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戏子保罗

茵梦湖 施托姆 第1页,共2页

我小时对旋工相当熟练,有时在这方面的工作大概做得稍微多些,以致疏忽了我的学业;一次至少发生了这样的事:助理校长有一天把我的不是完全没有错误的习题还给我,同时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问我是不是又做了个缝衣机上的螺丝,打算在妹妹过生日时送她。可是我的收获远远超过这一点损失,因为这个工作使我认识了一个非常好的人。他就是旋工师傅和机械师保罗·保罗森,也就是我们这城市的市民代表。由于父亲的请求——父亲要求我不管学什么,都应该学得透彻些——保罗·保罗森答应教我做一些零星工作所需要的手艺。

保罗森学识丰富,他不仅在自己这一行中是个出名的能手,还能洞察整个手工业的发展前途;现在当什么人宣称找到了新的窍门时,我忽然想起来:老保罗森在四十年前就说过这话了。——我很快就博得了他的欢心;要是我除了规定的时间以外,还在晚上休息时去看他,他照样欢迎我。那时我们要么坐在作坊里,要么在夏天——我们的交情持续了很多年——坐在花园里大菩提树下的长凳上。从我们的谈话中,更准确地说:从我的年纪较大的朋友的谈话中,我学到和认识了许多东西;虽然这些东西在生活中非常重要,但在高中的课本里,我没有找到它们的踪迹。

保罗森原是弗里斯兰人,那个部族的特性极其美丽地显现在他的脸上;淡黄的头发下面是沉思的额头和深思的蓝眼睛;他的口音还带着一些家乡话的柔美音调,这是父亲传给他的。

这个北方人的妻子的肤色是深黄的,身材苗条,德国南方的口音很重。我的母亲常说,她的一双黑眼睛能把湖里的水灼干,还说她在年轻时美丽极了。——虽然她的头发里交缠着银丝,但她美丽的姿色到现在还没有消失,而我出于年轻人爱美的天性,很快就尽量想办法帮她做些琐屑的事,处处为她效劳。

“瞧这孩子呀,”她有时对丈夫说。“可别吃醋,保罗!”

保罗老是微笑。她的俏皮话和他的微笑表明两个人是心心相印的。

他们除了一个儿子以外,没有其他的小孩,而他那时正在外地;他们那样欢迎我,可能一部分也是由于这个缘故,特别是因为保罗森太太再三向我保证,我的滑稽的小鼻子和她的约瑟的一模一样。我不愿意隐瞒这事:她会做一种我觉得非常好吃、但我们城里的人从来没有吃过的面食,而且常常请我去吃。——可见那儿有足够吸引我的东西。我的父亲喜欢我跟这个勤劳的普通人家往来。“你可注意别麻烦人家!”在这方面,他时常提醒我的就不外乎这句话。我相信,我的朋友们并不认为我来的次数太多。

有一天,我们城里的一个老先生到我父母家里来;他们把我新做好的、相当成功的工艺品给他看。

老先生称赞了一番以后,我的父亲表示我在保罗森师傅那儿差不多学习一年了。

“喔,”老先生回答说,“在木偶戏子保罗那儿!”

我从来没有听见人们这样称呼我的朋友,于是就有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但老先生只很神秘地微笑了,什么都不肯透露出来。

礼拜天保罗森夫妇请我吃晚饭,共度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那时正是盛夏,因为我去得很早,主妇还在厨房里到处张罗,于是保罗森就带我到花园里去,一块儿坐在大菩提树下的长凳上。我又想起了“木偶戏子保罗”;这些字在我的脑子里盘旋着,弄得我简直忘记回答他的话。最后他有点生气地指责我太心不在焉,我便干脆问他为什么有那个绰号。

他非常生气。“谁教你说这样愚蠢的话?”他叫着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可是,在我回答以前,他又坐到我旁边来了。“算了,算了!”他沉思地说。其实这是生命给我的最好的东西。——我讲给你听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生长在这房子和花园里,我的善良的父母曾住在这儿,希望我的儿子将来也住在这儿!我的童年时代离现在很远了,但那个时代中的一些事情还清楚地显现在我的眼前,好像它们是用五彩的笔画的一样。

那时,我们的房门口旁边有一条白色的小长凳,长凳的靠背和两侧有绿色的木条。从这儿,朝一边望去,可以看见一条很长的街,一直看到礼拜堂,朝另一边望去,可以看见城外的田野。夏天晚上,我的父母工作完了以后坐在这儿休息;在这以前,我老是把板凳据为己有,在新鲜的空气中做功课,同时欣赏东西两面的美丽景色。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那儿——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正是九月,米迦勒节的年市刚刚结束——在石板上做数学先生给我的代数习题。这时,一辆奇怪的车子从大街另一头驶来。这是由一匹小野马拖的两轮车。车上载着两口相当高的箱子,一个长着黄头发的高大女人和大约九岁的女孩坐在箱子之间;女人的脸倔强刻板,女孩天真活泼地把长着黑发的小头一会儿转向这边,一会儿转向那边;一个矮小的男人,手里拿着缰绳,走在车旁,愉快地观望着;他戴着一顶绿色的小鸭舌帽,帽子下面的短黑发像刺一样竖立着。

他们就这样过来了,马脖子上挂的小铃叮当地响。车子到了我们的房子前面的一条街上,便停住了。“喂,男孩儿,”女人叫着问我,“裁缝的同业公会在哪儿?”

