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冬天

县城意识 刘玉堂 第1页,共2页

一

一九五五年冬天,钓鱼台胜利农业社因为试验和推广胜利百号大地瓜有功,上级奖给该社双轮双铧犁一副,无线电一台。消息是正在省城开劳模会的社长刘玉贞打电话给县上,尔后又由县上派人送到钓鱼台的。书记刘曰庆得到信儿问送信的那人:双轮双铧犁是一种先进性的犁定了,可无线电是什么东西?

送信的人说:“估计是发报机,有了那玩意儿可是太好了,往后有个什么事儿,你这里一按电钮儿县上就知道了,不用跑腿儿了。甭说县上省里能知道,毛主席也能知道!”

刘曰庆说:“毛主席也能知道?那可是更有先进性儿了!可那电钮儿随便就能按?有文化投文化都能按?”

“所以玉贞社长打电话回来让你们立马派人去省城学习呀!她的意思是等派去的人学会了,她那里会也开完了,然后再一块儿回来!”

“那得好好研究研究,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毛主席都能知道。”

当晚,刘曰庆召开支委和社委联席会,研究去省缄学习无线电的人选问题。有人问:“一按电钮毛主席真能知道?”

刘曰庆说:“县上传下来的话那还有假?”

“恐怕够呛!全中国这么大,无线电也不光咱有,你也按我也按,毛主席整天甭干别的了!”

刘曰庆说:“不是每个农业社都有,光先进社有!”

那也少不了,全国千儿八百的下不来!

刘曰庆说:“那就看咱的觉悟了,咱们是先进农业社,上级信得过才奖给咱,我的意见是无线电到了之后,派个基干民兵警卫起来,别让大人孩子的都去按,给毛主席添麻烦!”

“这个办法行!”

“学那个没危险吧?”

刘曰庆说:“技术性的东西能有什么危险!”

“就不知什么样儿,一个人扛不扛得动?”

有人说:“要不把韩富裕叫来问问,那家伙当过国民党兵,说不定能知道!”

刘曰庆就打发人把韩富裕叫来了。韩富裕个子很高,牙很大,虽然当过国民党兵但没半点自卑感,他来到就倚到门框上说:“叫我干啥?”

刘曰庆说:“你在国民党那边儿当的什么兵!”

韩富裕说:“操,哪壶不开单提那一把,咱抗美援朝立过三等功两次你不提,单提那个!”

“问你个正事儿,你就说在那边儿当的什么兵吧。”

“骑兵呗,当然是骑兵了,去年村里演节目还借过我的马裤不是?日本鬼子穿的那种?操,也不好好爱惜,演个熊节目动不动就往地上趴,膝盖那地方都快磨烂子,今年要是再借,我可是不啰啰了!”

“没摆弄过无线电?”

“无线电?噢,你是说报话机吧?那玩意儿谁不会摆弄啊,是个人就会,要是坏了修就麻烦,好家伙,有一回……”

“一按电钮儿毛主席能知道?”

“扯鸡巴蛋呀!那玩意儿是喊话用的,隔个三里五里的嘛差不多,远了就白搭!毛主席隔咱多远哪!”

“一按电钮毛主席能知道的是哪种无线电?”

韩富裕呲着牙想了半天说是:“发报机嘛差不多!”

刘曰庆说:“对呀!人家就是说的发报机呀!我想着是什么报机,到了嘴边儿上就忘了,你摆弄过?”

韩富裕说:“没摆弄过,那玩意儿一般人摆弄不了,得专门训练!”

“一按电钮儿毛主席就知道了?”

“那当然!毛主席指挥抗美援朝就靠那玩意儿呢!要不,朝鲜隔咱那么远,毛主席又没去,他怎么指挥呀?好家伙,有一回……”

刘曰庆说:“那就是它了!一个人扛得动吧?”

韩富裕说:“差不多,怎么?咱社里要买那玩意儿呀?”

“这你就甭管了,先党内后党外,先干部后群众,以后你就知道了。”

韩富裕嘟囔着:“这可是军事物资,没有国防部批准白搭!”就悻悻地离去了。

有人建议:“干脆让这家伙去学算了,他还熟悉点儿!”

刘曰庆就说:“摆弄这东西,还得讲究个觉悟性儿,这家伙整天骄傲自满胡吹海磅,你又不能天天盯着他,他要上来那股自满劲儿,按起电钮儿来瞎啰啰儿,给农业社造成什么影响?”

