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苑一隅

茵梦湖 施托姆 第1页,共2页

兼作市长公寓的市政厅屋顶上,早春第一批燕子在阳光中穿梭着飞来飞去,市政厅前的街道上站着市长家的几名顽童,他们把泥弹装在吹管里,企图吹下空中王后,但他们没有成功。严肃认真的市长先生在办公室里忙公务。他除了担任市长职务外,还兼任本城法庭庭长和警察局局长。他坐在厚厚的一叠文件前,专心致志地批阅卷宗,根本不去注意那泻进窗户来的欢快的阳光。这时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不耐烦地应了一声“进来”,只见一个长着一张古铜色脸、神气十足的汉子跨进门来,从容貌上看,这人的年纪大约已有四十开外。

市长从卷宗堆里抬起欢快的红扑扑的脸,向进来的人瞥了一眼,来人衣冠楚楚。市长挥挥手说:“您请先坐下来;回头我马上就办您的事。”说罢,市长的脑袋又埋到一大堆卷宗里。

来人跨前一步。“你一直还这样忙吗,弗里茨?”那人问道。“你从前可不犯这个毛病的。”

市长立刻跳起身来,除下鼻梁上的眼镜,用一双和气的小眼睛仔细打量来人。“李夏德,是你啊!”市长大声道。“我的上帝,你怎么还认得我!真是的,我的头发已经秃了,剩下来的几根已经花白!嗯,嗯,当市长嘛,有干不完的事情哪!”

市长矮墩墩的身子从放满文件的桌子后面站起来。他十分惊诧地注视差不多高过自己一个头的朋友的外貌。“这当然是假发,”他说道,并用短小的手去抚摩一下自己还闪闪发亮的褐色头发。“当然只是假发;可是这双眼睛,这双不自然的年轻的眼睛,还是那副老样子,和咱们从前快活的岁月里一个样!”

市长滔滔不绝地谈着,客人微笑着静听。这时市长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唔,”市长接下去说,“你从哪儿来,你在干什么工作,担任什么职务?”

“我吗,弗里茨?”对方开玩笑地回答说,“我在寻找充实我生活内容的东西,或者说得更透彻些,我这个生活容器内至今还一直空空如也。”接着他稍微严肃一点地补上一句,“或者不如说,我没有找到有用的东西,我只是有点儿感到空虚。”

市长诚挚地望着客人的眼睛。“你,李夏德?”他说,“你在大学里念了所有学科!一位老同学发现你化了名在一家植物学杂志上发表文章哩!”

“真的吗,弗里茨?——他没有看错吧。”

矮胖胖的市长思索了一会儿。“你还光杆儿一个吗?”他问道。“嗯?还一直独身儿一个人?唔,你从前可是个花花公子,李夏德!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当大学生时在董堡跳的那次舞?你那个时候家里有个新娘子;你不愿意跳舞;你坐在屋角里的那个高个子瓦塞曼身边,瓦塞曼因为靴子太大也没法跳。你在那儿只是拼命喝酒,喝了许多酒,李夏德!你没有忘掉你在家里和已故的新娘子跳舞的情景吧!”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市长突然感到不安,便从口袋里掏出金表。“告诉我,老朋友,”他又接着说下去,“今儿一整天你就留在我这儿吧?”

“可下午我还得走。”

“你这位老师傅一直马不停蹄吗?”

“对不起,特别邮车已经定好!你们这儿往北几英里,在一片沼泽和森林之间,还有一些地方可以采集到植物标本吧?”

“啊哈!”市长大声说,“在赤松黑角村,住着几个发疯的地主,他们既不让人砍掉一株树,也不让人开垦一块荒地!”

客人点点头。“有人就这样告诉过我。据说那儿的密林深处,还能找到各种各样走失的人和家畜。”

“唔,李夏德,那你可以住到这个‘傻瓜窝’里去啊!”

“‘傻瓜窝’吗?”

“当然!现在那些地主的父亲,从前还有过一种特殊的疯狂行为!他嫌那些地主住宅太大,就在外边荒野和森林之间盖了一幢小房子。所有的窗户开向一边,四周造起一堵围墙,墙有二十英尺高!他称这幢小房子为‘林苑一隅’,可外人直到今天还是叫它‘傻瓜窝’。那个老地主就在那杂草丛生的所在度过了一生中的最后岁月。”

客人十分注意地在一旁倾听。“那么那边现在住着什么人呢?”他问。

“现在吗?我想,什么人也没有;或者只住着猫头鹰和黄鼠狼。”

隔壁房间里的一口钟敲响了。市长跳起身来。“已经十一点了!”他说。“你要知道,老朋友!我还要批一个法院卷宗;你从前干过文书工作,”他笑嘻嘻地接下去说,“你现在又是那么匆忙;要是你今天愿意再次帮个忙,办一个涉及刑事的案件,那么咱们还能够谈上一个小时呢!”

李夏德笑了。“你手下真的连一名抄写员也没有吗?”

“没有,老朋友;我自己兼职文书,领着兼职的薪水,所以我得自己挑起这副担子,要不是凑巧来了一位有才干的好朋友帮忙,一切都得自己动手。”

几分钟以后,这两个人坐到隔壁法庭房间的一张绿色桌子旁边。“你也许还记得那个黄头发的神学家,”市长说,一边以威严的架势坐到那张稍高于普通凳子的庭长椅子上,“咱们那个时候叫他告密者,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他呆在我们这儿有几年了;这位神学硕士先生办了一所收益极好的退休养老公寓,他在贵族和绅士中间颇享盛名;现在人们还想托他主持我们这儿地方监狱的神职工作。”

“他现在怎么样?”那个担任临时文书的客人问。现在他已经削尖鹅毛管笔,面前摊开一张破纸。“我只记得他那穿破的燕尾服和一双红色大手。”

“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他,”市长说,一只手抓住了悬在绿桌面上一头系着叫人铃的绳子;“他当过一个孤女的监护人;她在他家里呆了多年,他有一阵子让她念他办的学校。现在他被控告对这个女孩欲行非礼,嫌疑极大;今天双方还要上法庭对质。”

市长拉了拉叫人铃,一个监狱看守走进门来,市长吩咐他把神学硕士带到庭里。

此刻一个可憎的形象,眼下从退到房门口的监狱看守身边闪过,伛偻着背,进入房间。

“您不用站到太前面!”市长吩咐,于是那个神学硕士立刻朝后退回几步,接着抬起扁平的脑袋向着天花板,赌咒发誓地说自己是无辜的;他的一头黄发仿佛是贴到脑壳上去的。

市长不去注意这些,重又拉了拉铃,于是“弗兰齐斯卡·费德尔斯”走进房来。

这是一个形容消瘦、含苞欲放的姑娘;她称不上俊俏,脑袋上翘起的深黄色发辫使她的上身稍稍前俯,一张小嘴也许是太丰腴了,鼻子有点儿太尖;当她随即睁开她那深陷的灰眼睛时,充当临时文书的客人情不自禁地喃喃说道:“scientesbonumetmalum.”