我早就把石笔放了下去,便急忙跳了起来,走到马车旁去。“你们就停在这屋前吧,”我说,同时指了指那幢旧房子和修剪成四方形的菩提树。你知道,那幢房子现在还在对面。

可爱的小姑娘在箱子中间站了起来,把头从褪了色的大衣上的尖顶帽子里探了出来,用一双大眼睛往下朝我看。可是男人说道:“安静地坐下去吧,小妞儿!谢谢你,男孩!”他用鞭子把马打了一下,于是马车就驶到我所指的房子的门前去。这时,同业公会旅馆的老板围着一条绿围裙,走了出来迎接他们。

我自然看出新来的人不是属于同业公会的客人,但在那幢房子里也常有别的、我比较喜欢的人投宿——现在想起来,倒觉得这事和那个受人尊敬的行业的名誉一点也不相称。在三层楼上,照例住着到我们城里来表演技艺的街头乐师、杂技艺人和驯兽的人;现在三层楼朝街的一面仍旧只有木板代替玻璃窗。

真的,第二天早上,当我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扣上书包的时候,对面的一扇木板窗打开了;长着黑短发的矮男人把头探了出来,还把两只胳膊伸到新鲜的空气中;接着把头转向黑暗的屋子。我听见他叫:“丽赛!丽赛!”一个红润的脸蛋儿从他的胳膊下钻了出来,头发像长鬣一样散在脸儿的四周。她的父亲用手指向我,笑了笑,然后扯了扯她的一绺头发。我没有听懂他对她说了什么,但他大概说了这样的话吧:“你瞧他,丽赛!你还认得昨天那个男孩吗?这可怜的傻瓜就要背着书包上学去哩!你真是个幸运的小妞儿,只要坐着我们的棕色马儿拖的车到处逛!”至少小女孩很怜悯地看了看我。我壮起了胆,友好地向她点了点头,于是她也非常严肃地向我点了点头。

她的父亲很快就把头缩了回去,在顶楼后面不见了。此刻黄发的高大女人走到孩子旁边,抓住她的头,开始给她梳头发。母女两人一声不吱,丽赛的母亲显然不许她作声,可是当梳子从后颈上梳过去的时候,孩子时常把红嘴儿歪得怪模怪样。只有一次她举起了胳膊,让一根长头发从菩提树上飘到清晨的空气中。我从我的窗口看见它闪闪发光,因为太阳已经透过了秋天的浓雾,照着对面同业公会房子的上半部。

现在我可以望进先前看不见的黑屋子。我很清楚地看见男人坐在半暗不明的角落里的桌旁;他的手里好像有什么金银的东西在闪闪发光;接着我又觉得仿佛那东西是个有着巨大鼻子的脸;但哪怕我再费力地看,还是看不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忽然我听见好像有人把一件木制的东西扔到箱子里。男人站了起来,倚在第二个小窗口上,朝街上眺望。

这时女人已经给黑发的小姑娘穿上一件褪色的红衣服,把她的辫子像个花冠一样盘在小圆头上。

我还是一直朝对面看,同时想道:“她应该再点一次头呀!”

“保罗,保罗!”我忽然听见母亲在楼下叫。

“哎,哎,母亲!”

我大大地吃了一惊。

“喂,”她又叫道,“要迟到了,数学先生会把你训斥一顿!你难道不知道已经敲过七点钟了吗?”

我急忙奔下楼去。

可是我的运气很好!数学先生正在采他的梨,学校的大半学生都在他的园子里用手和嘴帮助他。到了九点钟,我们才坐在凳子、石板和数学课本旁边,大家的面颊都是热烘烘的,脸上露出愉快的表情。

十一点钟,我从学校的院子里走出去,衣袋里塞满了梨。这时,城里肥胖的报告员正好从街上走来。他用钥匙敲打一只亮晶晶的铜盆,同时用洪亮的声音喊叫:

“机械师兼木偶戏艺人约瑟·滕德雷先生,昨天从慕尼黑市到这儿来,定于今天晚上在靶子场的大厅里作第一次演出。演出节目是:希格弗里德伯爵和圣格诺维娃,带唱的四幕木偶剧。”

然后他咳了几声,便神气活现地走去,跟我回家的方向正好相反。但我还是跟着他经过大街小巷,听了又听那个令人兴奋的消息;我从来没有看过戏,更没有看过木偶戏。——当我终于转回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儿朝我走来。真的,那就是木偶戏艺人的小女儿;她的衣服虽然褪了色,但我觉得她美丽而神秘。

我壮起了胆,对她说:“你去散步吗,丽赛?”