有人又建议让刘子厚去。说这个小青年是烈士的弟弟怪可靠,上过识字班认得不少字,还会打算盘什么的怪灵活,学那个肯定错不了,大伙儿都说行,就定了刘子厚。

刘子厚去了三天之后,刘曰庆吃了饭就到钓鱼台村北头的路口上溜达去了。村北头是一块小平原,一条公路从中间穿过。一边是各家的自留地,一边是农业社的试验田。这时候,试验田的麦苗儿早就出齐了,绿油油的很茂盛,各家的白菜还没拔,一棵棵的很胖大,路边柳树的叶子还没落光,仍然绿着;一辆运货的汽车从他身旁驶过,味儿也很好闻,他觉得这田野还真像那个农业局技术员肖慧娟说的似的“很可爱”。

她人也长得很可爱,眼睛那么大,皮肤那么白,身条儿那么匀称,她在试验田里干活的时候,出工的就特别多,劲头儿也格外大。你不知道这个小人儿有多能啊,她把原先那种煮熟了吃起来有丝儿的地瓜整个地换了一个品种,产量一下翻那么多,还又甜又面,她若在这里,就知道什么是无线电了,好家伙,一按电钮儿毛主席也能知道……

韩富裕呲着牙挑着两罐儿尿从庄里出来了。他的牙真大,像咬着两截儿粉笔头儿样的,上边儿还沾着唾沫泡儿呢,亮光闪闪。他走近刘曰庆说:“查路条儿样地东张西望,又有新情况?”

刘曰庆说:“哪有什么新情况!”

“刘子厚人都走了还保密呢!不是等无线电啊?你也太性急了,这得有个过、过程!”

“净胡啰啰,等什么无线电?”

韩富裕把那两罐儿尿放到刘曰庆跟前,掏出烟袋跟他对着火儿,说是:“天怪暖和是吧?”

刘曰庆看一眼正冒着气泡儿的那两罐儿尿说:“嗯,怪暖和!”

“这么暖和,麦苗儿疯长跟灌了浆样的,可不是好现象!”

“可不?”

“一下雪就冻死了!”

刘曰庆生了气,说是:“你他娘的就不盼着农业社好!麦苗儿冻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就跟你娘的不是农业社社员样的,什么觉悟!还立三等功两次呢!”

韩富裕嘿嘿着说:“哪能呢,我顺口一说就是了,哪有那个意思!还是人社好,入了社就甭操那么多心了,旱了涝了也甭愁得睡不着觉,光闷着头干活就行了,农业社千好万好,不用操心最好!”

“都跟你样的,还有个什么集体主义?”

“你想操心也没法儿操呀,你一个先党内后党外先干部后群众就把人家的积极性给打击没了。”

刘曰庆说:“那么一句话就把你的积极性打击没了?你也太小孩子心眼儿了。年纪也不小了,你玉贞大姑正打落着给你介绍对象呢,想等有眉目的时候再跟你说。集体嘛,实际上就是个大家庭,无非人口多点儿就是了,人人都得操心才行啊!还得互相担待一点儿,讲究个团结性儿。家庭里面还能没个筷子动着碗的时候?别动不动就骄傲自满耍小孩子脾气,以后注意,咹?”

韩富裕就有点小感动,他想不到农业社还帮他解决个人问题,而自己竟然还蒙在鼓里,农业社确实是个大家庭啊!他脸红红的半天没吭声,挑起那两罐儿尿就倒到农业社的麦田里了。他原本打算往自己家的自留地倒的。

刘曰庆见了,心里一热,说是:“这还有点觉悟性儿!”

刘曰庆天天到钓鱼台村外路口上转悠,一个神话般的传说就在钓鱼台村内游动。在那几天里,全村人像疯魔了一样走坐不安牵肠挂肚。先是韩富裕也到那里转去了,慢慢地越转人越多,后来就倾巢出动。要命的是有公路打钓鱼台过不假,但只通货车不通客车。你不知道玉贞社长和刘子厚是坐车来还是步行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大人小孩儿都在根据自己的想象议论一按电钮儿毛主席就知道的问题,分析刘子厚第一次出远门可能会遇到的麻烦。两口子晚上睡觉也嘀咕:“你以后别再随便骂人了!”

“怎么了?”

“你一骂人,那电钮正好开着,毛主席就知道了。”

“咱不会离那东西远点儿?”

“无线的东西再远也能听见,说不定还有一按电钮就能看见的东西呢,你只是不知道而已。你干什么坏事儿,说什么落后话,毛主席统统能知道。”

“那是得注意。”

人们一等不来,二等不来,等急了就数落起刘子厚的缺点来了:“操,全社那么多好社员,怎么单挑这么个东西去呢?”

“可不?在家里看着怪聪明,可一出去就白搭×了。”

“识几个字是识几个字,可办事儿太粘乎啊。”

“他对王秀云还有点小意思呢,人家理他呀?简直是想高门儿。”

“去年演节目的时候,演个小借年还撇腔呢!”

韩富裕在旁边儿听见就说:“哎,要注意团结,别骄傲自满。”

“嘿,公家人儿样的,还有一定的觉悟性儿呢!你是哪个部门的负责同志?”

“负责同志!好大一个负责同志!这个负责同志真大!”

一阵哈哈大笑。

人们等也等烦了,骂也骂够了,玉贞社长和刘子厚就回来了。本来可以早回来几天的,但省里的会散了之后,县上要玉贞社长传达会议精神,刘子厚在那里等着他,就耽误了几天。他们是坐县城所在地农业社的马车回来的,双轮双铧犁那东西不好运,非得用马车不可。一同坐马车来的还有一男一女两位工作同志。男的是来写过典型材料的县委办公室秘书杨玉杉,女的就是那个帮助试验和推广胜利百号大地瓜的农业局技术员肖慧娟,钓鱼台人都认识。马车一进村,韩富裕就跑过去问玉贞:“打钟吧大姑?”

