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生 本乡菊坂町时代

青梅竹马 樋口一叶 第2页,共2页

明天冈野那边送年糕来的时候,该怎么说呢。向榛原订的酱油和酒,明天也会来吧。那笔钱要怎么付呢?一家人面面相觑忍着不叹气,也很难受。

奥田老人正要回去的时候,门口说来了一封信。慌忙一看,是藤本藤荫写来的。

“《晓月夜》的稿费,打算明天二十八日在两替町的编辑部交付。请您上午来。”

天道自会这般圆滑行事啊。

十二月二十八日

昨晚野野宫住我们家,今天早上还没走。妈妈说,为了庆祝有年糕,要做红豆年糕汤。她在厨房里忙着。我便也说,冈野送年糕过来之前,我先去金港堂把钱取来。十点,我出了家门。野野宫说,那我和你一起吧。她陪我走到了真砂町。

向伊东夏子也借了钱。虽然没约定何时偿还,但全无声息也不好,我便顺路去了骏河台,和她解释了原委。她说有好多话要讲。我也有话要谈,不过还是说“下次再聊”,与她告别。从这里雇了车前往位于本两替町的出版社。很快见到了藤本老师,拿到《晓月夜》三十八页共十一元四角的稿费。

那是我16岁的时候,有事去九十五银行,经过这家出版社跟前,看到一名穿西服的年轻男子,坐着气派的人力车进了大门。我当时想,真棒,他多半是年轻的小说家,为了著作的事出入这里。用三寸笔尖写尽人间的况味,受人尊敬,衣着华丽,这真是份上等的职业。曾经的想法真蠢。我坐的不是包车而是路边叫的车,却也披着漂亮的毛皮,车夫的背上缝着行会的名号。若是让不认识我的人见了,说不定还以为那是我家的姓呢。我的衣服虽旧,却是绢的,手里还拿着头巾。这头巾是家里仅有的,去请染坊重新染,对方说没法弄,硬是托他们染了。他们不肯用绷子绷布去掉褶皱,刚出门时,妈妈用家里的熨斗给我熨烫过,还说,“就算不戴,这么大冷天的没有头巾,看着寒碜。”妈妈的这份苦心,外人是不知道的,而过去的我也想不到如今的辛苦。我这个寒酸的文字工作者呀。到家的时候,年糕也一道来了,酒来了,还来了一坛酱油。钱也付了。一阵和煦的风吹进家中,却是缥缈。

我说要出去一下,下午去老师那边送年礼。中村礼子送了我一条和服腰带的绸衬带在老师家作为年礼,我收下了。老师拜托我去给小出先生送年礼。我在回去的路上想到,《晓月夜》原本预计有十元的稿费,现今多了些。稻叶家彻底衰败了,很是可怜。过去也算是我们亲近的人,我们不会有求于他们家,但也不是什么仇人。按理虽不是近亲,却也是同一个妈妈奶大的,说起来她该算是我的姐姐。我想着那就该喜悦与共,于是去柳町后巷看望那个贫苦之家,给他们点儿钱作为年礼。

阿矿从前被称作“三千石的公主”,雪白的肌肤总是裹着绫罗绸缎,如今她的头发犹如干枯的芒草,发髻不知是哪天梳的,半点油光也无,可怜巴巴地套了件无袖的罩衫。她为自身的窘境而羞愧,低头致歉道,我们家太寒碜了,也没法倒杯茶,着实抱歉。这话催人泪下。

六叠的榻榻米到处都破了,像碎稻草似的,纸门上没有一处完整的纸,看起来这个家已不剩半分往日荣华的遗物。大概既没有被子,也没有日常杂物。一只破旧火盆上吊着水壶,也不见从前用小锅炖着吃食的光景。当家的正要出门去工作,套了件对襟褂子,显得很冷,他抱了个手炉,对着晚饭坐着,模样凄凉。正朔君为我带去的礼品而欢喜,用红叶般的小手抓着一直不肯放。来佛坛前看看吧。他母亲说着,带我到了像是佛龛的所在。

我安慰道:“凡事都是时势所造,你们家一定也会重新有好日子的。只要正朔君好好的,你一定不要放弃梦想,失了干劲。你身子弱,要是因为思虑过重生了什么病,那才是无可挽回的。”