她用黑眼睛疑惑地看了看我。“散步?”她拖长了音调重复着说。“咳!——你真傻呀!”

“那么你到哪儿去呢?”

“我上布店去!”

“你打算买一件新衣服吗?”我很愚蠢地问。

她大声笑了起来。“去你的!别取笑我啦!——不,我只想买点零头布!”

“买点零头布,丽赛?”

“当然啰!只买点零星的布头给木偶做衣服;这布要不了很多钱!”

我想起了个好主意。那时我的叔叔在市场旁边开了一爿布店,他的老店员是我的好朋友。“跟着我去吧!”我大胆地说。“根本不用你花钱,丽赛!”

“真的吗?”她问,接着我们俩就向市场跑去,进了叔叔的店。老迦伯列照例穿着灰白色的外衣,站在柜台后面。我把我们的来意讲清楚后,他就好心地找了些零头布,堆在柜台上。

“瞧,那鲜红的多美!”丽赛说,同时用下巴渴慕地指了指一块法国印花布。

“你需要吗?”——她当然需要啰!必须剪裁一件新背心给骑士希格弗里德今天晚上穿。

“还需要滚上花边哩,”老头子说,拿出各种金色和银色的花边。接着他又拿出小块绿的、黄的绸布和缎带,最后拿出相当大的一块棕色的天鹅绒。“拿去吧,孩子!”迦伯列说。“要是旧的一块褪了色,这块可以给你们的格诺维娃当兽皮用!”然后他把这些美丽的东西都包了起来,放在女孩的胳膊上。

“不要付钱吗?”她窘迫地问。

“不,不需要付钱。”她的眼睛射出光彩来。“多谢你,好先生!父亲可要感到惊奇哩!”

我们俩牵着手离开了布店,丽赛的胳膊上挂着一个小包;当我们走近我们的住所时,她放开了我,穿过马路,奔向裁缝同业公会去,跑得两条黑辫子飞到后颈上去了。

吃了中饭以后,我站在我家的门前,心怦怦地跳,打算壮起胆来向父亲讨钱去买第一场的戏票;后座就可以满足我了,而儿童票只要两先令。我还没有鼓起勇气来,丽赛就穿过马路飞快地跑来了。“这是父亲送给你的!”她说,立刻又跑掉了;我的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戏票,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头等座位。

我抬起头来时,看见对面顶楼上黑发的矮小男人向我挥动两只胳膊。我向他点了点头;这些木偶戏艺人多么可爱呀!“那么今天晚上,”我自言自语地说,“今天晚上,头等座位!”

你熟悉南大街的靶子场;那时场门口巧妙地画着有人那么高的射手;他拿着枪,帽子上插着羽毛;但那幢古老的房子比现在还要破旧。射击会只剩下三个会员;老公爵在几世纪前送的银杯、上火药的器具和奖品,渐渐都给变卖了;那个大园子——你知道它一直延伸到人行道——被租出去,成了放绵羊和山羊的牧地。两层的旧楼房,没有人住,也没有人使用;这幢破朽的房子坐落在一些新建的房屋中间;凄凉的、粉刷过的大厅几乎占据了整个儿的二楼,只有在这儿,一些大力士和路过的魔术师间或表演他们的技艺。在他们表演时,下面那扇画着射手的大门才被吱吱嘎嘎地打开。