她侧过脑袋,眼里充满怒火,但怀着不可动摇的信心重又陈述了她以前申诉过的主要论点,这些论点全都抨击她从前的监护人。而她的监护人此刻正在绞动瘦骨嶙峋的双手,叹着气,又一次指天发誓,为自己辩护。

当她陈述完毕以后,那位神学硕士开始发言,他起先用暗示的方式,随后越来越明显地谴责姑娘和他的助手之间的不清不楚的关系。神学硕士说他们两人发誓要打倒他,以便他们自己来接管这所收益颇丰的退休养老公寓。

姑娘张开嘴巴,伸长脖子,侧耳谛听了对方的指责。这时的李夏德搁下鹅毛笔,相信自己看到了姑娘的双眼为仇恨的怒火烧得发黑。她突然抬起头,大叫道:“您撒谎,您!”她年轻的嗓音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但是她像为自己的嗓音所惊呆,目光不停地转来转去寻求帮助,最后停歇在两个严肃的男子安详地望着她的眼睛上。

神学硕士朝着天空举起双臂。“您!你竟称我您,弗兰齐斯卡!你,我以羔羊的爱……”他感情冲动地涌出了泪水;随后像只猢狲那样呜咽起来。

“我不再称呼您了!”弗兰齐斯卡从容不迫地说,她的瞳孔一直注视在她觉得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的瞳孔上,仿佛要在这个人的身上找到一种她所不敢再舍弃的支持。

如今在那个陌生人的心灵深处好像浮现了一场梦:树林边缘的那幢寂静的小屋在他心灵的眼睛前出现了;一个孤独的男子和一个被抛弃的姑娘一起住在那儿。他们不再是孤独和被抛弃的;他们四周是夏日暖和的空气,野草的温馨香味,鸟儿的啁啾低鸣,以及空荡荡的林荫寂静处蟋蟀时断时续的窃窃私语。

一阵激越的钟声传进房间。李夏德抬头一望,只见那姑娘在门外消失了,神学硕士也被牢狱看守带走了。

“一个害臊的丫头,这个弗兰齐斯卡,”市长说,一面在誊写得清楚的卷宗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可惜她缺乏才干;我们不知道该怎样安排她;干一些日常家务她的能力是绰绰有余的,但是干些高一档的工作,文化太少了些。”

他的客人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当然,她是一个楚楚动人的小丫头!”他说;但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仿佛心灵深处在想别的事情。

“唔,李夏德,”市长接着话头说,一边把文件钉在一起。“你的看法跟我们当地的大夫一模一样,他认为,他有时也有这样的想法,姑娘的那一双眼睛要比她的实际年龄早熟五六岁。”

“现在她的监护人是谁呀,弗里茨?”

“她的监护人吗?——她没有亲戚;暂时又没有别的人,只有港口转角上的一个鞋匠师傅肯做她的监护人;审讯开始以后,她也就住在鞋匠那里。”

一小时以后,人们看见市长的客人从港口转角上的一所小屋里出来,穿过对面的大街,走出城去。

在城外近郊最后几间房子前面,停着一辆敞篷马车。一个坐在车夫座上点着头的车夫,用一条绳子拴着一头狮黄狗;这时这条大狗跳下车来,鼻子里发出欢快的呜哩呜哩声,摇着大尾巴迎向来人,街道上面的一些尘土因而被卷到半空。

“莱奥,我的狗,是你吗?哦,我来了,我已经来了!”这句话里洋溢着生活的喜乐,狗的主人这样呼唤它的时候,它向主人又是摇尾,又是讨好,做出种种迎合讨好主人的姿势。

在极其明亮的阳光下,他们的面前展开了一块广漠无垠的低地,道路呈现波纹形,往下通往低地。不久,这位游人坐上马车,那条大狗跟在一边奔跑。这时车子在初春的日子里,驶往遥远的蓝蓝的森林,这森林形成一条几乎不可辨认的线条与地平线接界。

赤松黑角村小酒店前面,长着许许多多栎树,喜鹊在栎树枝上叽叽喳喳吵闹不停,它们为保护自己的窝巢和两只红胸的塔隼斗个不停,弄得坐在酒店里面的客人几乎听不清彼此间的交谈声。

“真是鬼知道!”那个来自邻近小镇的杂货商人说,他跟坐在他对面的酒店老板刚好做完一笔季节性生意。“你们这儿的凶鸟,把人的耳朵都吵聋了!这样的猛禽也不许用枪打吗,管理员?”

最后那句话,是对那个身穿褐色上衣、胡子花白的老汉说的,这老汉用一把黄铜小钳从放在桌上的盆子里拣出一块炭火,放到刚刚装满烟草的短烟斗上,他一边把适才冒起的一缕青烟吹到桌面上,一边说:“我不知道,普菲费尔斯,我个人不喜欢塔隼;你得问一声新来的林务员。”

看来此刻虽然还是清晨,老人已经在远处田间忙过一阵,此刻只是为了短暂的休息才到这儿来;因为他额上还满是亮晶晶的汗珠,草帽放在自己面前的膝盖上。

“一位新来的林务员吗?”杂货商人问道。“这个人,你们到底是从哪儿请来的?”

“不太详细,”老人回答,“我认为,是从那边外地请来的;不过嘛,他打起枪来可灵呢,追逐起姑娘来像个魔鬼!”

“喔嚯,卡斯佩尔大叔!这么说来,您要当心您的女儿安娜·玛格蕾特了!”

“她已经会自己照应自己了,普菲费尔斯,”酒店老板说。

可杂货商人还有许多话要说。“唔,管理员!”他说,“你们的森林里什么样的新鲜事儿都有:你们的东家一定变得平易近人了!你们真的把古老的‘傻瓜窝’租给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吗?”

“这会儿您的话说对了,普菲费尔斯,”老人说,一边从他上衣的侧边口袋里掏出一个做得很粗糙的大钥匙;“昨天已经运来了几车家具;又卸又装,我真忙得要命,现在又得去那儿把窗子启封,好好看上一会;昨天晚上我把自己的看家狗费拉克斯关在那边高墙后面的院子里,有了那么一头有灵性的畜生,东西才不会丢失。”

“这位租房子的客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啊?”杂货商人又问道。

“不知道,普菲费尔斯;我也不关心这些,”老人答道;“这个人可能来头不小。不过据说这位先生是个植物学家;这样一种人,就喜欢呆在野林深处。”

这时酒店老板和杂货商人再一次核算写在桌面上的账目,虽然房间里除了他们三人外没有别的人了,可是老板还是俯着身子,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可知道,几年前报纸上报道了许多关于大学生搞的一次大暴动的事,他们想把各个公国的国王统统干掉,——这个人据说也参加在内!”