“你不知道,这孩子经常雄赳赳地说,等我长大了要当陆军的元帅,从银行拿来好多的钱,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她坚强地笑着说道。我说下次再来,出了这个家。晚风拂襟,街上已经黑了下来。

十二月二十九、三十日

这两天拼命写作。只在凌晨小睡片刻,一心想要在三十一日交稿,写得很苦。三十日,上野叔叔送年礼过来,一整天都没能写。当晚在灯下写到十一点,邦子不断劝道:“要得到名声或者荣誉,那都得先有性命在。你这样耗脑费神的,恐怕不好。我在旁边看着都煎熬。你还是回断这个稿约,今晚就歇下吧。”她翻来覆去地说。我想着也有道理,停了笔,身心疲倦,很快便睡着了。

蓬生日记

(明治二十六年二月十三日—三月十六日)

二月二十二日

晴。日暮时分,《都花》来了。我曾听说出到第一百期就会暂时停刊,但因为形式变更,倒出了一百零一期。封面是淡紫色的纸上画着桃花和樱花,相当好看。我的《晓月夜》就登在这期,富冈永洗的插画极为华丽,而且藤荫君在宣传页上把我说得过于好了,让人脸红。

蓬生日记

(明治二十六年三月十七日—四月六日)

三月二十一日

下午,《文学界》有个叫平田的人来访。邦子出去接待他,我喊住邦子问道:“是老人家吗?”“不,是个挺年轻的人。”我不太想见,但还是见了。

他自称是高等中学的学生,名叫平田喜一,是伊势町一家画材商的儿子,今年21岁。我不好问他来做什么,便聊了一会儿。他的话不多,人显得沉静,却又柔和,有讨人喜欢的一面,让人有好感。

他说,我的小说《雪日》本该刊在《文学界》第二期上,因为来稿众多,放到第三期。今天特来告知。原来他负责编辑。他恳求说,等到樱花开的时候,能否赐新稿?我说,如果能写成的话。我问他,花圃在第二期有没有登稿子?他说,登了,有篇《戏笔》,谈论和歌。你这里还没收到杂志?我告诉他还没有,只看了第一期。他便说,那我马上给你送。花圃君最近常在《女学杂志》上写稿。多数是翻译作品,不过她的文笔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接着他的谈锋健了些,讲起了当下的文人,以及文学的现状。他特别爱幸田露伴,讲述《对骷髅》《风流佛》有多打动人,几乎热泪盈眶。看起来,他追求的是幽玄微妙的境界。他说,西行、吉田兼好与松尾芭蕉等人其实有着同样的心灵,并举了《徒然草》的一节和《山家集》的和歌。我对此也有同感,不觉间话多了起来,完全不觉得和他是初次见面。

他说:“你也喜欢露伴吧?我自从读到你的《埋木》,就猜到了。”

我笑着说:“在男子的眼里,我写的东西很可笑吧?我不知道露伴怎么想,我是用自己的心去读他的作品,虽然所见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觉得合乎我心,才格外被打动。当今的作家当中,我最喜欢幸田先生。你认识他吗?”

“我还没见过他。他弟弟名叫成友,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和我很熟。”

我微笑着问:“说起高等中学,那是进入各所大学的桥梁。优秀的人很多吧,和你玩得好的都有些什么人?你们平时聊天也很有意思吧?我真羡慕。”

他叹道:“我在学校里没有一个可以称作朋友的人。学问和才能只要按照教导学习就能习得,所以学习好的人很多。大部分人都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要想找拥有气概的人,却找不到。我早年丧父,尝过人世艰辛,和那种爱嘲笑人的浅薄贵公子很难做朋友。请你明白。”

“原来你父亲过世了。我也送走了父亲和兄长,彷徨在尘世的角落。你现在高中几年级?”