黄昏渐渐来临。最后我感到很难受,因为父亲只允许我在开演前五分钟离开;他认为锻炼耐心是很好的,这样我就会在戏院里安静地坐着。

我终于到了那个地方。大门敞开着,正有各式各样的人们走进去;那时大家还喜欢这种娱乐;到汉堡的路很远,只有少数人见识过那儿的大场面,并且对家乡的小玩意看不上眼。——我爬上曲折的楼梯,看见丽赛的母亲坐在大厅门口的售票处旁。我亲热地接近了她,满以为她会当我是老朋友招呼我,但她默默地呆坐着,收去了我的票,好像我跟她家里的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有点扫兴地走进大厅;大家在低声地聊天,等着戏开演;我们城里的乐师和他的三个徒弟拉小提琴。我最先看见的是大厅深处音乐师座位上的红帷幕。幕中央画着两个交叉在金色的七弦琴上的长喇叭。一个阴沉沉的和一个笑嘻嘻的假面具,分别挂在两个喇叭的嘴旁,有着空眼睛的假面具好像衔上了喇叭嘴似的;我当时觉得这非常奇怪。最前面的三个位置已经给人占了;我挤到第四张凳子上去,发现有个同学在那儿坐在他的父母旁边。我们后面的座位是斜上去的,最后一排大约有人那么高,那就是所谓的后座,那儿人们只可以站着。那里好像也客满;我看得不大清楚,因为少数的油烛只发出微弱的光来;这些油烛插在墙上挂着的洋铁罐里;大厅的笨重屋梁也是黑暗的。坐在旁边的同学想要把学校里的一些新闻讲给我听;我简直不明白他怎么会想起这种事来。我只盯着帷幕看,戏台和音乐座上的灯把它照得十分庄严。这时,帷幕震颤起来了,幕后的神秘世界开始活跃;过了片刻,铃儿叮当响了起来,观众的喧哗立刻停住了,帷幕飞快地升了起来。我朝戏台上瞥了一眼,就退回了一千年。我看见中古时代碉堡的院子、塔尖和吊桥;两个有两尺高的小人儿站在院子中间,激动地谈话。其中一个人是希格弗里德伯爵,他蓄着黑胡子,戴着一顶插有羽毛的银盔,红缎子的衣服上套着一件绣金的外衣。他打算征伐异教的黑人,便吩咐站在旁边穿绣银的蓝色短衣的年轻仆人果罗,保护留在碉堡里的伯爵夫人格诺维娃。不忠心的果罗假装竭力反对他的好主人独自骑马去参加残酷的战争。说话的时候,他们把头转来转去,痉挛似地拼命挥着胳膊。这时,从外面的吊桥后边传来了微弱的、拖长的喇叭声,美丽的格诺维娃穿着天蓝色的长裙,从城楼后面跑了出来,把两只胳膊放在丈夫的肩上说:“我心爱的希格弗里德,残暴的异教徒会杀死你!”可是一切都没有用;喇叭又响了起来,伯爵挺起身子,庄严地经过吊桥走出院子;可以清楚地听出,外面的武装部队出发了。现在阴险的果罗成了碉堡的主人。

这出戏就像书本里所写的那样演了下去。我着迷了似地坐在凳子上;木偶奇妙的动作和尖细嘶哑的声音,像磁铁一样吸引住了我的注意力。这些小人儿充满了神秘的活力,说话的声音好像真是从它们的嘴里发出的。

第二幕更精彩。碉堡的仆人当中,有一个穿黄棉布衣服的叫卡斯佩尔。假使这小子不是活的,那么根本就没有活的东西存在了。他说出最滑稽的笑话,人们的笑声震动了整个大厅;他的鼻子像香肠那么大,鼻子里想必有个关节,因为当他又愚蠢又狡猾地笑出来的时候,鼻尖就左右转动,好像他自己也快乐得忘乎所以了。这家伙把嘴张得大大的,像个老猫头鹰一样,用颚骨发出格格的声音。他老是叫一声“来哉”,便跳上戏台;起先只用大拇指说话,意味深长地把拇指转来转去,好像在说:“这儿没有,那儿也没有;你得不到,就甭想要!”他挤眉弄眼的样子最动人,弄得全体观众的眼睛在一刹那间都乐歪了。我完全给这可爱的家伙迷住了!

戏终于演完了,我回了家,坐在起居室里,默默地吃慈爱的母亲给我重新炒的热菜。我父亲坐在靠椅上,抽他晚上老是抽的烟斗。“喂,孩子,”他大声问,“它们像活人吗?”

“我不知道,父亲,”我说,继续舀碗里的菜吃;我的心里还是迷迷糊糊的。

他带着会意的微笑看了我一会儿。“听着,保罗,”他接着说,“你不可以常去看木偶戏;那些东西最后会跟着你跑到学校里去。”

我的父亲说得很对。接着两天我的代数练习做得相当不好,以致使数学先生警告我要把我从第一名的位子上降下去。当我在脑子里计算“a+b等于x-c”的时候,我的耳朵却听见美丽的格诺维娃用像鸟一样尖细的声音说:“啊,我心爱的希格弗里德,残暴的异教徒会杀死你!”有一次我甚至在石板上写了:“x+格诺维娃”,但别人幸亏没有看见。夜里,有人在我的卧室里大喊了一声“来哉”,接着穿棉布衣服的可爱的卡斯佩尔便跳到我的床上来,把胳膊支在我的头两旁的枕头上,一面笑嘻嘻地向我点头,一面叫:“啊,亲爱的小兄弟,啊,最亲爱的小兄弟!”他同时用他又红又长的鼻子啄我的鼻子,把我弄醒了。于是我才明白这原来是一场梦。