玉贞愣了一下:“打钟干嘛?”

“无线电来了,不开个会仪式仪式呀?”

刘曰庆说:“打吧,这些天一个个心急火燎跟着魔了样的,都眼巴巴地盼着,立马开个社员大会,让大伙儿高兴高兴!”

韩富裕敲完了钟就张罗着卸车,他要从刘子厚手上接无线电来着,刘子厚不给他。那个无线电用红包袱皮儿包着,刘子厚神情庄重地端着。他从马车上下来往社委会走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刷地就让开了一条路,两道人墙,一片肃穆。那情景给刘玉贞那个若干年后当了作家的弟弟留下了深深的记忆,如今想起来还感慨不已。韩富裕后来提到这事儿的时候就说:“操,刘子厚那个熊样儿啊,跟端着个骨灰盒儿样的,太骄傲自满了。”

接着就在社委会的院子里开起了社员大会。不知谁先安好了一张办公桌,那个用红包袱皮儿包着的无线电就放到了那上边儿。刘曰庆让玉贞先简单地说两句,玉贞神情疲惫地说:“让子厚给大伙儿看看无线电吧,别的以后再说。”

刘子厚跟变戏法儿样地把那个包袱皮儿给打开了,人们“啊”的一声过后就开始评价:“这东西原来不大呀!”

“也不沉,一个小孩儿就能拿动了。”

“人有多能啊你看看!”

刘子厚果然就撇起了腔:“社员同志们,这叫收音机,啊,是用直流电的电子管收音机!”

下边儿就“收音机”、“直流电”、“电子管”的议论纷纷。

刘子厚说:“这台收音机是省里奖给劳动模范刘玉贞同志的,社长决定把它献给咱农业社了,这种思想大伙儿说大公不大公?”

“大公?”

“无私不无私?”

“无私!”

“双轮双铧犁才是奖给农业社的,怎么使用,以后请肖同志示、示范。”

有人就迫不及待地说是:“你别啰啰那个双轮双铧犁了,你快说说这个收、收音机,电钮儿在什么地方!”

刘子厚说:“前边儿这三个就是,叫旋钮儿。”

人们又“旋纽儿”、“旋钮儿”的一阵嘀咕。

刘曰庆说:“趁大伙儿都在这里,你就旋一下呗!”

韩富裕就义务维持秩序:“别说话了,都别说了,让子厚好好旋!”

有人就响应:“对,不说话对,别吵着毛主席。”

“那是,你一说话声音就收进去了,你也说他也说,让毛主席听谁的?”

韩富裕说:“你看你,别说话别说话嘛你还说。”

有人气鼓鼓地嘟囔着:“显能呢,数着他能,你算干什么的呀!”

刘子厚拧了一下旋钮儿,那东西的某个地方亮了一下。他很沉着地说:“有个预热过程,啊!”他这里刚说完,人群中忽地窜出个人,对着收音机就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说:“毛主席呀,我是刘乃厚呀!我十四岁就当村长啊,什么好事儿也没捞着,形势一好就把我撸了哇,刘曰庆不识字都当书记啊!刘玉贞当社长家长作风了不得那个严重啊,您得替我作主啊,得好好整治整治他们啊!”

人们一下子全愣了。韩富裕揪着他的脖领子刚要把他提溜起来,收音机里说话了,声音不小:“这是个普遍的严重的问题,各级党委和派到农村指导合作化工作的同志们,对于这个问题都应当引起充分的注意。”“办大型社和高级社最为有利这一点,海南岛红旗合作社的经验也是证明。这个大型合作社还只有一年的历史,它就准备转变为高级社。当然,这不是说,一切合作社都要照这样做,它们仍然要看自己的条件是否成熟,作出自己究竟在何时实行并社升级为宜的决定。但是一般说来,有三年时间也就差不多了。重要的是做出榜样给农民看。当着农民看见办大型社和高级社比办小型社和低级社反为有利的时候,他们就会要求并社和升级了。”

这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这真是个伟大的奇迹!人们一个个惊奇得像在梦中,谁都想不到刘乃厚这个东西刚反映点问题立即就有了答复,像毛主席就坐在你的对面。待刘子厚将收音机关死的时候,有人就问他:“这是毛主席的话?”

刘子厚说:“是毛主席的话不假!”

“刘乃厚这个私孩子刚才说的那些毛主席都听见了?”

刘子厚说:“这是哪跟哪呀,刚才是电台播音员念的毛主席的文章!”

刘乃厚脖子梗梗着“哼”了一声:“甭打马虎眼,小心点儿,这是一个普遍的严重的问题,都应当引起充分的注意呢,跟我来这一套!”

刘子厚说:“你拉倒吧,这是收音机,不是报话机,还得意忘了形呢,毛主席有闲功夫听你瞎啰啰呀?”

