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苑一隅

茵梦湖 施托姆 第2页,共2页

“告诉我,维布,”他对进房来的人说,“我到底是在哪个教堂受的洗?你那个时候不是在场的吗?”

“怎么?”老太问,拿起助听器放到耳边。“在哪个教堂受洗吗?”

“是啊,我的受洗证明不见了;我得把各种证件整理好。”

等到他再一次向助听器里叫了一遍以后,她就告诉他受洗的那个教堂的名称。

但是他几乎不再倾听这些了。

“不,不!”他用轻轻的、但是尖厉的声音自言自语,一边像抗拒什么似地伸出了他的手。“这跟谁相干!谁也没法动摇我!”

当他转过身来时,他这个年老的女管家还站在房内;她正在十分注意地端详壁毯上的图案,看来正是这个缘故,她才停步不前。他问她道:“你到底干吗看这种褪了色的图案上的花卉呢,维布?”

老太点点头。“我要确切了解住过这屋子的人。”她回答道。“那位管理员先生新近为了燃料来过这儿,他都跟我讲了,有些已经忘记,有些将要忘记,李夏德先生!

“谁长久生活在尘世,

总要遇到两件事:

受苦与求知!

“那边邸宅里的老爷——如今这位主人的祖父——只有一个儿子;可他把儿子宠爱得过分,他绝不让儿子离开自己,即使儿子到了比较成熟的年龄也决不允许;为此,那位少爷几乎成了一个单身汉。但最终那位少爷还是结了婚,正像父亲对儿子的痴爱那样,儿子对年轻的妻子也同样痴爱。这位老先生到底无法使自己孩子的眼睛总是只向着一个陌生的女子;于是他就把邸宅让给了小两口,自己在这僻静的林子里造起这幢小屋。这儿房间里的壁毯,是他在世的时候亲自挑选的。他后来在这个房间里还生活了几年;据说,他常常讲壁毯上是一些睡眠之花和忘怀之花。——您还有什么吩咐,李夏德先生?”

他没有什么了。

老太走出房间后,他自己也向壁毯上的红色和紫色的罂粟花望了好一阵,然后他把目光移到壁画上,这幅画挂在从过道通往房间那扇门的上方,遮住了房间里的部分壁毯。

这是一幅原野远眺图,也许就是“林苑一隅”附近的景色,背景后面,朝阳冉冉升起;人们远远地可以望见两个像影子样的年轻人,一个女子和一个男士,臂挽着臂,飘飘欲仙地向着曙光走去;前景上站着一个体态龙钟的老翁,身子倚着手杖,眼睛望着那一对青年男女的背影。

此刻当李夏德把目光从油画移到画框上去的时候,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行文字,这行文字一半为框子上的各种花纹所掩盖;走近一看,原来这行文字写得龙飞凤舞,围绕在整幅油画四周。

对你负有职责的年轻伙伴,

正在步伐整齐地来到你的身旁;

另外来了一个年轻人,

带走了你的年轻伙伴;

他们漫步走向幸福,

不再回过头来看看。

这些文字就是如此。李夏德在画前站了好一阵,他以前几乎没有注意到这幅油画。

要是画上的那个孤独老人的面孔向他突然转过来,显示出这些房间的建造者的神情,或者这个身影就是老者本人,那么,他自己的脸要不要也转向他呢?——也许在这儿只要用上一句极有分寸的话!——眼下不是有一阵冷飕飕的阴风从画上向他扑面吹来吗?——他不由自主地捋捋胡子和头发,迅速而又紧张地直起身子。——不,不;这幅画还没有打动他。但是还得等多久才能达到这一步。而接下来呢?——

他慢慢地转过身子,走近他的写字桌。他把随便摊在桌上的文件放回到抽屉里去了,刚才他就是从这个抽屉里把这些文件拿出来的。——屋外滂沱大雨,还在不停地下呢。

以后几日天又放晴,太阳露面了;只有森林上面还没有洒遍阳光。但是李夏德和弗兰齐斯卡在下午穿过原野,作了一次大范围的漫游;在狐狸师傅做窝的大土墩上,他们吃了随身带来的点心,这回莱奥没有被主人赶回家去,它现在站在这个狐狸秘密居所的入口处,继续做那毫无结果的搜索。

薄暮时分,他们才回家去。

当弗兰齐走进起居室时,她重又换上她在家里穿惯的轻便靴。

“你的脸色多难看,”李夏德说,“对你来说,今天路跑得太远了。”

“哦,不太远。”

“可你已经累坏了,来吧!”他说着就把她按倒在一张大软垫椅上,这椅子紧靠窗边。

她就顺从地坐了下来,把脑袋往后一仰靠在一个椅背上;她那又瘦又小的身躯几乎完全埋进那张宽敞的椅子里。

“你多么年轻啊!”他说。

“我吗?——是的,相当年轻。”

她把一双小脚向前伸去,他像着了魔似地望着这双小脚。“你简直像一只野兽啊,”他说,“你的足背上又横裂了一道口子!”他俯下身子,用他的手指去抚摩受伤的地方。“这样的鞋子,你一年到头要穿几双,小公主?”

但是她只把她的小脚放在他的手中,解开了压在她身上的沉重的发辫,这样,她有好一阵让长发披散在怀里,然后闭着双眼,在软垫椅里伸展四肢。

房间里渐渐暗下来了;外边的草洼地里升起一股白濛濛的雾霭,那边的松林已经为黑夜所吞没。——这时的外边院子里,狗儿开始汪汪汪地吠叫,弗兰齐斯卡一骨碌跳起来,睁开了灰色的大眼睛。

不,一会儿又沉寂无声了;但是森林那边吹来的晚风,把一阵音乐声带到了这儿。

“让它去吧,”李夏德说,“这不是奏给我们听的。”

但是她已经把整个身子抬起来了,好奇地向着外边的暮色眺望。

“这仅仅是一次婚礼,弗兰齐,人们在森林边缘迎送嫁妆。”

“一次婚礼!到底是谁结婚啊?”

