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冬天

县城意识 刘玉堂 第2页,共2页

肖慧娟说:“喝常了就惯了。”

孩子们在追逐戏闹,大人们喜笑颜开,人人都兴奋异常,像春节提前到来了似的。

韩富裕一晚上没睡着觉,第二天一早就约着会计买马去了。

下了头场大雪,没刮风,天气照样很暖和。

雪一停,刘曰庆又到那个美丽的小平原上蹲着去了。麦苗儿还没完全被雪掩埋,露着绿头儿,树枝上的雪不时地掉下一团来,飞起一片白雾,空气也很湿润,到处都很清静。这样的天气就不容易让人在家里呆得住,想到哪里走走,或开个会什么的。

刘玉贞和肖慧娟也来了,像预先约好的似的。她两个是看试验田的地瓜窖子落进雪去没有的。

刘曰庆说:“甭去了,我刚去看了,没事儿!”又说:“这雪不错是吧?”

“不错!”

双轮双铧梨让雪淋了,没事儿吧?

肖慧娟说:“问题不大!”

“鲁西北骡马大集离咱这里多远?”

“将近四百里地吧!”

“去能坐车,回来就得牵着,这一来一回,再快也得六七天!”

“那得六七天!”

“还够韩富裕他两个呛来!”

“可不咋的!”

“回来好好表扬表扬他,要不就多给他记两个工!”。

“行!”

“这个天听听梅兰芳不错,等会儿让大伙儿扫完了雪,再听听那玩意儿!”

玉贞笑笑:“谁愿意听就听呗!”

“顺便跟玉洁说声,把那个宣传队再组织起来,今年早下手,多准备它几个节目,成立高级社的时候好好热闹热闹!”

“还是让秀云负责,玉洁那个妮子干啥都没个长性儿,遇着点困难她就不啰啰了!”

“也行!”

她两个往回走的时候,肖慧娟说:“当个干部得多操多少心啊!”

玉贞唉了一声:“当干部可不就得操心吗?”

“要是大伙儿都这么操心,高级社没个搞不好!”

玉贞说:“就怕一开始图新鲜,时间长了就疲沓了,还得靠上级多引导啊!”

刘玉贞把组织宜传队的事儿回家跟玉洁一说,刘玉洁马上就同意了。玉贞说:“你别三分钟的热度,说干比谁也积极,说不千三头牛拽不回来!”

刘玉洁说:“哪能呢,干集体的事儿还能耍小脾气儿?”

“王秀云当队长,你当副队长!”

“行!”

刘玉洁主动跟王秀云去商量,宣传队很快就成立起来了。刘玉洁把肖慧娟也拉进来了,让她在《小姑贤》里扮婆婆,在《小借年》里当嫂子,肖慧娟答应得也挺干脆,说是:“行,你让我演什么我就演什么!”

肖慧娟来钓鱼台两年多,到处都听说一个叫曹文慧的人的故事,说她为人多么好,威信多么高,说话什么样儿,走路什么样儿,总之是跟咱普通老百姓没两样儿。“有一回,她生了病,刘乃厚他娘去给她跳大神儿她也没嫌呢!怎么样?现在到北京当大官儿了吧?官儿越大就越没架子!”就把肖慧娟给震得普通话也不敢说了,花哨衣服也不敢穿了,她在处处模仿曹文慧。果然,没过多久人们就喜欢她了。她那种很洋气的人故意土气、很文雅的人故意粗鲁的劲头儿,特别好玩儿。她说某某人不是东西的时候,也说不像个好胡琴儿;她说某件事儿不能这么办的时候,也说“不沾弦”,她下地栽地瓜秧儿的时候,也赤着脚挽着裤腿儿。她那双娇小白嫩的脚和美丽的小腿儿就让钓鱼台的小伙子们脸红心跳干劲倍增。

刘曰庆对试验和推广胜利百号大地瓜的事从一开始就很热心很支持,就是育地瓜种的时候,对肖慧娟把地瓜放到六十度的温水里泡一下有点担心:“烫不坏吧?”

肖慧娟说:“烫不坏,才六十度!”

“六十度?六十度是怎么回事儿?”

“开水是一百度,六十度就是接近发烫的时候!”

“那还不煮个半熟啊?”

“不要紧,泡一下马上拿出来能防止地瓜黑斑病!”

“嗯,有道理!”

乡里提劳模候选人征求肖慧娟的意见的时候,她就提了刘玉贞。刘玉贞提刘曰庆,刘曰庆也提刘玉贞。最后社员大会投票选举,就定了刘玉贞。刘玉贞要命也不干,刘曰庆说:“选劳模是看一贯表现,又不是单评推广胜利百号大地瓜的事儿!”