那两个工作同志格格地就笑弯了腰。

但不少人还神情恍偬,半信半疑。刘子厚就反复强调这东西只收不发,有时候里边儿念文章,有时候就唱歌演戏。他说着又调了一下旋钮儿,里边儿果然就唱起了歌。人们一下又惊奇了:“哎,刚才是个男的,怎么一下又换了个女的?”

“男的管念,女的管唱啊?”

刘子厚又解释半天,但解释得不怎么清楚,不怎么理直气壮。

有人又问:“看了半天,三个旋钮儿你只动了两个,旁边儿那个是干什么的?”

刘子厚说:“这个旋钮儿可不能随便乱动,要动得经过县委批准。”

刘乃厚又“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说:“甭打马虎眼,继续欺骗群众,小心点儿!”说完,悻悻地走了。

那两个工作同志此次来钓鱼台是搞并社升级试点的,刘玉贞回来的当晚就开起了支委和社委联席会,研究由初级社转为高级社的问题。刘曰庆让玉贞先简单地说两句,玉贞说:“还是先让杨秘书传达文件吧!”刘曰庆心里就有点纳闷:这孩子一向最爱说话的,去了一趟省城回来怎么不爱说了?是累了,还是当了劳模骄傲自满了?也许是因为刘乃厚那个私孩子说她家长作风了不得那个严重?那是个什么人又不是不知道的,还值得放到心上啊?

杨秘书就开始传达文件。他说精神就那么个精神,跟下午收音机里说的差不多。杨秘书是胶东人,人很秀气,嘴有点大,舌头也不小,文件传达得不怎么好懂。刘曰庆说:“还是收音机里念得清楚,也好懂,要不再听听?”

杨秘书说:“收音机里还能老念那个呀,内容早换了。”

刘曰庆说:“那东西还能换内容?念一遍就没了?要是咱正好没听见那不白念了!”

杨秘书说:“有时候会重播的。”

刘曰庆说:“就不知什么时候重播?”

杨秘书说:“一般都是晚上八点半!”

“现在几点了?”

“快八点了!”

“那就再等等!”

玉贞说:“等不等的呗,等到八点半也不一定播那个,要是哪个地方没听明白,就让杨秘书再念念。”

刘曰庆说:“明白是基本明白了,三年不是?咱们胜利农业社就正好成立三年了,就不知海南岛是怎么回事儿?”

肖慧娟说:“海南岛是个地方,在中国的最南边儿,比咱们沂蒙山还晚解放好多年呢!”

刘曰庆说:“那还啰啰啥?人家是晚解放区,咱们是老解放区,人家只有一年的历史,咱们是三年,那还不赶快并?你就说县上叫咱哪天并吧!”

杨秘书说:“还是要看咱们社的条件是否成熟,尔后再作出在何时实行并社升级为宜的决定。”

刘曰庆说:“我看现在就怪为宜,老解放区又正好三年,那还不为宜?”

玉贞说:“关键是怎么并,跟谁并,以谁为主!”

刘曰庆说:“当然是跟西鱼台并,以咱为主了,咱们是先进农业社还能不以咱为主?”

玉贞说:“我也觉得这样并比较合适,可话不能由咱说。”

刘曰庆说:“那当然!这个话由上级说比较好。”

杨秘书说:“县里反复强调必须取得群众同意,看两个社的群众自己有没有这个要求。”

刘曰庆说:“我这里是没问题,群众一发动就会有要求,我说了就算。两个社凑成堆儿多热闹,群众还能不要求?”

杨秘书说:“那明天我跟小肖去西鱼台征求一下意见,摸摸情况!”

刘曰庆说:“行,越快越好,别保守了。”

杨秘书的脸就红了一下。

刘曰庆让玉贞说说省劳模会的精神。玉贞说:会议除了介绍经验,主要也是讨论并社升级的问题,另外就是参了参观,大官儿见了不少,省长书记的都见着了。

刘曰庆说:“那个收音机是奖给你的,你送给了社里,说明你的觉悟高。可作为支部不能白要你的,我的意见是作作价,算你家投到农业社的固定资产参加分红怎么样?大伙儿说说!”

大伙儿都说行,可刘玉贞坚决不同意。她说:“可别糟践我了,这个劳模我根本不配当,是曰庆大叔让给我的,试验和推广胜利百号大地瓜也全是慧娟干的,要是一定让我参加分红,还不如扇我两巴掌!”

刘曰庆说:“你要实在不愿意参加分红那就算了,谁让咱是党员哩!”

刘玉贞把从省城买回来的茶叶、香烟、糖块儿、搓脸油什么的给大伙儿分了分,尔后就拽着慧娟回家了。

刘曰庆就嘟囔:“这孩子开了会回来话不多,不知是什么事儿。”

杨秘书说:“她是对我有看法,嫌我材料没写好,在县里把我一顿好雪(说)!”

刘曰庆说:“当劳模主要凭事迹,材料孬好无所谓!”

这时候,韩富裕在门口探头探脑,院子里也熙熙攘攘地坐满了人。刘曰庆就打发韩富裕去叫刘子厚,说:“再听听那玩意儿,听听重、重播没有,念一遍不等记住的就没了,太可惜了。”

韩富裕说:“早把他找来了,找了半天才找着!”