“谁吗?我相信,是村长的女儿结婚吧;我不知道。这关我们什么事,我们确实不认识那些人。”

“当然。”

这时他们两人站在窗边;他用胳膊搂住她,她把脑袋靠在他胸口。但有好几次奏乐声还向他们传来,然后渐渐沉寂;接着一切都鸦雀无声,四周沉寂,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

“你感到不舒服吗,弗兰齐?”他问。

“不,我会有什么不舒服呢?”

他不作声了;但她把小脑袋更紧地压向他的胸口。“你!”她说道,她说出这个字来似乎也费了很大力气。

“是的,弗兰齐?”

“你说——我们干吗不结婚?”

他的全身好像受到了一阵电击;一连串痛苦的回忆在他心底浮现;世界向他的幸福伸出了它的巨手。

“我们吗,弗兰齐?”他外表平静地重复了一句。“干吗结婚啊?——结了婚会变得怎样呢?”

“当然!”她沉思了一会儿。——“可我们彼此相爱啊!”

“是的,弗兰齐!可是,”——他目不转睛地瞅着她,他的嗓音轻得像一阵耳语,好像他不敢高声说话——“我们的相处可能要告结束了——突然结束!”

她凝视着他。“结束?——那么我该离开这儿了!”

“必须离开这儿,弗兰齐?如果你必须离开这儿,那我就倒霉了!”

两人都默不作声了。

“你多大了,弗兰齐?”他又开口问。

“这你知道,我将十八岁了。”

“嗯,嗯,我知道,十八了;我比你大得多,我们是两代人。你要越过这个深渊飞到我这儿来,你得一直不停地飞向我。——可能有那么一刹那,你会在这个深渊前面发抖。”

“你在说什么啊?”她说。“我不懂这些话。”

“永远也不会懂,弗兰齐!”

但是当她屏息静气地抬起头望着他时,突然她年轻的嘴角周围抽搐了一下,大约是她心里又想到了什么。

要是他的话唤醒了她那锐利的目光,那么,他容颜上已经露出的衰老的痕迹,是她迄今还没有注意到的,而眼下她不是已经看到了。——然而她把他的脑袋扳下来,用热吻拼命地吻他,吻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接着她挣脱身子,急速奔出房间去了。

她离开房间后,他就坐到写字桌边忙事情了。他用一把特制的精巧的钥匙,打开写字桌上的一个抽屉,这个抽屉里保存了他的所有有价证券。他从各个不同的小包里拿出几张,放在一起,上面贴张白纸,白纸上写几个字。等到办完这事,又拿出第二把和第一把刚才用来开抽屉的完全相像的钥匙,插进锁孔,然后把钥匙放在桌上的证券旁边。

此刻已是黄昏过后,一切事情他几乎都在昏暗中干的;最后一抹褐色的晚霞已经在林梢上面渐渐隐没。

过了一会儿,当弗兰齐斯卡掌着一盏灯走进房来,接着又默默地想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拉到写字桌前。

“你认识这些东西吗,弗兰齐斯卡?”他问她,一面翻开几张证券。

她仔细审视了一会。“我认识的,”她回答说,“这东西跟金钱一样有用。”

“这些都是国家证券。”

“是的,我知道;我在那位神学硕士那儿有一回不得不做这种证券的目录。”

他指给她看一个封套,上面刚刚用笔写上了她的姓名,他给她讲了封套内钱的数目。“这是你的财产,”他说。

“我的财产,那么多钱?”她用锐利的目光看了看封好了的小包。

“你要懂得我的心意,弗兰齐,”他又说话了;“现在这已经是属于你的了,但特别是,”说到这里,他正眼看了看这位年轻的姑娘,“在你本人不再是属于我的那个时候。你将完全自由了;你现在就应该自由了。”

他瞅着她,似乎在等待她提出一个问题,一个为了解释这件事的请求;可是她一言不发。于是他用一种听起来像开玩笑似的口气说:“如今你成了个资本家,所以我得在你的脑袋里灌输一点必要的财产观念。”

他拿起一份摊在桌上的报纸,把他心爱的姑娘拉到自己的膝盖上,跟她一起看报上的金融兑换栏。当她显出一副仔细谛听的样子时,他对自己那种教师爷式的努力感到好笑,“这真是可笑!你和国家证券搞在一起了,弗兰齐!你当然对此一窍不通!”

但她没有和他一起笑;她从他的膝上滑下来,开始向他提出一些刚才听到的有关证券的种种重要问题。

他惊诧地瞪着她。“你太聪明了,聪明得有点儿可怕,弗兰齐!”他说。

“你是不是宁愿我不理解你教给我的东西?”

“不,不,我哪敢!”——

她想走了,可他把她叫回来。“别忘了这把钥匙!”他一边说,一边把她带到写字桌边,接着补上一句:“这个抽屉里现在保存着我的和你的财产。但愿这两笔财产永远不再分离!”

她这时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根线,这根线上系有一个挂在她胸口的小金匣,金匣里保存着她早年故世的姐姐的头发,现在她想把钥匙缚牢在这根线上;可她那忙乱的双手被挡开了。

“不,不,弗兰齐,”他说。“你想干什么呀?”——他把姑娘拉到自己身边,热情地吻她。——“把钥匙放得远一些,更远一些!和你的别的东西放在一起。你到底在想什么!难道要我在你心边找到这把金库钥匙?”

