你个×养的哩!”说着将粪叉子举起来了。那司机看事儿不好,嘟囔着“有理讲理别骂人啊”!将车开走了。

王德宝当然就对他很感激。刘玉华会修锁修手电筒给猪打针,还会写诗什么的,又让他很崇拜。他认为刘玉华是个脱产干部的材料,比成立高级社那年来的那个杨秘书不差半分毫。他两个一块儿去公社砸钢珠大炼钢铁来着,刘玉华搞自动化磨坊让石磨砸掉了五个脚趾头,王德宝让铁水把眼睛灼伤了,两人又结成了同病相怜的战斗友谊。刘玉华说什么,他跟在后边儿说什么对。刘玉华说:“我一激动就想撒尿,看个好电影也想撒!”王德宝就说:“一激动就想撒尿对,我也是!”刘玉华说:“集体劳动好,把爱情来产生,个体劳动则不行,不管你多么有水平。”他就说:“集体劳动好,把爱情来产生对,你跟小调妮儿不就是在集体劳动中把爱情产生的?”

王德宝眼睛灼伤之后曾一度很悲观,他本来就有阵发性耳聋,眼睛一灼伤等于是雪上加霜。他甚至相信耳聋与眼瞎是始终连在一起的了。耳聋而不眼瞎或眼瞎而不耳聋都不正常,命该如此。刘玉华就四处给他打听偏方,他听说刘乃厚的老婆王艳花有个偏方,就找她去了。王艳花说:“行是行,就是有点小麻烦!”

“什么麻烦?”

“得用人奶直接往眼里滋呢!”

“操,这会儿装起正经来了,你这地方这么丰、丰满,那还不狠狠地滋他一家伙?”

“你怎么不让小调妮儿给他滋呢?”

“她还没结婚你让她拿什么滋?你行行好吧,咹?乃厚将来要是需要奶水滋,我就毫不犹豫地让小调妮儿给他滋,平时怪大方泼辣的个女同、同志,这会儿忸怩起来了,白长了一对儿全世界最美丽的好奶子!”

王艳花架不住他两句好话,笑咪嘻嘻地就给他滋去了。

用奶水直接往眼里滋,当然就得近距离地滋。她滋的时候就将王德宝的脑袋枕到她的腿上,一只手掰开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挤着奶子。刘玉华说:“看!多么神圣,多么伟大!”

王艳花就说:“去去去!别在这里穷酸!”

王艳花当时三十二三岁,身子正如待熟的玉米棒儿似的饱满,奶水很充盈,一挤便水枪似地滋出一条银线,很有冲击力。但你不能保证所有的奶水都能准确无误地滋到他眼里,总有一些要滴落到他的脸上甚至嘴上,王德宝这个狗东西舌头一抿就给舔了咽了。王艳花笑得奶子乱颤:“甜吗?还想吃吗?喃,喃!”说着就将奶头儿往他嘴里塞,王德宝脑袋一扑棱坐起来了。

王德宝这小伙儿除了聋点儿之外,整体形象还不错,比刘乃厚肯定要帅得多。王艳花一天一次的抱着他的脑袋奶孩子似地给他滋,三滋两滋就滋出些说不出的情愫来。有一次王艳花因为刚给孩子奶过,他来滋的时候就挤不出一条银线,滴滴答答地落了几滴挤不出来了。她就奶头儿塞到他嘴里让他咂。王德宝开始不好意思,她拧他一下:“我都好意思,你不好意思?还治不治了?不治算了!”他就咂起来了。她“啊、啊”地叫着,颤抖着身子,一下将唇按到他的嘴上了。她这儿那儿地亲着,嘟囔着:“我的个儿呀,叫我一声!”

他让她亲得也有点激动了:“叫什么?”

“叫小娘!”

他就叫了。

当她的手熟练地摸索到他身体的某个地方时,他不啰啰了,他一下坐起来,声音颤颤地:“嫂子——”

王艳花脸红红的不好意思了:“跟你闹玩儿呢,还当成了真格的!”

此后王德宝让娘抓了两只老母鸡,又买了猪蹄儿鲫鱼什么的去看她,侍候月子似的侍候她,王艳花的心就让他给敬住了。

王德宝眼好了的时候,刘玉华有一次跟他开玩笑:“你两个那么亲、亲密地配合,没把小情况来发生?”