肖慧娟说:“选你当你就当呗!说实在的,你们对上级的号召那么响应,对集体事业那么热心,也没有额外的补贴,上级无以回报,就这点儿精神鼓励表示一下心意就是了,干嘛还推辞呢?”

大伙儿好说歹说,刘玉贞才勉强答应就当这一回,“下回无论如何也得选刘曰庆大叔,他比我操心更多!”

肖慧娟心里热乎乎地说是:“你真是我的好大姐呀!”

典型材料就是杨秘书来写的了。

刘玉贞识字是识字,报纸也能念,可让她写她不会,她也找不着头儿总结。而省里还一定要书面的东西,杨秘书就专门儿来给她写。

杨秘书对这事儿极重视、极认真,他说:“这是我们县唯一的一个省级劳模,这一炮无论如何要打响!”他接连开了好几个座谈会,也找人个别交谈,了解刘玉贞的事迹。

刘乃厚参加过一个座谈会,介绍他协助刘玉贞夯死大金牙的事儿。杨秘书对那件事儿不怎么感兴趣,说是“主要雪她当社长之后的事迹,”刘乃厚就不悦,开完了座谈会就跟玉贞说:“这个东西说话跟那个大金牙一样哩,雪啊雪的,一会儿就把人雪烦了。”

杨秘书将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之后,跟刘曰庆和玉贞说:“这个材料还不好写哩!”

玉贞说:“那就不写!”

“省里一定要书面材料呢,不写怎么行?”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事迹不行,让你怎么写?”

杨秘书说:“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刘曰庆问他:“怎么个不好写?”

“关键是事迹太平,上级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矛盾,也没有个思想斗争过程,就不容易写出思想!”

玉贞说:“上级号召个事儿,还得斗争它半天,才能有思想啊?”

“比方你推独轮车送粪,一次推五百多斤,比男社员推得还多,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也没想,我当社长还不该多推点儿呀?”

“就算你什么也没想,干起来的时候也不一定就一帆风顺啊!你比方推广胜利百号大地瓜这件事,你们支部的认识一开始就那么统一?社员们当中就没有说三道四表现消极的?你作为社长听到之后会没有想法?”

玉贞说:“还真是没听到谁说三道四哩!上级号召的事儿都是为咱老百姓好,还能说三道四?你别忘了咱这里可是老解放区啊?”

刘曰庆说:“写材料还非得要矛盾要有人说三道四不可呀?”

“有哪个容易写出思想写出水平!”

刘曰庆说:“那就把我写成矛盾吧!”

杨秘书说:“也不能胡编乱造啊!”

“不乱造,我说三道四思想不通来着!”

“怎么不通?”

“小肖把地瓜种用快开的水烫,我说那还不煮熟了哇?还六十度呢,又不是烧酒!”

杨秘书很兴奋:“这叫不懂科学,对,就雪这个!”

“玉贞开始提出要把全社的地瓜地全栽上胜利百号,我没同意,说是先在试验田里栽一年看看,这一看不要紧,还真是翻三番哩,要是听了玉贞的话全栽上那个,那可更是大丰收了!”

杨秘书说:“这叫保守思想作怪,好,好,继续雪!”

玉贞说:“大叔你怎么能编瞎话呢?我什么时候提过要把全社的地瓜地全栽上胜利百号?你想栽,有那么多地瓜苗儿吗?”

杨秘书就说玉贞:“你这个同志,你听他雪嘛!”

刘曰庆说:“别的就想不起来了。”

谈完了话,刘曰庆走了之后,玉贞央求杨秘书:“你千万不能按曰庆大叔说的写呀!他确实是瞎编的呀!”

杨秘书说:“有编好话的,还有编落后话的吗?没听雪过!他可能不一定就是那么雪的,可保守思想他有!”

玉贞说:“你要一定那么写,到时候我可不念!”

杨秘书说:“大姐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杨秘书走了之后,玉贞埋怨刘曰庆:“大叔你跟工作同志不以实求实不好啊!”

刘曰庆说:“我看着他怪犯难为的,他也是好心,全县就咱一个劳模,材料写不好,上级也不乐意他,咱当个矛盾,保守怕啥的?又少不了咱什么!”

杨秘书还是按刘曰庆说的那么写了。刘玉贞的发言稿上没有那一段,可报纸上登出来的时候有。虽然只是说的“有的同志”,但话都是刘曰庆编的。她看了就很不高兴,回到县上找着杨秘书发了顿火。杨秘书直解释:“没点名,没点名。”

开完劳模会回来,刘玉贞变得沉默了许多。这件事儿对她刺激太大,她想不到上边儿还有人愿意写瞎话,听瞎话,而后这就叫有思想、有水平。她觉得自己这个劳模当得很不光彩,很对不起曰庆大叔。

肖慧娟知道这事儿后,对杨秘书也很生气,说是:“他怎么能这样!你犯不着为这事儿伤心,责任在他而不在你!”

