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生 本乡菊坂町时代

青梅竹马 樋口一叶 第1页,共2页

嫩叶下

(明治二十四年四月十一日—六月二十四日)

恋花因月喜,间或生风流。文章里说,“有话不讲,腹中窒闷”,于是我记下自己满溢的悲欣交集的思绪。不过,写下这些,本不是给外人看的,我的文笔不秀丽,文章也不华美。仅仅如实写下每一刻的所思所想,有时过于自我,简直羞愧,还有些时候内容粗俗,会成为笑柄。虽然夸张地取了个《嫩叶下》的标题,但这绝不是在祈愿自己将来的发展,仅仅指的是我栖身于嫩叶之下。

悄栖嫩叶下四月花开之浮世忧伤

四月十五日

下了点雨。今天是第一次见到野野宫起久从前介绍给我的半井先生的日子。午后离家。先生住在靠近海边的芝南佐久间町。以前因为有事去找过住在他家的姓鹤田的,所以认得路。在爱宕下路的一家某某寄席的后面,走到巷子的尽头,左手边就是。

我穿过大门打了声招呼,出来应门的是先生的妹妹。她说“这边请”,我便从左手边的走廊进了客厅。

“哥哥还没回来,请稍等一会儿。”她说道。

果然,先生是东京《朝日新闻》的记者,要写小说还有报道,所以很忙啊。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门外传来停车声,先生回来了。稍后,他换了家常衣服出来,殷切地为初次见面做了问候。我不太习惯见人,耳朵发烫,嘴唇发干,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不停地鞠躬。在外人看来该傻透了吧。这样想着,羞愧得不行。

先生大约30来岁,特地记下其容貌与形象很是失礼,不过还是按我的印象写下来。他肤色白皙,举止稳重,面带微笑,感觉就是3岁孩童都会亲近他。个子比一般人高,加上壮实,显得伟岸。他以沉静的语气讲了当代小说的现状。

“我以为,小说应该做到不讨好人。不被人喜爱的小说,也就不会畅销。日本读者的品味幼稚,报纸上的小说如果不写那些到处都是的奸臣贼子传,或是荡妇淫女的故事,人们就不爱看。我现在写的一堆小说,没有一篇是怀着痛快的心情写的。然后那些个所谓的学者,有着评论家之名的人们,都来批判和攻击我的小说,可我根本没法对他们进行反击。因为,我不是为了自己的名誉写小说,是为了赡养父母弟妹而写。为了扶养家人受的批评,那就只能接受了。如果有朝一日,我能随心所欲地写小说,我是绝对不会接受他们的批评的。”

说完,他大笑起来。我心想,诚如所言。

先生接着说:“你想写小说一事,我听野野宫君详细说明了。我知道你的生活很辛苦,不过暂时还请忍耐。我虽然不具备当老师的才能,但如果想和我聊,随时都可以。不用客气。”

这话说得亲切,我高兴极了,落下泪来。

聊了一会儿之后,先生说“吃晚饭吧”,上了许多的吃食。我想着自己和对方并不熟,推辞不吃,先生却连说了好几遍:“我家呢,按乡下的规矩,不讲究新朋旧友,虽然没什么好菜,来了就请人吃个饭。如果你吃得高兴,我才开心。我也一块儿吃。”我没法拒绝,留下吃饭。这期间,雨越来越大,天色越来越暗。我向先生告辞,他说:“我预先叫了车,你坐车回吧。”临别时,我把写了带来的小说原稿的第一章交过去,又借了先生写的四五本小说。回家的车上,我一路感激着他的细致关照。八点左右到了家。

二十五日

雨。一早去萩之舍上课。中午,天空放晴了,阳光华丽地照进来。我今天莫名地无法集中精神,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黄昏归家。夜里,桃水老师的信来了。信中说,“想再聊一下小说的事,而且日前答应介绍那位即真居士给你,如若方便,请明天上午到神田的表神保町,一家叫‘俵屋’的宿舍。”我和妈妈商量,她说“去吧”。今晚情绪满怀,看来无法成眠。

二十六日

一早起来,发现天空不知何时乌云密布。我沮丧地说:“要下雨了。”妈妈说,“要下雨就别去了。”但我想,今天是为了我的事,却让先生空等,那太对不住了。如果雨太大,那是没办法,只要不是大雨,我一定得去。准备出门期间,妈妈说:“云开始散开了。”我愉快地出了门。走到叫田町的地方,黑云又密集起来,随即下起倾盆大雨。我想现在回去是不行的,反正也淋湿了,于是在此地雇了车前往。那处宿舍位于小川町物产陈列馆洽集馆南边的新开地。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到宿舍拜访人,所以心怯怯地不敢进,但又不能不进,最后下了决心走进去问:“半井先生在吗?”女佣一脸疑色,问:“您哪位?”我报了名字,她说“在这边”,带我过去。经过了好多间小小的房间,先生的房间是二楼底下的榻榻米房间。两间连在一起,摆着衣柜等家具。我心想,挺像样的。坐下的时候,先生正在写信,他说“请稍等”,很快便写完了。今天他穿的是西装。

接着,他以一贯的沉稳态度开了口。

“昨天天气好极了,所以我没想到今天会下雨,给你写信让你来,真对不住。其实呢,小宫山君那边突然有点事,他为了养病,今早去了镰仓。”他的口吻相当的惋惜。然后又诚恳地就小说做了指点。

“下次你写一篇这一类主题的小说吧。我从前就一直想要写来着,但一直没时间。如果这样构思,一定会很有趣。”

先生又说:“其实,我今天有事和你说。”

我心想,会是什么事呢。询问之下,他显得很困扰地说道:“哦,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虽然不是个糟老头子,而你却是个妙龄女性,所以我与你往来,很不合适。”