王德宝就感慨地说:“人这东西真是怪呀,你只要吃过或用过那个女人的奶,不管你过去跟她是什么关系,你都会觉得有一种恩情在里面,生出一种对母亲样的崇敬来,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邪念,我这样说你信吧?”

刘玉华就说:“我信!我怎么不信!你这体会很实在,也很深刻,你是一个好同志,你们两个都是好同志!”

刘玉华跟小调妮儿结婚之后,饱汉子尚知饿汉子饥,还记挂着王德宝的个人问题,时常留意着合适的人选。这天下午,他家来了个要饭的女青年,长得不难看,穿得不破烂,饭要得也不熟练。女孩子家这种年龄正是爱面子的时候,不到实在没了办法不会出来要饭。小调妮儿正在家里淘菜,一时腾不出手来给她拿东西,就跟她有一搭无一搭地穷磨叽,问她哪里人哪,多大了,这么大个闺女家家的出来要饭多不好哇。那女孩子一一做了回答。小调妮儿就知道她叫张立萍,现年十九岁,家在广饶县,父母都去世了,哥嫂对她一般化,一人一天二两口粮,全家的不够一个孩子吃,嫂子整天说话给她听使脸子给她看,她就出来了。

张立萍一边说一边眼泪汪汪的,小调妮儿就陪了几滴眼泪出来。三句话儿一投机,她让张立萍在她家住下了。

刘玉华收工回来,看见家里多出个不认识的女青年,正待奇怪,小调妮儿把他拽到屋里,把怎么个情况跟他一说,刘玉华就说:“她有对象了吗?”

小调妮儿有点小不悦:“你管人家有没有对象干吗?”

“没有对象可以住,有对象不可以住!”

她拧他一把:“你要动什么坏心眼儿,你小心!”

刘玉华笑笑:“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咱给王德宝啦咕啦咕怎么样?”

小调妮儿眼睛一亮:“行啊!我去问问她!”

他将她拽住:“现在还不能问,你一直奔主题,人家就怀疑咱是乘人之危,看样子她好像有点文化似的!”

刘玉华结婚不到一年还没孩子,家里拾掇得挺利索,扎着顶棚,贴着窗花,隔着套间儿。饭不是好饭,但有干有湿,地瓜面子煎饼,苦苦菜豆沫儿,还有玉米面子糊粥。

说起话来的时候,刘玉华就知道她是初中毕业,还没对象,尔后就向她介绍“我的家乡沂蒙山,高高的山峰入云端,泉水流不尽,松柏青万年,梯田层层绿,水库银光闪”。那姑娘就笑了,说是:“我知道,要不我就不到这里来了。”

吃完饭,那姑娘就主动刷碗扫地,这里那里地拾掇一通儿,动作很麻利,眼里很有活儿。

刘玉华原打算让她住两天休养生息一番再跟王德宝打招呼的,但小调妮儿跟王秀云去见杨财贸看见王德宝之后没沉住气,灵机一动把他给拽出来了。好在具体怎么个精神没跟他说。王德宝见着刘玉华就说:“你叫我有事儿呀?”

刘玉华愣了一下,看一眼小调妮儿说是:“还非得有事儿才叫你呀?没事儿就不能来玩玩儿?”

小调妮儿说:“王德宝你个傻×,杨财贸跟秀云两个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到成堆儿拉拉,你在旁边儿掺合个什么劲儿?找个引子把你引开,你还拿根棒槌认了真!”

王德宝看一眼坐在一边儿的张立萍,笑笑说是:“我估计就是这么个情况,还神秘兮兮的!哎,这是你亲戚呀?”

小调妮儿说:“是我表妹!”

“哪庄的?”

小调妮儿说:“广、广老!”

“是广饶吧?”

小调妮儿说:“对,广饶!”

王德宝说:“广饶出要饭的,不是什么好地方,赶不上咱们这里好,说话也怪难听,管人家叫林嘎,管大哥叫大锅,是吧表、表妹?”

张立萍脸红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

王德宝说:“那个杨财贸表现还不孬来,来到就干活,还比较注意团、团结同志,也不雪啊雪的了。”

刘玉华说:“是个有一定思想水平的同志!”

王德宝说:“还真是集体劳动好,把爱情来产生哩!这会儿他俩个说不定抱成堆儿啃上了!”