杂货商人吹了一声拖长了的口哨。“问题就在这儿,管理员!”他说。“我知道,您不高兴听这样的话;可是那些贵族地主,只要是年轻的,有时也有这种怪僻的习性;你们的沃尔夫地主,听说也参加了瓦特堡的舞会。”

老人没有接腔;可是酒店老板还有许多话要说,仿佛这些消息全由他的那些聪明的鹊儿从四面八方给他捎来的。——“据说,这个陌生人是在这一带出生的,可是他在普鲁士人那儿坐过几年暗牢;他在暗牢里既看不见天上的太阳,也望不到夜晚的星星;只有一盏发出浓烟的鲸油灯供他使用;他什么消息也得不到,不知早晨或午夜,日复一日,坐在灯下研究多卷厚书。”

“可是,卡斯佩尔大叔,”杂货商人说,同时把打开的烟草匣递给酒店老板,“听说您又卷进边界的官司中去了?”

“我?您这是什么意思?普菲费尔斯?”

“唔,我想,您又在城里的临时律师兼录事那儿呆过,你在这个人的地方,不得不说许多违心话。”

卡斯佩尔大叔接过商人递给他的鼻烟。“嗯,嗯,普菲费尔斯,”他说,目光投向窗外,“它们不让人们安静一会儿!你们听,这些可怜的鹊儿吵死了!”

“当然,卡斯佩尔大叔。不过那位植物学家先生后来到底怎样了呢?”

“那个人吗?——唔,信不信由你!有一天,他从外地突然回老家来;不过对他来说,时光总是还太早;因为他眼睛不好,看不清路面,绊了一下,被一辆轻便马车撞倒在地,这辆车子自顾欢快地从石子路上辚辚地驶过去了。”

“车子驶得这么快,真见鬼!”杂货商人大声嚷嚷。

“是啊,是啊,普菲费尔斯;您不懂其中道理,您还是个单身汉;可是坐在马车里的男爵老爷和文雅的太太,从马匹的两耳中间看不见前面有人摔倒在地;他们自己正在眉来眼去,你瞄着我,我瞄着你呢。”

“他受了伤吗,这位可怜的先生?”

“没有,普菲费尔斯,没有,没有受伤!但是和男爵一起坐在车里的那位太太,原先是他的妻子呢。”

杂货商人又一次吹起拖长了的口哨。“事情就是如此;普鲁士人把他关押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结了婚!唔,这回儿他不可能把妻子带来这儿了!”

“说来叫人不会相信,”卡斯佩尔大叔说,“因为据说他还有一连串官司要打,这样才能摆脱这场婚姻纠纷。”

“那么,那个男爵呢,后来他怎样了呢?”

“男爵吗,普菲费尔斯?他用枪把男爵打死了,然后自己跑到天涯海角,想重新摆脱种种烦恼。不,老弟,他不会把那位文雅的太太带来的,但他把你们城里名叫维布·莱文伦茨的聋老太带来这儿,她也是个善良的女人。作为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她曾作出过贡献,现在到这儿的‘傻瓜窝’来安度晚年。”

这时管理员已经站起身来。——“你话没完没了,真见鬼!”他说,一面嬉笑着从头到脚打量另外两个人;然后干了一杯,手里拿了沉重的大钥匙出门去了。

塔隼在栎树上从刚才抢占到的鹊巢里望着管理员打树下走过,他出了院子,迈上大道,这条大道处在两旁密植榛树的路堤中间,从村子北头通向主要公路。大道在半途通过一个路堤缺口,往左拐上一条人行小径。此刻阳光蒸人,他经过几次苗浪起伏的绿油油的麦田,走向这条小路一端的长着栎树丛的沼泽地段。在这沼泽后面,是一大片栎树和挺拔的榉树混杂生长的阔叶林,在这里还是蓝油油的清晨空气中,这林子向着蔚蓝色的天空勾勒出柔和的线条。老人用手绢揩干额上的汗水,最后终于走进了凉飕飕的林荫深处;在他头顶的高高的树冠上,一只画眉唱出了一支悦耳动听的歌曲,歌声一直传到遥远的地方。

老人大约已经这样步行了一刻钟。他在阔叶林中往前走一阵,来到一个枞林场;当他走出一个林边斜坡时,另外有两个徒步行路的人跟他结伴同行。

“到‘傻瓜窝’去这样走没错吧?”

一个农村小伙子这样问老人,他手里拎了个箱子,跟在一个纯朴的但一身城市打扮的姑娘后面。

老人点点头。“你们只要跟我走好了。”

“可我要上‘林苑一隅’去,”姑娘说。

“只有一条路通向那儿去。您如果在‘林苑一隅’有什么事要办,那么这地方正是。”

“我是那个屋子里的人。”她回答道。

老人一直安安心心地赶他的路,此刻掉过头来望着姑娘。当他仔细端详这个年轻姑娘时,他的目光越来越灵敏了。

“唔,”他说,“就我所知,莱文伦茨太太,样儿要比你大好多岁哩。”

但是这位姑娘对这样的戏谑毫不在意,她以灰色的眼珠望着老人,并且说:“我叫弗兰齐斯卡·费德尔斯。莱文伦茨太太大概和那位先生已经先到那儿了。”

“这您一定弄错了,小姐,”老人说,一面用一只手在她面前拿下自己头上的草帽,用另一只手出示那把大钥匙,“太太和老爷要在今晚才来呢;不过,您可以先进屋去。”

她愣了一下;把食指搁在嘴唇上只有一会儿工夫。“这也好,”她说,“别的时间赶车的大约没有空,所以到晚上才来,让咱们走吧,管理员先生!”

他们就这样在荫凉的斜坡上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干松针铺满一地,越往前走,松树越粗,这些大松树长在道路两边伸向天空,桠枝笼罩在他们的头上。蓦地,树林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一块杂草丛生的盆状低地,这儿好像是个久已干涸的河床。低地打他们脚前横穿,一直通向远方。在低地另一边的高处,又是一片栎树和榉树杂生的树林,浓密的枝叶向四处伸展。他们对面只有一个缺口,通过这缺口一直可以望到褐色原野上的地平线。然而这可以眺望近处的缺口在左边,紧靠另一边的树林边缘,矗立着一座砖砌的古老建筑物。由于这幢房子屋顶高,给人留下一个几乎塔楼式建筑物的印象;高出围墙上面的二层楼上,只能看到四扇窗子,围墙从房屋正面左右两个角上开始,围成一个椭圆形圈子,这围墙几乎一直扩大到长着杂草的洼地边缘。

老人一边走,一边跟弗兰齐斯卡聊天,他说这次因为他们搬来这儿自己花费了多少气力给他们做准备。走到这儿,老人停下步来,默默地指着那扇包着铁皮的沉重的墙门,这扇墙门面对着他们,正好位于围墙的正中央。大门上方装饰着砂石,上面有一行题词,题词的字母从前镀过金,如今在刺眼的阳光下,从远处望来还能辨认。弗兰齐斯卡念出了“林苑一隅”几个字。

“喔嚯,我的看家狗费拉克斯!”管理员叫道。“您听啊,小姐,它已经听出我的脚步声了!”