我把这些事都藏在心里,在家里连提都不敢提木偶戏。第二个礼拜天,报告员又穿过大街小巷,一面敲他的盆子,一面大声宣布:“今天晚上靶子场上演出四幕木偶剧:《浮士德博士游地狱》!”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在父亲的四周兜圈子,就像一只猫围绕着烫粥跑一样。他终于明白了我的眼睛为什么默默地出神。“保罗,”他说,“你别把心里的血绞出来;最好的治疗办法,也许是让你把戏看厌。”他说着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两个先令交给我。

我立刻从家里跑了出去;在街上,我才想起离开演的时候还有八个钟头。我沿着花园后面的人行道跑去。跑到靶子场没有篱笆的草坪时,我不由自主地给吸引了过去。我想道,戏台在房子的后面,可能有几个木偶从楼上的窗户朝外面探望。可是,我必须经过园子的一头,那儿菩提树和栗树长得非常茂密。我有点胆怯了,不敢往前走。忽然,一只拴在这儿的大牡山羊从背后撞了我一下,以致我向前飞跑了二十步。这一撞可起了作用;回头看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树下了。

这是个阴沉沉的秋日,少数的黄叶子已经飘到地上来了;在我上面的天空中,朝海飞去的海鸟在鸣叫;看不见人,也听不见人声。我缓慢地走过蔓生在小径上的野草,到了花园和房子间铺着石板的狭窄院子。对啦!楼上有两个大窗户朝向院子;但铅框里的小玻璃片后面是黑暗空洞的,看不见一个木偶。我站了一会儿,四周的寂静使我感到害怕。

这时,我看见有人从里面把院子沉重的门打开了一点,一个黑发的小头从手那么宽的缝里探了出来。

“丽赛!”我叫了起来。

她的一双黑眼睛惊奇地看了看我。“天呀!”她说,“我以为什么东西在外面吱吱嘎嘎地响呢!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我在散步,丽赛!告诉我,你们现在已经演戏啦?”

她笑着摇了摇头。

“可是你在这儿干什么?”我一面继续问,一面经过铺着石板的院子向她走去。

“我等父亲,”她说。“他回家去拿绳子和钉子;他在准备今天晚上的戏。”

“你独自在这儿吗,丽赛?”

“不呀,你也在这儿!”

“我的意思是,”我说,“你的母亲在不在楼上的大厅里?”

不,她的母亲在旅馆里修改木偶的衣服;丽赛独自在这儿。

“听着,”我又说,“请你帮帮忙;你们的木偶中有一个叫卡斯佩尔;我很想从近处看看他。”

“你指的是小丑吗?”丽赛说,好像沉思了一会儿。“呶,可以啊;可是必须快一点,在我父亲回来以前看完!”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进屋去了,顺着曲折陡峭的梯子急忙地跑上去。大厅里差不多是黑暗的,因为所有的窗户都通向后院,而它们都被戏台遮住了;只有很少几道光线从帷幕的缝里射出来。

“来吧!”丽赛说,便把挂在墙旁的一条地毯掀起来,这地毯是当做遮帘用的。我们钻了进去,于是我就到了神秘的后台。但从后面望去,戏台在白昼的亮光中显得相当简陋;这儿有个用板条和木板钉成的架子,架子上挂着几块带有彩色斑点的布,这就是戏台;在戏台上,神圣的格诺维娃的一生曾那样迷惑人地在我面前展开。——可是我抱怨得太早了;戏台侧壁和墙中间的一条铁丝上,挂着两个美丽的木偶;他们的背朝向我,所以我看不出他们是谁。

“其余的在哪儿,丽赛?”我问,恨不得一下就看见所有的木偶。

“在这箱子里,”丽赛说着用小拳头敲了敲角落里的木箱。“这两个已经预备好了;你走过去瞧瞧吧;你的朋友卡斯佩尔在那儿!”

真的,那就是它。“它今天晚上又要表演吗?”我问。

“当然啰,每次都少不了它!”

我交叉着两臂,站在那儿欣赏我亲爱的滑稽大王。有七根线吊着它;它的头向前面垂下来,两只大眼睛盯着地板看,红鼻子像个宽大的鸟嘴一样靠在胸前。“卡斯佩尔,卡斯佩尔,”我暗自说,“你吊在那儿多可怜呀!”它却回答道:“等着瞧吧,亲爱的兄弟,等今天晚上再瞧吧。”——这是我幻想出来的,还是卡斯佩尔对我说的?

我回头看了看。丽赛不见了;她大概到门前去看父亲回来了没有。我听见她在大厅的出口向我叫:“你可别动那些木偶呀!”是的……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轻轻地爬上旁边的凳子,先拉了拉一根绳子,然后扯了扯别的绳子;卡斯佩尔的下颌格格地响动起来,举起了胳膊,接着奇妙的大拇指也翘了起来。一点都不难;我没有想到表演木偶戏这样容易。可是胳膊只朝前后移动,而在上次的戏里,卡斯佩尔的胳膊曾向两旁伸出去,甚至在头上拍掌!我拉了所有的线,设法用手把它的胳膊弯下去,可是没有成功。忽然,木偶身子里有什么轻轻地响了一下。“别动它了!”我想;“住手吧!你会闯出祸来!”