小调妮儿说:“你管秀云可是叫姐姐!”

王德宝说:“又不是亲的,早出五服了。”

小调妮儿说:“他两个芒种结婚,咱送点什么东西啊?”

刘玉华说:“送什么好呢?镜子?脸盆儿?还是暖瓶?”

王德宝说:“我的意见是给他俩买点实用的,他们是个新家,一结婚就得自己开伙,杨财贸又×么儿没有,就不如给他们置办点锅碗瓢盆,到时候大伙儿凑凑份子,有钱的出钱,有物的出物,像笤帚盖顶儿瓢什么的就不用买,你这个当团支部书记的敛一敛就行了,到时候搞得它热闹一点么,锣鼓什么的也敲它一家伙!”

刘玉华说:“这个点子行,到底是当试验队长的,还怪关心同志呢!”

小调妮儿说:“买了先送到哪里呢?是送到杨财贸那儿?还是先送到秀云家?”

刘玉华说:“当然是送到秀云家了,她是咱庄的闺女,九叔又是个特别要脸面的人,咱送给她就等于是给他长脸!你说呢王德宝?”

王德宝聋的那一阵儿又来了:“你是团支部书记,到时候敛一敛,搞得他热闹一点儿,嗯!”

小调妮儿怕他再聋下去露了馅儿,就说:“你个×养的呀,又装么儿!我表妹累了,该休息了!”就打发他走了。

王德宝走到门口,小调妮儿又嘱咐他:“秀云要是还在那里,你别莽莽撞撞地就撞进去!”

王德宝说:“操,这个我还能不知道!哎,你刚才骂我干什么?”

小调妮儿找王德宝要请两天假。王德宝说:“请假干吗?”

“来好事儿了!”

“还不到一个月,怎么又来好事儿了?”

“就不会有点特殊情况?”

“操,结婚这么长时间了,还月月来好事儿,没个×水平!”

小调妮儿拧他一把:“你个不着调的,还怪懂哩!”

小调妮儿领张立萍漫山遍野地去剜野菜,她不失时机就向张立萍介绍钓鱼台的地形地物,光荣历史,讲钓鱼台的人情世故,风俗习惯,就说得张立萍心里热乎乎的,她说:“你们这里的人真好哇!互相之间那么融洽!昨天晚上我听着你们商量给那两个人操持婚礼的事,我都想掉眼泪!”

小调妮儿说:“这不算什么!这叫‘鱼台新风’嘛,都上过报纸的,庄上个别小青年在外边儿干了坏事儿,让人家给逮住了,他都不敢说是钓鱼台的!”

尔后,她向张立萍介绍自己十七岁就跟刘玉华谈恋爱的恋爱史:“你不知道俺家那个老华子小嘴叭叭的多么甜呢!还‘集体劳动好,把爱情来产生,个体劳动则不行,不管你多么有水平’,他这么三啰啰两啰啰就把咱啰啰晕乎了;其实咱们女的家也就贪图有个好丈夫,恋爱结婚是早早晚晚的事儿;不知怎么弄的,我俩结婚快一年了,到现在我要半天不见他,心里还想得慌呢,我怪没出息是吧?”

就说得张立萍脸红红的,心里有点小迷乱,她说:“这说明你们两个感情好哇!”

小调妮儿说:“钓鱼台的男的个个都疼媳妇,还怕老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钓鱼台的天下是女人打出来的!以后你慢慢地就知道了,没听说吗,‘要看风景燕子崖,要看媳妇钓鱼台’?他不好好疼媳妇,庄上的姑娘都嫁到外庄去了,他找谁去?”

完了,小调妮儿开始转入正题。她说:“昨晚上到咱家玩儿的那个人,你有印象吧?”

“有啊,王德宝是吧?”

“他这人长得比俺家老华子强,可不会写诗!”

张立萍笑笑:“庄户人家会不会写诗有什么要紧?”

“他当着试验队长没架子,可怪调皮来!”

“年轻人嘛,活泼一点儿好!”

“他还有点小狡猾呢!你要是跟他说话,说着说着他就给你来个装聋作哑!”

“这叫大智若愚!”

“他作、作风是不错,有个别女同志跟他动手动脚,他是坚决不啰啰!”

“不啰啰对!”