这时从那边锁着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唁唁的吠声;同时从树林伸向屋顶的一根栎树枝上,飞起一只大老鹰,现在它在孤寂的屋顶高空盘旋,发出一阵粗野的叫声。

此刻他们来到几乎还看不出树林斜坡延伸到草洼去的地方,接着他们朝着长满杂草的洼地往下走去。他们离矗立在面前的庄园越来越近。房子坐北朝南,南面一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甚至连屋顶下方那个伸向树林下水道上的龙头,因为从前镀过金,如今的残存部分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屋顶短屋脊的两端,装饰着两面风信旗,一面旗子几乎全被树枝的绿叶所掩盖,而另一面则探出在蓝天里纹丝不动。

现在他们已经登上了洼地的彼岸,管理员把钥匙在大门上转动起来。

一个浓荫遍洒铺着石板的院子。那条彪犬欢蹦乱跳地迎向它的主人。——走道左首有口石砌水井,井边有只显然是新制的装满井水的提桶;这时阳光正好移近屋墙,墙头附近长着一丛高高的花蕾满枝的玫瑰;屋门两边开向院子的窗户,几乎全给玫瑰枝桠遮住了。管理员说:“这些还是老东家亲手栽培起来的玫瑰呀。”

接着他们跨过几级台阶,进入屋里。——过道左边就是厨房;右边是一个只有一扇窗子的房间,其中的摆设使人一望便知这是给未来的女房客住的,虽然高高的床架上还缺少帐子和被褥;但是屋角已经放着纺车和纱筐,那只古老的弗兰克式五斗柜上,挂着一面同样老式的小镜子,镜子后面还缺少交叉地插在上面的孔雀毛。“看来,这不是您的房间,小姐!”老人说,又一次试着开了个玩笑。

他见对方不搭理,便指着他那欢快的跳向一级级楼梯的看家狗。“咱们就跟着它走吧!”他说,“那后边还只是些仓房。”

他们到了楼上,老人打开门,走向一间相当宽敞的房间,这房间摆设齐全,连窗帘也挂上了。房里共有四扇窗子,从中间的两扇窗子可以越过长草的洼地望到松林,他们刚才在那边时就已经看到这两扇窗子了。房间左边摆着一张用弹簧垫做的靠背椅,另一边沿墙放着一张有许多大小抽屉和柜子的写字桌;桌边挂着一只小自鸣钟,钟摆正在的嗒的嗒地摆动。这只钟做工精细,一定是远方黑林山制的产品。一张老式的、但保存得还很完好的壁毯,深褐色的底子上,织有红紫两色盛开的罂粟花,这壁毯掩住了整个墙壁。

弗兰齐斯卡帮助老人把蝴蝶窗打开来的时候,一边默默地,但极为注意地把房间里的一切打量一遍。

由一扇门连接起来,在这花室的两边,各有一间比较狭窄的房间;两个小房间里各有一扇窗子开向冷杉林。左边那个小房间里,除了几把椅子外,只剩下一张铁制行军床和几只高高的旅行箱。弗兰齐斯卡只向房间扫了一眼,这时,带她上楼来的老人已经把对面一扇门打开了。

“这儿还有点儿可以阅读的东西呢!”老人大声说。“博士先生本人如果不到外面去,可以整天呆在这个房间里。”

此话不假,这是一个十分像样的家庭图书室,这里靠墙敞开的书架上,放着许多整洁的单本图书。当姑娘把一卷她在神学硕士办的寄宿学校里看到过的奥肯编的《伊西斯》杂志从书架上抽出来时,老人已经把另一扇正对着窗子的门打开了。

老人把她领进这个房间,房间面西,这跟前边那个向阳的房间恰好相反。这个房间跟树林直接相接,此刻还处在昏暗的阴影之中。

“您不必害怕,小姐,”老人说,同时指着通向外边的唯一的一扇窗子,窗口装有铁栅栏。“这不是监牢,而只是因为以前住在这儿的老东家喜欢在窗上装饰这样的栅栏罢了。”

“我不是那么容易害怕的,”女孩说,同时跟着老人走进了这个房间。

“嗯,现在咱们可以让那个小伙子把您的行李搬上来了;因为那边这张小床和这儿五斗柜上的梳妆镜,都是为您准备的。”

当弗兰齐斯卡接下自己的行李,给了那个挑夫几个钱,把那个挑夫打发走以后,老人说:“现在,小姐,我将陪您回村子里去,走到村里虽然要一小时,但是卡斯佩尔老板家的玛格蕾特将为您的中饭烤一个精美的蛋糕。傍晚时分,博士先生将要乘车去那儿,以便从我的手里取走钥匙。”

姑娘只是摇摇头。“我想留在这儿不走了;至于晚饭,我的旅行袋里还有充饥的东西。”

老人用手捋捋有须的下巴颏。“可我得把您锁在里面;我得把钥匙送交博士先生本人。”

“您尽管锁吧,管理员先生!”

“唔!——我该把那条狗费拉克斯也留在您这儿吗?”

“狗吗?干吗要留下?可能这狗饿得慌,就跑到门外去了。”

“唔,唔;我刚才只是想;它可以给你解解寂寞。”

“可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无聊。”

“嗯,嗯,您说得有道理。”

“那么,管理员先生,您走吧!”

“那么,小姐,我该上锁吗?”

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接着,平静地跟在老人后面,陪他走到下边院子里。当老人跨出围墙把他身后沉重的墙门锁上时,她飞快地奔回屋里了。她的脑袋靠在窗栅栏上,从起居室那儿目送老人远去。老人正巧穿过杂草丛,走向那边的高地。当他带着他的狗在那边松林中消失时,她便回到房间中央,踮起脚尖,把自己的矮小身子抬高一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慢慢地打量自己的四周,把双手压在心口。一阵满意的微笑,掠过此刻轮廓特别分明的小脸。

随后她穿过图书室,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这时阳光也照亮了通向这个房间的道路。她走到镜子前面,解开自己粗大的辫子,于是暗黄色的头发像波浪那样披在她的身上。她就这样跪在箱子前面,从箱里抓出一些零星杂物,放进五斗柜的空抽屉里。一只小匣子里装着颜料汁、刷子和画笔,这时几张画得相当灵巧的花卉作品,已经映入了她的眼帘。等到一切都收拾定当之后,她重新把自己的头发结成辫子,再把周身上下打扮整齐之后,仿佛刚才带来的东西只是供她梳妆打扮用的。

好像出于临时措施,她已经吃过几个从旅行袋里拿出来的黄油小面包。现在,她似乎必须熟悉一下围墙内的每一寸土地,她拖着轻轻的脚步,再一步步穿过整幢房子;走过每个房间,跨进厨房,步入从那儿通下去的地下室;然后登上一条就近发现的楼梯,来到阁楼上面,屋顶高高而阴沉地矗立在阁楼上。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掠过,这可能是白鼬或黄鼠狼;她不去注意这些,而是摸索着走向一个完全封闭的天窗,然后把天窗摇了摇,直到天窗被打开。天窗装在屋顶的后边,天窗下面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从树林过去,越来越开阔了。

她在这儿黑洞洞的天窗下面蹲下来;只有她那灰色眼睛的光芒,在灵活地向四周扫来扫去,时而扫到那边在中午炽热的阳光中仿佛在打瞌睡的树林上空,时而投向下边路上稀少的车辙,这些车辙经过原野,通往她刚刚离开的世界里去。