这事我早就感到介怀,被他一说,不由得面颊如火烧一般,手也没地儿放,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继而说道:“所以我想了个法子。是这样,我把你看作从前就认识的青年好友,敞开来说话,而你,也不要把我看作是青年男子,就当我是你的女性朋友,说话不用有什么顾虑。”说完,他微微一笑。

他也知道我的家境,便说:“如果有什么困难,请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会帮你。”

先生又把他迄今为止的贫困历程毫无保留地讲了,我听了有诸多感慨。

然后又由先生请了午饭,吃完回家。听先生所言,不由得感到,我家的贫穷,还算不上穷,先生所经历的贫困,比我家眼下的情形更为窘迫。

六月二十四日

我听说,究竟等同于理即。迷茫的从前,与如今已开眼醒悟的状态,大概是基本相近的吧。我此刻写下的这册日记《嫩叶下》,究竟是迷茫的开端,还是通往领悟的路标呢?想到如果在嫩叶变成枯木之后有人读到这本日记,我将自己此刻的心情试咏成句。

愈加茂盛纵然天色晦暗一丛树

日记一

(明治二十五年一月一日—二月九日)

二月四日

一早便天色阴沉,大家都说“要下雪了”。十点左右,下起了夹着湿雪片的雨。忽晴忽下,到了中午。要下雪便下吧,不足为苦。我这样想着出了门。到了真砂町一带,大大小小的雪片犹如扯碎的棉絮般落个不停。我在壹岐殿坂雇了人力车。车帘子放下来嫌烦,便没放,雪夹着风迎面吹来,颇难熬,我把伞举在身前,一路辛苦。车上九段坂的时候,附近的堀端通等道路全白了。到平川町的时候,刚过十二点。我在门外打招呼,却无人应。我觉得奇怪,又叫了好几声,仍然没有动静,心想:难道是出门了?我在进门台阶坐下来等,雪越下越大,如同砸下来一般,风也从格子门的缝隙灌进来,冷极了。我扛不住冻,将移门开了条缝,进屋来到二叠大小的玄关。这里堆着两种送来的报纸(《东京朝日新闻》和《国会新闻》),还有封从朝鲜釜山来的信。隔着一道纸门,那边就是先生的房间,只要开了门就能知道他到底在不在家,但我生来拘谨,不敢进屋,只把耳朵贴在门边。先生或是还在睡,传来了轻微的鼾声。我正在烦恼如何是好,一个年轻女佣送邮件来,说是“从小田家来的”。这是因为先生隐于世,不愿将地址告诉他人,住在外地的亲戚之类的来信都送到小田君处。用人只是送信过来,并不唤醒先生,说了声“拜托了”就回去了。

钟敲了一点。我开始感到忐忑,干咳了好几次,那边像是醒了,传来起身的动静,纸拉门终于开了。先生为他穿着睡衣不修边幅的模样感到惭愧,说了声“失礼了”,慌忙换上宽袖长衬领的罩袍。

“昨晚受人邀约去了歌舞伎座,半夜一点多回的家。然后写了今天连载的小说才睡的,不小心就睡过了。我以为才十二点呢,居然已经快两点了。你怎么不喊我起来呢,太多虑啦。”他大笑着边说边打开挡雨板。

“呀,下雪了。你之前很为难吧。”说着,他去了厨房那边,大概是在洗漱。

一个人住虽然惬意,不过一起来就要从井里打水什么的,也不好过啊。我正这样想着,先生拿了个长柄炭盒子过来,里面放了少许炭灰,上面是细木屑。他给火盆点起火,又用水壶装了水过来。我看不下去,说道:“我来帮忙吧。不知道该做什么,请告诉我。我先来叠被子。”

正要帮忙叠被子,先生急忙制止道:“不用不用,不用你做什么。被子就那样搁那儿。”他看起来很困扰,我也不好再主动做什么。枕边散落着歌舞伎宣传册和钱包等,壁龛的钉子上挂着带家纹的外套以及绢织小袖等衣物,显得十分凌乱。

“昨天给你写信,这次是要让年轻人们—这样说好像在摆前辈的架子—总之也为了让尚未习惯写小说的年轻人研究写作,我们打算发行一部杂志。杂志上不刊登任何一位所谓的大家的作品,我们打算竭尽全力去做,这份决心是纯粹的。就算没有稿费也无妨,期待的是获得名誉。前天夜里为此举行了座谈会,看情形,此事必将成行。所以也想请你加入。能不能在十五号前给我一篇短稿?不过,请你有心理准备,最初的一两次是没有稿费的。只要等杂志为人所知、传布开来,到那时,就算不给别人,也会先向你支付稿酬。”先生详细地讲道。

我推辞道:“可是,像我这样没有文采的人在创刊号上发稿子,对杂志有害无益吧。”

“怎么会!没这回事。到了现在你却说这样的话,我夹在中间不好办哪。那边已经打算让你上刊了。”先生殷切地说。

“那就拜托您了。其实我今天带了最近开始写的草稿,想请您过目来着。只是还没写完。”我将带来的小说请他看。

“可以啊,就登这篇吧。我这边打算把上次说的写成一封信的形式。”

闲谈间,先生去邻居家借锅。隔着一道篱笆的那边,年轻太太的声音听来格外清晰。“半井先生,这是有客人吗?好开心啊。羡慕你们。”

先生说:“还好了,也没有多开心。”

“是上回说的那一位吗?”那边又问。

“是。”他匆匆答道,跑了回来。

“如果不下雪,就能请你吃点好吃的了。雪这么大,实现不了。”说着,他煮了赤豆年糕汤。“请见谅,虽然有个托盘,可是收在里面了,不好拿。筷子也只有这副,失礼了。”给我的是刚才烤年糕的筷子。我们又聊了各种话题。先生给我看了他自己得意的照片。

我提出告辞,他恳切地说:“雪下得这么大,今晚你就发个电报回家,住这里吧。”