“第三年。但因为我有一年数学不及格,现在上二年级。我不喜欢老师,和同学一起也不开心,总觉得世事无常,日夜与《徒然草》为友,于是愈发讨厌学校,明知不该荒废学业,还是留了级。之前我住在宿舍,又被家里叫了回去,整日做些俗务,烦恼极了。我听说你也失去了父亲,我们都过着苦日子,应该有很多共同点。”

说着,他和我都掉了泪。

第一期《文学界》上,应该是岩本善治,用了“秃木”这个笔名,写了一篇《兼好》。其脉络和文笔都让人共鸣,我和邦子深受打动。如今这个人又说了这些话。与他的年轻不相符,他读懂了兼好文章里的悲哀。我为他感到忧伤。

我有些任性地说:“关于怎么避世,我有些想法。正邪本一体,善恶本不分。若能开悟,极乐之路也去此不远。若是只要披上袈裟剃光脑袋就能脱俗,那就不用烦恼了。苦恼是悟道的标志,烦恼即菩提。你所说的兼好法师,也曾是个凡夫。你就算现在从高等中学退学,也没法立即悟道吧?你应该继续努力。”

“星野君也和你说了同样的话,劝我别退学。确实,兼好直到42岁,都未能彻底斩断与俗世的牵连。”

他断续地说着,显得低回。他攒了一腔热泪,心中该有许多煎熬。

我们聊到了现在的女子教育,他说:“现在倒是有那么两三个女文学家,遗憾的是大多是在模仿西洋。我们《文学界》打算发扬女作者的日本思想,这做法就像雨夜的星星一样稀少。一开始就有志于靠文学扬名的人,真正能在文坛开花的少之又少。唯有那些实在忍不住将满腔情绪付诸笔端的人,才会打动人心。明治女学校那边总算开始培养文学思想,不过近期内很难有人提笔成物。”

他又讲了星野天知、北村透谷和岩本善治他们的一些事。还有以宇宙为客栈的古藤庵、户川秋骨、矶贝云峰。又谈到韵文的变迁,和歌的情况,如今的歌人们的人品等。以及有一次去松之门三艸子那里玩所受到的震惊。话题绵绵不绝。

他问:“之后在《都花》上有什么著作吗?”我说:“在一百零一期登了一篇,谈不上好。”他又说:“下次来我家吧。也请到星野君那儿去。”

我从前就决定不和异性来往,当下也不好回绝,只笑道:“我才学浅薄、见识也少,混在诸位当中只显出自己的愚蠢,没什么意义。”

“没这回事,请一定来。我以后会经常来的,叨扰了。”

这时已到日落时分。菊池夫人等人正好来了,我们匆忙间又说了几句,好多话没谈够。

平田是个高个儿,穿着中学制服,透出几分落魄,果然如他所说的,没法做那些贵公子的朋友,对他来说活着很寂寞吧。他说“下回见”,告辞离开。

三月三十日

晴。一早,和邦子聊了会儿天。我家的贫困日渐紧迫,现在已经无处可借钱。妈妈催着我快点儿写稿,她经常对我说,不管怎么努力写,如果没有买家就毫无办法。现在到处都在问你要稿子,你却总是推三阻四的,不肯发表,这样太奇怪了。没有谁一开始就能写出名作。就算你对自己写的东西有些不满意,也该忍着。哪怕十年后你能成名,可是那期间总需要衣食。比起像眼下这样苦熬,哪怕是当个月薪十元的小官或是绑起袖子忙个不停的小商贩,只要能安定过日子,就没有烦恼。

我每天都想着不要当个不孝的孩子,却总是没法让妈妈满意,她老是忧心忡忡地说这些话。真是愧疚。(后略)

四月三日

天空晴朗极了,心情十分舒畅。妈妈去了安达家。久保木姐夫来了家里。这天夜里去了趟伊势屋。(后略)

日记

(明治二十六年六月十一日—六月三十日)

六月二十九日

晴,微云。福岛中校归京,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会,我想让妈妈也看个热闹,中午全家一起去了上野。一笔难以写尽。三点左右到家。上野叔叔和清次来了。他们是去了上野回来的。

我马上出门去问前天拜托的钱款一事。没能借到钱……从伊东家回来已经是日落之后。当晚,全家人热烈讨论,决定做买卖。此事我之前并非没有考虑过,等于是一直在琢磨的事,但妈妈不断叹息道:“你的志向不坚定,意志不够坚强,所以才变成这样。”纵然变卖家产做起买卖,我的心志也不会因此发生变化,不过老年人总是只看事物的表象来决定事情的好坏。日子难过,选择这个或选择那个,都是一样的难。今后的路又会有多难走呢?反正我们姐妹不会在意人们的褒贬,只是一味地走我们认为对的路。唯有等到霜化时重新振作。

日记

(明治二十六年七月一日—七月十四日)