在随后到来的时间里,“傻瓜窝”周围的野兽听见一种它们十分不习惯的响声,这响声侵入到它们寂静的夏日生活中来了。蓦地,从年幼的枞树苗圃的杂草中,跳出一头牡鹿,它不顾自己头上刚长的新角,没命地冲进附近的林莽中去;树林外面的沼泽地上,两只蓝色的公雉咯咯地啼叫着飞向高空,几年来它们不受打扰地在这儿独来独往;如今连狐狸大师在这儿也受到了惊动。

狐狸在一个古老的长满杂草的大土墩上穿洞做穴,现在坐在巢穴出口处温暖的中午阳光里,时而快活地目光闪闪地瞅着在原野里嬉戏的蚊蚋,时而望着四周企图做初次翻筋斗动作的小狐狸。突然,它伸出脑袋,竖起耳朵,谛听四周的动静;从那边榉树林的边缘,空气中传来一种它从未听见过的响声。

几分钟以后,从原野上走来一个年纪不轻、但身体强壮有力的男子;一只狮黄大狗走在他的前面,用鼻子伸向大土墩入口,东嗅西闻;不久前,那只老狐狸带着一窝小狐狸就穿过大土墩从这儿逃生的;然而狗的主人在唤它回来,它眼下只好顺从主人离去。狗和主人刚刚走出树林;现在大踏步地往前经过原野;不多时,他们一起涉水渡过那儿的沼泽。他们形影不离,走在一起,他们每天都是如此;可是那些走兽不用害怕他们;因为那条狗只注意它的主人,而主人只关心寂静的植物世界,这世界一旦被他找到,他的手再也不肯缩回去了;今天特别是在沼泽地里,几种灯心草一类的矮小植物,被他毫不留情地装进一只绿色的匣子里。

有时,也有一个姑娘跟随在他左右;然而这种情况甚为少见,而且姑娘留在杂草丛生的沼泽地边,在“林苑一隅”的高围墙后面;姑娘在厨房和地下室里当一位老太的助手,要不是老太手里拿个助听器,像猎人肩上背个小号角那样,更加明显地表明她是个聋子,那么,她那和善的脸上的呆板表情,早已泄露出这位老太耳聋已有多年了。姑娘知道这位老太一度做过她现在这位主人的侍娘;姑娘处处讨好老太,让她高兴,试图从眼神里看出老太的种种心态。——要不,姑娘就和她的主人待在一起;他不再见姑娘瞪着他,就像那时在法庭房间里那样,那时他自己是市长的临时录事。看来他内心十分焦急,常常盼望姑娘望上他一眼。有时她吃过中饭,准备把楼上房间整理好以后,便坐在家庭小图书室的窗边,在褐色的小纸上画起圆锥花序植物或花梗来。这些植物和花梗,是她的主人博士先生一个人或者她跟他一起从旷野里采集回家来的。她的主人常常默不作声,久久地站在她一边,看着她那灵巧地作画的小手,好像着了魔似的。

他们住在一起几个星期以后的一个下午,他从莎草和野葱中采来一束鲜花,放到她的面前,她就忙于把这束花画到纸上。他时而跟她讲上一两句话,她只管画自己的画,连头也不抬,没有搭腔。

“您来这儿到底乐意不乐意啊?”他现在问道。

“当然乐意!干吗不乐意呢?鞋匠那边的整个屋里,充满皮革气味;而且还有要饭的人呢。”

“要饭的人?——您讲话干吗这样刻薄,弗兰齐斯卡?”——这看来仿佛他有意要惹恼她;但是他早已没法使她恼火了。他有一阵把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而她正起劲地在一张小纸上画画;因而她不作回答。他接着说:“我不是个要饭的吧,不过,这儿对您来说,太冷清一点儿了。”

“这是我所乐意的,”她轻声回答说,重又用画笔去蘸颜料。

在她身边的桌上,放着多幅已经画好了的画;他拿起其中的一幅,上面画着一朵瑞典水蜡树花,下面写了几行铅笔字:

另一朵花我各处找遍——

可哪儿也没有看见;

只有两人待在一起的地方,

它才会长出地面。

他把那张写过这种铅笔字的纸头,放到她的面前,但她对此只扫了一眼,头也不抬一下,接着重又把这张画放到另外几张纸头下面,同时她俯着身子专心致志地作自己的画了。

他在她身边站了一阵,好像没法走开似的;但因为她默不作声地继续在做自己的工作,他只得吹起口哨唤他的狗,带着它到树林里去了。

他跟姑娘的相处非常特别。仿佛出于一时的兴趣,几乎没有作过认真的考虑,一下子就把她接进自己的生活圈子里来了;她只是丰富他简单生活的一种附属品;——那么,屋里别的人畜是怎样生活的呢?当然,维布老太虽然耳聋,但对她来说,周围世界并不隐藏着扰人心灵的秘密,她不可能看出这一些;但是,连那头狮黄大狗都看出自己主人被那个陌生的女孩迷住了,竟至完全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因为狮黄狗如今比从前更多地挤到主人身边,用一种差不多是谴责的目光瞪着他。

主人和狗久久漫无目标地来来往往。眼下,暮色已经笼罩在树林上面,主人和狗在离小路不远之处的一棵大橡树下躺下身来,此刻灰鸦总是在这样的树上聚集,然后再飞往更加偏僻的歇夜场所。

博士先生把头枕在一块长满苔藓的花岗岩上,弗兰齐斯卡几次和他出游到这儿时,曾经在此休息。他的目光射向头顶的树桠枝,那里鸟儿叽叽喳喳,跳来跳去,或者引颈长啼,仿佛它们在交谈白天里发生的事情;但是那些黑灰鸦根本就没有理睬他;他的幻想里出现姑娘轻盈的脚步声,她那疲劳的小脚不久前还搁在这块石头上。现在他的胡思乱想的脑袋,正好也搁在那儿。

他一生中从未感受到的一种诱惑力会给他带来什么?—他的前半生给他带来的一种不可忍受的痛苦,仿佛已经烟消云散,他几乎不再理睬这一切。或者只是那种迷迷糊糊地想去抓住青年时代最后幸福的狂喜?还是那种有时似乎突然望着深渊的年轻的眼睛中流露出来的秘密?——他在她身上已经发现某些气质和他的性格是背道而驰的;有时她的目光中间闪现若干严酷的情绪,这使他很恼火,可这是她内心的独立自主的表现,这种表现几乎蔑视和拒绝任何人的支援。但是这也叫他定不下心来;这似乎是一种向他挑战的敌意,不错,他对此早有准备。要是他的姑娘步步进逼,那她会用更加热烈的爱的力量来拥抱他的。

他一骨碌跳起身来,握紧拳头,把双臂伸向空中,仿佛他得检验自己的膂力,以便立刻和所爱的女对手做你死我活的搏斗。

他头顶的橡树上,鸟儿还一直啁啾不歇;接着狗儿开始吠叫。于是这一大群鸟雀高声啼叫着飞到天空里去了。但是此刻他听见林中有另一种响声;是一种小小的轻轻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匆匆移近,一会儿他在树干之间看到了女子衣裙的飘动。他将拳头压到自己胸口上,好像这样一来就能把血液的疯狂搏击压抑下去似的。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他的面前。

“弗兰齐斯卡!”他叫道。“您脸色多苍白!”