我轻轻地从凳子上爬下去。听见丽赛从外面走进大厅来。

“快点,快点!”她叫道,拉着我经过黑暗的大厅,爬下曲折的梯子。“我其实不应该让你进来,”她继续说,“可是你总算快乐了一场!”

我想起了先前轻微的声音。“咳,大概没有出事吧!”我一面安慰自己,一面跑下楼梯,从后门溜了出去。

这是肯定的:卡斯佩尔只不过是个真正的木偶,可是丽赛……她说的话多么可爱!她多么友好地带我上去看木偶!——当然啰,她自己也说过,她是瞒着父亲带我去的,而这是不应该的。我必须惭愧地承认:我并没有认为这种隐瞒不好;相反地,我觉得这样很有趣味。我经过园里的菩提树和栗树走向人行道的时候,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虽然我洋洋得意,但每隔一段时间,耳朵里总听见木偶身子里轻微的声响;不管我做什么,我整天都不能使心灵里发出的讨厌的声音静下来。

敲了七点钟。今天,在礼拜天晚上,靶子场的戏院客满了;这次我站在最后面离地板大约有五尺高的地方,也就是在两个先令的位置上。洋铁罐里点着油烛,城里的音乐师和他的徒弟拉着提琴;幕升了上去。

这时出现了一间中古式高拱的屋子。浮士德博士穿着黑的长法衣,坐在一本摊开的书前,悲痛地抱怨着说,他的所有的学问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他身上的衣服都是破的,而且欠下许多债;所以现在他要和地狱取得联系。——“谁在叫我?”一个可怕的声音在他左边从穹隆屋顶上叫道。——“浮士德,浮士德,别跟随他!”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右边说。——可是浮士德和恶魔订了约。——“哎哟,哎哟,你的可怜的灵魂!”天使的声音像微风的叹息声,从左边发出的狂笑声响彻了整个屋子。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对不起,阁下,”浮士德的助理瓦格纳走了进来。他请求浮士德雇一个助手做家里的粗事,以便自己可以更好地学习。“有个青年到我这儿来找工作,”他说。“他叫卡斯佩尔,好像是个很能干的人。”——浮士德大方地点了点头说:“很好,亲爱的瓦格纳,我答应你的请求。”接着他们俩一起走了。

“来哉!”有人叫道。这就是它呀!它一蹦就跳到戏台上来,弄得背上的行囊直摇晃。

“谢天谢地!”我想道。“它还是完全健康的;它就像上个礼拜天在美丽的格诺维娃的碉堡里那样跳跃!”说也奇怪,上午我在心里还认为它只不过是个丑木偶,但现在它的第一句话便带回来了它的全部魅力。

它兴奋地在屋里来回踱着。“要是我的老子现在看见我,”它叫道,“他一定会非常高兴!他从前老是对我说:‘卡斯佩尔,你应该求上进!’——现在我可以说已经是上进了,因为我能够把自己的东西高高地扔上去!”接着它做了个要把背包扔上去的样子;因为有提线吊背包,它真的飞了上去,一直飞上穹隆的屋顶。可是卡斯佩尔的胳膊还是紧贴在身上,它痉挛地动来动去,但胳膊一点都举不起来。

卡斯佩尔停止说话和动弹了。后台骚扰起来,可以听见有人轻轻地、但非常激动地说话,戏的演出显然中断了。

我的心不跳了,祸事来了!我恨不得逃跑,可是不好意思。万一丽赛为了我受到处罚怎么办!

这时,卡斯佩尔忽然在戏台上悲伤地哭起来了。它的头和胳膊瘫痪地垂了下去。助理瓦格纳又出现了,问它为什么痛哭。

“哎哟,我的牙齿啊,我的牙齿啊!”卡斯佩尔叫着。

“我的好朋友,”瓦格纳说,“让我瞧瞧你的嘴!”他抓住了卡斯佩尔的大鼻子,从他的颌骨间望进去。这时,浮士德博士也走进屋来了。——“对不起,阁下,”瓦格纳说,“我不能够雇用这个青年;他必须立刻到医院里去!”

“这是一种酒馆吗?”卡斯佩尔问。

“不,好朋友,”瓦格纳回答说,“那是屠宰场。在那儿他们会把你的智齿从皮肉里割出来,你就不会痛苦了。”

“啊,天老爷呀,”卡斯佩尔哭泣着说,“我这可怜的家伙怎么这样倒霉!你说什么‘智齿’,助理先生?我们家里的人从来还没有过这样的东西!我卡斯佩尔的饭碗就要丢了吗?”