刘曰庆说:“那你们不先听着,还等啥?”

“子厚说得经过你们书记社长点头儿呢!”

“那是得我俩点头儿,别乱了套!”

“这回我可知道旁边儿那个旋钮儿为什么要经过县委批准才能开了。”

“为什么?”

韩富裕趴到刘曰庆耳朵上说:“一开就听到台湾的广播了!”

刘曰庆吃了一惊:“是吗?那得严格管理,怪不得只奖给劳动模范呢,还得讲个觉悟性儿啊,要是奖给个坏家伙,那就麻烦了,哎,你是怎么知道的?”

韩富裕神秘地说:“这你就甭管了。”

韩富裕不是钓鱼台人。当初他来钓鱼台是给地主刘敬放羊来着,日本鬼子炸三岔店的时候,他正好在三岔店附近圈羊卧地,给他炸死了几只羊,他害了怕,跑到吴化文的队伍里去了。吴化文投诚,他也随着当了解放军,尔后去抗美援朝,抗美援朝回来就在钓鱼台落了户。

许是他小时候在山上放羊寂寞怕了,加之他一个人过日子太冷清,他特别喜欢串门儿。他串门儿还不看火候,不管人家有事没事心情如何,去就靠到人家的门框上呲着牙竖插在那里,也不打招呼,脸上带着“我站在这里就行”的神情。屋子里的人要是说话,他就插两句言;屋子里的人要是忙着,他碍着别人事的时候就暂时挪挪,尔后再站回去。他这样堵在你的门口竖插着,不用几分钟就把你全家人堵得烦烦的,有再好的修养也不行。他还不自觉,你若说他两句,说轻了他“嘿嘿”,说重了他跟你胡搅蛮缠。

刘玉贞特别讨厌他这一手。玉贞家除了研究工作平时去串门儿的大都是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韩富裕没眼色也去串,去就靠在门框上呲着牙站在那里。刘玉贞的妹妹刘玉洁说话特别刻薄,她说:“坐下呗,站客难打发!”他说:“甭价,站在这里就行!”屋里的女人都不说话了,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还在那里干站着。刘玉洁说:“堵着个门口门神样的听消息呀?你这一手是给地主家放羊跟狗腿子学来的吧?”

他说:“说话不注意团结,以后找不着婆家!”

刘玉洁说:“找不着婆家姑奶奶也不找你!”说着抄起把笤帚就要扫地,他这才讪讪地走了。

有一年冬天,刘玉贞的弟弟生疹子。刘玉贞抱着弟弟在炕头上跟来玩儿的人说话,韩富裕又去了。那天很冷,风挺大,还飘雪花。他倚着个门框迎风户半开,冷风夹着雪花直往屋里灌,而生疹子是最怕冷风吹的,刘玉贞火了,说是:“你进来就进来出去就出去,你不进不出的倚着个门口算干什么的?”

韩富裕就说:你这是什么态度,当了社长可不能学地主阶级,自己坐着热炕头让贫雇农路有冻死骨,要注意安全,防火防盗三反五反!

刘玉洁抄起一根烧火棍就把他追出来了。

他一边跑还一边咋呼呢:“了不得呀,社长的妹妹还打人呀!”

可那年春节,他竟然去给刘玉贞磕了头。他个子很高,腿很长,去就扑通一声跪下了,“过年好哇,大姑——”连磕三个,让你哭笑不得,你也不知道他这些年的兵是怎么当的,他叫她大姑是怎么论的。

韩富裕抗美援朝唯一的收获是学会了做炒面。他复员回来的时候,除了行李之外,就扛了一洋面袋子炒面。他把那些炒面一包一包的包好,尔后就挨家送,说是“没啥好东西,给小孩子尝尝,别笑话!”让人觉得他也是不容易。

韩富裕的生活很简单:顿顿吃炒面。

这天晚饭,他用热水冲了一碗炒面,忽拉忽拉地吃上就出来了。他到刘子厚家去了两趟,第一趟去的时候,刘子厚他娘正在做饭;第二趟去刘子厚出来了,韩富裕还知道到什么地方找。那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村外公路两旁的树林里黑黝黝的。他看见前面路边儿上有个人站着,那就是刘子厚了,树林里还有一个肯定无疑,只是看不见。他悄悄地躲到一棵树后。那个在路边儿站着的刘子厚不知怎么说话有点结巴,他说:“好、好家伙,省城真大,泉眼真多,那泉水一冒一米多高,还冒热气儿呢,还看了一场电影,叫《哈森与加米拉》,跟外国人名差不多,其实是少数民族,是搞自由恋、恋爱的,好家伙!”

树林里那人一言不发。韩富裕就感觉出那人的反应很冷淡。

“告诉你吧,收音机旁边儿的那个旋钮儿为什么要经过县委批准才能开了吧,那个旋钮儿跟敌台连着呢,一打开就听到台湾的广播了。”

树林里的那人这才惊讶地问了一声:“是吗?”果然是团支部书记王秀云。

韩富裕冷笑了一下,心里话:这回可是有资本了,让这个东西挖着了。

刘子厚说:“你可别跟旁人说呀,说出去了不得了呀,玉贞大姐都不知道呢!”