人无恒产,便无恒心。就算揣着手憧憬风花雪月,没了油盐酱醋,便无法颐养天年,而且文学不该是糊口的工具。神思所至,心念所及,才为之提笔。今后我将不再走糊口文学之路,而是开始做起买卖,让算盘珠都沾上汗水。就像忘了去年春天的梦,我得忘掉从前那种簪花玩耍的宫廷人的日子。虽然达不到志贺古都的规模,至少赚点零碎波钱,追求毫厘之利。既不求达到三井、三菱那样的豪奢,也不要做个愤世嫉俗之人。只要能让一家三口糊口便足矣。若有余暇便观月、赏花,兴之所至便咏歌、撰文、写小说。

书店追随读者的喜好,不加思考地逼迫作者:这次请写殉情小说,要写出和歌歌人的优雅,太催泪的读者不爱看,太过精巧的如今不流行,太过幽玄的不符合时下的风气,历史小说好,有政治倾向的好,最好是侦探小说,从这些当中选一个写吧。

我在这方面的经验还少,但此后不再有此烦恼。我逃到了这一界限之外,至少在文字上,我不想承担种种义务。

不过,从出生到现在二十余年,和左邻右舍两三户人家的交往我都应付不来,在澡堂隔着个小桶问候的时候,我也经常装着不认识就略过了,今后得和人嘘寒问暖,讨价还价,上批发商那儿进货,看顾客脸色,想想就难。而且我做买卖的本钱就跟蜡烛芯一般细,可真叫人发愁。这人世间就好比搁在架子上的达摩像,是睡是起,全不由人。造化之神啊,请保佑我吧。

且试着渡过人世间梦之浮桥

七月四日

微云。广濑伊三郎一早去了浅草。妈妈要去小林家商量借钱的事,说是既然要做生意,手头总得有点本钱,至少借五十元。不过以前问他家借的尚未还清,没法直接开口,便打算把家里所藏的十余幅书画送过去做抵押。那些书画是爸爸珍爱的,不过若是变卖,卖不到二十元。妈妈和妹妹都说,有什么其他的可以一起交过去吗。

然而我们又不是指着东西的价格去借钱。如果信任我们,就算一张白纸也能借来一百,要是不信任,那就是一角钱也难。虽说“蔽芾甘棠,勿翦勿伐”,时候不对,也都只能放手。在别人眼里,我大概是个不孝女吧。

“先顺其自然吧。把我们这边关于做买卖的想法讲清楚,如果这样还是借不到,就算了。”我让妈妈把东西带上。临近中午,她回来了,说那边也不宽裕,还不知道能不能借上,不过好像有点盼头。

之后,妈妈去浅草找伊三郎。他定下了租住在田原町。这天夜里,我和邦子一起在附近散步。回家后下了雷阵雨。

七月七日

妈妈去了田部井家,托那边帮我们变卖衣服。即便卖了书画也拿不到几个钱。那些东西在爱书画的人手里才有价值,对于不喜好此道的人来说,形同废纸。而且那都是爸爸亲自选的。他或许在冥冥中也感到痛惜吧。没人买是好事。现在不卖。但必须筹到钱。虽然大部分的衣物早就变卖了,还剩下一两件绫罗绸缎,是我以前为了参加中岛老师的宴会备下的,现在顾不上这些了。之前我一直想着,不管怎么穷,总要留下一两样,以备各种场合。但情况已经变了。见识过和歌界的衰败,让人懂得了人世间的浅薄和缥缈,如今我也不再有心思在华丽的宴席上得意洋洋地讲些什么。我已经决心抛下一切的烦忧,遁入市井的尘埃里,便不再需要点缀着春花秋叶的华服。这些衣料若能换个十块十五块的,就能作为本金。唯有先放弃这些,才能就着那头。

七月九日

妈妈又去了田部井那边。说是有人出十五元买我们的衣服。双面缎丸带一根,深红博多绢单面腰带一幅,闪缎单面腰带一幅,绉绸夹袍两件,绸夹袍一件。我说“那就卖”。傍晚,西村君来了。是我们让他来的,把事情经过对他讲了,让他帮我们置办物品。