两人一递一句地说相声似地这么往下说,张立萍不知道她的用意,就像有根线让她牵着,由不得自己不按着小调妮儿的逻辑随着说。说着说着,张立萍悟出了她的意图:“大姐你是不是想——?”

两人本来坐在山坡上的草丛里说话的,小调妮儿一下跪在她的面前:“好妹妹,委屈你了,我跟你一见面就觉得咱俩合得来,就舍不得你走,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呀!俺跟玉华寻思了一晚上,把全庄的好青年挨个过了一遍,就是王德宝还稍微配得上你,你要同意更好,不同意也别犯难为,权当姐姐我放了一个狗臭屁行吧?”

张立萍也跪在了她的对面儿,不等她说完就趴在她的肩上哭了:“你真是我的好大姐呀!你跟大哥都这么好,谁也没拿我这么好过,我一个穷要饭的,你们还这么看得起我,姐姐怎么说怎么办就是,我听姐姐的!”

小调妮儿也哭了:“快别说什么穷要饭的,要饭不丢人啊妹妹,还不都是让灾荒年逼的?”

这么的,这头儿就同意了。

两人下山的时候就有说有笑的了。张立萍说:“大姐你说话还怪有个逻辑性呢!”

小调妮儿说:“还逻、逻辑性呢,我知道什么叫逻辑性?还不是你华子哥教我的?教了一晚上,还老怕把先说什么后说什么的顺序弄颠倒了。”

张立萍捶打着她:“敢情你两口子早合计好,画好了圈儿让我跳啊!”

“要不怎么套住你个小狐子?漂亮得我都不舍得给王德宝这个×养的,俺两口子动了一晚上脑子,他那里还蒙在鼓里呢!这叫累死做媒的,美死娶亲的!”

“他要不同意呢?”

“他敢!”

那头儿刘玉华找王德宝谈的时候就简单多了。刘玉华将张立萍的大体情况一介绍,把“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的严重性一强调,王德宝就说:“你看着行就行呗,我相信你的眼光!”

刘玉华把他俩的情况跟刘曰庆一汇报,刘曰庆就说:“好啊!这事儿办得不离把,我还正为德宝的事儿犯愁哩,按说王德宝的眼神儿不好算公伤,还有你,队上每年该补助你俩点工分,可你们还不要,我这心里老不落忍的,你这一操心,我心里也轻快点了。”

“张立萍这个户口问题——”

“操,什么户口不户口的,户口对公家人儿有意义,对咱老百姓有什么用?不都得凭工分吃饭?你给他两个开个介绍信,赶快去公社登记,登了记马上就办,别啰啰儿!”

婚礼办得简朴热闹,敲锣打鼓,发烟发糖。烟是试验队的女人们自己卷的,形状跟买的差不离儿;糖是地瓜油子跟红糖熬了之后冷却的,也用红绿纸包着。试验队的全体及王德宝的亲戚们满当当地坐了一院子,以茶当酒,呈君子之交。

新娘就是从刘玉华家迎出来的,由王秀云跟刘乃英做伴娘,当小调妮儿送张立萍出门的时候,小调妮儿还掉了眼泪呢。

刘玉华给他俩写的那幅对联也怪有意思,上联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下联是“公社路上把进前”,横批一般化了点,叫“沂蒙山好”。

张立萍看见自己的婚礼办得挺像回事儿,虽然简朴,但已经是尽心尽力了,越发感觉出山里人的温暖,一种初中毕业生的小情调儿油然而生,决心好好改造思想,努力向他们一样高尚。她还挺能啰啰儿,当屋里只剩下她和王德宝的时候,她向他诉说她的身世,几天来的感慨,完了就说:“我不是调妮儿姐的表妹,我与她无亲无故不认不识,只是一个要饭的!”

王德宝说:“我估计就是!”

“你不嫌啊?”

“喜欢还喜欢不过来呢,还嫌!”

尔后他告诉她:“我也不是装聋作哑大智若、若愚,我确实就是阵发性的耳聋!”

“我估计就是!”

“你不嫌啊?”

她嗔怪地笑笑:“咱俩这是说相声啊?你还怪会堵林(人)呢!”

他说:“我聋的时候,你马上骂我一句我就听见了!”