她的脸上顿时浮起红云。“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她说,把钥匙放进了口袋。

到了八月的前半个月,天气燠热;鸟儿们正在换毛,郁郁不欢地歇在树林中,只有个别几只鸟儿在检验一身新羽毛,正欲作一次遥远的飞行;但是夜晚日渐凉爽,因此也显得更加美丽。先前开着鸢尾花的林间湖中,如今像院子里的水井深处,映现着天上最美丽的星星;夜空的东北方,宽阔的银河一泻千里,闪闪烁烁。

几天来,李夏德没有离开过“林苑一隅”的附近一带地方;从前他在坐牢时得过一种疾病,坐牢的情景不仅在他从前作为候补律师的头脑里出现,如今又浮现在他的眼前,这件往事像一只瘫痪的手一直搭在他的身上。

此刻他坐在一条木凳上,等待温和的夜晚降临,这木凳摆在围墙外边的前方:木凳旁边的地上,躺着他的狮黄大狗。湛蓝的远方夜空上,星星在他头上眨眼睛;他情不自禁地突然回想起他那青年时代的幸福。——那个时候,弗兰齐斯卡在哪儿呢,她当时是个怎样的人呢?——什么也不是,还是个沉睡在母腹里的胚胎!——他生活中有过多久的经历啊!——这时沿着谷地开始吹来一阵凉风;他本来不该坐在那儿夜晚的凉风中的。

蓦地,狗儿吠叫了,并且直起身来。从对面的松林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久,出现一个修长的男子身影,迅速走上小路。“安静点儿,莱奥!”李夏德说,于是那条狗驯服地又躺倒在他的一边了。

这时,那个陌生人已经走近,李夏德看出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传统的猎装;乌黑的鬈发,机灵的面部表情,一束山羊尖胡子下面一口洁白的牙齿在闪闪发亮,他把帽子轻巧地向后一推,嘴里说:“晚上好!”

“你有事情要找我吗?”李夏德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

“不是找您,我的先生;我想找您屋里的年轻姑娘谈谈。”

他说话的声调充满信心,这使李夏德热血上涌。“您找她有什么事?”他问。

“我们年轻人星期天在那边小镇上举行一次舞会;我是来邀请她去参加舞会的。”

“我可不可以知道,是谁给她这份荣誉的?听您的口音,您大概不是本地人吧?”

“完全对,”对方不假思索地答道,“只有在地主老爷们的林务所空缺时,我来补这个空缺。”

“可您弄错了,林务员先生;生活在我家里的年轻姑娘,是不会参加这样的舞会的。”

“哦,我的先生,这是一种十分规矩正派的社交活动啊!”

“这一点我不怀疑。”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亲自问问这位年轻的女郎!”

“这个没有必要。”

李夏德转过脸去对着大门。因为那个林务员还是向他走来,李夏德仿佛要拦住他似的。这时那条大狗伸出粗大的脖子,对着来人唁唁狂吠,咄咄逼人。

“您别再费力气了,林务员先生!”李夏德说。

那个年轻陌生人的眼里闪出一道锐利的亮光。他咬住八字胡;然后像刚才那样,轻巧地把帽子推推正,一言不发地踏上他先前来此的原路离去了。走到半路,他再一次转过身来,向“林苑一隅”屋上的窗子瞥了一眼;不久,他就消失在那边枞林的黑影中了。

当那条大狗好像守卫似地还一动不动地站在草洼地边的时候,李夏德已经回到屋里去了。他到了楼上的起居室里,看见弗兰齐斯卡站在窗边,她的额头紧贴在一块窗玻璃上;她在此前使用过的一块揩灰布,正好从她的手里垂挂下来。

“弗兰齐!”他叫道。

她转过身来看见他时,好像吃了一惊。

“你看见了那个年轻小伙子吗,弗兰齐?”他又问道。“他就是不久前在上林地带碰到过我们几次的那个人。”

“是的,我已经看出来了。”

“除此以外,你也见到过他吗?”在李夏德的话音里,夹杂着一种她从来未听到过的东西。

她捉摸他心情似地望着他。“我吗?”她说。“我平时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呢?”

“唔,他是那么好心好意地来邀请你去参加舞会的。”

“啊,舞会!”她那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种青年人喜欢热闹的明亮的闪光。

他几乎有点儿吃惊地凝视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弗兰齐?”他问。“我当然拒绝了他。”

“拒绝!”她又轻声地重复了一下,她眼睛里的光芒突然全都隐灭了。

“这样做难道不对吗,弗兰齐?我应该去把他叫回来吗?”

但是她只用手做了一个拒绝的姿势。——看也不看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她带着一种严厉的声调向他反问道:“你跳过舞吗,李夏德?”

“我吗,弗兰齐?你干吗这样问我呢?是的,我从前跳过舞。”

“跳舞曾是你的一种乐趣吗,嗯?”

“是的,弗兰齐,”他迟疑不决地说,“我相信,我从前是喜欢跳舞的。”

“那么现在呢,”她用同一种声调接下去问。“现在你不喜欢跳了吗?”

“不,弗兰齐;我该怎么说呢?事情早已过去了。——可你真像一本正经地在审问我似的!”他想笑出来了;但当他看见她的灰眼睛冷冰冰地对着他时,便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一切都过去了!她浑身在哆嗦;她不再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搂住他的脖子,热情地在他的耳边絮语:“请原谅!我说了些蠢话!我根本不喜欢跳舞!”他默不作声,没持异议。

李夏德生病了,在几个星期里病情日益加重,他已经无力离开房间。因为他从前发病时,不经治疗,病也就好了,因此这一回也没请医生诊治;就连维布老太用蜡和树脂熬成的油膏,也遭到病人的拒绝。但弗兰齐斯卡知道更加妥善的治疗方法。她坐在他的靠背椅旁边,而他坐在一张由她做成的精巧的茶几前,写他已经开了头的一篇关于在这儿发现的稀有的伞形科植物的论文;她替他拿来有关的材料,有的是靠她的帮助收集得来的植物标本,或者是从图书馆借来的他所需要的书籍;她为他在书中找出需要参考的地方,并且念给他听。“将来我如果再次当了教授,”他高兴地说,“那我已经有了一名非常得力的助手了!”但是她不仅是一名助手,而且是一个默默地在他周围使他感到安适的女子;她忙完事务下来,便握住他的手,把软垫椅和凳子搬给他,并用温柔的声音安慰他,说他的毛病不久就会好起来的。