七月十日

晴。从田部井那里拿到了钱。晚上又去了趟伊势屋,把当在他家的东西赎回来,打算卖掉。忙极了。给哥哥寄了明信片。

七月十一日

明天是爸爸的忌日,今晚算是忌日的前夜,煮了茶饭,做了汤。谈不上招待,喊了上野叔叔来。他从上午待到下午五点。晚上,藤村家的太太来找荻野。哥哥来了。把做生意的计划对他讲了,他没说行不行,只说:“你们原本就和我想法不一致,所以不管你们打算做什么,都与我无关。不过且看吧,最后不会成功的。等你们知道了过日子的艰难,要强的劲头也折了的时候,我也不会只是在旁边干看着。如果你们来求我,妈和你们姐妹的事,我会照顾的。在那之前,你们随意。”

他这人着实冷淡。我们没怎么深谈便歇下了。天太热,直到夜深都睡不着。下午去过老师那边,送中元礼。

七月十二日

早起。兄妹三人去筑地的西本愿寺上坟。回家后十分疲倦。下午做了缝纫。芳太郎来了,带话说,伊三郎打算做日息放贷的买卖。简直无语。报纸的号外来了,据芝加哥博览会特派员十一日上午九时发出的电文,昨天会场有大火,人员密集,死者十七人。电文太短了,不清楚具体的情形,不过写着日本人都没事,先放了心。妈妈又去了田部井那儿。

我18岁那年没了父亲,如同岸边的小船从此随波逐流,惶然在人世间走了四年。我思虑不足,没法像常人一样处世,终究变得像个边缘人。我原本就愧于自己的无才和浅薄,但我从来不曾违逆父母和兄长之言,也不会为了坚持己见与人争执,然而随着家里情况日渐窘迫,四处起了责备,我被说成是“一意孤行”,变成是我让妈妈妹妹难受,是我不资助哥哥。我笑笑不接这些话,说一句“世事不过如此”,于是,我每天照料着的妈妈从早到晚都在说:“啊真遭罪,要是我五年前就走了,在你们爸爸之前走了,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忧心了。为什么就留下我一个,想起来就难受。做子女的不听我的话,外人只会看我们的笑话。倘若邦子和夏子肯好好的按我或者虎之助的安排过日子,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不管怎么费心使劲,没用的女孩子家又能做些什么。啊太烦了,真不想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啊。”

妈妈不知道子女的心思,子女也难猜妈妈的念头。想法无法付诸实现,外界和时机都没有站在我这边,想要尽孝,反倒成了不孝。我直到最近才懂了,这,就是人世。这世上没有是非的标尺,唯有独自漂泊。打过来的浪头高,而我是纤弱之身。时时可能被浪头席卷,让人难过。福岛中校穿过的群山高峻,西伯利亚的旷野辽阔。若觉得黑暗中耸立的难关显得烦闷、痛苦、悲伤,那都是人生的旅途。越过难关之后,便是覆盖棺椁的黎明。那时善恶之论方定。此时此刻的旅途中,无须听那些褒贬。按想好的去做便是。

樋口一叶存世五十余册日记及残篇。在这里按日本研究者的惯例,根据其居住时期分为三个部分,具体篇章选取了与其创作生涯密切相关的部分。

日记册封面有标题时,按原样译出。括号的内容是为了便于读者理解日记的撰写时期,由译者所加。本册封面写有“廿四年四月”,署名“夏子”。

原文的“卯花”中文名为“冰生溲疏”,名字的由来是此花开在阴历四月(日本旧称卯月)。

一叶的妹妹邦子的朋友,与半井桃水的妹妹幸子是同学。

半井桃水(1860-1926),《朝日新闻》的小说记者,此时31岁。

鹤田民子,半井桃水的妹妹幸子的同学,在半井家借宿。一叶曾为她缝补衣物。

据说是一叶在这一年年初写的小说处女作《枯芒花》,实情不详。

每周六是萩之舍的课程日。一叶在明治十六年也就是她11岁那年,以第一名的成绩从私立青海学校高等科第四级毕业,因母亲认为女子无需高学历,未能升学。明治十九年,一叶的父亲樋口则义托人介绍,让一叶进入中岛歌子(1845-1903)主持的私塾萩之舍,该私塾的学习内容是和歌、古典与书法,学员主要是上流阶层的女性。