“可我要不当这个劳模,不就没这些事儿了吗?”

“换了别人当劳模,他也会这样写!”

肖慧娟替玉贞向刘曰庆解释,刘曰庆说:“这孩子,心眼儿还这么细!怪不得开会回来情绪不高呢!那个矛盾、保守是我自己愿意当的,有她什么事儿?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我跟她爹是老伙计,她爹就牺牲在我跟前儿,我就要当自己的孩子看顾她,只要她能出息,我怎么着都愿意。她是什么人我还不了解吗?还用得着解释?”

慧娟说:“不是她让我解释的,是我自己观察出来的。大叔您也要注意,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再不要编瞎话儿了,好吗?”

“好!”

天一放晴,雪开始化的时候,就有点冷嗖嗖的。杨秘书骑着自行车又来了。与他同时来的还有县委办公室主任袁宝贵,乡党委书记穆子明。

袁宝贵三十四五岁,人很白净,眉毛很粗,眼睛很有神,长着络腮胡子刮得很青。杨秘书说他有周总理的风度和记性。刘玉贞去省城开劳模会打县上走的时候,他曾去招待所看过她,向她交待过注意事项。玉贞开完会回来,也是他听取汇报的,因此熟悉。袁宝贵不认识刘曰庆,但一提名字就知道:“噢,噢,老担架队长嘛,六十度嘛,这回并社升级很积极嘛,哈哈哈——”

刘曰庆的脸上红了一下,也跟着“嘿嘿”。他觉得这个同志很了解情况,挺能打哈哈,怪和蔼。

穆子明跟刘曰庆和刘玉贞都认识,但不熟,他不怎么来钓鱼台,来到也不怎么说话,但挺能干活,干一会儿活,再这里那里地转转就走,也不吃饭,给人一种怕给你增加麻烦的感觉。

说起话来的时候,袁宝贵就打听刘乃厚,打听吴慈茵。他说他跟吴慈茵的丈夫何文广在一个连里呆过,“很老实很本分的一个同志,后来他南下了,我留下做了地方工作,那年收到一批南下同志打离婚的信,才知道他就是咱县钓鱼台人,很本分的一个同志,哈哈哈——,等会儿去他家看看!”

刘玉贞就打发她弟弟小霄去给吴慈茵送个信儿,让她把家里拾掇拾掇,等一会儿县上有人去看她。

小霄去送信儿的时候,就发现她家门口的小黑板上还能隐隐约约看得出几个字来。虽然那个用石灰做的小黑板已经不怎么黑了,那几个字也被雨水冲刷得不清楚不完整了,但仍然可以判断出那是“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小霄进去的时候,吴慈茵正跟她公爹何大能耐推煎饼糊子。他一说,她一惊,赶忙就扫院子,生炉子,准备烧水。

小霄送完信儿回来,半路上遇见刘乃厚。他已经知道县上来人了,他问小霄:“来的是什么人?不是公安局的吧?”

“不是!有个大官儿还打听你呢!”

“打听我?怎么打听?”

小霄就撒了个小谎:“他问‘机智灵活破坏鬼子后勤供应的老革命刘乃厚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真的?”

“那还有假?”

“还说什么?”

“还说要去你家登门拜访呢!”

他咳嗽了一声,说是:“领导同志大老远地来了,咱怎么能让人家拜访咱哪,咱应该去拜访他才有个礼貌性儿啊,你回去禀报一声,就说我刘乃厚一会儿就到!”

小霄偷偷笑了笑,回去根本没给他禀。

不一会儿,刘乃厚就来了。他肯定回家打扮了一番,穿得整整齐齐,脸也刚刚洗过,没来得及擦干,让冷风一吹有点痠,表情有些不自然。他那个油渍麻花的解放帽儿特别好玩儿,帽舌的中间折了,半边塌拉着,小商贩似的。一进门,就说:“听说领导同志询、询问我?”

刘曰庆赶忙就向袁宝贵介绍:“这就是刘乃厚!”

袁宝贵站起来“噢、噢”着跟他握手:“你好,我叫袁宝贵,抽烟,抽烟!”

刘乃厚抽烟卷儿的姿势也特别好玩儿,他不是把烟卷儿往嘴上伸,而是先把烟固定到某个位置,尔后拿嘴往烟卷儿上够,脖子伸得老长,他说:“怪冷是吧?”