“那可不行。我母亲严厉声明过,决不能不得到她的允许就外宿。”

我一脸认真地说道。先生大笑起来。“你在怕什么啊。我会去小田家,不住这儿。你一个人住这里,有何不妥?就住下吧。”

尽管他这么说,我仍然摇头拒绝。先生无奈道:“那好吧。”他喊了重太君,让他叫车。

我离开半井家,是在下午四点左右。在白皑皑的雪中,冒着凛冽的寒气回家,别有趣味。车到了堀端通、九段一带,吹来的雪花让人抬不起头来,我在头巾上又严严实实地裹了披肩,偶尔从缝隙间张望,这也有趣。胸中堆积着各种情绪,名为《雪日》的小说的腹稿大致浮现。到家五点。和妈妈、妹妹聊了许多,在此不做记述。

日记二

(明治二十五年二月十日—三月十一日)

二月十五日

雨虽然停了,风很冷。上午离开家,先去了老师那边。正好遇到伊东君的母亲告辞离开。老师接下来要去佐佐木医生那里,让我暂时留下看家,便走了。时近两点,老师仍未回来。我急着要去麹町,让女佣帮忙接着看家,告辞离开。从九段坂上叫了车。

半井先生家似有来客。我在檐下站了会,他从窗户探出脑袋说:“请进吧。你不用介意。这人等于是我兄弟。”

进去一看,是个不认识的,肤色黧黑的年轻人。我将小说给半井先生看。他很是夸赞了一番。那一位也讲了很多话。杂志的名字取好了,叫《武藏野》。先生说:“预计最晚下个月一号出刊。”还说:“打算让男作者每两个月供稿,只有你的稿子希望每个月都有。”他把新作的草稿给我看。文中有个人名,小笠原艳子。我说,这个得当心,请改掉。待了一会儿,我回了家。

虎之助哥哥那边说是生了病,很是困窘,我用挂号信送了点儿钱过去。又来了明信片说,“再送一些来吧”。和家人商量说,那我明天亲自去一趟吧。久保木姐夫来了。我和邦子去买假发髻。妈妈在家肚子痛。到家后我立即照顾她。她整夜难受。

这一天是总选举的投票日,街上各处的氛围总有些骚动不安。

三月一日

田中君来信。前几天我曾就小说事宜托她和报社打招呼,她说找到了一位,那位说,要先看个一两章我的小说,再做商议。信中写道:“请尽快给我稿子。”我立即开始写《独木舟》。这一晚只写了第一章。邦子说:“这个月一定会有好运气的。一号就早早地收到了好消息。”

日记

(明治二十五年三月十二日—四月六日)

三月十八日

多云。十点左右,下起雨来。姐姐来了。下午,关场悦子和中岛老师都来了信。为老师信中事宜,去了老师以前的女佣、如今住在我家附近的今野玉的家。我正在写回信的明信片,没想到半井先生来了家里。赶紧收拾屋子,一通忙乱。

其实他是第一次来我们家。他向妈妈、妹妹致以初次见面的问候,颇耽搁了一阵。他说他搬到本乡西片町来了,并说:“我来告知搬家,顺便讲一下《武藏野》的事。《武藏野》因为各种原因多有延宕,总算后天二十日就要出刊了。校对用的稿子来了我这里,正好是我搬家的那天,没时间转给你看,所以我就代校了一遍,如果有错漏字,还请见谅。”

我们只有茶和点心作为招待,他却聊了两个小时左右。请他多留一会儿,他说有事忙,告辞回去了。妈妈和邦子讲起了闲话。妈妈说:“真是个气派人。也有点儿像过世的泉太郎君,看着是个温厚的人。不管谁怎么说他,他也不像是个坏人。就是个年轻老爷的样子。”邦子则说:“那是妈妈看错人了。表面显得温柔,可那笑嘻嘻的嘴角的憨厚劲儿,就藏着个阴谋家。他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妈妈说:“不管他好不好吧,半井先生说,‘现在住得这么近,我也没什么去处,以后晚上散步就顺便过来。’这可实在有些麻烦。要让人看到了,名声不好。”她说着开始杞人忧天。邦子又说:“总之我家太小了,不方便。哎,要是比现在多个一间,就没这么让人为难了。旁边的房子比我们宽敞些,要能搬过去的话……”

我说:“那是没有意义的事。和我交朋友的人,不会在意家的宽窄,衣服的贵贱,是用诚恳的话语和心来交往。如果对方觉得‘那家人房子小、衣服破’,因此不和我做朋友,我也不会为失去那样的人感到惋惜。”

邦子笑道:“说的是,可是一旦有人来,就觉得逼仄。”

今天半井先生的打扮是八丈绢里衣叠穿茶色和深蓝条纹的小袖,松松地系了一条白绸腰带,外面一件黑八丈绢褂子。其模样让普通人看了会惊诧:新闻记者的名声不好,没想到竟也有这般风采的人。

秀太郎来了。聊了一会儿他就回去了。太阳下山后,我教邦子诵读《日本外史》,又念了《圣学自在》的一章《愚者之辩》给她听。帮妈妈揉了肩膀。一点入睡。

三月二十七日

下午去了半井君的家。他说:“小说杂志《武藏野》出刊了。”给了我一册。又说:“昨天和你说有件好事,其实我打算把你的另一篇小说发在《改进新闻》。”我说:“请不要吧,那篇写得不好,太羞耻了。”他说:“那可不好办啊。我已经请人画插图了。”

“那就没办法了。请多关照。”我答应下来。我说想要再改一遍稿子,把稿子拿回来。心里想着要重写。他把稿子给了我,说道:“我托对方连载四十回,那边说三十五回就好。总之你加油!”又说:“今晚给我两回的稿子吧,要赶上二十九日的连载。”我答应了,回了家。听说这些,妈妈和哥哥高兴极了。藤田屋的掌柜来了家里。向他借了一元钱,借给哥哥两元。日落,哥哥回了自己家。当夜十点,校对完两回的稿子,和妈妈一起去了半井君的家。这一晚没做别的事。