今天下午,他把她打发出去采集一些彩色唇形小花,根据他的推算,这些花现在肯定已经开放了;在他们两人昔日天天都去的林湖畔,到处长着这种小株植物。——他自己则留下来坐在那张靠背椅上写他那篇已经开了头的论文;他四周的椅子上,堆满了书籍和报纸,这些书籍和报纸是弗兰齐斯卡外出以前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搬到他身边并且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正好找到了她画的一幅作品,按照他的看法,这幅画可以作为这篇论文的插图;但是他此刻从这幅画想到了女画家本人,现在这个人隐没在他前面的树林里。她在他的病椅前对他的体贴关心,使他一下子几乎感到害怕;因为——他不能隐讳这一点——弗兰齐,不久前试图离开他;她几乎又像一个小女孩那样变得怯生生的了。难道这种恭顺的侍候只是一种报答吗?他的一举一动露出了一点厌倦的样子。

李夏德让自己的脑袋靠回到椅背上,凭窗眺望,这窗子就在他的病榻附近。此刻正巧有一行候鸟从澄澈如洗的天空飞过;当鸟儿在天空消失后,他的眼睛停留在一株山梨树上,这株树长在那边松林前的草洼地旁边;一群画眉拍着翅膀在一串串红熟的葡萄中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这些葡萄在午后太阳的强烈光线中探到绿叶外面,显得分外娇艳。

树林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巴托罗牟节日!”李夏德在自言自语。——“贵族地主们开始打猎了。——要是此刻弗兰齐已经回到这儿来就好了!”

一种焦急的渴望她归来的念头征服了他。她只有过一次向他提出了结婚要求,他拒绝了她,她此后就不再提起;但是他忽然明白,这次拒绝使她心里难过。要是他的身体能复元就好了!他们不能永远住在这儿;他现在有时对这种静僻所在也感到纳闷,他有一种想重新接触外界新鲜生活的迫切愿望。一旦他们在人群中生活了,那么这一切都得补上;他曾经把一种障碍放在她和自己的面前,他现在叱骂这种东西为病态的梦幻,这种梦幻在荒凉的沼泽地的雾气中冉冉上升。不,不!他的年轻的女人在身边,他要重新过一种美满的生活,做一个完全快活的人,摆脱一切灰溜溜的过去的纠缠。“弗兰齐,甜蜜的弗兰齐!”他叫道,他要张开双臂迎接她。

但是她还没有回来。

他想重新开始他的工作,他翻阅堆在周围的书籍,他写了一行字,又把笔搁下了。

围墙西首的橡树已把影子投到整个院子里;只有靠边那个地方,通过玻璃窗的上方,还有一束阳光照进房间。他见阳光在枞林外边闪闪发着微光,弗兰齐斯卡从暮霭中出现,慢慢走向那条步行小道;当她穿过草洼地住上走时,有几回站停下来吁几口气。

当她随后走进房间找他时,她把一束蓝色龙胆草和野花放在他面前;另外还有一束唇形花,但是上面的花蕾还未开放;——她这样说,她曾到处去找一种已经开了花的这类植物,可是始终未能找到;但她说明天或者后天,她一定会带这样的一束花回家来。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她的双颊热得滚烫。他抓住她的手,想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你大概跑到很远的地方到处去找吧?”他问道。

但她感到一阵微微的反感。“哦,相当远啊!稍微有点儿湿,我得换鞋子了。”

“那你先去换鞋子,不过换好后赶快过来!我真为你担心呢。”

“为我吗,这是不必要的。”

“是的,弗兰齐,一个人生了病,坐在椅子上就会胡思乱想!——我听见枪声,从林湖那边传过来。你没有听见吗?”

“我?没有听见,我什么也没有听见。”她说着就把头转向一边。“我马上就回来,”她说,看也不看四周一眼,就迅速走出门去了。

她走了以后,狗进入屋子,这条狗很快学会了用阔脚掌推开房门。它把脑袋搁在主人的膝间,用褐色的眼睛带着疑问直瞪主人。而李夏德用手亲热地抚弄这头漂亮畜生的背脊。

“安静下来,莱奥!”他说,“咱俩毕竟要相依为命待在一起了!”他用手指抚摩狗耳下面丝绸那么柔软的长毛。“让我看看!你的疤痕是不是还在?——这是从前跟伦巴第偷林贼子剧烈搏斗后留下的!咱们现在不再走这样疯狂的道路了!——但是跟你年轻的女主人重新一起外出,她用明眸慧眼扫向一晃而过的景色,这总是美好的吧,我的狗,一直奔跑在她的前面,正像从前咱们单独浪迹天涯时一个样!因为我们又想到天涯海角去,到遥远的地方去,而你,我的看家狗——一定跟着去,咱们永远在一起!”

他俯下身子,可莱奥安静地闭上眼睛,只有它的大尾巴像旗帜那样还在摇来摆去,仿佛它用温婉的动作来表达它内心的满足。主人和狗就这样默默地坐着,如同他们平时经常做的那样,白天走在宽敞的公路上,夜晚投宿在安适的住处。这个富有才干的男子和那只外表和他有天壤之别的畜生——在这一时刻里,他们相互忠诚不渝的感情,好像两颗脑袋上的新鲜露珠。

李夏德没有做到让弗兰齐一起参与他高高兴兴地作出的远游的决定;不久,她又走进房间来了,甚至在随后的几天里,他都没有这样做。——弗兰齐又一次到外面森林里去了。她给他采来已经开放的花朵,最初她是为了采花才到外面去的;她也采集了另一些他在论文中要提到的那些植物;这会儿她带来了一点儿新鲜的植物标本,放在写字桌上的那只花瓶里,她几乎每天都要整理一番,添上一把新鲜的野花小草,让这些花草中间也闪耀着长有红黑浆果的桠枝。

每当她一离开他,他就感到不安;这一点他自己也羞于承认。因为在这儿森林里,她会发生什么意外呢!——他没再听到枪声;如果说有什么人要打猎,那一定到更为遥远的猎区去了。

但是他渐渐地而且越来越快地感到自己的疾病已经有了转机;不久,他就下楼到整幢屋里走走,时而也跟莱奥和弗兰齐到屋外附近一带逛逛;他使劲地呼吸澄澈、喷香的秋日空气。如今他又产生了一种新的焦躁不安,他无法在树叶枯落之前实现他的计划。——他匆忙作出决定,坐到写字桌边写信告诉他的朋友——那位市长——他自己此行的打算和附带办一些他个人的私事,他同时告诉市长他不日就要去拜访他。在他身边的镇纸下,放着他新近写好的文章,由弗兰齐斯卡一手誊写,字迹清秀,现在只待寄往某一植物学杂志的编辑部了。信件连同文章今天还将由收送邮件的女子带往邮局。