之前的二十二日午后,一叶再度拜访半井桃水的家,将小说的后续章节交付对方。桃水提出,可将她引荐给《朝日新闻》的主笔小宫山桂介(小宫山即真居士)。

旅馆的一种,为停留一个月以上的住客提供食宿。

原文无日期,此处系译者添加。

桃水常出入花柳界,花钱大手大脚,负债累累。

引用了《徒然草》217段。天台宗的六即分别是理即、名字即、观行即、相似即、分真即、究竟即。理即是指一切众生具备佛性,然而未明佛法,是一种心智混沌状态。究竟即是指达到了完全的领悟。

《嫩叶下》与本册之间有几册日记及残篇。前一册日记卷首标题为《蓬生》,到了本册,故意去掉了标题,体现了一叶的意识转变。封面有“二十五年一月一日起夏子”。

明治二十四年九月,一叶的妹妹邦子从朋友处听说,桃水与鹤田民子有染。实际上,与民子交往的是桃水的大弟龙田浩,此后民子育有一女。一叶自始至终认为桃水是民子的恋人,并因此一度与其疏远。后因桃水主动邀约,一叶这边则是为了小说事宜,数次造访半井家。桃水为躲债,在平川町的租屋附近另租了一处隐居屋,有时两人在那边见面。明治二十五年一月,一叶上门拜年,听说桃水去旅行,疑是躲起来,便到隐居屋查看,不见人,遂悄悄进屋,留下礼物离去。二月四日的这次拜访,从前后文看,去的应是桃水正式的家。

日式房屋进门后是没铺地板供人脱鞋的“土间”,上了台阶便是地板。

桃水的隐居屋是其弟子小田久太郎的房子。

在《东京朝日新闻》连载的《风吹胡砂》。

这里说的是《紫痕》,桃水打算仿照井原西鹤的《万文弃稿》,用书信体来写。

此处是笔误,应为“茂太”,桃水的二弟。

封面有“二十五年二月起夏子”。“日记二”表示是“一”的接续。

伊东夏子,萩之舍的同学,与一叶同岁。她的母亲也是荻之舍的学生。

桃水的住处。之前与桃水约好十五日交稿。为此在十三、十四日伏案赶完了《暗樱》的后三分之二。

应是笔名“桃蹊”的畑岛一郎。

《紫痕》。

萩之舍正好有同学叫这个名字。

一叶7岁,姐姐藤第二次结婚,对象是久保木长十郎。9岁那年二哥虎之助分家独立。15岁那年大哥泉太郎病故。一叶成了户籍上的“户主”。17岁,父亲病故,从此她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之主。

此时女子尚未有投票权。

田中美浓子,萩之舍的同学,比一叶年长15岁。美浓子和伊东夏子与一叶关系最好。

《独木舟》最终只写了两章,未完。

封面有“三月樋口夏子”。

邦子的朋友,经常借书给一叶。此时悦子试图通过一叶,让自己的妹妹进入荻之舍。

一叶的姐姐藤的儿子。

新井白蛾的随笔集。

版权页标明“明治二十五年三月十三日出版”,又订正为“二十三日”,事实上发行日期还要晚几天。此事对樋口家有些影响。一月,一叶的母亲多喜向亡夫前上司森照次借款。森原本答应从一月起每个月援助八元,共半年,到了三月后半,仍未见《武藏野》出刊,他认为一叶自立无望,便停止了经济援助。无助之下,一叶去找桃水商量,桃水应该就是为了帮其改善家境,找了《改进新闻》。

《晚霜》的草稿,此作讲述男女殉情,有浓厚的戏剧色彩。

一叶在二十九日买了报纸看,并未见刊登。开始连载大约是在三月底四月初。她的连载笔名为“浅香沼子”。

封面有“二十五年六月樋口夏子”。

六月一日,歌子老师的母亲中岛几子病危,一叶赶往老师家,此后住在那边。三日,几子亡故。六日下葬后,一叶回到自己家,桃水有信来,说有事相商。

桃水这时住的是表妹夫河村重固的房子。表妹河村千贺子与河村重固育有一女,名叫河村菊枝。菊枝成年后当了电影演员,自述走上演艺道路是因为桃水的影响。日本的一些研究表明,河村千贺子与桃水并无血缘关系,而是恋人。