“我是急急忙忙奔到这儿来的,”她说,“我在找您哪。”

“找我,弗兰齐斯卡?这儿树林里马上就要暗下来了。”

他渴望她立即回答,这一点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得出来;但是她只简单地说了一句——她说话的声音好像一个丫头来找她的主人报告一件事情似的:“有人想跟您谈谈。”

“这人想找我谈话,弗兰齐斯卡?”

她点点头。“就是我的那个监护人,那个鞋匠,”她郁郁不欢地说,仿佛感到自己有什么灾祸将要临头似的。

“您的监护人!他能找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怕他。”

“所以您来找我了,弗兰齐斯卡!”

于是他们很快就回去了。

来者是一个矮矮胖胖的人,塌鼻梁,稍带几分聪明的模样,他在莱文伦茨老太的小房间里等着他们。李夏德把他领到楼上的起居室,弗兰齐斯卡已经比他们先来这儿了。

“唔,师傅,你找我有什么事?”李夏德一边说,一边坐到写字桌前的安乐椅里。

虽然主人推一把椅子请这个皮匠师傅坐,但是后者显得很尴尬,还一直站在房门口,来人开头讲几句不着边际的寒暄话,说明今日来此的原因,然后请求主人原谅。最后他才言归正传。他说,有个上了年纪的面包师傅,手头有钱,非常有钱,但没有子女,想娶弗兰齐斯卡为妻;他让皮匠传话,日后如果她忠心耿耿地和他过日子,他甚至会在日后的遗嘱里写明送她自己的所有钱物;这件事对他作为监护人的皮匠来说,应该凭良心办事,他不让他的被监护人对这样的幸福失之交臂。

至少从表面上看,李夏德耐心地听他讲完话。“我得承认您对她的关心,师傅,”他接腔说,一边硬把自己内心的激动压下去;“可是弗兰齐斯卡在我家里也不会比那儿差;我准备对此向您提出必要的保证。”

来人把自己的帽子拿在手里转了一会儿。“不错,”他终于开口了,“可是我没有别的路好走啊。”

“到底为什么没有别的路好走呢?”

他没有得到回答;被问的人颓丧地望着地面。

当两个男子在这样一问一答的时候,那个姑娘一声不响,纹丝不动地站在窗边。此刻李夏德把自己的脑袋转回来,看见弗兰齐斯卡睁大了一双灰色的大眼睛,心里有说不出的恐惧,她露出一副恳求人的听天由命的样子,她好像放弃抵抗了,她死命地瞅着他不放。

“弗兰齐斯卡!”他喃喃地说。有一会儿,房间里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他又转过身来,对着弗兰齐斯卡的监护人;他的心跳得十分厉害,说话断断续续很不连贯。“您对我一定隐瞒了真实原因,师傅,”他说,“请您公开把原因说明吧,我们可以一起来解决。”

对方只是回答说:“我没有什么可以再作说明了。”

刚才俯着脑袋、张开嘴巴、一旁听着两人说话的弗兰齐斯卡,此刻走到博士坐的椅子后面。“我该说出真实原因来吗,监护人?”她这时问道;她的话里重又响起那种果断而坚定的声调,这好像是一把深藏已久的匕首,一下子露出了闪烁的锋芒。

“你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吧!”鞋匠师傅回答道,他的双眼执拗地侧向一边。

“好吧,要是您自己不愿说,那么让我来说——您把自己的房子抵押给了面包师傅;我知道,您现在被他逼得走投无路了!”

李夏德吁了一口气。“是这样吗?”他问道。

鞋匠不得不承认是这样。

“那么,您债台筑得有多高?”

鞋匠终于说出了一个数目。这数目对一个小匠人来说,显然是很大的。

“唔,师傅,”李夏德马上接嘴道;但是他在把话说完以前,好像感到弗兰齐斯卡有一阵在他耳边喃喃低语道:“别送他钱,请别送他钱!”声音同样很轻,但又像很害怕,他感到自己的胳膊给她搂住了。

他想了一下,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师傅,”他重又开口了,“我会把钱借给您;您马上可以得到这笔款子,您只消给我出一个借据。您明白我的意思吧——只要您的被监护人一天待在我家里,我就一天不要您一分利息!这样,您总该满意了吧?”

那个人还有种种疑虑,不过这是一条体面的退路;经过再三劝说,他终于表示同意了。

“那就请您耐心等一下!我会把您要求办的事写在纸上,请您捎给我的律师。”

弗兰齐斯卡此刻挺直身子,李夏德把椅子移到写字桌边。笔尖发出沙沙的响声,因为手在飞舞,一个个字写到了纸上。

信件马上就写好,并且已经封妥,鞋匠贪婪的双手接过了那封信。

李夏德立即陪着那人走到房门边;弗兰齐斯卡还站在原地不动。李夏德和弗兰齐斯卡像着了魔似地,一动不动地把眼睛望着那刚刚又重新关上了的房门;现在似乎那沉重的脚步声使他们安了心,这脚步声慢慢地从扶梯上下去。一会儿后,又听见开屋门和关屋门的响声。再过一会儿,开关墙门的声音也传到他们楼上来了。

这时李夏德转身对着她。“来呀!”他轻声说,张开了双臂。

此刻一定发出一阵够大的响声;因为她飞奔到他胸前,他紧紧地把她搂住了,好像要把她挤碎似的,这样他才能安然无事地占有她。“弗兰齐!我为你害了相思病;治这种病的良药我该向哪儿找?”

“在这儿!”她说,一面把她稚嫩的红嘴唇给了他。——

他们没有听见房门被悄悄地推开了,一个美丽的黑黄色的狗头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会儿,这条健壮的畜生几乎神不知鬼不觉地已经到了房间里。直到狗头靠到了它主人的臀部并用美丽的褐色眼睛像埋怨似地望着他时,他们两人才发现它。

“你眼红吗,莱奥?”李夏德一边说,一边抚摩畜生的脑袋;“可怜的伙伴,对她,我们两个是束手无策的。”

——黄昏过去,黑夜来临。黑森山制造的钟上有一只人造小杜鹃,扑扑翅膀,“咕咕咕”地啼了十回,李夏德从卧室里拿出大钥匙,准备像平日晚上那样,去锁围墙里边院子的大门。

弗兰齐斯卡从楼下的厨房里出来走上过道时,他在黑暗中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拖到屋外的院子里。她默默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于是两人从开着的院门里向外面的黑夜张望了好一阵。

狂风骤起,松林呼啸。从树林后边推来一层乌云,把铅灰色的天空遮住了;林莽深处,传来了大野枭的凄厉叫声。姑娘顿时毛发直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嚯,这儿真像旷野!”