日记忍草

(明治二十五年六月一日—六月二十二日)

六月七日

妈妈说:“把别的事先放一放,去半井先生家吧。”我在中午刚过一会儿的时候去了。那个表妹也在。我没有梳平时的银杏髻,而是梳了岛田髻,大家都觉得稀奇,并说:“以后就梳这个发髻吧,很适合你。”我十分窘迫。

然后半井先生说:“你最近这么忙,过来一趟不容易吧。其实今天是要谈一下你的小说。我想来想去,你的小说不适合那些带插画的娱乐型小报。我总算找到了一条路子,打算把你引荐给尾崎红叶。如果能通过他给《读卖新闻》等报纸写稿,收入就会多些。你每个月要是没有固定收入,毕竟会担心经济,关于这个我也仔细考虑过了。不过我毕竟是隐居之身,不好出面。具体事务我委托给畑岛了,让他通过熟人去说项。就在这几天,你能和红叶见一面吗?如果到了见面的时候你又说什么不想见陌生人,就麻烦了,所以我预先和你讲一声。”

我说:“我怎么会拒绝呢?太感谢了。”

又聊了会儿闲话,我告辞了。直接去了小石川。在这边,人人都显得茫然。

像做梦一样,到了十二日。这天要举行十日祭。邀请了比较亲近的十四五人,举行了小规模的酒宴。伊东夏子忽然离席,对我说:“我有事要谈,来这边。”她把我叫到旁边一间四叠房间的角落。我问是什么事,她压低了嗓音说:“你更重视世间的情义,还是更珍惜家庭的声誉?我想先问你这个。”我说:“世间的情义,我当然是特别重视的。为此我可是吃了不少的苦。不过家庭的声誉,我也不是不珍惜。如果二者必选其一,我的心还是更偏向家庭。毕竟这不仅关系我一个人,还有母亲和兄弟姐妹。”

“那我就讲了。你和半井先生的交往,必须得断了。你觉得如何?”说着,她死死地盯着我的脸。

我恨恨地说:“你这话就怪了。我以前也说过,那个人年轻又仪表堂堂,我与他往来,也并非不忌惮世人怎么看我。好多次我都想过要和他断绝交往,然而他对我有大恩,没法那么干脆。我向神明发誓,我的心里没有杂念,我的行为没有不端。这些,你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却要说这种话?”

“你说得对。可我说这番话,并非没有缘故。今天不方便讲。改日把道理讲给你听。如果你听了之后仍然说没法和他断绝来往,就连我也要怀疑你了。”她重重地叹息着说道。

真是好生古怪。这时,人多了起来,四下嘈杂,我俩就分开了。不知怎的,我感到胸中仿佛堵了什么,心下不安。人们回去后,我还一直在想着这件事。

六月十四日

和仓子小姐聊了一整天。她好像也对我存着什么疑心,不时说些让人不安的话。很古怪。今天她也回去了。

入夜,只剩下西村鹤、加藤家的寡妇,此外除了家里的用人们、老师和我,再无他人。我们聚在火盆边谈天。世间本浊,听到的尽是些肮脏事。某处的某人有哪些丑恶行径,这附近的谁又有哪些污秽故事,她们聊得兴起,其口吻仿佛连日常接触的朋友们也没有哪个是清白的。听着听着,感觉不光是别人,我自己在其他人口中的形象也很不堪。原本我跪坐在角落里竖着耳朵倾听,忽然就膝行到老师跟前。当时,老师准备结束聊天去睡,刚站起身。

“老师,请等一下。我有事想问,有事想谈。我应该今晚问还是到明天再说呢?”

老师重新坐下说:“要问什么,今晚我听你讲。”

“有关半井先生一事,过去我也和老师讲过,您在充分了解他的人格和品行之后,并未要求我不要与他往来,所以,我并没有什么可畏惧的。最近,人们与我说了这么些话,虽然不知道具体指什么,但或许是因为半井先生的缘故。您早就知道,我不是自己想要与他往来的,是为了我家,为了生计,打算靠笔头吃饭,就只为这些。尽管如此,人们的谣言发展到这般地步,让我很难过。老师您到底怎么想的?如果您觉得还是不与其交往的好,就请明白地告诉我。我相信自己的心,既不考虑男女之别,也不管世人怎么想,一直与半井先生走动,可是回望之下,心里不安。还请您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老师面露疑色,盯着我说道:“这么说来,你和那个叫半井的,尚未约定终身喽?”

“这从何说起!别说什么约定,我连半点那方面的心思都没有。连老师您也说些无中生有的事。”我恼火地抱怨道。

老师又问:“果真?是真的吗?你真的和他既无约定也无牵扯吗?”

这让我伤心。七年的岁月,我在老师身边,她本该知道,我虽然蠢笨却正直,可她仍然怀疑我,让人恼恨,如果不是怕别人看见,我几乎要放声大哭。

此时,老师说:“其实,那个叫半井的,对外公开声称,你是他的妻子,我也从某人那里有所听闻。如果你和那位有缘且默认此事,就不用管别人的闲话。如果完全没有那回事,最好别再往来了。”

我惊呆了。惊呆了的同时,恨极了那个人。他给我的清白之身染上莫须有的污名,自己还得意洋洋,太可恨了。我甚至想到,如果可能,想要在人前把这具受到怀疑的身子的骨肉切开,将心肝剖出来,以证我心清白。再听老师所言,原来,田边龙子和田中美浓子等人也时常谈到此事,并为我惋惜。她们聊到,对方是那样一个名声不好才能也不怎么高的人,樋口夏子将来会十分可怜。老师家的用人们听到这话,便也说,此事早就传开了,在附近已无人不知。没想到我已经出名了。实在是太卑鄙了。