“了不得你干嘛跟我说?”

“我是相、相信你,我买了个笔记本儿,送给你吧。”

“俺不要。”

拿着吧,你看你!

“不要嘛!”

韩富裕就没沉住气,咳嗽了一声,说是:“人家不要就算了,硬给人家干什么?”

王秀云扭头跑了。

刘子厚说:“是,是你呀?”

韩富裕说:“不是我是谁?大伙儿都在社委会院子里等着,你倒好,跑到这里来了,抓得还怪紧哩!”

刘子厚就有点不耐烦:“那东西可不能谁想开就开,得书记社长批准!”

韩富裕说:“群众要求还能不批准!”

那天晚上,刘玉贞那个上小学一年级的弟弟也去听了,人们冻得打着得得跺着脚也还听,直到深夜。待只剩下按记录速度广播的节目时、人们才陆续散去。

刘乃厚对着收音机向毛主席告状说他十四岁就当村长是不假的。在整个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期间,钓鱼台的男人们当兵的当兵,出伕的出伕,南下的南下,钓鱼台成了女人的天下,就数个子还没有村公所那根秤杆子高的刘乃厚还算是个大男人。女人们耍弄他让他当维持会长,他就认了真当起来了。他当村长期间有两件事很让他引以为荣。一是他曾偷过日本鬼子的罐头却误认为是炸弹而投到村中井内,害得村民到村外挑水吃达三年之久,后又大言不惭说是“机智灵活破坏鬼子的后勤供应。”二是他曾参与杀死了一个来钓鱼台想好事儿的汉奸,只不过他当时表现不佳,吓得尿了裤子。刘玉贞当时提溜着他的脖领子吓唬他不让他说出去来着,他就耿耿于怀忘不了了,由此你就想到他为何向毛主席告状说刘玉贞家长作风了不得那个严重。

日本鬼子投降,沂蒙山解放,刘乃厚的村长撤了职,由青救会长刘玉贞担任。不仅是村长了,连党支部及所有青妇群团的干部全让女人们当了,她们在村里办识字班、搞支前、成立纺织推进社、变工组搞生产自救,整得很红火。待战争结束钓鱼台的男人们该回来的陆续都回来了的时候,就发现钓鱼台的上层建筑发生了许多微妙的变化。家家都挂着小黑板儿,上边儿用粉笔写着很复杂的字。有的写“欢迎孩子他爹胜利归来”,有的写“打倒封建主义,反对包办婚姻”,吴慈茵家的小黑板儿上则写着“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有几个先前订了娃娃亲的男人出了伕子回来之后女方不干了,他们不高兴,找着刘玉贞说是:“我们可是给八路军出的伕子,挖战壕扛子弹抬担架,具有军事性质,那就是军婚,她们说散就散了,民主政府不能不管!”那些姑娘们说:“娃娃亲纯粹是父母包办的,具有封建性质,大字不识一个还军婚哩,拉倒吧!我们做军鞋搞支前不也具有军事性质?”刘玉贞就又单独给男人们办了速成识字班,几个月下来,待他们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了,小九九会打了,认识先前女人们写在小黑板儿上的字了,那些原来要跟娃娃亲的对象散了的姑娘,多数又跟各自的对象合好了。个别没合好的,刘玉贞也没办法。这时候刘玉贞跟女干部们商量,把领导权全让给男人们。可别人都让了,刘玉贞没能让出去。书记刘曰庆说:“那都是些娘们儿家,让了就让了,你一个党员让什么?不支持你大叔的工作啊?”刘曰庆是刘玉贞的入党介绍人,曾在好几个战场上当过担架队长,是有名的支前模范,他的话她是绝对听。一九五三年村里成立初级社的时候,就又把刘玉贞选成了社长。

刘玉贞这个社长当得很难。她家庭负担太重。还在她当村长的时候,她爹在淮海战役支前的时候牺牲了,她娘也因病去世了,弟弟妹妹都还小,里里外外都要她照顾。她又要强,男人们推独轮车送粪,她也推,男人们推多少她推多少。那独轮车的轮子是木头的,很笨重,推起来吱吱嘎嘎的很响,最多的时候她能推六百斤。每次回到家腰都直不起来,第二天还是精神抖擞。刘玉贞那个后来当了作家的弟弟在他整个少年时期对她印象最深的话就是:“我累呀,怎么这么累呢!要是那个车轱辘换成胶皮的就好了。”待她弟弟参了军提了干第一次探家的时候,就给她捎了个独轮车的胶皮轮子,尽管她那时已经不能推了。

刘玉贞的妹妹刘玉洁在稍大点儿之后,很顾家,很会过日子,她像这个家真正的主人似的,很抠儿。有一次,刘玉贞卖了鸡蛋订了份《中国青年报》,刘玉洁就跟她吵,说她:“公家人儿样的,酸得不轻!反正你对这个家是没打长谱呀,怎么往外划拉你怎么干!”刘玉贞气坏了,打了她一巴掌,她就哭起来没完,最后把玉贞也逼哭了她才罢休。

之后,玉贞曾几次辞职,刘曰庆都说:“一个党员怎么能动不动就辞职呢,你家有困难,谁家没困难?没有困难还要咱党员干什么?”