当他把论文拿出来,准备用火漆封合时,他把文章看了一遍之后,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还得到他的家庭图书室去寻找一些专著来参考一下。

他一离开房间,弗兰齐斯卡就从外边那扇门走进房间来。她看见桌上放着还未封口的刚刚写好的信件,便踮起脚尖,轻轻地走近一些;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两眼在信上掠过,仿佛她要把这些文字全都吸进肚里去似的。她还站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按在牙齿边,面露惊骇的神色。接着,隔壁的图书室里响起脚步声,她赶快逃出房间,离开小屋,经过院子,紧贴围墙,奔到房子后边的原野里去了。有好一会儿,她坐在这儿橡树丛间的地上,双手按在膝盖上;她的目光离开小屋上的风信旗,这两面旗子如今在朝阳下从万绿丛中透出金光。接着她的目光移向那边森林,再从森林转回来投到老墙上面,这老墙在那边绿树丛中宁静异常。蓦地,她跳起身来;整个瘦弱的身躯抖动得厉害,但是她的眼睛毅然决然地望着森林那边。她穿过原野上的灌木,沿着草洼地一边跑去。当她回过头来已经看不到小屋时,便穿过繁茂的野草,一直往前走下去,然后在林木的躯干之间的那一边消失了。

大约足足过了一个钟点,她又回到小屋里来了,她脸上的那种激动,似乎已经看不出一丝痕迹来了。

“你终于来啦,弗兰齐?”李夏德在过道上碰到她时便对她这样说,“我找你已经找了一个钟点啦。”

弗兰齐斯卡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对不起,我没有先跟你说一声就走了。我有点儿头晕,我不得不一个人跑到空旷的地方去转一阵。”

他把她的胳膊放在自己的手臂上。“来吧!”他说,拉着她走上楼梯,一起到他的起居室里去。到了起居室,他抓住她的一双手,用严肃的眼睛久久凝视着她,严肃的眼睛里包含着柔情蜜意。

她稍稍低下头,问道:“你怎么啦,李夏德?你这么一本正经。”

“弗兰齐,”他说,“你大概还记得那天夜晚从森林边缘那儿传到我们这儿来的婚礼音乐声吧?”

她点点头,但没有抬起头来望一下。

“我那个时候跟你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我真是个傻瓜,弗兰齐,这种不习惯的孤寂使我丧失了勇气。不过现在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不能干别的,我得守住你,即使你想走,我也要紧紧抓住你不放!我再也不容许你离开我而自由。——这是一种自尊心,弗兰齐,我没有你生活不下去。”

他的眼睛越来越亲切地望着她,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她靠在他的双臂上,身子发抖。“什么时候,”她说,“什么时候事情会变得这样?”

“你心里烦闷吗,弗兰齐?”他把手按在她那丝绸般光亮的粗辫子上,把她的脑袋往后推,这样他能看清她的面容。“我使你感到惊讶了,你想想!——我们不需要婚礼音乐;在这种寂静中,你成了我的妻子,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这位善良的维布老太和她的朋友那个观察员,也能如愿以偿的;我们用不到别的证婚人!后天,我去找你的监护人和我们的朋友市长;就这几天,你暂时独守在家;然后,弗兰齐,然后,我们在一起永远不再分离。”他说到这儿就不作声了。

她张开嘴唇想说话,但又好像不愿说出来似的。“那么什么时候,”她终于开口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星期六动身;下星期二就回来了。那时我希望把一切都带回来:必要的证件、结婚登记证、结婚礼服。——是的,弗兰齐,你自由的日子指日可数了!你在这段时间里不会离开我而远走高飞吧?”

他带着最幸福的微笑凝视她。“现在你走吧,我心爱的姑娘!我为我们的终身大事还要做些准备。”

动身前的最后一夜来到了。——住在“林苑一隅”中的三个人都在他们各自的卧室里;忠实的守卫者莱奥,像平日这个时刻那样,伸开四肢,横躺在屋门前的楼下过道里。屋里一片沉寂,偶尔,不是从维布老太那边挂有帐幔的床上传来一两声发抖的咳嗽声,就是上面起居室里挂钟上那只杜鹃每过一个钟点,总要在寂静的房间里咕咕咕地报告一个时辰。——屋外,风儿在树木间打转;风信旗在屋顶上哗哗作响。要是有新的风暴掀起并且席卷大地,那么,便有各式各样的声音从树林里传过来。

听啊!一扇窗子不是在乒乓作响吗?这是屋子西头唯一的一扇窗户,那儿的橡树桠枝不是几乎碰撞到了屋墙了吗?

不,只是风在空间越刮越紧了,看来没有别的动静;维布老太咳嗽了几声,楼上报时的杜鹃咕咕地叫道:一点钟!——夜在往前行进;平时在这儿也有声响的东西,此刻声息全无了。寥寥几颗星星,穿过飞驰而去的云彩,向着下界眨眨眼睛,它们的亮光渐渐黯淡了。

天蒙蒙亮,弗兰齐斯卡已经站在李夏德的床前。他还在沉睡;她跪下来,吻他垂挂在床沿的手。当他睁开眼睛时,她开口道:“你得起身啦,李夏德;车子马上就要到了!”