我便又对老师说:“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和半井断交。”

进了被窝,但怎么也睡不着。

六月十五日

我在下午到了半井君的住处。正值梅雨不停的时节,十分寂寥。千贺子和伯母二位在先生那里,先生在旁边一间像是书房的房间里躺着。可能怕雨进来,挡雨板全都放了下来,屋里很暗。千贺子对伯母说:“您看,樋口小姐的发型多好。岛田髻真适合她。”伯母也说:“确实合适。转过来让我们看看。像以前皇宫里侍女的模样,这发型真叫雅致。我可不喜欢现在那种发髻垂在后脑勺底下的。”

半井君忽然起身说:“要欣赏这么美的姿态,家里关得过于严实啦。”说着,他开了两三扇挡雨板。她们笑起来说:“真是个嘴巴不留情的男人。”我也微笑起来,随即想到,就是那张嘴在向世人搬弄是非,心生气恨,不觉瞪视着他。

我按老师教的,找了些别的理由来说。

“我老师那边没人管家,我如果不去,老师诸事不便,说请我务必过去。这事没法回绝。长久以来老师对我的好,那份情义,用快刀也砍不断。我打算去帮她管一段时间的家。如此一来,您上次说的尾崎红叶先生的事,也要留待很久以后了。要是好不容易和他见上一面,我却没时间写稿,那就太浪费了,而且也对不住您。就是为了先把这件事说清楚,我今天才抽空来的。”

他说:“那可就麻烦了。尾崎那边已经都说妥了,他说随时可以见一见。我正打算明天写信通知你这件事呢,现在再回绝人家也不好做。怎么样,写不写稿先放置一边,你先和他见一面吧。”

我说:“如果我去见他,却说没工夫写,那是没有意义的。我心里也有很多事,一言难尽,最近到处有些针对我的传言呢。”

“那就先和你的老师讲清楚吧。一直隐瞒着写稿的事也不是个办法。讲清楚然后想办法,如何?光是注重情义,可你家有你家的难处,你这样劳心,旁人也不会察觉到。”

他又说了些别的。这些言语若是在平时,我听了会多高兴啊。今天一片恍惚。聊着聊着,他为了安慰我,又说起高岛煤矿的事,想要逗我一笑。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告辞起身。家里有点事,我先回了菊坂,不久又回到小石川。我把今天的情况讲了一遍,按老师的指点,给半井君那边写了信。

六月十六日

田边君来,聊了许多。我讲了半井君的事。和她商量,与半井先生断交后,能否在《都花》上写东西。她玩了很久才回去。

六月十七日

田中君来。我也对她讲了半井君一事。她微笑着倾听,明显半信半疑。聊了一天,她回去了。我写了封信给伊东君,托她帮我寄。

六月十八日

伊东君来了。她是我此生的知己,没什么可隐瞒的,我尽情地对她倾诉,尽情地讲了我有多冤枉,她都相信了,让我欢喜。

有很多事要写,但心里慌慌的,写不下来。

六月二十二日

回了家。和家人也商量了很多,把该还给半井先生的书带着出了门。到那边还没过午,半井君在蚊帐里睡得正香。毕竟不好叫醒他,不知所措间,便到了中午。他忽然睁开眼:“是夏子小姐吗?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怎么不叫我起来呢?”说着,他赶忙起来了。

我们在火盆的左右落座,静静地说着话。在感情方面,我一向脆弱,想到从今往后不能再来了,不觉悲从中来。伊东夏子、妈妈和妹妹都说,用书信绝交反倒显得可疑,最好把原委对他讲清楚,在理解的基础上绝交。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正好今天没有旁人,适合谈正事。我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可实在是不说不行,便咬牙开了口。

“我不是不知道您的作息习惯,却还是一早过来惊扰好梦,真是罪过,但我来,是因为有事相谈。”

他问:“什么事呢?”

“这事不仅关系我自己,也有损您的名誉。其实,我常来这里的事,已经传了出去。不光是我的好友们,不知什么时候还进了老师的耳朵,她们都在怀疑我,人人都相信您和我之间存在特别的关系。我试图解释,却越搅越浑,这凭空的污名是摆脱不掉了。我想着只要自己行得正,不用管世人怎么说,可是就算不管旁的人,如果老师因此疏远我,会成为我一生的污点。那太让人难受了。左思右想之下,只要我继续来您这里,就很难堵住众人的口。所以今后一段时间,我不能来见您,也不能再听您讲话了。就是来说这件事。尽管这样,我是个老实性子,一定一定不会忘了您的恩情。您要明白,说这番话,我很难过。”

先生静静地抬起头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又误会了。你一直说‘不想见其他男子’,我还对河村婶子说,‘是因为要见红叶觉得烦,所以才不肯来吗?如若不是,大概是最近由中岛老师做媒,给她定下了一门好亲事吧。’总之,真是件麻烦事啊。我是个男的所以无所谓,可我知道,你一定很困扰。不过呢,到如今我并不为此感到惊讶,从以前我就有心理准备,可能会被人这么讲。先让我以第三者的立场来谈一下。樋口小姐最近常去叫半井的人的家里,那个男的又不老,而且还是一个人住。听到这些,当然会怀疑年轻女子上门有什么缘故,我俩之间没什么,反倒是不正常的。”