刘玉贞真是有苦难言,谁都知道她是村长、社长,可谁都忽略了她早已是全社年龄最大的姑娘这个基本的事实。

那天,刘玉贞从省里开完劳模会回来,一进家,刘玉洁就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说是:“你还要这个家呀!”

肖慧娟在旁边儿打哈哈:“看把这个小妮子厉害的,大姐当了劳模,不好好慰劳慰劳,还耍小脾气呢!”

玉洁嘴一撤,说声“迂磨人!”就强作笑脸地忙着做饭去了。

肖慧娟是农业专科学校毕业的,长得非常美,比村里最漂亮的王秀云还要耐看。她二位脸型身材相类似,只是皮肤不相如,她比王秀云略白一些。她来钓鱼台试验和推广胜利百号大地瓜已经两年多了,一直在玉贞家吃住。因为年龄和性格的原因,她跟刘玉洁很合得来。刘玉洁爱笑话人,她也随着说,刘玉洁说:“王秀云这个妮子整天装么儿,跟有多少文化似的。”她就说:“嗯,王秀云是有点虚荣不假。”刘玉洁喜欢听京戏,她也陪着去听。这地方有“宁愿三年不吃盐,也要看看李香兰”的说法。李香兰是沂水京剧团的一个角儿,东里店每年春秋两季山会都要请她来唱。刘玉洁拽着肖慧娟窜十五里路场场不落。有一回正看着戏不知为什么刘玉洁跟旁边儿一个男的吵起来了,她也在旁边儿帮腔。那人看着肖慧娟一身工作同志打扮,且气质不凡,有点胆怯,肖慧娟就质问那人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村长是谁,尔后让他回去明天带着饭到派出所来报到。就把那人吓得屁滚尿流灰溜溜地窜了。刘玉洁特别喜欢她这一手,说是:“一块儿出去的姐妹就得互相维护!哎,你怎么让他明天去派出所报到呢?”

她说:“一看就是个山杠子,吓唬吓唬这个私孩子!”

“他要真去了呢?”

“去就去了呗,哎,你跟他吵是为啥?”

“那个东西不老实呢,故意往我身上蹭!”

“我估计就是这事儿,那还不该让他去派出所报到?”

刘玉洁就笑了:“你怎么寻思的来,还让他带着饭!”

肖慧娟说:“明天咱不来听了吧?”

“怕派出所找你的麻烦呀?”

“那倒不是,你别忘了我是有工作的人哪,再说那个李香兰唱得也就一般化,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她说着就唱起来了:“苏三起了一身疥,浑身痒痒无人……”把个刘玉洁笑得岔了气儿,完了捶着胸脯说是:“咱不听她的了,咱自己唱!”两个人晚上连说加唱,一疯就是半晚上。

肖慧娟还特别喜欢玉贞的弟弟小霄,每次回县城总要捎些小画书给他。小霄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知道世界上还有专门儿给小孩写书的人,也有给大人写书的人,那些人就叫作家。她将胜利百号大地瓜的栽培技术写成文章,发在了《农业知识》小杂志上,她说她还要写一些特别的东西,早晚挣出一辆国防牌自行车的稿费来。就让玉霄很崇拜,若干年后他就写了篇散文来怀念她,称她是他的启蒙老师。

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肖慧娟从提包里掏出一瓶柿子酒,说是:“喝一壶儿,欢迎玉贞大姐载誉归来!”

喝了没两盅,玉贞的服泪就叭嗒叭嗒地往下掉,肖慧娟说:“大姐怎么了?不会喝就别喝!”

玉贞擦擦眼泪说是:“呛的!我怎么不会喝?那年曹大姐在这里的时候,俺两个有一回喝了一斤多,喝!”说完连着喝了两三盅。慧娟和玉洁吓坏了,夺她的酒杯,她就嘿嘿地笑,笑够了又哭。正哭着,刘乃厚来了,他一进门儿就说是:“大姑,我不对,你扇我吧!”

刘玉洁说:“扇你娘个腚啊?”下午刘乃厚对着收音机向毛主席告状的时候,她在场。

刘乃厚说:“我那不是对着大姑的,其实也不是对着刘曰庆书记的,就、就是想在毛主席跟前显显能,露露脸儿!我这个人您还不知道?有口无心少肝无肺没什么觉悟性儿?”说着,扇了自己两个嘴巴,扇完了,眼圈儿也红了:“我真是白活了这么大,怎么活的来!把您气成这个样儿!我对不起您呀大姑!其实全庄我最崇拜的还是您,过去咱们一起搞工作,配合得那么好!”

刘玉贞也动了感情,说是:“大侄子,你喝酒,我不是为着那事儿,为那事儿我不值得,你放心!”

刘乃厚吱一下喝一盅,咂吧着嘴说:“正好好的,你哭个啥劲儿?”