“你,你害怕了吗?”他问。“我原来以为,你是不会害怕的呀。”

“我是不怕的!可现在!”她把头挨近他的胸口。

于是他带着她退进院子,在墙门上推上了沉重的门闩;灯光从楼上的窗户里向四周有墙的院子里撒下。“夜晚吓人的怪物给关在门外了!”他说。

她哈哈大笑起来。“你也是我的监护人了!”她在他耳边嘀咕。

他像喝醉了酒似的,用双臂把她抱到屋里。到了这儿,他又把钥匙在屋门上的钥匙孔里一转。要是此刻有谁站在外边,一定会听到这个声音。随着这个声音,那条大狗在屋门前附近躺下了。

一会儿,楼上窗里的灯也熄灭了,这幢屋子在这森林中的万籁俱寂的夜晚,像空间无数小黑点中的一个小黑点。

弗兰齐斯卡在这屋里虽然获得了新的地位,但她的衣衫极少。李夏德在跟她的监护人初次谈判时,答应要给姑娘有良好的生活条件,但由于姑娘性格倔强,他找不到机会和她作一次关于这方面问题的详细谈话。当然,也由于姑娘的寒酸相,以及他看见姑娘在他面前要想竭力掩饰这种窘况的害臊样子,现在对他来说,倒成了一种新的魅力;碰到这种场合,在他看来,姑娘那种年轻的、平日稍微严峻一点儿的容貌,似乎放射出一种甜蜜而又苦涩的光芒。

但是这种情况,决不能允许长久保持下去了。

从他们住的林间小屋往南三英里,有一个商业大城。一天早上,在小屋的墙门外边,停着一辆已经套好牲口的轻便马车,这车子准备载他们到那个城市去。莱奥被关进后屋里。维布老太拿起助听器,听到他们两人向她讲了几句友好的告别话语之后,便向车座那儿高高兴兴地点点头,于是他们的车子经过原野上高低不平的轨迹,驶到广大的世界里去了。

半路上,他们在一家乡村酒店前下车。老板娘把订好的牛奶送上桌子来时,她指着李夏德问姑娘道:“令尊大人也要一杯吧?”

“当然,”弗兰齐斯卡应声道,“家父另外要一杯。”

她说着大胆的戏言。抬头望着他。

他们两人到达那个大城市的时候,已是上午八九点钟。

他们首先去采购上衣,他们剪了色彩明快、花样文静的料子给姑娘做夏衣,也剪了手感柔软、素色文雅的毛料做冬衣。他们在同一家店里定做衣服,弗兰齐斯卡跟着一个女裁缝走进旁边一个小房间量身材尺寸。开头,李夏德要店家为姑娘缝制“居家用和在森林里生活用”的服装,式样最最简单就行,售货员对此竭力表示反对,弗兰齐的目光里流露出委屈的情绪,年轻的店主就“令尊大人先生”的执拗脾气试图给姑娘安慰几句,可她声色不动,尊重了李夏德的意思。

他们在店里留下地址后便走了。

他们在中途买全了弗兰齐斯卡的各种绘画用品,在一家时装店的老板娘那儿买了两顶简朴的、但很文雅的草帽,两人便走进一家白色织物商店,弗兰齐斯卡还来不及说一句话,一打现成的女衬衣已经买下了。

“您花钱真大手大脚!”她说,“这些东西我完全可以自己缝制的。”

“您说得有道理!”他嘴里回答道,但一边已经在买第二打衬衣了。

“要是您还这样干的话,李夏德,那我一家商店也不跨进去了。”

“只是还得上鞋铺去!可不知您的意思怎么样?您对我生气了吗,弗兰齐?”

“不,您这个人啊;在我看来,您今天出手那么大方,那么阔气。”

“往前走吧!”他说。

不一会儿,他们站在一家十分高雅的鞋子商店里了;店里的女售货员向这个不显眼的姑娘周身上下打量一遍后,漫不经心地把一大堆鞋子摊在他们面前。

弗兰齐斯卡对这类中档货物看了一会儿,嘴唇周围露出轻蔑的神色;因为她容貌端丽,在这种场合下堪称绝色,这一点她心里是完全明白的。但她立刻坐到已经准备好的椅子上。把下衣一直拉到踝骨高处。

那个拿着鞋子跪在她面前给她试穿的售货员,此刻发出了一声惊叹。“啊!是一双多么美妙的仙女般的小脚啊!那我得把童鞋拿来给您试试。”

弗兰齐斯卡像公爵夫人那样稳坐在安乐椅上;预见到这一胜利的李夏德,正好和抬起头来望着他的弗兰齐相互交换了得意的目光。

但是此刻那个女售货员仿佛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在她眼里,她的两位顾客显然一下子进入了贵族主顾的行列。她巴结着从玻璃橱里拿出一大堆各式各样色彩缤纷而又精致小巧的女鞋来,这全是一些最新式样的高跟鞋。

“不,不,”李夏德笑嘻嘻地说,“只要给普通妇女穿的鞋子就足够了;童话中仙女的脚是不允许穿这些玩意儿的!”

“您说得有道理,先生,”女售货员说,“但是,即使为普通顾客做鞋,我们也得根据时新式样制作。”接着她又到橱窗里去东寻西找。随后她拿来一些又轻又软的小靴,神仙穿了这种玩意儿也能够跳舞呢,弗兰齐拿起来穿的第一双鞋就非常合适,就像是为她瘦长的脚浇铸定做出来的。

接着售货员还找来了几双,也有为了他俩一起散步、登高时穿的必不可少的森林皮靴。接着两人继续赶路,穿过这个大城市中熙来攘往的人流。她挽着他的胳膊;他能感觉到她走的每一步轻盈小步,心里极为欢欣,他在不知不觉中越走越快,仿佛要让过路行人看清她这双小脚所无法表现出的一股神力,这双小脚只能属于他,而不可能属于任何别的人。

夕阳西下时分,他们坐的那辆车子就停在“林苑一隅”的房屋前面了。

数天以后,送邮件的女投递员从城里捎来一个大包裹。日前所有预订的东西一下子统统送到了。弗兰齐斯卡把这些衣鞋拿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然后把自己也关进房内。过了好一阵,她才来到起居室,走向李夏德,默默地搂住他的脖子吻他;然后她奔出厨房,去接维布老太上楼去。

这时摊在床上和五斗柜上给这位善良老太欣赏的衣鞋,还只是买来的东西中的一部分,而且是最普通简单的衣鞋,这已经使好心的老太啧啧称奇、赞叹不绝了。此外,弗兰齐斯卡上城里去时没忘记提醒李夏德也给老太买一点好衣料和节日戴的色彩鲜艳的帽子,结果还是忘记了。而今尽管老太提醒她别忘了穿新买来的白衣裙,但她心里一直过意不起,直到有一天她穿了出色的新衣,下一天坐在老太房间里堆满裁开的衣片和纸样的裁缝桌上帮助维布老太做衣服时,她才安下心来。弗兰齐斯卡就是这样聪明,她设法让老太觉得自己的年纪还不太老,她可以在衣服上做个圆花饰或皱裥,或装上一个蝴蝶结。而这位老太次数越来越多地从厨房里出来,跑到那暂作成衣工场的地方,对房屋的主人赌咒发誓地说,弗兰齐斯卡要再一次把她打扮得年轻一点儿。

而李夏德似乎对这些事并不重视;只有一次,当他在过道里碰到弗兰齐斯卡时,他把对方拦住了,这时姑娘手里正拿着各类缝纫用具从楼梯上下来,他对姑娘说:“弗兰齐呀,你到底要给我们善良的老太穿什么服饰呢?她在暮年还要像拔示巴那样爱好虚荣吗?”