袁宝贵说:“还行!”

“当前的形势是怎么个精神?”

袁宝贵嘿嘿着:“很好,很好!”

“蒋介石和李承晚没动静儿吧?”

“没动静儿!”

“艾森豪不为儿打朝鲜了吧?”

“不打了!”

“高级社一成立,跟苏联老大哥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

“共产主义一实现,那个牛奶还喝不惯哩!”

“经常喝就喝惯了,哎,你谈谈对成立高级社有什么意见哪?”

“高级社当然好了,越大越高级就越好!一个社有一个县那么大才好哩,人多热闹,是吧?”

袁宝贵哈哈地笑着:“谈点儿建设性的意见!”

“我建议吴慈茵同志担任该社党支部副书记!”

“她是党员吗?”

“是!她还当过纺织推进社社长呢!”

“你是党员吗?”

“不是!”刘乃厚说着说着眼圈儿还红了。

刘玉贞说:“行了,别啰啰了,袁主任不是要到吴慈茵家看看吗?”

袁宝贵说:“好,今天就谈到这里,我在这里住几天,有时间咱们再啦好吗?”

刘乃厚还嘟囔:“人家可是对革命有贡献哪!”

刘乃厚对吴慈茵一直怀着深深的歉疚,他认为何文广和她打离婚与他有关系。

何文广最后一次回钓鱼台,找他了解吴慈茵在家的表现的时候,他当时没给她说好话,结果两口子打了一家伙,何文广南下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战争结束,当钓鱼台的男人们该回来的陆续都回来了的时候,吴慈茵也心急火燎。她知道她男的南下当了干部,不能跟村里那些当兵出伕子的一样回来就不走了,但探家恐怕还是要探的。她就在门口的小黑板上写上“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颜色淡了,就再描一遍。她盼啊想啊,开始还盼人,哪怕跟上回一样只住五天就走呢;后来就盼信,没空儿回来来封信也行啊。待小黑板上的字描过无数次之后不想再描了,最后一次描的也已经不清楚了的时候,信就盼来了。

那封信就是袁宝贵看过的知道很本分的何文广是钓鱼台人的那封。

信是刘乃厚从邮递员手里接过又立马送到吴慈茵家的。刘乃厚不查路条之后,仍喜欢办公事。像来人搞招待送信下通知什么的,他都很主动。那封信的外边儿就套着县政府的信封,刘乃厚见着吴慈茵就说:“县政府来的呢,叫公、公什么来着?公——公函!对了,叫公函!”

刘乃厚“公、公”着的工夫,吴慈茵将信一把夺过来两手颤抖着就拆开了。她一看,木呆呆地瘫了:是离婚通知书!何大能耐赶忙拿过信粗粗地看了一眼就大骂:“父母包办,封建婚姻,作风不好!放你娘的狗臭屁啊,操你个娘啊——”

刘乃厚从地上拣起来一看,“哇”地哭了:“都怨我都怨我呀——”

他因此对吴慈茵怀着深深的歉疚。

当袁宝贵一行从吴慈茵家出来的时候,她盯着她门口旁边儿的小黑板儿看了半天。吴慈茵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是前些年写的,不会写,赶不上玉贞妹子写得好,过去都写了些什么,现在都不认得了。”

袁宝贵的眼圈儿湿润了,一扭头走了。

袁宝贵此行主要是考察和组建高级社领导班子的。因为是全县第一个高级社,带有先行一步的意义,县里格外重视。刘曰庆发现,袁主任看过吴慈茵之后,就不怎么爱打哈哈了。随后他召开座谈会,找包括刘乃厚在内的一些人谈话,表情都默默的。完了就和穆子明到西鱼台去。刘曰庆跟玉贞说:“这个人还怪重感情来,工作很细,水平不低!”

玉贞说:一级有一级的水平嘛!

这时候,韩富裕和会计买了马回来了。韩富裕牵着一匹枣红马,会计牵着一头雪青骡子,他四位大模大样地一进村,全村的人又倾巢出动涌上去了。两人蓬头垢面,胡子拉茬,像刚从监狱出来似的,但还精神抖擞。韩富裕的眼在人群里掠了一圈儿,说是:“同、同志们好!”

大伙儿说:“好,好!”

刘乃厚说:“看看,怎么样?出去买了趟马就牛皮烘烘了吧?还撇腔呢,还同志们好呢!”

大伙儿轰地就笑了。

刘曰庆和刘玉贞迎上去跟他二位握手,刘曰庆说:“下了雪,路上不好走是吧?”

韩富裕说:“还行!小意思!”