玉贞说:“唉,你大姑老了。社会主义红火了,日子好过了,我也老了。”

并社升级的问题比较顺利。不出刘曰庆之所料,杨秘书和肖慧娟到西鱼台一说,西鱼台就同意。他们说:“上级叫咱干啥咱就干啥,听上级的话没亏吃!”

“还是并起来好,人多热闹,名字也好听,高级社!奔社会就得越奔越高级才行啊!”

以胜利农业社为主的问题也没问题。西鱼台的书记说:“人家社大,地瓜产量高,又是先进,以他们为主我们没意见。”

社长说:“跟先进社合并,说不定咱还沾光哩!人家有双轮双铧犁无线电什么的不是?一按电钮儿毛主席都知道?”

他二位又给他们解释半天,讲收音机只收不发的性能。西鱼台就要求老大哥农业社发扬发扬风格,他们听着不新鲜的时候也到咱社放放,让大伙儿都听听,长长见识。他二位回来一转达,刘曰庆说:“没问题,这能是啥问题!”立即就安排刘子厚:“明天就给他们放去,态度热情点儿,给他们放好听的,昨晚上梅兰芳唱的那个就不错,叫什么醉酒来着?一个老头子还唱女声,怎么唱的来!”

刘子厚说:“这又不是留声机,想放啥就放啥!”

刘曰庆说:“你不会多拧拧旋钮儿?这个台没有,那个台说不定就有!”

杨秘书要回去跟县委汇报,刘曰庆说:“去吧,反正是越快越好,并社升级那天最好查个好日子,三、六、九哪天都为宜!”

双轮双铧犁的事情就有点麻烦。

那东西开始也让钓鱼台人兴奋了一阵子。韩富裕表现得格外热心,他估计这东西非他莫属。无线电让刘子厚人五人六地身价倍增,让他有了谈恋爱的资本,这个先进东西就不能再让哪个轻易负了责。他拍拍那个粗糙的涂着红漆的犁架说是:“嗬,纯是铁家伙,其实很简单,一目了、了然!”

当人们把那个笨重的耕地的机器弄到试验田的时候,韩富裕指手画脚,跃跃欲试,他想摆弄。刘乃厚在旁边儿看出了他的意图,说是:“无师自通啊!又没学过!”

韩富裕不悦:“你怎么知道我没学过?”

刘乃厚说:“你在哪里学的?跟着吴化文学的?”

韩富裕说:“在东北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啊?你再瞎啰啰我揍你个×养的!”

刘曰庆说:“还是让肖技术员鼓捣!”

肖慧娟懂是懂,她也知道那上面的几个摇柄各自都是干什么用的,问题是没有什么东西能拉动它。人们套上一头健壮的牛试了试,就发现拉得动的时候犁铧不入土,犁铧入土的时候又拉不动。韩富裕又牵来一头牛拴上,它两个的步调根本不一致,它拽一下,它拉一下,肖慧娟坐在那上面有好几次几乎让它两个闪下来了,怪危险。

人们的热情渐渐有点冷却。

刘乃厚说:“一山容不得二虎,一犋容不得二牛,这点定了。”

刘曰庆说:“这东西不如收音机灵,这哪里是耕地呀!简直是活受罪!”

韩富裕说:“非马不行!”他就向刘曰庆建议赶快买马,鲁西北骡马大集就有卖的,你不能让这么好的机器白扔在这里。“马那东西好啊,听话,有劲儿,还通人性呢!好家伙,有一回……”

刘曰庆蹲在地头儿上跟玉贞商量买马的事。玉贞说:“那就买呗,社里还有钱不是?”

刘曰庆说:“马上就并社升级了,我寻思等高级社成立以后再买呢!”

玉贞说:“西鱼台那个社你还不知道?一贯分光吃光的主儿?除了种子就没多少提留,除了那几间办公室也没什么积累,咱也别指望让他出血。再说高级社成立以后,恐怕还得以初级社为基本核算单位,买回马来也还是主要咱们社用,西鱼台几乎都是山地,有双轮双铧犁也用不开呀!”

刘曰庆说:“那就买!再配上个马车,送公粮卖余粮的气派!”

刘曰庆就把韩富裕叫来:“你真当过骑兵?”

“那还有假?”

“可别打马虎眼啊?”

“谁要跟你撒谎是私孩子!”

“认识好马坏马?”

“那还能不认识?”

“交给你个光荣任务,跟会计一块儿买马去!”

韩富裕呲着牙一个立正:“是,坚决完成任务!”

刘乃厚在附近听见,喊了一嗓子:“开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韩富裕果然就迈着正步开步走了。

人们轰地全乐了。

这时候,并社升级的事情早已传开了,有人就问肖慧娟:“高级社一成立,是不是就跟苏联的集体农庄差不离儿了?”

肖慧娟说:“如果实现了机械化就差不离儿了。”

刘乃厚说:“这么说共产主义也快了吧?”

肖慧娟说:“快了!集体化加电气化就等于共产主义嘛!”

“那就天天吃面包喝牛奶了吧?”

“对!”

刘乃厚就挺犯愁:“那还够呛哩,牛奶那玩意儿咱还喝不惯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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