弗兰齐斯卡定睛望着他的眸子好一阵。“你别管,”她接着说,“也得让老太高兴高兴啊!”说完这话,她已经穿过房间不见了。

他们住在原野和森林之间,这儿上百年来从无人问津;他们周围是自由和丰茂的大自然。

这儿人迹罕至,只有蜜蜂来到这儿,在野地上嘤嘤嗡嗡,十分孤独。有一回那个老管理员又回来了。为了这儿急需的燃料在维布老太的小房间里和她谈了好一会儿;几天以后,一辆大车装着黑泥煤穿过森林来到屋前,把泥煤卸下;有一回,城里那个商人带着好奇的目光也钻到这儿来,他已经顺利地做了一笔交易,但接着根据上面的指示,他被解职了,因为往后订货只需通过书信就行。除了上述两个人,还有一个送邮件的女人来过这儿,她每周两次来这儿送信送报;此外,如果她受委托还会捎什么东西来这儿,那她就把东西放在楼下厨房里。李夏德虽然答应过前往访问住在森林那一边府邸里的贵族地主,但这一访问一再推迟。因此那边也没有人来这儿做客。甚至那些把森林外边世界的消息带来这儿的报纸,有时几个星期之久都堆在写字桌下面的一只抽屉里,连看都没有看过。

但是现在,几乎每天早上这一对男女总是一起外出,在香气四溢的夏日空气里散步;弗兰齐斯卡穿着高帮森林皮靴,衣裙扎起,肩上背一个李夏德叫人为她制作的采集植物标本的小筐子,十次有八九次那条大狗也跟在她一边跳跳蹦蹦;但有时候,要是天上雾霭沉沉,空气像梦幻似地笼罩在原野上,树林像朦胧的秘密静悄悄地十分诱人,当这条狮黄大狗在他们身边冲出屋门去时,一定会被他赶回屋里,这好像已经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了。接着他们赶快把身后沉重的院门关上,不再去注意从他们身后关闭着的院子里传来的呜咽声和吠叫声。他俩赶紧离去,最后到了矮丛林和原野之间,狮黄狗的呜咽声和吠叫声再也赶不上他们了。除了有时有一条蛇瑟瑟地从附近游过,或者远处有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折断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声音来打破他们四周深深的寂静了;鸟儿躲在树叶中间,蝴蝶竖起双翼默默地栖息在灌木之上。

如今在森林边缘,很少看见一丛丛盛开的深红色野蔷薇了。尽管薄雾笼罩,非常闷热,他们走在路上还是手挽着手,默默地抬起亮晶晶的眼睛,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他们呼吸着旷野里的空气,在这个梦幻似的世界里,他们是唯一的人类,一个男子和一个女人。

有一回,他们经过长久的漫步以后,中午时分的太阳以炽烈的光芒垂直地晒到地面上,他们出乎意料地来到了森林的边缘。他们面前有一片广阔的望不到头的庄稼地,这是黑麦扬花季节,时而有几片薄云在田野上飘过。他们朝地平线上望去,但见金色的麦浪缓缓起伏。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钟声,在那遥远地方的后边,在那边的平原上,大概就是贵族地主的邸宅所在地;蓦地一声叫唤,从岑寂的中午空气中响起。仿佛被那一个声音所吸引似的,弗兰齐斯卡走进麦浪起伏的田野,而李夏德此刻靠在一株榉树干上,望着她的背影。她越走越远;她周围的麦浪起伏;他见她的小脑袋在不知名的海洋里浮动,而且越浮越远。他蓦地想到,她可能由于某种秘密的暴力在麦田中离他而消失。那边看不透的平原上到底有什么玩意儿呢?而她现在那双小脚已经接触到这块土地了。老人们讲起的“收获孩子”,恐怕不光是寓言,而是真有其事的吧,凡是看见这孩子躺在麦田里的人,就要把这个人的眼睛弄瞎!如今孩子在窥伺,准备抓住我们的手和脚,把我们拖进田里去。——

“弗兰齐!”他呼叫道,“弗兰齐!”

她转过头来。“钟声响了!”她回答道。“我只是想知道,钟声在哪儿响!”

“这跟咱们没有关系,弗兰齐,这是地主邸宅里的午饭钟声!”

她转身走回来了。他热情地把她拥在怀里。“你难道不知道,这样深深地进入麦田,有多危险哪!”

“危险?”她异样地瞅着他,微微一笑。接着他们回到林子里去了。

另有一次,在一个燠热的日子以后,他们午后很晚才出门去。当苍茫的暮色已经降临大地时,他们在一个森林的大湖边停下步来休息。大湖四周围着高高的榉树。他们的脚边虽然寂静异常,但也有一些芦苇摇来摆去,相互碰撞,其声瑟瑟;湖对面的树林把它们的影子投在水平如镜的湖面上,树林后面不时亮起闪电;蝴蝶花的香气拂过湖面,一阵无声的闪电照耀在湖面上。

他俯身向着她,让她苍白的面容在黑暗中出现,接着又消失在暮色之中,仿佛是一种一闪而过的嬉戏。“你知道,”他说,“据说在一个女人的眼睛里,人有时可以看到乐园里的蛇的闪闪光彩。刚才闪电一亮,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它。”

“这光彩到底漂亮不漂亮?”她问道,一面睁大眼睛盯着他。

“诱人的漂亮。”

闪电又亮了一下。

“你是个傻瓜,李夏德。”

“我自己也认为这样,弗兰齐。”

他把脑袋瓜儿枕在她的怀里;眼睛向上瞅着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乌黑的眼珠里看那闪电的跳动。

时间就这样流逝而去。但是有一天上午,松林里的濛濛细雨好像一堵灰色的雾墙,许多个影影绰绰的飞龙的脑袋从天空喷下水来,李夏德站在起居室的窗前沉思默想,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在写字桌边,他只是时而出神地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弗兰齐走进房来;今天他还没有见到过她,他曾在早餐桌边等过她,但是没有等到。此刻她默默地走向他,把自己的眼睛压在他的胸口,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仿佛她自己只是他的一部分。他用胳膊抱住她,但他没有吻她;他这时在想别的事情。她突然从他的胳膊中挣脱出来,偷偷地溜出房去,他几乎还没发觉。

不久,维布老太因为一件家务事走进房来找他,她发现她的少东家站在一只拉开了的抽屉前,把抽屉里的各种文件票据统统拿到桌面上来,其中一部分是社会制度要它的成员出示的某些有关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