“弗兰齐!”他叫道,眼睛向她张开来,过了一会儿,朦眬的睡意从他的额上褪去,他补上一句说:“你可听见猫头鹰在昨儿晚上的叫声?昨夜钟敲一点,钟上那只杜鹃正好啼叫一声。”

她微微耸耸肩膀。“每天夜里我们都听见这种叫声,”她轻声说。

“不,不,弗兰齐;在这儿附近我们听见的不是灰林鹗的鸣声,那完全是另一种鸟的叫声,非常稀奇!我开头怀疑这可能是它们同类的鸣声;后来我听见从下面过道上传来一种声音,莱奥站起身来,转来转去走了好一阵。”

“我可没有注意到,”她轻轻地说。

“那么你一定睡得很熟,弗兰齐,因为那条狗一定在这儿附近的一株树下坐下来过。”

他们还坐在一起用早餐,但是弗兰齐吃到嘴里去的只是一点儿。然后他就上车。“别忘了,三天!”他上了车还回头对她说。随后车子的轱辘在原野上滚动了;那条大狗唁唁狂吠,奔到车子前面去。

她站在那儿好久,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渐渐远去的车子,直到在草地上只剩下渐渐形成的一行黑线,在地平线上慢慢突起。

下午,李夏德走进他的朋友那位市长先生的房间里。

“喏,森林里来的人!”市长大声说,向李夏德威胁似的举起圆团团的小手,“你来这儿到底为了什么事?”

“这么说,你已经收到我的信啰?”

“当然!你怎么可以这样捉弄人!这自然纯粹是开玩笑啰!”

“我来找你完全是怀着真心诚意的。”

“好生奇怪!”市长说,“真是浪漫,地地道道的浪漫!——我可以打赌,你还一点儿不知道那个姑娘的父母亲是什么人。”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唔,唔;可你需要一张受洗证明啊!——”

“我需要更多的东西,弗里茨!要是这个门槛贼精的鞋匠想把他的养女再次嫁给一个有钱的面包师傅,也许压根儿需要你这个首席监护人的大力帮忙呢。”

“需要我帮忙吗,李夏德?不,不;你想到哪儿去了?这样做毕竟是违背我的良心的。”

李夏德微微一笑。“可你究竟不是我的首席监护人;那个人对你的被监护人不够好吗?”

“老天爷,你说对了,李夏德!在这片刻里,我觉得你仿佛还是我的门生呢。这样,我自然没有什么可以反对的。”市长从鼻梁上除下金丝边眼镜,用他的一块黄绸手绢擦拭眼镜玻璃,然后摇摇头,用他的小眼睛端详这位朋友。“唔,这么一个热心人!”他说,“真稀奇,像你们这样一直……”

但是李夏德用双手抓住这个和气的、个子矮小的人。“你可没法使我放弃她,”他心里说,“这事你且别管吧,弗里茨;还是告诉我,那位神学硕士先生怎样了?”

“他在坐牢!”市长提高嗓音,兴高采烈地说。

“可他的这场官司呢?”

“别作声,别把他惊醒了!他在睡觉呢!”

“那弗兰齐斯卡呢?”

“不必担心了。公事已经送上去,判决就要下来。”

“喏,弗里茨,你帮我个忙,让我们一切都得到迅速解决!”

一切都将得到解决;下一天上午,李夏德拿到了结婚登记证和别的所有必不可缺的证件。他原来打算还要到那个大城市去旅游一番,可是一种差不多是充满恐惧的渴念又袭上他的心头,这驱使他马上回森林里去。他原计划采购一些东西,如今看来最好和弗兰齐斯卡一起去采购。

于是他吩咐车夫驱车回家。

“拿出点精神来,车夫,”他说,“我可以付你双倍酒钱。”车夫于是快马加鞭,他们就在当天下午到达曾经路过的那个村子;但是在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一个轱辘脱出了车轴,这下在村子的铁匠铺里修理一番就得花去半个小时。李夏德在莱奥的陪同下走向那家小酒店。他一踏上酒店外边的门廊,那条狗便呜呜地吠叫起来,就在这一刹那间,那个年轻的林务员正巧从店里出来,他没向李夏德招呼一声便迎面走过,出门去了;他只用亮光光的眼睛向李夏德扫了一下。

李夏德情不自禁地站住了。他从开着的屋门听到那个林务员已经离开院子,于是他也重新走了出去,他一眼望着对方匆忙跨上通往北边的乡间小道渐渐远去。他恨这个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站在路上望着这个人远去的背影。

他立即转过身子,重又走进酒店。他听见店堂里有许多酒客在高谈阔论,他初次来这儿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当他带着那条狗走进店堂时,他发现许多客人坐在桌边,因为现在是星期天下午。但是霎时店堂里忽然鸦雀无声了;店老板向他迎面走来,好像故作不知地问他来这儿办什么事。他听见一张桌上还有人提到林务员的名字,这人的名字他自己也曾偶然听到过;然而邻座有个人用胳膊搡搡那个讲话的人,慢慢地,谈话声又热烈起来了。这好像是在议论农民们在这样的季节里最喜欢谈论的话题:庄稼的收成和麦子的价格。

车轴终于修好了,车子继续滚滚向前。李夏德坐在车里垂头丧气;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欢情绪降到他的身上;他这次回家一点也打不起精神,许多没有形体的鬼影从远方的茫茫灰雾里向他袭来。但愿他快点儿回到家里,快点儿先瞧见弗兰齐斯卡的脸蛋!

车子继续向前,他越来越接近森林。车子在两边长着橡树丛的坚硬的原野土地上辚辚前进,最后那林中小屋的屋顶终于在他眼前出现,他见屋顶上的风信旗在夕阳中闪闪发亮。

但是在那儿,旁边有什么东西从森林的阴影中显露出来了,这是她本人啊;他完全清楚地认出她那亮丽的衣裙和她那顶小草帽。她看来没有注意到这辆车子,因为她已经向着小屋的那个方向拐过来了;但他把身子前俯,朝着原野呼唤:“弗兰齐!弗兰齐!”——于是她站停了,当他再叫唤时,她转过身子,慢慢地近前来了,最后他看清了她的面容;煞白的腮帮上乌黑的眼珠睁得大大的。他认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神态。车子还没有停稳,他已经从车里跳了出来,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感谢上帝!”他大声叫道,吁了一口气,仿佛他胸口的一座大山掉下了地;“我似乎感到,我可能已经失去你了!”

她只说一声:“你做的是什么梦啊!”