刘曰庆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么远的路小意思不了,你俩为咱高级社立了头功!”

韩富裕的眼圈儿就有点小湿润。

刘乃厚说:“赶快把马套上,拉拉双轮双铧犁看看!”

韩富裕说:“恐怕够呛,骡子是能拉,就是这马还不听话,得驯几天!”

刘曰庆说:“那就算了,地也上冻了,不好拉,以后再试,你俩回家歇歇儿去吧!”

第二天韩富裕驯马的时候,又让钓鱼台的孩子们好兴奋。刘乃厚看了一会儿评价说:“操,白搭×啊,根本不灵!还骑兵呢!穿着马裤,挎上匣子枪也白搭×!”

韩富裕确实不灵!关键是他不舍得打。那匹枣红马是刚从内蒙调拨来的,它在那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野惯了,来到这沂蒙山区的深山沟里憋屈得慌,有情绪。韩富裕还很理解,给它做思想工作,说是现在是冬天,还看不出多么好,春暖花开的时候你再瞧,不比你草原差分毫,再说你在那里也显不着你,没人拿你当成宝,你来咱这里是独一个,那就成了好东西,乡亲们都来把你看,你无论如何让我骑一骑。可它根本不给他长脸,他一骑上去,它前腿儿一抬,身子一晃,就把他给掼下来了,还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蹋他一脚。

韩富裕让它摔得鼻青脸肿,蹋得腰酸腿疼,还强打精神。刘曰庆在旁边儿看不过去,说是:“算了,别让它蹋坏了我的好社员!这哪里是驯马,简直是活受罪呀,你这骑兵当的!”

韩富裕一急就说了实话:“操,我就当了半年,那马还是人家驯好的。”

“这马也太野了,它不是通人性儿吗,怎么还这么恶劣?”

韩富裕说:“外地人跟咱就是不一样,品性差,不善良!”

“那就揍这个×养的,不打不成材!”

韩富裕想揍它,可那个赶马车的鞭子他不会甩。那种鞭子很长,鞭梢儿很细,抽的时候你该离它远一些,用鞭梢儿抽它的耳朵。韩富裕站得太近,鞭子抡起来在空中转个圈儿之后落点不对,三不知的还把自己的耳朵抽一下子,刀割一般。有人在旁边儿直咋呼:“用鞭杆裂这个私孩子!”韩富裕急了眼就用鞭杆砸它的屁股,一砸一蹦高,一砸一蹦高,连着砸断了三根鞭杆,他和那马都大汗淋漓了,他砸不动了,那马也蹦不起来了,它就老实了,任谁骑都乖乖的了。刘乃厚说:“这不还有点男子汉的劲头儿吗?”

韩富裕说:“惹急了我还敢杀人哩,不知道我三等功两次是怎么立的。”

韩富裕驯好了马,就找着王秀云和刘玉洁磨磨叽叽地要参加她们那个宣传队。他问刘玉洁:“你那些节目里就没有个坏家伙?咱演不上好人,演个坏家伙也行啊!”

刘玉洁说:“还真没有坏家伙哩!”

“没有坏家伙的节目可就一般化了。”

“一般化就一般化呗,它就是没有,我有啥办法?”

韩富裕就说是:“编节目的人没水平,没有坏家伙怎么能热闹?是不是呀杨秘书?哎,你编一个不行吗?你不是挺能编吗?还六十度席什么的?”

正在那里看热闹儿的杨秘书脸红了一下,说是:“我试试吧!”

王秀云就说:“老韩你要让杨秘书编了节目,你就进来,他要不编,那可就对不起了!”

韩富裕说:“杨秘书你要编个适合我演的节目,你走的时候我牵着马送你!”

杨秘书就说:“这个事儿得好好琢磨琢磨构思构思!”

杨秘书此次来钓鱼台,经常到刘玉洁家转悠。因为肖慧娟也在那里排节目,他两个又是一起来的,庄上的人就瞎分析,有人问刘玉洁:“那个杨秘书是不是跟肖同志有点小情况?”

刘玉洁很肯定地说:“根本就没影儿,慧娟能啰啰他呀?他那个大舌头搁嘴里放不开似的,整天雪啊雪的,那还不把慧娟给雪烦了?”

“那他相中谁了呢?反正是有情况!”

刘玉洁说:“看他的眼神儿还看不出来呀?”

“那就是王秀云了,是王秀云定了,怪不得他一来刘子厚就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呢!”

“他凭什么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单相思罢了。”

“那杨秘书不是单相思了?”

“谁知道?”