为葬礼改了发型。

尾崎红叶(1868-1903),日本小说家,砚友社的创立者。明治二十二年(1888年),以《二人比丘尼:色忏悔》红极一时。其代表作还有《金色夜叉》。

见明治二十五年二月十五日的日记。

中岛几子亡故十日。

中岛歌子的妹妹。

中岛歌子的母亲去世后,一叶常陪伴左右。西村是歌子的亲戚。加藤利右卫门曾经营专供水户藩藩主住宿的旅馆池田屋,寡妇是加藤的妻子,歌子在法律上的监护人。荻之舍的西村与后来常在日记中出现的文具店西村家无关。

田边龙子(又名三宅花圃)(1868-1943),小说家,和歌歌人。她20岁那年出版的《树丛莺》是明治时代第一本由女性撰写的原创小说。某种意义上,这本书给了一叶走上文学道路以改变家庭困境的启示。

河村重固的母亲,千贺子的婆婆。

实业家高岛嘉右卫门以擅长易经占卦著称,经营北海道煤矿铁道公司。四月起,有许多关于他的负面传闻。

金港堂发行的文学杂志。田边龙子(三宅花圃)的《树丛莺》由金港堂出版。

一叶是户主,只能找人入赘。桃水则是长子,且是隐居躲债之身。

封面有“六月樋口夏子”。

菊池隆直的妻子。樋口则义曾为旗本菊池大吉工作,隆直是大吉的后代,在本乡开了一家纸店“武藏屋”。

樋口则义的熟人上野兵藏。

用泡好的茶煮饭,加盐调味。樋口家习惯在月忌日(每个月与亲人去世的日期相同的一天)前夜或当天煮茶饭作为供养。

阪本三郎(1867-1931),检察官、法官、内务省官员。旧姓涩谷。樋口则义上京后多承同乡真下专之丞的帮助,涩谷三郎是专之丞侧室一脉的孙子,曾与一叶有婚约,在则义去世后向多喜索求资助,导致多喜怒而毁约。他后来娶了子爵的女儿。此次来访时,他尚未结婚,任新潟县三条区裁判所检事。

三枝信三郎,真下专之丞的外甥。在樋口则义去世后,经常借钱给樋口母女。

指悔婚一事。

坪内逍遥(1859-1935),小说家、评论家、翻译家、剧作家。代表作有《小说神髓》等,译有莎士比亚全集。

高田早苗(1860-1938),政治家、评论家、教育家。曾任《读卖新闻》主笔,1923年(大正十二年)起,连续八年任早稻田大学校长。

一叶的确是高度近视,这里提起,是在嘲讽涩谷三郎。

则义的熟人松永政爱。一叶曾向其妻子学习缝纫。

八月二十三日的日记,三郎再次来访。这本日记的最后就是这首和歌,第一次以小舟的形象出现了后来作为笔名的“一叶”。

封面有“二十五年九月樋口夏子”。

三宅雪岭(1860-1945),本名雄二郎。哲学家,评论家。此时任《国会》客座记者。

这句的用典来自《后汉书·隗嚣传》:“数蒙伯乐一顾之价,而苍蝇之飞,不过数步,即托骥尾,得以绝群。”

和纸的标准纸称为“半纸”,这里所说的开本横长24厘米,竖宽16厘米。一叶的日记本经常是半纸对折再装订。

野尻理作(1867-1945),就读于帝国大学时,曾寄宿樋口家,与一叶姐妹青梅竹马。是《行云》野泽桂次的原型。其兄出资,在山梨县办了《甲阳新报》,理作任主编。

明治二十五年的物价,10公斤大米八毛钱,普通大学毕业生的月薪十八元。

西村钏之助,文具店老板。多喜曾在旗本稻叶大膳家当乳母,钏之助的母亲也曾在那里工作,两家因此熟识。

小林好爱,樋口则义的前上司。

《经案》在刚创刊一个月的《甲阳新闻》分七回连载,第六回被编辑分作两回。

原文未完即搁笔。

按一页两角五计算,共47页。

佐佐木弘纲的夫人光子,号竹柏园。这个名号后来由其子信纲继承。

不详,曾在《都花》第七十四期发表《松之叹息》。《都花》的松竹梅计划后来未能实施,副刊只收录了江见水荫的《初霞》。

桃水于七月搬到三崎町,开了家茶叶店“松涛轩”。

《都花》第九十五期,刊载《埋木》。

应该是星野天知,当时他在明治女学校教东洋哲学和武道。

封面有“十二月夏子”。

将分期返还的欠债延期,先还延期部分的利息。《大年夜》中也出现了这种做法。

十二月十日前后完稿,刊于《都花》第一百零一期(明治二十六年二月十九日)。

抽奖会的奖品由参会者带去。

明治时期的《文学界》由星野天知和其他同人一道创刊,从明治二十六年一月到三十一年一月(1893-1898),共发行五十八期。日本现行的《文学界》杂志则是1933年由小林秀雄等人创刊,后由文艺春秋出版社运营。