但当她的脑袋靠在他的心口时,她的目光落到了站在她一边的狮黄狗身上。狗向森林探出鼻子,也就是向着弗兰齐刚才离开的方向探出鼻子,嗅来嗅去,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呜噜声。她的小手几乎是十分机械地抓住狗的金属项圈。“让我们进屋去。李夏德,”她急匆匆地说,“拉住那条狗,别让它像不久以前那样去追赶狍子。”

他没有眺望那个方向,他的目光只停留在怀抱中的年轻姑娘身上,他现在把这姑娘像孩子那样抱到车子上。然后他吹着口哨唤狗;没过多久,他们已经走完了屋门前的短短一段路程。

他发现家里一切如旧;维布老太穿了最干净的节日服装迎着他走来;对他出人意料地迅速归来表示快慰。但是他对维布老太说,他已经定好了明天的车子,明天他有事要上大城市去。弗兰齐斯卡将陪同他一起去。他接着又对她耳语:“你总该满意了吧,弗兰齐?我们再上那个漂亮的女售货员那儿去,她应该给你量小巧的缎靴尺寸!一切东西全由你自己挑选——不过,不!你太无所谓,提不出要求来的,你本来只会为你自己买粗布衣服。——我可是——要把你裹在一层薄薄的白纱里,这纱是那么轻,轻得连一点儿分量也没有;这纱又是那么优雅,即便是一朵云彩也无法盖住纱上玫瑰花的光辉。”

他没有看到她的一口白牙齿怎样咬得紧紧的,她的嘴唇在怎样抖动。

“唔,弗兰齐?”他接下去说,“你的意见呢,你对此感到满意吗?”

她默默地把他的手拉近自己的嘴唇;接着她用那种尖厉的嗓音说:“我认为你又一次浪费金钱了,你被我这个可怜的小丫头弄得神魂颠倒了。”

“我倒认为,你现在是个小傻瓜。”

黄昏来临了。李夏德像平日那样把院子里的墙门和屋门都锁上了;屋门里过道上躺着那条大狗。他把院门的大钥匙挂在自己卧室里的门柱上,然后轻轻地用胳膊搂住弗兰齐斯卡的身躯,此刻的弗兰齐斯卡悠闲地站在起居室的窗口,眺望着那一边黑沉沉的树林。他带着她经过图书室,来到她小房间的门槛前面。她对他来说,又像一个不可对之轻举妄动的未婚妻。他没有跨进门去。“甜蜜地安睡吧,我的弗兰齐!”他说,“我忽然感到幸福又在离我不可捉摸的远处了。”

她已经把房门打开;他又一次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来。“晚安,晚安,弗兰齐!”

接着她走了;他现在只能听见已经关上的房门后面她那细小而轻轻的脚步声。

他慢慢地走过起居室。他一边走,一边举起从那边桌上取来的燃着的蜡烛,对门上的那幅旧画扫了一眼,然后踱进自己的卧室。

由于这几天操劳奔波,他躺在床上不久便酣睡起来。无论是屋外乌黑秋夜里森林中响起的瑟瑟声,还是隔壁房间里时钟上小杜鹃的咕咕报时声,都无法打扰他的沉睡。夜已经很深了,隔壁那只杜鹃已经啼过十二下;他继续酣睡,没有做梦,夜一直向前流逝。那边钟上的杜鹃啼了一声;——然后是两声;——过了一会儿啼了三声!这时他已进入梦境;白天那种担心的迷雾在他眼前弥漫,如今又变了彩色的人像,由刺眼的或惨淡的光线照亮着,这种光线白天是绝对不会有的。——弗兰齐挽着他的胳膊,脸色有多苍白!奇怪的是,她的一双眼睛一直不想仔细看着他!但是在那树木后面,却站着那个猎人。——他呻吟着在他床上辗转反侧;他的嘴里念念有词,发出一些毫不相干的声音。蓦地,他一骨碌跳起身来,身子笔直地坐在枕头上,某种声音的余响在他耳边回荡;现在他已经明白,这声音肯定来自下边的院子里。与此同时,他也已经站到窗边了。这时,天刚蒙蒙亮;但是他还是看清了,刚才有人把沉重的院门碰上。他好像还在梦中一般,他从墙上迅速地取下两把手枪中的一把;一扇窗玻璃啪啦一响,一颗子弹已经砰的一声打到了院子大门上。

接着又是一片寂静。他从墙上取下了另一把手枪;他不穿外衣,只套一件衬衫,便冲出房间去。在冲出去的时候,他顺手去抓门上的钩子,可那把大钥匙已经不翼而飞了。

“莱奥,莱奥!”他叫喊着赶到室外的楼梯上。“我的狗,你在哪儿?”——一丝动静也没有。他再叫唤一次,然后从楼梯上跑下来,走到还是黑乎乎的过道里。

接着,有一样硬邦邦的东西绊住了他的一双脚;他当即俯下身去一摸,他的手碰到了丝绸般柔软的长毛。——他不由得大叫一声。再次俯下身子;然后奔进——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老侍娘的房间;但是耳聋的老太躺在床上,平静地呼吸着;他拿起桌上的蜡烛,点上火,再走到过道上。那儿躺着他的心爱的狗莱奥,四条腿直挺挺地撑开,褐色的瞳孔已经放大,眼睛张开着。他趴下去,用蜡烛凑近一照,狗的眼白上似乎蒙着一层淡蓝色的轻纱;这双眼睛冷冷地,又像是默默控诉似地瞪着他。——他一下子双眼都明亮了,他透过墙壁,看见两个年轻的人影在原野上逃跑,又在红彤彤的朝霞中消失了。

他跳起身来,在随后的片刻间已经站在弗兰齐斯卡的小房间里了。——房间里空空如也,那张床只稍微动过一下;这表明,她昨夜只在被子上略略休息过一会;枕头还给人一种印象,她的胳膊曾经撑在那儿过。他本来可以不去管它,但此刻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枕上,仿佛他还想抚摩一下她生活中留下来的最后的痕迹。由于偶然的相碰,他一只手里的一把枪和另一只手里的另一把枪咣啷一声撞在一块儿了。于是他脑袋里突然闪现了一连串新的想法。这时他已经到了房外楼梯上;但这时他再也拖不动双腿了。——他到底还想干什么呢?——一下子他的一双手已经变得通红。他慢慢地走上楼梯,到他的卧室里去;他把两把手枪挂在原处,然后把衣服全穿好。等这一切都完毕,便踱到起居室里,撩开窗帘,用钥匙打开写字桌抽屉,抽屉里放着有价证券。