王秀云还真是有点小虚荣。她长得很漂亮,穿得很板整,说话讲究个思想性儿,好像有不少文化似的。其实她识字不多,她连“从今后咱娘们儿不打也不骂,我要是再骂你把嘴缝煞”的“煞”字也不认识。她悄悄跟玉洁的弟弟小霄打听,小霄刚上一年级,也不认识,他说:“你不会问问杨秘书和肖大姐呀?”她说:“行,我问问!”可后来她问了刘玉洁也没问他俩。

王秀云放不下“文化不少”的架子,被安排的角色格外多,在《小借年》里当妹妹,在《小姑贤》里当媳妇,所有的小舞蹈和表演唱里也都有她。她背台词背得就很艰苦,有时背得晚了就不回去了,跟玉洁和慧娟挤在一个炕上睡。小霄也经常在那里玩儿,玩着玩着就睡着了。有天晚上他正睡得迷迷怔怔,王秀云竟然将他抱起来把尿呢,像把吃奶的孩子撒尿似的。他在她怀里蜷曲着别别扭扭,根本就撒不出来,他身子一挣站起来了,她就一屁般坐在了地上,她还吃吃地笑呢。她是个好脾气的人。若干年后,刘玉霄称那个冬天是个温暖的冬天,也包括这些小小的细节在里面。

别的姑娘们晚上也常常不回去。她们挤坐在炕上为剧中的人物操心,议论男人们的缺点,嘲笑韩富裕抗美援朝是怎么抗的,没个稳重样儿,连个饭也不会做,就知道做炒面,还怪注意发扬志愿军“一把炒面一把雪”的传统呢!刘子厚则有点酸文假醋,会开个收音机就学得来撇腔,小分头儿梳得铮明,小领口还缝着衬领儿,他那个娘也是不好惹的主儿,比《小姑贤》里那个婆婆不差半分毫。那个杨秘书呢?嘴不小,舌头也怪大,怎么长得来!玉贞社长最恶心他了,说他名副其实?哪里是名副其实呀,是言过其实。她们议论杨秘书的时候,王秀云的脸确实就红了一阵儿。

台词背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就开始对台词了,以剧组为单位。那天下雪,《小借年》剧组在刘玉洁那屋里对,当然就坐在炕上,腿上盖着棉被。肖慧娟在《小借年》里扮嫂子,王秀云扮妹妹,那个穷秀才就由刘子厚饰演。刘子厚先前演过多次,台词是熟之又熟,但肖慧娟在场他思想放不开,表情不自然,且不自觉地将方言向普通话靠拢,听上去即不伦不类。王秀云也发觉他神色太拘谨,就让他“放松一点,过去怎么演现在还怎么演,这么紧张干嘛呀?”刘子厚就越发地脸红脖子粗,连眼神也不敢与她相对了。

韩富裕来了,他来到就搓着手在炕下转悠,眼睛瞅着炕,嘴里直嘟囔:“好家伙,还怪冷哩,简直让它冻毁了堆呀!”

王秀云说:“冷就上来坐呗!”

韩富裕忙不迭地就脱鞋上了炕,将腿伸到棉被下,他那双长腿就把棉被撑成了个小帐篷。他说是:“全世界数着这地方暖和,好家伙,那个杨秘书还行来,说编就编了,还真编了个有坏家伙的节目,叫智杀大金牙!那个大金牙非我莫、莫属!”

肖慧娟就笑了:“这回你那两个大牙可派上用场了,这叫因地制宜!”

“杨秘书还编了个表扬我的节目呢!”

王秀云说:“表扬你什么?”

韩富裕神秘地笑笑:“暂时保密,早告诉你了,演的时候就不新鲜了。”

刘子厚不耐烦地说是:“别啰啰这个了,还是对台词,刚才对到哪里了?”

三个人又一递一句地对台词,没韩富裕的什么事儿,他就倚在墙上闭眼作瞌睡状。不大一会儿,王秀云突然脸红红地下炕出去了。刘子厚见她出去也跟出去了。

屋里的肖慧娟就有点奇怪:“正对得好好的,怎么一下都出去了?”

韩富裕说:“解手去了吧?”

“解手还能一块儿呀?”

“那就是单独谈谈去了,刘子厚那腔撇得也太玄了,唱个熊吕剧撇腔干嘛!王秀云是团支部书记不是?她可能不好意思守着咱们说他,个别谈谈去了,这叫注意工作方法,嗯,单独让女同志指指缺点确实是不错呀!”

“有什么不错的?”

“那就是谈到相当程度了。”

“你还怪有经验哩!”

“宣传队嘛,也就是谈个恋、恋爱什么的方便点儿,平时哪有功夫互相了、了解呀!”