他若无其事地笑了。

“不过,到底是谁说出去的呢。虽然我的朋友当中没人谈论你,不过,隐藏的事会呈现,是世间的常理。人们总是知道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事啊。仔细一想,可能还是我的错。之前和野野宫小姐聊天时,有些话不该讲,而我却不吐不快,翻来覆去地夸了你。其实我还对她说了,以你的身份不能出嫁对吧,那就帮你找个好新郎。我若不是不能离开这个家,那只要你不嫌弃,我怎么也要去你家做上门女婿。大概有人把我说的话拼凑起来,变成各种谣言。你不要再谈什么恩情或情义啦。只要是为你好,我愿意尽一份力。你那边一切顺利,正是我的愿望。今后也像从前一样来我家吧。你要是彻底不来了,人们反而会觉得异常,所以请不时来走动下。总之坏就坏在你是单身。就像我常说的那样,你还是结婚为好。就算现在的这场风波消散了,我和你这辈子都是单身的话,说不定又会被人套上莫须有的罪名,说什么‘那俩人只是说得好听,实际还不知怎样呢’。你如果嫁了人,我就算是一个人,也不会有人说‘哎呀好可怜,女的打破了誓言,男的却守诺一辈子单身’。”

说罢,他哈哈笑了。我们聊了许多,我说得回去了。“再待一会儿吧。今天是饯别会。还不知到哪天才能像这样一起喝着粗茶呢。再少坐会儿吧。”说着,他又继续聊下去。

此人的心,我从前就是知道的。可他造了这些谣,怎么恨他都不够。另一方面,我的朋友们将谣言散布于世,她们的心又是怎样的呢?她们是些不讲信义的人,难以分辨她们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也很难相信那些话。把她们和半井放在一起,两边撒的谎不分高下,但我的心仍然被眼前的情景牵动,为他说的话感到难过,甚至落下泪来。我的心太脆弱了。不久,邦子来接我了。家人大概也有点怀疑我吧。我和邦子一同回了家。

忍草

(明治二十五年六月二十四日—八月二十三日)

七月十一日

亡父月忌日的前夜,喊了菊池夫人和上野叔叔,还有姐姐,招待了茶饭。虎之助哥哥没来。日落后,众人返家。

八月二十二日

晴天。菊池家老太太来玩。聊了一整天。久保木姐夫和藤田屋的儿子来了。入夜,涩谷君突然来了。说是“利用夏天的休假回家”。我们聊了许多。他从三枝君那里听说了我在写小说,也谈到要不要写。

“你加油写。无瑕正直,是人间的至宝。只要你守住这个秉性,总会有好的机遇。我以前不知道你家的境况这么差,以为你们很富裕,所以才提了无理的要求。现在想来觉得你们很可怜,心里十分难受。如果你有什么想和我商量的,请不要有顾虑,直说就好。若是小说的出版需要费用,我来垫。如果你想要被引荐给坪内逍遥或是高田早苗,我明天就去奔走。”

我也把半井先生的事如此这般讲了一番。他说:“那得尽量回避。总之他于你有恩,又有情义,但这样下去,将来很难说。如果你们要正式结婚,我不会阻拦你,可是谣言对你没好处。无瑕之身沾上了谣言,那就无法挽回了。总之你身为户主,处世会比较难,邦子小姐将来是要嫁出去的,别让她虚度少女时光。我从前是个学生,见识少,想法多,总在追寻小说里所谓的虚像,不过现在总算和现实有了接触,想法也变得像个老头子。”

又说:“这张贺年卡是你写的吧?字真好!我感到骄傲,到现在都老给人看。你有什么写好的字就给我当作纪念吧。我想带在身上显摆呢。”

我知道他一向嘴上说得好听,但也不好强硬地回绝,就给了他一页,并说:“我眼睛近视,连涩谷先生的脸都看不清。”

“那很不方便啊。我想帮你治好。我后天回去,明天再来。一起去看医生吧,如何?还有,你如果在《都花》上写稿,送我一本吧。”

他一直聊到深夜。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你如果有照片,能给我吗?我也给你。总之你要做个无瑕的人。将来肯定会成就好事。只有这件事,我可以保证。”

我便也说道:“我不管世人怎么说,总之我不会愧对天地神明。如果世人不承认我,那么我宁可沉入汨罗江,绝不会让自己背负污名。涩谷先生,你下次来的时候,说不定我在卖毛豆或是送报纸了。那样你也还会来吗?”

“一定来。你如果取了不义之财,得意洋洋,我肯定不会上门。哎,如果则义叔在世,一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真是可怜。你父亲爱用的小物件之类,都怎样了呢?就算日子窘迫,也别卖了。遇到那种情况,就来和我说。唯有那些东西别脱手。衣服什么的无所谓,只要重做就随时会有。传家的东西可是要紧的。”他像家人一样说道。

等他起身说要回去,已经十一点了。他又折回来,关心地问:“夏子小姐的眼睛很麻烦吧?是怎么一回事?”

我笑道:“是我自己使用太过,成了近视。”

“那还好。你到海岸之类视野开阔的地方休养一阵,很快就会好的。”说着,他走了。之前他让人力车候在外面。他的衣着不怎么样,却戴了金表,还蓄了胡须。他说,去年他当上判事候补,不到一年半就升任检事,月薪五十元。

我14岁时,这人19岁。在松永家初见时,我既无见识,学识也浅薄。想来真是世事无常。当时的我与如今的我,别说什么进步了,反倒是退步。而这个人却这样出息了。让我有复杂的情绪。今晚什么也没做就睡了。

风波起落皆无用

一叶舟于浮世

日记

(明治二十五年九月四日—十月二十五日)

九月十五日

小说《埋木》写好了。带去给田边君。途中下起了雨,便坐人力车抵达。她有了婚约,说是“今后很难再写东西了”。对我的小说,她说:“从长久计,比起登在杂志上,还是做成小开本的书比较好。”

我说:“我一个人的话心里没底,你也写点什么吧,那样我就可以做个骥尾青蝇,多轻松。”

“哪里哪里,不该我写。或许反而会变成画蛇添足呢,我就写个四五页吧。”她答应下来,又说:“做成半纸对折的小开本,装帧漂漂亮亮的。总之我明天马上拿到金港堂去。不过要等个十天左右才能有回音。”之后我便告辞离开了。