他事前早已料到,他将在抽屉里找到什么结果。属于他的东西,仍然放在那里,没有碰过;而上面写着弗兰齐斯卡名字的小包,早已不翼而飞了。——他还找了一会儿,可能会留下她亲笔写的小纸条,一句两句告别的话语,或者一直留下的东西;他把整个抽屉都找遍了,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第一缕曙光从窗外照进来,使门上的那幅古画从朦胧中显露出来。当他偶尔向那边瞥一眼时,他陷入了奇妙的遐想;画中站在路边的那个孤寂的老人,侧过头来望着他哩。

太阳爬得更高了,照亮了壁毯上的忘怀之花。李夏德的两眼一直望着那幅画。他望着的那张老人的脸,也就是他自己的那一张。

十月来到了乡间。一天下午,松林黑角村的小酒店里,面对面地坐着酒店老板和城里来的那个小商贩。整个桌面上用粉笔写满数字,今天又是他们三个月结一次账的日子,总额已经算出,而且双方表示同意;余下来的时间,他们谈天说地,随意消磨,此刻正是他们谈得十分投机的时刻。

卡斯佩尔大叔一开头就离开共同的实际状况,不着边际地夸夸其谈。“您要我相信,”他十分神秘地说,“她是他的亲骨血;当然他不愿说这个话,因为她是以费德尔斯的姓氏受的洗,在一个神学硕士那儿长大;她甚至让一个自己的监护人为了她走上法庭!”

“卡斯佩尔大叔!”那个小商贩说,“您又一次到城里您那个律师地方去了吧!”

“嗯,嗯,普菲费尔斯,信不信由你!那位监护人亲自来我这儿喝过酒;您现在坐的地方,他也坐过,并且喝了他的烧酒;他们在那边‘傻瓜窝’里刚巧说好了,让那个可怜的女孩嫁给一个有钱的面包师,一个和面粉的糟老头;因为她性子野,那个孤老太维布无权跟她再住在一起了。——唔,普菲费尔斯,她情愿跟一个黑鬈发的林务员,别人有什么话好说——”他向商贩点点头,郑重其事地往翘开的手指中间呵气。

“您现在讲的是一个了不起的故事,卡斯佩尔大叔,”对方回答,“可您讲的日期跟日历上不完全对头;因为那个植物学博士在小丫头生下来时,已经到外国去有三年了!不过让我们碰碰杯,您应该高兴高兴,那个黑鬈发不是也还带走了您的女儿安娜·玛格丽特;因为他看不出我的打算,仿佛他长久地跟唯一的一个女人鬼混就心满意足了。”

卡斯佩尔大叔哈哈大笑,从窗玻璃中望出去。“管理员也来啦!”他说。

这时,被提到的那个管理员在他的狗儿陪同下,打老橡树下穿过,橡树的桠枝上叶子已经落尽,那个空鸟巢上的根根桠枝已经历历在目了。

酒店老板在店堂门口迎接了老管理员。“唔,管理员先生,”他轻松地叫道,“一切又和从前一样了吗?”

“房子打扫过了,锁起来了!”老管理员回答,一边把“林苑一隅”的墙门大钥匙放在桌上,自己则坐到一张椅子上了。

“昨天最后一车东西都装进城里去了,她让人在那儿用锤子把它们砸个稀烂;所有漂亮的家具全给砸烂了!莱文伦茨老太为此获得全部钱财。”

“那么,博士先生呢?”老板问。“他到底待在哪儿啊?”

“不知道,”老人说,“我也不关心这类事;——他总之是走了——到广大的世界里去了。”

那个小个子普菲费尔斯从桌面上拿起钥匙,打另两个人的头上挪过:“谁要那个‘傻瓜窝’?——第一个是那位老东家;第二个是那个植物学家先生;——谁将是第三个要这个‘傻瓜窝’的?”

“别开玩笑了,普菲费尔斯!”老人说,从他的手里拿过那把钥匙。“只是使我们感到遗憾的是那只狮黄狗;我告诉你们,那是一头了不起的畜生,它胜过我的那条看家狗。”

(施种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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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燕子。

德国耶拿北部古堡。

拉丁文:“你们将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据《圣经》记载,人类始祖夏娃和亚当因受魔鬼引诱,先后吃了伊甸园中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因而他们的眼睛明亮了。这儿喻姑娘有一双明眸。参见《圣经·旧约全书·创世记》第三章第一至七节。

在德语中,“您”这个称呼既是一种尊称,也是对陌生人的称呼。这里神学硕士责怪姑娘把他看作陌生人。

羔羊在《圣经》中比喻耶稣基督,这儿有耶稣基督的爱的意思。

这里指1817年10月18日德国大学生在瓦特堡举行的一次密谋活动。

一种百科全书式的杂志,内容以自然历史为主,1816年至1848年由自然科学家洛伦斯·奥肯(lorenzoken)编辑发行。

即弗兰齐斯卡的爱称。

拔示巴是大卫王手下将领乌利亚之妻,容貌端丽,为大卫王所看中。大卫设计害死乌利亚,娶拔示巴为妻。这儿把拔示巴喻美人。事见《圣经·旧约全书·撒母耳记下》第十章。

乐园里的蛇,指魔鬼,源出《圣经》故事。据说人类始祖亚当和夏娃最早住在伊甸园里,后来受蛇引诱,夏娃去吃生命树上的果子,又让亚当也吃了,因而犯了罪。这儿蛇比喻魔鬼。

指基督教的一种入教仪式。男女结婚时需要受洗证明。

天主教纪念使徒巴托罗牟的日子,时间为每年的8月14日。

意大利北部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