肖慧娟笑得嗝嗝的:“怪不得你积极要求参加宣传队呢,连演坏家伙也不嫌!”

韩富裕不好意思地笑笑:“个人问题只能依靠组织解决,嗯!”

他的个人问题确实就是下年又成立宣传队的时候给解决的。

不一会儿,外边儿的两个又进来了。三个人接着对台词,配合得很默契,对得很热闹。韩富裕在旁边儿猴猴着脸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说声:“你们先对着,我到别处去看看,这个进度问题还得抓紧哩,嗯!”就去了。

排节目的时候就热闹了,韩富裕指挥人把打麦场上的雪扫出一块空地儿来,刘玉洁就在那里教一个拿着扇子一扭一扭的小舞蹈。扇子的边沿都粘着五颜六色的彩绸儿,那些东西在冬日的雪地上翻动起舞,时而还组成个图案什么的,格外好看。看热闹的人就分析,今年的节目肯定错不了。

袁宝贵和穆子明从西鱼台回来,对高级社领导班子的人选提了个方案,向刘曰庆和刘玉贞征求意见。这个方案是:社长还由刘玉贞担任,书记由西鱼台的书记高庆余担任,刘曰庆任副书记,吴慈茵和西鱼台原来的社长任副社长。

袁宝贵说:“这还是个初步方案!”

穆子明则说:“是主导性意见。”

不想刘玉贞坚决要辞职,坚决不干社长了,工作组的人和刘曰庆全愣了。

袁宝贵说:“对这个方案有意见可以提嘛,干嘛要辞职呢?”

刘玉贞说:“意见是有,就是我没意见也一定要辞!”

袁宝贵说:“先谈谈你有什么意见?”

“刘曰庆为什么不能当书记?”

“考虑到他年龄偏大,又没文化,今后的工作政策性会更强,还是当个副手多起些参谋作用!”

“高庆余我熟悉,他也不识字,他和刘曰庆同岁,刘曰庆年龄偏大,他年龄就不偏大?你们其实是嫌刘曰庆思想保守是六十度对不对?”

穆子明提醒她:“有话慢慢说,要注意态度!”

袁宝贵说:“不要紧,让小刘说完!”

刘玉贞接着说:“他怎么成了保守的,杨秘书在这里,你们问问他就知道!我一直维护公家人儿的面子,不跟上级反映,可你们还认了真,现在我就不能不说了,那个保守是刘曰庆大叔主动当的!”

刘曰庆说:“这孩子,说这个干啥!”

袁宝贵就问杨秘书:“怎么回事儿?咹?”杨秘书脸通红,说是:“会下再说,会下再说!”

肖慧娟把大概情况说了说,袁宝贵就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哈哈哈——,小刘还有什么意见哪?”

“吴慈茵当副社长我也不同意。她人是不错,遭遇也值得同情,可咱不能拿个副社长来安慰她,副社长她当得了吗?她有心思干吗?”

袁宝贵说:“小刘你也太骄傲了,人家还没当,你怎么知道当不了?”

刘玉贞流着眼泪激动地说:“我骄傲也就骄傲这一回吧,反正我是不干了。”

袁宝贵说:“你一个党员,又是社长,劳模,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了?”

刘玉贞哭喊着:“你们就认得我是党员、社长、劳模,可我也是女人啊!姑奶奶三十了!姑奶奶要嫁人了!”说完,跑了。

人们一下子沉默了。半天,袁宝贵问刘曰庆:“她有对象了吗?”

刘曰庆说:“这个事儿我还真不知道哩,她从来没跟我说起过,我也一直没想起来问!”

袁宝贵说:“人家一个闺女家,怎么能好意思跟你说?”

之后,袁宝贵找刘玉贞个别谈话:“那个初步方案确实有点欠考虑,我把小杨好好训了一顿,他也表示承认错误;可你干嘛要辞职呢?想结婚也不一定非辞职不可呀!”

刘玉贞像一下憔悴了许多,她眼泪汪汪地说:“要说对钓鱼台的感情,谁也没有我深,我当了十年村长,三年社长,现在又正红火着,我就愿意辞吗?可谁让我是女人哩!”

“你有对象了?”

“是我小时候父母给定下的!”

“你还挺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

“父母在世可以不听,父母去世了就不能不听!”

“他是干什么的?”

“农民!”

“把他调到咱们社,弄个倒插门儿怎么样?”

“我也不是没想过,也多次跟他商量过,可他家就是不同意我有啥办法!”

“往你家来的路上,我还琢磨着给你介绍个脱产干部哩?”

玉贞苦笑一下:“用不着了,人家能等到现在就不容易了,咱怎么能对不起人家?要找脱产干部我早找了!”