九月二十三日

雨仍未停。早上,野尻君来了信,信中写道,《甲阳新报》上需要刊载小说,给我一篇吧。(后略)

十月二日

晴。田边君来了明信片。金港堂那边说,《埋木》可以先刊在《都花》上。稿费一页两毛五,可以吗。我立即回信说“同意”。妈妈拿了这张明信片去三枝君那边借这个月的花费。那边一口应允了,借来六元。说好等《埋木》稿费来了还,稿费估计能有十元。这天夜里,我和邦子一起从下谷站散步到不忍池附近。

十月十九日

天气转好。西村君来访。妈妈去拜访小林和菊池家。要刊在《都花》上的小说给了金港堂,已经一个月了,到现在也没收到稿酬。然而也不好催促,只能每天伸长脖子盼着信来。妈妈总在诉说手头紧。那是当然的。我心想,这个月一定要找到进项。《甲阳新报》那边也给了六回的稿子,可是也没有动静,这两三天就连每天送的报纸也没来。许多事让人烦心,入夜也睡不着,看书看到两点多。

十月二十日

天气晴好。昨晚熬夜,所以早上多睡了一会儿,枕边已然摆着一份《甲阳新报》。邦子最先翻开来,嚷道:“哎,从今天早上开始登《经案》啦!”我也赶忙起来看,的确上报了。是这个月六日前后发过去的。我放下了心,想道,照这样看,再送稿子过去也不会被退了。

细想之下,我是羞愧的。我深知自己既无知识也无学历,却想要靠撰写文学当中最难的小说来获取一家三口的衣食,该说是大胆呢还是不自量力呢?夜半醒来,冷汗在脊,这份战战兢兢无人知。可如果不写,既无法让妈妈安心,也无法振作我家的名誉……

十月二十一日

去图书馆。我不在家的时候,金港堂编辑藤本藤荫来了。他送来了《埋没》的稿费十一元七角五。听说他还有事相商,我打算明天一早去拜访他。

十月二十二日

今天小石川上课,不过因为约了藤本老师,一早雇了车去猿乐町。第一次见面,聊了许多。他说,明年第一期《都花》的副刊,想请三位女作者以松竹梅为题撰稿,分别是田边君、我和另一人。这事也已拜托花圃女史,那边说“我回头想一想”。请两位商量之后,一人定一个题目,剩下一篇找佐佐木竹柏园或坪井秋香。

不久后我回了家,马上又去小石川。下了大雨,在我要回家时停了。

十月二十四日

大雨。下午,我去番町找田边君。她不在家,我和她母亲聊了会儿。回家的路上,遇到半井君的女佣。问了他的近况。有万般感慨,夜不能寐。

十一月十一日

云形不定。我说,可能会下雨。但龙子有信来,想着该去一次她家,过了今天,后面没有合适的日子。其实,我想去向三崎町那位讲一下我的近况,还想把现在的一些事逐一告诉他。要是直接去呢?那样让别人看了不好,该找个理由。妈妈和妹妹也不会同意吧。偷偷去看他又让人难过。但我还是想征求家人的同意。正这么琢磨呢,正好这个月的二十日,我的名字会刊在《都花》上。

妈妈先提出:“《武藏野》的时候承蒙半井先生照顾,该和他说一声吧。”妹妹也说:“那你去龙子那里的时候,可以顺路去。”龙子的信上写道,十一日或十三日可以去她家。十三日是星期天。那天先生那里会有许多朋友,比较嘈杂,要去龙子家,就在今天。我带了结婚贺礼,路上给三崎町那边寄了信。

(中略)两点,我从番町坐上车,急忙赶往三崎町。北风急,感觉刺骨。

许久不见,我这边心思如狂,可你大概不这么想吧。分开不是我的本意。那时候,人们说了各种各样的话,让人难受,我都没法仔细思量,到如今,我想挽回,却已无用。

我从一开始就对那人有好感,而且那人是个有情义的为人着想的人,想起这些,不禁怨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对我来说,即便被这世上的许多人排斥,只要能与他常常聊天,活着便有意义。思绪缭绕,不禁开始怨恨他,恨自己,恨世间。

见了面,一开始我该说什么呢。也不知道他怎么想,也不好直白地诉说久别的忧伤。可如果直接说《都花》要刊载我的作品,也不太合适。左思右想间,车子来到先生的店铺。到了现在我才感到心怯,一时间踌躇着不知该不该拜访。

这里是新开发的町,显得气派,而这间店也显得很有样子。出入店铺的人和街上的人的视线让我有些窘迫。我的信先到了,可能是先生预先交代过,有个伶俐的伙计奔上前来招呼道,这边请。站在隔开店铺和里间的帘子跟前的是面熟的女佣。我拘谨地进了里面,六叠房间摆着桌案,先生闲适地倚在上面。他忽地抬起头,不说话,冲我微笑。我自然很是喜悦,心跳不已。心里想着要说这个说那个,然而话语不知藏到了哪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不容易才说:“时间真快啊。我心里不曾有半刻忘怀,可是不曾想,有这么久没见了。您上次生病,我以为已经好了,可最近见到您家的女佣,说您身子有些虚弱,现在怎样了?”我含糊地说着,查看他的状态。他只是微笑,不怎么说话,像是藏着些情绪,让人难受。

我和他说起《都花》的事,他说:“那太好了。不管你在哪儿写,都让人高兴。我的朋友们也都为你不再创作而感到惋惜。先前有个明治女学校的教师,叫什么来着,为了你的事来我们《武藏野》,说想要请你在《女学杂志》上写东西。虽然有所僭越,我帮你回绝了,说你近来有些事,所以暂不执笔。如果你想在他们那里写,随时都行,你说一声,我把你介绍给他。此事完全不会有损你的名誉。”