“当然啰,我的朋友,”瓦格纳说。“我决不要一个有智齿的佣人;只有学者才配有智齿。你还有个侄子,他也到我这儿来找过工作。也许……”他转向浮士德博士,“阁下同意吗?”

浮士德博士庄严地转过头来。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办吧,亲爱的瓦格纳,”他说。“可是别为了这些琐屑的事,妨碍我研究魔术!”

“听着,好朋友,”在我前面倚着栏杆的裁缝徒弟对旁边的人说,“戏里并没有这一段;我熟悉这出戏,不久以前,我在赛马村看过它哩。”——但另一个人只说了声:“闭嘴,莱比锡人!”还在他肋骨上打了一记。

这时,卡斯佩尔第二上了戏台。它非常像它的生病的叔叔,说话的声调也跟它完全一样;它只少一个活动的大拇指,鼻子里好像没有关节。

戏又平静地演了下去,我心上仿佛掉下了一块石头,很快就忘记了四周的一切。魔鬼梅非斯特出现了;他穿着一件火红色的大衣,额头上有只角。浮士德用自己的血和他签订了万恶的协定:

“你必须为我服务二十四年,然后我的身体和灵魂将属于你。”

接着他们俩乘魔鬼的魔外套飞到空中去了。一只长着蝙蝠翅膀的巨大蟾蜍,从空中飞来接卡斯佩尔。“要我骑地狱里飞来的麻雀到帕马去吗?”卡斯佩尔叫道。怪物摇摇摆摆地点了点头,于是卡斯佩尔就骑了上去,跟着另外两个人飞去了。

我站在后面的墙旁,从人头上望过去,看得比较清楚。帷幕升了上去,开始演最后一幕。

期限终于到了。浮士德和卡斯佩尔又回到他们的故乡。卡斯佩尔当了更夫;他穿过黑暗的街道,报告时刻:

先生们请听我说,

我的妻又打了我;

你们可要提防石榴裙,

十二点啰!十二点啰!

远处传来了夜半的钟声。浮士德踉踉跄跄地走上戏台;他想祈祷,但喉咙里只发出哭泣的声音,牙齿打着寒颤。像雷一样的声音从上面叫道:

“fauste,fauste,inaeternumdamnatuses!”

下起火雨来了,三个长黑发的魔鬼降了下来,打算捉住可怜的浮士德。忽然我觉得脚下的一块木板移动了一下。我弯下身子要把它放好,便听见下面的黑屋里有沙沙的声响;我注意地听了听;原来是小孩的哭声。——“丽赛!”我想道,“也许是丽赛!”我闯的祸又像块石头一样落在我的良心上;现在我对浮士德博士和他的地狱旅行还有什么兴趣可言!

我从观众当中挤过去,心跳得很厉害,从台架的一边爬了下去,急忙地跳到下面的屋里去。在那儿,我在墙旁可以挺直身子走;但里面差不多是完全黑的,到处架着木板和支柱,我时常撞在它们上面。“丽赛!”我叫了起来。我刚才还听见的哭声,忽然停止了,但我看见最远的角落里有什么动了动。我继续摸索前进,到了屋子的尽头。她缩做一团坐在那儿,把小脑袋藏在怀里。

我扯了扯她的衣服。“丽赛!”我轻轻地说,“是你吗?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可是又暗自啜泣起来。

“丽赛!”我又问,“你怎么啦?说一句话呀!”

她把头稍微抬了起来。“我该说什么呢?”她说。“你自己知道你把小丑弄坏了。”

“是的,丽赛,”我沮丧地说。“我相信是我把它弄坏的。”

“是你呀!——我不是叫你不要动它吗!”

“丽赛,我该做什么呢?”

“什么都不要做!”

“这事的结果将怎么样呢?”

“没有什么!”她又大声哭了起来。“可是我……我回家以后……要挨鞭打!”

“你,挨鞭打,丽赛!”我难过死了。“你的父亲这样严厉吗?”

“啊,我的慈爱的父亲呀!”丽赛抽泣着说。

那么是她的母亲啰!啊,我多么痛恨那个板着脸坐在售票处的女人!

我听见卡斯佩尔第二在戏台上叫:“戏演完了,来吧,格累特尔,我们跳最后一次舞吧!”在这一刹那间,我们头顶上有许多脚践踏起来,接着大家喧闹地爬下板凳,拥向出口去;最后走的是城里的音乐师和他的徒弟,我听见他们出去时把乐器碰在墙上。渐渐静了,只听见滕德雷夫妇在后台谈话和工作。过了一会儿,他们也走进了观众厅,先在音乐师的座位上、然后在墙旁吹熄了烛火;四周渐渐黑了。

“要是我知道丽赛在哪儿就好了!”我听见滕德雷先生向对面的墙旁吹熄烛火的妻子叫。

“她会到哪儿去!”她回头叫。“她是个倔强的丫头,一定跑回家去了!”