“这么说你是非辞职不可了?”

“对!”

看看没有挽回的余地,袁宝贵就走了。若干年后,袁宝贵见着当了作家的刘玉霄,提起这事儿仍感慨不已:“农民啊,到底是农民啊,那么好的一个同志!”

十一

尽管刘玉贞嘱咐刘曰庆和工作组她辞职的事暂时不要传出去,可人们还是陆续知道了。农村是没有什么秘密能保得住的。人们开始还不相信,都说她还正儿八经地抓工作呢,还派人去县城木业社定做马车呢,杨秘书编智杀大金牙的活报剧找她了解情况的时候她还咯咯地笑呢!慢慢地就半信半疑,有人看见她经常一个人在村外这里那里地走呢,她还挨家挨户地串门儿嘱咐这嘱咐那呢,刘曰庆有一次从她家出来眼圈儿还红着呢。后来就都信了,男女老少都涌到她家去看她,韩富裕去看她的时候还掉了眼泪。

刘乃厚追在刘子厚的屁股上说:“你把那个无线电让我单独听五分钟行吧?”

刘子厚对那玩意儿已经不宝贝得要命了,就说:“行,别弄坏了。”

刘乃厚把那个无线电抱到自己家里,把旁边儿那个要经过县委批准才能开的旋钮儿就给打开了,他哭喊着说:“毛主席啊,我是刘乃厚啊,上回我说的那个情况不属实啊,刘玉贞当社长那是没有比啊!您无论如何要指示山东省委让刘玉贞收回辞呈啊,我以后坚决克服爱显能爱瞎啰啰的毛病,当一个以实求实的好社员哪!刘乃厚这里向您磕头了,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磕头毕,情况就这么个情况了,嗯!”那个无线电光哧哧地响,没有答复。他估计是毛主席没在旁边儿,别人不好答复。但不要紧,只要有人听见就行了,那就会禀报给毛主席。就是没人听见,他做了这件事之后心里也宽慰了。我刘乃厚做过多少让自己愧疚的事啊!

钓鱼台高级社领导班子的人选最后是这样定的:高庆余任书记、刘曰庆任社长,王秀云和西鱼台农业社的社长任副社长,刘子厚任总会计。袁宝贵曾征求过吴慈茵对干副社长的意见,吴慈茵不愿干,就换成了团支部书记王秀云。成立大会上,当主持会议的穆子明把这个结果一宣布,刘乃厚忽地站起来“哎”了一声,尔后寻思寻思又坐下了。

那个成立大会刘玉贞没参加,她到离钓鱼台八里地的她未来的婆家去了。钓鱼台第二天演节目的时候,她就把她未来的婆婆用独轮车推来看节目。那是个矮小的两边儿太阳穴都贴着狗皮膏药的老太太,人们从她的形象上推断她的儿子,心里暗暗地为他们的女社长惋惜。

节目演得不错。智杀大金牙的那个活报剧特别受欢迎。韩富裕的那两个大牙确实就派上了用场。他把它们用包香烟的锡纸那么一包,马裤那么一穿,整个一个大金牙。吴慈茵的角色是由肖慧娟演的,刘玉贞的角色就由王秀云饰演,她一上场,下面立即爆起了热烈的掌声,长达五分钟之久。王秀云在台上没法说台词也鼓起了掌。刘玉贞在台下泪水哗哗地站起来连连鞠躬。半天,刘乃厚上场了,他的角色仍由他本人演,他在台上故意出洋相,屁股一撅一撅,八字腿一甩一甩,卓别林样的,又引得台下爆起阵阵笑声。

杨秘书编的另一个叫《送肥》的节目,刘曰庆不怎么满意。说的是韩富裕挑着尿去浇菜园,路遇书记刘曰庆,刘曰庆给他讲了讲集体主义,他就来了积极性儿,把尿倒进农业社的麦田里了。但编得太简单,没有个思想斗争的过程。刘曰庆说:“该编的时候他不编,不该编的时候他瞎编,没思、思想!”

随后那整个一个冬天,钓鱼台真是热闹!天天敲锣打鼓,人人喜笑颜开。人们由互助组到初级社再到高级社的历程中,就估计出下一步肯定还有更高级的东西在等着他们,比方机械化、电气化了什么的。人们对社会主义的感受真是很具体,真是越奔越有劲儿,越奔越有奔头。

来年的早春二月,刘玉贞出嫁了,是韩富裕牵着马送的她。钓鱼台人全体出动,送出三里多地去。刘玉贞离村的时候大哭一场,到了她婆家还泪水不干。她婆婆后来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痒的时候,常提到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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