她一下扑到他的怀里:“你这个死疙瘩呀!你真是个怪林。”

王德宝结婚之后,就只有杨财贸留在那个试验田的窝棚里住了。按说春天里没有成熟的庄稼可偷,无须护坡的。但试验田离庄很近,出庄就是。有一年一个半大不小的毛孩子,将刚刚种下去的拌了农药的花生种给扒出来吃了几粒,几乎丧了命。另外你还须防止鸡刨狗糟蹋的,所以每年一播种,试验队就开始护坡。

那个窝棚里当然就有泥炉子、铁锅子、水壶脸盆什么的,旁边儿又有井,一般的做吃做喝在那里就完全能解决。

王德宝结婚的时候,杨财贸去坐了一会儿,见着新娘张立萍了,回来即在日记中写下如下的几个字:小调妮儿之表妹?甚美,似有文化。

这天吃了晚饭,王秀云来看他的时候他就说:“你看人家,咹?多快,速战速决!”

秀云笑笑:“你馋得慌了?个把月就等不及了?看这麦子长得多好!今年肯定是个大丰收!”说着揭开窝棚里炉子上的锅盖儿说是:“我看看你吃的是什么!”

小铁锅里还有几片煮熟的地瓜干儿,她问他:“天天吃这个呀?”

他还有点小委屈:“不吃这个吃什么?”

“光吃这个不好啊!曰庆大叔说是让你尽管吃,可咱自己也要自觉,大队里那点地瓜干儿是给五保户烈军属留作急用的,你都吃了好吗?”

杨财贸有点急:“噢,你还嫌我吃得太好!那你让我吃什么?”

“大伙吃什么你吃什么,现在大伙儿对你还是一种客情,可咱自己不能太娇贵自己,你就不会掺上点野菜什么的?”

他嘟囔着:“我娇贵自己!我一个下放右派有什么资格娇贵自己?明天我什么也不吃了,行了吧?”

王秀云也有点恼:“我嫌你是下放右派了吗?我让你什么也不吃了吗?现在家家都吃什么你知道不知道?来了客人才做一顿玉米糊粥,吃地瓜面儿饼子还掺上豆叶,都拿不成个儿——”她说着说着眼泪流出来了,“我知道你也是委屈,可你现在不是客人了,不是来写材料完了一拍屁股就走了,你要在这里长期做人啊!”

杨财贸自觉理亏,神情黯黯地蹲到她跟前给她擦眼泪:“是我的错误,我不对还不行吗?”完了就拿起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你打我几下吧!”她一下抱住他“呜呜”地哭了。

天黑了,一道闪电在远处亮过,随后传来阵阵轰鸣。

杨财贸站起来,朝窝棚外面看了看:“要下雨!怪不得刚才心里烦躁呢!”

王秀云也站起来:“下雨就好了,现在小麦最需要雨了。”

杨财贸笑笑:“到底是当过多年干部的!”

王秀云嗔怪地打他一下:“去你的!”

他按住她的手:“哎,以后咱们到成堆儿,你别这么正儿八经的好不好?除了训人就是小麦地瓜干儿,就不会说点别的?”

“你说呀,谁不让你说来着?”

他一下子抱住她:“一下雨,我一个人在这里还怪害怕哩,今晚你别走了行吧?”

她不加可否地:“我不走就不是正儿八经了吧?”

他“嗯、嗯”着,就将嘴唇盖到她的唇上了。

山雨欲来,窝棚旁边儿的那棵大柳树发着疯似地摇曳着,柳树扫着窝棚发着哧哧啦啦的怪响,随后雨下来了。她推开他:“下雨了,我该走了。”

他拉住她央求着:“雨小点儿再走行吧?这雨长不了。”

她还在犹豫就被他拥到那张床上了。他鼻息呼呼地这儿那儿地吻着,手也在充满欲望地探寻着。她大睁着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一道闪电亮过,一颗晶莹的泪珠在她睫毛上闪着亮光。他发现了那颗泪珠:“怎么了?”

她赌气似地坐起来脱着衣服:“我这个样子,面黄饥瘦的,你也忍心!你要好意思,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他为她的神情和雪白的臂膀吓住了,赶忙又给她系好衣扣儿:“是我的错误,我又不对了还不行吗?”

她有点失望地看他一眼:“你不喜欢正儿八经是吧?”

“不、不是,喜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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