“老婆,”男人回答说,“你对她太凶了;她的性格很懦弱!”

“别说啦,”女人叫道,“我必须惩罚她,她知道得很清楚,那美丽的傀儡是我故世的父亲留下的!你修理不好它,而第二个卡斯佩尔只能临时应付一下!”

响亮的谈话在空的大厅里发出回声。我蜷缩在丽赛旁边;我们牵着手,静悄悄地坐在那儿。

“我该得到这种报应,”正好站在我们头上的女人说。“我为什么又让你演这一出渎神的戏!我过世的父亲在最后几年中坚决不肯演它!”

“好啦,好啦,蕾赛尔!”滕德雷先生从对面的墙旁叫。“你的父亲是个很特别的人。这出戏一直很卖座;而且我认为它对世上许多恶人有教育意义!”

“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演出。你别再提这事了!”女人回答说。

滕德雷先生静默了。——现在好像只有一支蜡烛还燃着。这时那对夫妇走近了出口。

“丽赛,”我小声说,“我们会被锁在这儿。”

“让他们锁吧!”她说,“我不能走,不愿意走!”

“那我也要留下来!”

“可是你的父母呢?”

“我要留在你这儿!”

这时,大厅的门被关上了;他们走下了楼梯,接着我们听见街上的大门给锁住了。

我们被关起来了。我们闷声不响地坐了大约一刻钟。幸亏我想起衣袋里还有两块香肠面包,这是我用从母亲那儿讨来的一个先令在路上买的,看戏时忘了吃。我把一块面包放在丽赛的小手里,她默默地接了过去,好像我给她设法弄晚饭吃是很自然的。我们津津有味地吃了片刻,终于吃完了。我站了起来说:“我们到后台去吧;那儿一定是明亮的;我想外面有月亮!”丽赛很有耐心地让我带她经过七高八低的木板,到大厅里去。

我们钻到遮帘后面的戏台上,明亮的月光从院子里照进窗口来。

上午铁丝上只挂着两个木偶,现在我看见戏里所有出场的木偶。那儿挂着浮士德博士,它的脸色苍白,目光锐利,还挂着长角的梅非斯特和三个黑发的小鬼,长翅膀的蟾蜍旁边挂着两个卡斯佩尔。在暗淡的月光下,它们静静地挂在那儿;我觉得仿佛它们死了似的。原先的卡斯佩尔幸亏又把大鼻子靠在胸上,要不,我会以为它的眼睛在责备我似的。

丽赛和我不知道做什么好,在戏架子四周站了和爬了一会儿,然后并排靠在窗台上。——天气变坏了,天上一层乌云向着月亮升上去;在下面的花园里,可以看见一堆堆的叶子被风刮下去。

“瞧,”丽赛沉思地说,“乌云飘上来了!我的慈爱的老姑母不能从天上朝下看了。”

“什么老姑母?”我问。

“呶,在她死以前,我曾住在她家里。”

接着我们又朝外面的黑夜看。风吹到房子和那漏风的小玻璃窗上来时,我后面的铁丝上静悄悄的一群木偶,便用它们的木手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我不由回过头去,看见对流的风使得它们摇起头来,并且用僵硬的手脚乱舞。生病的卡斯佩尔忽然把头仰到后面去,用白眼珠盯着我看。这时我决定走开一点为妙。

离窗户不远,放着一口大箱子;从这儿看不见那些悬挂着的舞蹈家,因为戏台的侧壁挡住了视线。箱子是开着的,上面乱堆着几条毯子,这些毯子大概是用来包木偶的。

我刚走到这儿,就听见丽赛在窗旁从心底里打出呵欠来。

“你累了吗,丽赛?”我问。

“没有啊,”她回答说,同时把两只小胳膊紧紧地合抱起来。“可是我很冷呀!”

空的大厅里真冷起来了,我也觉得冷。“到这儿来!”我说,“我们用毯子把身子裹起来吧。”

丽赛立即过来站在我身旁,耐心地让我用一条毯子把她裹起来;她像个蝴蝶蛹,只有非常可爱的脸蛋儿露在外面。“你知道吗?”她说,同时用一双疲倦的大眼睛看我。“我要爬到箱子里去,那儿暖和些!”

我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和四周凄凉的景象比较起来,箱子里舒服多了,简直像个紧密的小屋子。过了不久,我们这两个可怜而愚蠢的小孩就裹得好好的,紧挨着坐在高大的箱子里。我们把背和脚抵在箱子的侧壁上;我们听见远处大厅沉重的门在门臼里轧轧地响,可是我们安全舒适地坐着。

“你还冷吗,丽赛?”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