我有很多话想说,然而有旁人在,说不出口。先生也像是有话要说,抿着嘴。他说:“畑岛的母亲前天忽然去世了,这两天我经常去他那边帮忙。”我想,那就是我的信来了,他才回到店里。我做了不好的事。

生意很忙,他没一刻消停,站在店里工作,看着让人有些难过。病后的他十分消瘦,原来那么健壮的人变得瘦伶伶的。对进出店里的,即便是女佣模样的人,来的是客,他都点头哈腰的,让人心痛。这是生意,他自己大概不觉得难受。我在旁边看不下去。

“今天生意真多,不同寻常,应该是因为你来了。有你这样的福神在,我得款待一下。”说着,他喊女佣去买点心。他像这样亲切地说话,不知怎的,我却感到与从前是两样的,心中一味忐忑。

“新开地这里,不管卖什么的,都没什么好店铺。点心也只有这样的,请见谅。因为是这种情况,人们便以为我的店也和别家一样,不当回事。只要有人来买过一次,就会吓一跳,惊叹说原来三崎町也有这样的店家。之后就常来买。我们店的生意可好了。”他笑着像平时一样开玩笑道。

“那是自然。不光是店,店主人也是鹤立鸡群。”我简短地说道。

他大笑道:“过奖了。”

我趁着周遭无人,到他跟前说:“总之,长时间见不到您,我很难过。这世上我无人可以交谈,忐忑极了。”

他低声说:“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如果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这间店后面的路很清静,平时没什么人经过,你从那边走,就不会有人瞧见。”

我想说,不是的,我就是因为讨厌私底下见面,才这么痛苦。但我没有说。我留了很多想说的话,告别了。

蓬生日记

(明治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明治二十六年二月十一日)

虽不想放在心上,不过确实,“贫穷是一切道路的障碍”。现在已经到了十二月二十四日。为了准备过年,我家也很忙碌,然而这个月初从三枝君那儿借的钱已经只剩少许,如果把奥田那边的利息还掉,手头就没钱了。过年怎么也得置办些年糕,房租怎么办,年底的礼品怎么办。《晓月夜》的稿费依旧没来,此外就分毫没有进项的指望了。而今天是小石川的学期结束,有抽奖会,我愈发难过。从早上就一直站着帮忙,抽到了一盒“窗之月”点心。

回到家,邦子候在那儿说:“你看,龙子小姐刚来的信。高兴吧!”她给我看的是一张明信片。上面写道:“来年年初,有部叫作《文学界》的杂志将要发行。该社来拜托我,说务必邀请你写短篇小说。”末尾还写道:“有许多话要讲,如有片刻闲暇,请来。”

我立即回信说,明后天登门。家里人很高兴,说是既然有杂志社来约稿,那就等于一份事业有了基础。我想起最近的《早稻田文学》上有篇叫作《文学与糊口》的专栏,不觉红了脸。

十二月二十六日

提早吃过午饭,去了番町。家里人说,头一回去三宅君的家,得带点什么,我笑道,不用搞这些虚礼。我带礼物她如果不批评我,就不是哲学家的妻子了。

新家比田边君的娘家要近一町,在女学杂志社所在的街道往里一点,是栋木格栅门窗的屋子。对面有一两家邻居。虽是后巷的房子,里面却有十个左右的房间,屋里看着也不寒素,和我想的不一样。

志贺重昂是在我之前到的,他隔着一道纸门在那边和三宅先生谈话,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此地也在不断地讲钱的事,我听到一句“五百元”。

“宫崎现在可是拼了命。你出一些,其余的我来想办法。我手头当然是没钱的,所以才要设法筹措。”说话的是志贺君。三宅的嗓门不轻,但他有口吃,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穷神真是到处光顾,让人觉得可笑。

龙子平时穿的是绢衣,这会儿第一次穿着棉布衣服,脸上并无忧色,对这桩婚姻,她心里想必是自豪的。

志贺君走后,三宅先生也来了我们这边的榻榻米上。他无话可说,我也寂然无语。初次见面,彼此都窘迫,最后他不知该怎么办,索性进了旁边的房间。

“杂志是由女学杂志社的北村透谷和星野天知这二位创立的,最初想要叫《葛衣》,后来改为《文学界》,命名有些缘故。”龙子讲了她关于取名的意见被采纳的事。“他们来找我说,开设一个和歌的专栏吧。我原本就没这样的实力,而且没有闲暇,烦恼之后便说,我一个人的话不好做,要再找一个人才行。抱歉呢,没有预先商量就把你的情况对他们讲了。星野君回信说,“想和谁一起作和歌请随意,有关一叶女史,我在《女学生》上发表过评论。正如评论中所写的,对其巧妙的构思,我由衷佩服,还请她一定为我们写小说,你帮忙拜托一下吧。”说罢又问道,“他在《女学生》写的评论,你读过吗?”

我说:“没读过,我不知道这事。”龙子说她也还没看过,想读一下。又说:“总之务必给他们写吧。一方面是为了你的名誉,而且也是为今后做打算。”

约好最晚三十一日交稿,我告辞出来,觉得自己答应了一件没谱的事。回到家,立即到桌边研墨,久久无头绪,这一天就过完了。

十二月二十七日

亡兄的忌日。煮了茶饭,喊了姐姐来。虎之助哥哥本来也要来的,不知为何没有到。上野家的藤林房藏和奥田老人等人来了家里,招待他们吃了茶饭。金港堂依旧没有消息。想着明天就是二十八日了,得置办年糕,于是订了两元的。这是打算将还给奥田的利息先挪去买年糕,可今晚老人来了,也不好说让人再等,便把手头的凑了一下,给了他两元。这样还需要还他两元五角,那不是利息,是本金,所以是先还了利息,请他再宽限一些时日。