文艺杂志。明治二十四年(1891年)由东京专门学校文学科(如今的早稻田大学文学学术院)的坪内逍遥创刊。其后经历多次停刊与复刊,现今仍不定期刊出。

町通常代表区块,这里是距离单位,约109米。田边龙子嫁给三宅雪岭后改为夫姓,文中两个姓均有出现。

志贺重昂(1863-1927),札幌农学校毕业的地理学家。与三宅雪岭一同创刊《日本人》《亚细亚》。

北村透谷(1868-1894),评论家,诗人。给岛崎藤村等人带来影响。

星野天知(1862-1950),作家,教育家,武道家,书法家。

星野天知在《女学生》三十期的书评《明治二十五年文界》。

藤林房藏是上野兵藏的妻子与前任丈夫的孩子。

位于神田的酱油酒店,一叶一家明治二十二年住在淡路町时便与其熟识。

野野宫起久在明治二十五年赴盛冈女校当老师,此时休假来京。

上等的人力车备有毛皮,给客人挡风用。

荻之舍的前辈。

小出粲(1833-1908),御歌所歌人。中岛歌子的荻之舍受到小出和伊藤祐命等人资助。

从前的旗本,多喜曾给稻叶家的养女稻叶矿当奶妈。

三月间,稻叶矿入赘的丈夫稻叶宽生意失败,被牵连到的人们纷纷到樋口家查问其下落。

稻叶宽此时在当人力车夫。

稻叶宽夫妻的儿子,时年7岁。

《雪日》。明治二十六年(1893年)三月发表于《文学界》。

封面有“二月樋口夏子”。

富冈永洗(1864-1905),浮世绘师,画家。以美人画著称。

封面有“廿六年三月樋口夏子”。

平田秃木(1873-1943),英国文学学者,翻译家,随笔家。

为四月二十日截稿的第四期约稿。

幸田露伴(1867-1947),小说家。拟古典主义代表作家,与尾崎红叶被称作“文坛双璧”。

镰仓时代末期到南北朝时代的吉田兼好法师的随笔集。

平安末期的歌僧西行法师的歌集。

帮家里看店。

岩本善治(1863-1942),女性教育家,评论家,事业家。曾任明治女学校校长,先后参与创办《女学新志》《女学杂志》《女学生》。星野天知等人创立《文学界》,是因为与岩本在文学方面有分歧。

一叶误会了,其实秃木就是平田。

岛崎藤村(1872-1943),诗人、自然主义作家。代表作为《破戒》。此时他以“古藤庵无声”为笔名。

户川秋骨(1871-1939),评论家、翻译家、随笔家。

矶贝云峰(1865-1891),诗人。写和歌,也写新体诗。

松之门三艸子(1832-1914),歌人,艺伎。

指《晓月夜》。

安达盛贞,樋口则义的熟人。

日记中首次出现去当铺的记录。

封面有“六月夏子”。

福岛安正(1852-1919),陆军军人。曾在日本驻柏林使馆工作,明治二十五年回国时,单骑从波兰横穿西伯利亚,沿途做了各种实地调查。

此处用点线涂改了有关借钱的具体记录。

封面有“明治廿六年七月夏子”。

“宫廷人,倘有余暇,簪花度日。”《新古今和歌集》,山部赤人作。这里指荻之舍的生活。

“志贺古都荒芜久,长等山樱一如昨。”《平家物语》中的和歌。

四角钱币,背面有波浪纹。

明治时期的书店同时也是出版商。

一叶的舅舅卯助曾入赘广濑家,其子为广濑伊三郎。后入赘芦泽家,其子为芦泽广太郎、芦泽芳太郎。

第二天,小林那边回信拒绝了借钱一事。

大概是樋口则义的友人荻野重省(竹洲),书法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